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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64)shu-9su.pages.dev
2026年1月16首發于禁忌書屋shu-9su.pages.dev
書房的門重新合攏,將公孫廣韻不甘的淚光與玄悅沉默的堅持隔絕在外。世界重歸寂靜,卻是一種緊繃的、餘波未平的寂靜。我揉了揉發疼的額角,踱回書案後,目光落在堆積的文書上,卻無法聚焦。shu-9su.pages.dev
後院的短暫喧囂像一層浮油,暫時蓋住了心底那口翻滾著冰冷計劃與複雜情緒的深井。但油花終會散去,更本質的東西必須面對。shu-9su.pages.dev
我提起筆,卻沒有蘸墨,只是在空白的宣紙上無意識地划著線。一條,又一條,交織成網,也像是牢籠。shu-9su.pages.dev
「來人。」我放下筆,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冷。shu-9su.pages.dev
「在。」門外值守的近衛應聲。shu-9su.pages.dev
「傳管邑,雷煥。即刻。」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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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書房的門被再次無聲推開。進來兩人,皆身著常服,神色恭謹。左側是內政司首席大臣管邑,他是少數能讓我放心處理京城繁瑣政務的心腹。右側是警政司總督雷煥,身形魁梧,方臉闊口,眉宇間帶著刑名之人特有的煞氣與幹練,京城內外的治安、耳目、乃至一些不便言說的「清理」,皆在其轄下。shu-9su.pages.dev
「臣等參見王爺。」兩人躬身行禮。shu-9su.pages.dev
「免了。」我示意他們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入主題,「今日叫你們來,是議一議,小皇帝虞昭之事。」shu-9su.pages.dev
此言一出,管邑捻須的手指微微一頓,雷煥的背脊則下意識挺直了些。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們知道我遲早會對那個名不副實的「天子」動手,卻沒想到是在北伐剛剛凱旋、新皇子剛剛誕生的微妙時刻。shu-9su.pages.dev
「王爺的意思是……」管邑謹慎開口,探詢地望向我。shu-9su.pages.dev
「他不適合再坐在那個位置上了。」我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優柔寡斷,心性脆弱,易受操控,且……」我頓了頓,終究沒提那個新生兒,只道,「難當大任。留著,遲早是禍患。」shu-9su.pages.dev
雷煥沉聲道:「王爺明鑑。陛下……確非人君之器。只是,廢立之事,非同小可,朝野矚目,恐生波瀾。」shu-9su.pages.dev
「所以才要找你們。」我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管邑,你去宗正寺,從那些老實本分、年紀尚幼的宗室子弟里,物色一個合適的。不必太聰明,但需知進退,懂感恩。至於虞昭,廢除帝位後,不必留在宮中惹眼。城外不是有幾處前朝的別苑嗎?選一處僻靜但守備嚴密的,讓他『移駕』休養,無詔不得出,亦不許外人探視。明白嗎?」shu-9su.pages.dev
「軟禁……」管邑低聲重複,迅速在腦中盤算著合適的地點和人選,以及如何操辦才能最大程度減少震動,「臣明白。宗室遴選與廢帝安置,臣會擬出詳案,確保平穩過渡。」shu-9su.pages.dev
「嗯。」我點點頭,目光轉向雷煥,更冷了幾分,「至於虞昭留在京中的親族,那些叔伯、兄弟、子侄……一個不留。分成兩批,一批,流放波斯都護府,交給阿史那家族『看顧』;另一批,流放吉林將軍府轄下最北的苦寒之地。記住,是永遠。他們的名字,從宗譜玉牒上抹去,子孫後代,永不許再入關內一步。」shu-9su.pages.dev
雷煥眼中精光一閃,毫不遲疑地抱拳:「是!屬下即刻安排警政司與沿途駐軍配合,確保押送隱秘、穩妥,絕不會讓他們有翻身或傳遞消息的機會。」shu-9su.pages.dev
書房內瀰漫開一股肅殺之氣。廢帝,易儲,流放宗親……這幾乎是要將虞昭這一脈徹底從權力圖譜和物理存在上抹去。管邑的呼吸微微急促,但他深知我的脾性,此事已決,不容置喙。shu-9su.pages.dev
他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最敏感的問題:「王爺,那……皇后娘娘新誕的皇子……該如何處置?」shu-9su.pages.dev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連雷煥也屏住了呼吸,看向我。shu-9su.pages.dev
我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單調的「篤篤」聲。那個孩子……流著虞昭和母親血脈的孩子。shu-9su.pages.dev
「留在宮裡。」我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暫且由宮中嬤嬤照料。等他滿三歲,送出宮去,送到虞昭『休養』的地方,讓他們父子……團聚吧。」shu-9su.pages.dev
這個決定讓管邑和雷煥都有些意外。斬草除根才是最徹底的做法,留著一個擁有「前帝」血脈的皇子,哪怕年幼,終究是個隱患。shu-9su.pages.dev
但我有我的考慮。殺了,動靜太大,母親那邊必然徹底瘋狂,難以預料她會做出什麼。流放?一個三歲稚子,在流放路上夭折的機率太高,同樣落人口實。不如放在眼皮底下,交給已成廢人的虞昭撫養。一個被圈禁的廢帝,一個年幼無知、遠離權力中心的皇子,既彰顯了我的「仁厚」(至少表面如此),又能將他們父子牢牢控住,更重要的是……這對母親,或許是一種更長久的、精神上的折磨。讓她知道她的兒子和孫子在一起,卻永遠生活在高牆之內,仰我鼻息。shu-9su.pages.dev
「臣……遵命。」管邑雖不理解,但不再多問。shu-9su.pages.dev
「去吧。此事機密,速辦。」shu-9su.pages.dev
「是!」兩人再次行禮,躬身退出了書房。shu-9su.pages.dev
門關上,書房裡只剩下我和搖曳的燭火。剛才那些冷酷的安排還在空氣中迴蕩,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負罪感,卻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像冰冷的藤蔓,勒緊心臟。shu-9su.pages.dev
我又一次,要開始傷害母親了。shu-9su.pages.dev
廢黜她名義上的丈夫,流放她夫家的親族,將她新生的孩子從身邊奪走(哪怕是暫時的),將她可能寄託的希望(虞昭父子)打入塵埃……這每一步,都是在將她推向更深的絕望,也是在將我們之間本就稀薄得可憐的血緣溫情,徹底碾碎。shu-9su.pages.dev
我知道這是必要的。權力之路不容婦人之仁,更不容潛在的威脅存在。虞昭必須退場,他的影響力必須清除。我只是……又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曾經憎惡的那種,為達目的不惜傷害至親的怪物。shu-9su.pages.dev
燭火「啪」地爆開一個燈花。shu-9su.pages.dev
我閉上眼,將那一絲軟弱的負罪感強行壓入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路是自己選的,血腥也罷,孤寒也罷,只能走下去。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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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京郊,龍鑲近衛旅與第一軍鎮聯合駐地。shu-9su.pages.dev
初冬的寒風掠過校場,捲起塵土,卻吹不散數萬大軍集結帶來的肅殺熱氣。玄黑(龍鑲衛)與深藍(第一軍鎮)的衣甲涇渭分明,卻又連成一片金屬與皮革的海洋,在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旌旗獵獵,長矛如林。shu-9su.pages.dev
我站在高高的點將台上,身後半步,左側是監察長林堅毅,面容古板嚴肅,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台下每一個方陣;右側,玄悅與公孫廣韻罕見地並肩而立。玄悅一身龍鑲衛制式輕甲,覆面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幽光,手按刀柄,身姿筆挺如標槍。公孫廣韻則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騎射胡服,外罩錦袍,雖未著甲,但腰佩細刀,英氣勃勃,只是目光偶爾掃過玄悅時,依舊帶著一絲未消的彆扭。shu-9su.pages.dev
台下,三軍肅立,除了戰馬偶爾的響鼻和旌旗翻卷之聲,幾無雜音。北伐凱旋的餘威尚在,軍容鼎盛。shu-9su.pages.dev
我微微抬手。行軍司馬左拱輔手持一卷厚厚的名冊,快步上前,立於台前,聲如洪鐘,開始宣讀此次北伐有功將士的封賞名單與對應賞金。一個個名字,一級級擢升,一筆筆豐厚的金銀絹帛,隨著他清晰有力的聲音傳遍校場。shu-9su.pages.dev
最初,台下是壓抑的激動和期待,被念到名字的軍士昂首挺胸,同袍投來羨慕的目光。但隨著名單越來越長,賞賜越來越豐厚,一種微妙的、不易察覺的躁動,開始在部分軍士中蔓延。尤其是第一軍鎮的隊列里,開始出現極其輕微的、交頭接耳的窸窣聲。北伐已然大勝,賞賜到手,天下看似太平,有些人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血與火的記憶被真金白銀沖淡,思鄉之情與對安穩日子的渴望,悄然滋生。shu-9su.pages.dev
當左拱輔念完最後一份賞賜,台下並未立刻響起預想中震天的歡呼,反而那竊竊私語聲更明顯了些,甚至能聽到幾聲極低的、關於「終於可以回家娶婆娘」、「這賞錢夠買幾畝地」的議論。龍鑲近衛旅紀律嚴明,依舊鴉雀無聲,但那股不再想打仗的懈怠氣息,如同無形的瘟疫,也在他們沉默的陣列中隱隱浮動。shu-9su.pages.dev
我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我身旁的玄悅,毫無徵兆地向前踏出半步。shu-9su.pages.dev
「鏘——!」shu-9su.pages.dev
一聲清越冰冷的長刀出鞘聲,並非全拔,只是將腰間那柄狹長陌刀抽出了一半!雪亮的刀身映著寒光,帶著凜冽的殺意,瞬間割裂了校場上空浮動的那股懈怠之氣!shu-9su.pages.dev
幾乎同時,監察長林堅毅會意,猛地舉起右手,向下一揮!shu-9su.pages.dev
「呼啦!」shu-9su.pages.dev
點將台四周,早已待命的數名監察官猛地揮動了手中的黑色令旗!shu-9su.pages.dev
下一刻——shu-9su.pages.dev
「鏘!鏘!鏘!鏘——!」shu-9su.pages.dev
校場四周,負責維持軍紀、戒護場地的憲兵隊,數百人動作整齊劃一,同時將佩刀抽出了一半!雪亮的刀鋒在半空劃出森冷的弧線,所有的竊竊私語、躁動不安,在這片突兀而整齊的金鐵摩擦聲中,被驟然掐滅!shu-9su.pages.dev
整個校場,數萬人,瞬間重歸死寂!只有寒風卷過旗幟的呼啦聲,和戰馬不安地踏動蹄子的聲響。所有軍士,無論原先有何想法,此刻都繃緊了身體,目視前方,再不敢有絲毫異動。龍鑲衛的陣列,氣勢更顯沉凝如山。shu-9su.pages.dev
我這才緩緩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台下無數張或緊張、或惶恐、或重新變得堅定的面孔。shu-9su.pages.dev
「封賞,是給有功之臣的。」我的聲音通過內力,清晰地傳遍校場每一個角落,不高,卻帶著鐵石般的重量,「爾等追隨本王,北擊匈人,開疆拓土,這份功勳,本王記得,朝廷記得,天下人也記得!」shu-9su.pages.dev
我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如今,賞賜已頒,功名已錄。若有人覺得,仗打夠了,血拚夠了,想解甲歸田,過幾天太平日子……」shu-9su.pages.dev
台下無數耳朵豎了起來。shu-9su.pages.dev
「本王,准了!」shu-9su.pages.dev
這出乎意料的三個字,讓許多軍士愕然抬頭。shu-9su.pages.dev
「現在,就可以站出來。脫下這身衣甲,放下手中兵器,走出這個校場。本王以名譽擔保,絕不會追究,你們可以帶著你們的軍功——當然,剛剛宣布的賞金,一分也拿不到——安全離開。」shu-9su.pages.dev
校場一片寂靜,只有寒風呼嘯。沒有人動。脫下衣甲容易,但放棄那筆足以改變家庭命運的豐厚賞金?更何況,在王爺剛剛展示過絕對權威和鐵腕的時候?shu-9su.pages.dev
「但是,」我的聲音再次響起,壓過了風聲,「若還有人,心中熱血未冷,手中刀槍未銹,願意繼續追隨本王,南下雲南,再立新功!」shu-9su.pages.dev
我目光如電,掃視全場:「那麼,方才宣布的所有賞金——翻倍! 雲南戰事之後,另有封賞!土地、爵位,本王絕不吝嗇!」shu-9su.pages.dev
「願追隨王爺!踏平雲南!再立新功!」台下,不知是誰率先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卻充滿狂熱。shu-9su.pages.dev
緊接著,如同燎原之火,越來越多的人反應過來,跟著嘶吼起來,起初有些雜亂,漸漸匯聚成山呼海嘯般的聲浪:shu-9su.pages.dev
「願追隨王爺!」shu-9su.pages.dev
「踏平雲南!再立新功!」shu-9su.pages.dev
「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shu-9su.pages.dev
聲浪震天,之前那股懈怠與私語被徹底淹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賞賜和威勢重新點燃的、混合著貪婪與盲從的戰意。shu-9su.pages.dev
我微微頷首,抬手虛按,聲浪漸息。shu-9su.pages.dev
「修整半個月。補充兵員,添置衣甲器械。半月後,大軍開拔,劍指西南!」shu-9su.pages.dev
「謹遵王爺鈞令!」shu-9su.pages.dev
視察結束,我轉身走下點將台。身後,是重新沸騰起來的軍營,和即將再次被戰爭機器碾過的命運。shu-9su.pages.dev
玄悅收刀入鞘,沉默地跟在我身側。公孫廣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激動又茫然的士兵,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沒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林堅毅則已經開始低聲吩咐身旁的監察官,記錄下剛才那些稍有異動軍官的名字。shu-9su.pages.dev
回到王府書房,攤開南疆的輿圖,上面已經標註了木氏土司的勢力範圍,以及劉驍、桑弘可能活動的區域。shu-9su.pages.dev
半個月的修整,不過是喘息之機。第一軍鎮的三萬大軍,在補充了北伐損耗、更換了部分裝備後,將再次踏上征途,撲向那片瘴癘之地。shu-9su.pages.dev
我知道軍心已有浮動,知道連續征戰必生疲態,知道朝中或許還有暗流。shu-9su.pages.dev
但我更清楚——shu-9su.pages.dev
雲南的隱患必須拔除,劉驍和桑弘必須死,木氏土司必須臣服。shu-9su.pages.dev
所有的問題,所有的威脅,所有的骯髒與血腥。shu-9su.pages.dev
我絕對不能,把它們留給後代人去解決。shu-9su.pages.dev
這條孤絕的、沾滿血與罪的路,既然始於我手,就必須由我,走到盡頭。shu-9su.pages.dev
窗外,北風呼號,預示著又一個嚴冬,和一場即將在溫暖南方掀起的血雨腥風。shu-9su.pages.dev
我知道雲南是塊硬骨頭。山高林密,瘴癘橫行,大小土司盤踞數百年,根深蒂固,自有一套生存法則。木家能在南楚和大虞之間左右逢源,屹立不倒,絕非僥倖。因此,早在決定對漠北用兵的同時,針對南疆的暗棋就已經布下。shu-9su.pages.dev
數日前,一道密令已發往東南。閩浙總督謝安石,這位以實幹和善於調和地方勢力著稱的老臣,接到我的密函後,不動聲色地在武夷、雁盪等崎嶇山區,以「招募礦工」、「修築官道」為名,徵募了數千世代與山嶺為伴、矯健如猿的山民獵戶。經過謝安石親自監督的短期高強度集訓——不僅僅是攀爬翻越,更包括了簡單的軍陣配合、令旗識別、以及最重要的,保密與忠誠灌輸——最終留下最精銳的三千人。這支特殊的隊伍,由福州都統陳太那位以勇毅果敢、不囿成規著稱的次子陳厚統領,悄然離開了東南水鄉,混在往西南調運物資的隊伍中,像一滴水匯入溪流,無聲無息地跟隨著主力大軍開拔的洪流。他們,將是我刺向雲南險峻腹地的一把隱秘尖刀。shu-9su.pages.dev
與此同時,戰爭的巨輪已然隆隆啟動。駐紮四川的林伯符第四軍鎮、駐紮廣西的黃勝永第五軍鎮、駐紮貴州的百里玄策第八軍鎮(百里玄霍的族弟,同樣以悍勇著稱),再加上林堅毅監察長親自帶領的、裝備精良且軍紀嚴酷到令人膽寒的監察廳憲兵部隊,合計超過二十萬大軍,如同數隻龐大的鐵拳,從北、東、南三個方向,緩緩而堅定地向雲南腹地合圍擠壓。旌旗遮天,煙塵動地,這一次,不再是邊境摩擦或威懾,而是滅國之戰的架勢。shu-9su.pages.dev
壓力首先以文書的形式傳遞到了木氏土司的核心。先是三封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卑微的求和信,強調木家世代忠順(雖然忠的是誰很難說),願傾其所有犒軍,只求王師退兵,保持藩屬地位。見石沉大海,音訊全無,木家當代土司木朝奉的調門驟然拔高,接連四封密信(故意讓我們的哨探截獲)送到了我的案頭,語氣從哀求變為赤裸裸的威脅。信中極言云南地勢之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瘴氣毒蟲便是天塹,更曆數過去大虞與南楚多少次興兵而來,最終皆因損兵折將、後勤不繼而黯然退兵,言下之意,我韓月也不過是重蹈覆轍,絕無可能成功。shu-9su.pages.dev
戰爭初期的進展,似乎印證了木朝奉的狂妄。雲貴高原的崎嶇地形給了我們當頭一棒。蜿蜒如蛇的狹窄山道,動輒需要數日才能翻越的險峻岭,無處不在的深澗激流,以及依山傍險、用巨石和硬木修築的、密密麻麻如蜂窩般的土司堡壘和寨牆,極大地遲滯了大軍主力的推進速度,也使得我們兵力上的絕對優勢難以展開。糧道漫長而脆弱,時常受到小股熟悉地形的土兵襲擾,非戰鬥減員(水土不服、瘴氣疾病)開始出現。木朝奉顯然吸取了歷代對抗中原軍隊的經驗,並不尋求野戰決戰,而是將主力收縮回昆明一帶,依託堅固城防和周邊複雜山地與我軍對峙,企圖將我們拖入消耗戰的泥潭。shu-9su.pages.dev
昆明城下,我方的營寨與城頭守軍的旗幟遙遙相對,戰事一時陷入了膠著。每日都有小規模的試探性進攻和反撲,但誰也奈何不了誰。軍中開始瀰漫一種焦慮和疲憊的情緒,部分將領(尤其是非我嫡系的部隊)私下裡抱怨「得不償失」、「勞師遠征」的聲音又開始隱約浮現。林堅毅的憲兵隊處理了幾起動搖軍心的言論,但壓抑的氣氛並未完全消散。shu-9su.pages.dev
就在昆明前線對峙、似乎要驗證木朝奉「預言」的時候——shu-9su.pages.dev
一支幽靈般的隊伍,正沿著最為險僻、連本地獵戶都罕至的鳥道,沉默而迅捷地穿行在蒼山洱海之間的深谷密林之中。他們便是陳厚率領的三千閩浙山地兵。這些人脫下軍服,換上便於活動的短褐,背負著特製的鉤索、短弩和經過啞光處理的刀斧,如同真正的山猿,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上攀援,在深不見底的藤蔓間盪越,避開了所有常規的道路和關卡。他們晝伏夜出,靠攜帶的乾糧和沿途採摘野果、獵取小獸充飢,用了比預想更短的時間,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現在大理城外的點蒼山下!shu-9su.pages.dev
大理城內的木朝奉,此刻正陶醉在昆明前線「成功」阻滯我大軍的「喜訊」中,忙著祭祀祖先、犒賞守軍,做著憑藉天險繼續當他的「西南王」的美夢。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一支軍隊能從飛鳥難渡的群山之巔「掉」下來。shu-9su.pages.dev
當陳厚發出進攻的信號時,大理城門甚至未能及時關閉。三千山地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又像最靈巧的狼群,以驚人的速度和效率沖入城內。他們不糾結於街巷纏鬥,目標明確,直撲土司府衙和幾處要害兵營。城內的守軍大多被調往昆明前線,留守的部隊猝不及防,加上這些山地兵個體戰力強悍、配合默契,又擅長在複雜狹窄環境中作戰,抵抗迅速瓦解。shu-9su.pages.dev
木朝奉在府衙後院的酒宴上被擒獲時,酒樽還端在手裡,臉上混雜著醉意與極致的茫然,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陳厚第一時間控制了府庫、文書房和所有重要人物,但仔細搜查後,卻並未發現桑弘和劉驍等人的蹤跡,連他們可能存在的親信也仿佛人間蒸發。shu-9su.pages.dev
刀架在脖子上,木朝奉那點土皇帝的硬氣瞬間消散,痛哭流涕,不等用刑便主動交代:桑弘、劉驍以及一些前朝核心餘孽,在得知大軍四面合圍、昆明被圍的消息後,便知大理亦不可守,早在數日前,就已攜帶細軟和部分死士,秘密向西潛逃。他們的目的地,是更西南方向、與雲南接壤、同樣山高林密的阿瓦王國(今緬甸境內)。shu-9su.pages.dev
陳厚心頭一沉。王爺最在意的便是桑弘和劉驍這兩個心腹大患,如今竟又讓他們溜了。他不敢怠慢,一面下令徹底肅清大理城殘敵,安撫百姓,張貼安民告示;一面讓隨軍文書、也是此次南下參謀中表現出色的李常傑暫時負責大理城防及善後,自己則親自挑選了最得力的親兵,攜帶木朝奉的印信、投降文書以及最重要的——關於桑弘劉驍逃往阿瓦的緊急軍情,晝夜兼程,趕往昆明大營向我報信。shu-9su.pages.dev
昆明城下,我的中軍大帳。shu-9su.pages.dev
當陳厚派出的第一波快馬信使將大理城破、木朝奉被擒的捷報傳來時,營中一片歡騰,久攻不下的鬱氣為之一掃。然而,當我展開陳厚親筆所書的詳細軍報,看到末尾那句「然未獲賊首桑弘、劉驍,據木逆交代,此二賊已於數日前攜核心黨羽西竄,疑入阿瓦王國」時,一股難以抑制的邪火猛地竄上頭頂!shu-9su.pages.dev
「他媽的!」shu-9su.pages.dev
我難得地爆了句粗口,一掌拍在硬木案几上,震得筆墨紙硯齊齊一跳。帳內歡愉的氣氛瞬間凍結,玄悅、林堅毅等人立刻收斂了神色。shu-9su.pages.dev
「桑弘!又是這個桑弘!」我只覺得牙根發癢,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被戲耍的怒意交織,「在燕京城,他像地老鼠一樣鑽地道跑了!在合肥,他提前嗅到風聲,金蟬脫殼!現在到了這雲南,天羅地網,四面合圍,居然還能讓他給溜了?!還溜去了阿瓦?!他屬泥鰍的嗎?!還是他媽的真有九條命?!」shu-9su.pages.dev
帳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我語氣中那冰冷的憤怒。桑弘,這個前朝左相,智謀超群又滑不留手,始終是我心頭一根刺。劉驍的逃脫同樣令人惱火,但相比之下,桑弘的「屢次脫身」更讓我覺得是一種對自己掌控力的嘲諷。shu-9su.pages.dev
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立刻點兵追殺阿瓦的衝動。當務之急,是徹底解決雲南戰事。shu-9su.pages.dev
「來人!」我沉聲道,「讓文書過來,用木朝奉的口氣,寫一份言辭懇切、命令所有大理兵馬放棄抵抗、就地投降的文書,蓋上他的土司印信……不,讓他自己寫!陳厚不是把他押送過來了嗎?讓他當著本王的面寫!」shu-9su.pages.dev
很快,面如土色、抖若篩糠的木朝奉被帶了上來。在明晃晃的刀鋒和我不帶絲毫溫度的目光注視下,他幾乎是趴在地上,涕淚橫流地寫完了投降令,並按上了鮮紅的指印和隨身攜帶的土司大印。shu-9su.pages.dev
我讓人將這份投降書抄錄多份,派輕騎飛速送往昆明城內及仍在雲南各處負隅頑抗的土司據點。shu-9su.pages.dev
效果立竿見影。shu-9su.pages.dev
原本還在昆明城頭與我軍對峙、憑藉一股氣在支撐的大理守軍,見到自家土司的親筆投降令和印信,士氣瞬間崩潰。主戰派將領或自殺,或被主和派控制。不到三日,昆明城門洞開,守將率領殘餘兵馬,縛手出降。shu-9su.pages.dev
持續了數月的雲南戰事,隨著大理、昆明相繼陷落,木氏土司被擒,主要抵抗力量投降,宣告基本結束。shu-9su.pages.dev
接下來是繁瑣但至關重要的善後。我迅速頒布命令:廢除大理國號及土司世襲制度,將雲南全境與貴州合併,新設雲貴總督區,總督府暫設昆明。至於總督人選,我選擇了在此次南征中表現沉穩周全、善後大理有功、且出身相對中立(非我嫡系也非舊勛貴)的李常傑。此人膽大心細,文書工作出色,臨時主持大理也井井有條,正是消化新附之地、調和各方勢力需要的幹才。而奇襲大理、居功至偉的年輕將領陳厚,則以其果敢勇毅和卓越戰功,被破格提拔為左威衛大將軍,正式躋身高級將領行列,其麾下那支山地勁旅,也得以保留並擴充,成為未來經略西南乃至更多複雜地形的一把利刃。shu-9su.pages.dev
站在剛剛插上玄黑王旗的昆明城頭,望著遠處依舊蒼茫的群山和蜿蜒南去的道路,我心中並無太多喜悅。shu-9su.pages.dev
雲南雖定,但桑弘和劉驍這兩個禍患,卻如同兩根毒刺,隨著他們逃入阿瓦,深深扎進了更南方的迷霧之中。shu-9su.pages.dev
阿瓦王國……看來,南疆的故事,還遠未到寫完的時候。shu-9su.pages.dev
我轉身,走下城樓。身後,是正在被接管、清理、並逐漸烙上大虞印記的西南雄城,以及一片等待被重新規劃的土地。而前方,則是未盡的追索,和更加錯綜複雜的、涉及他國的邊境博弈。shu-9su.pages.dev
昆明城頭的王旗在西南略帶濕氣的風中獵獵作響,俯瞰著這座剛剛易主的邊陲雄城。城內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空氣中混雜著血腥、塵土和一種陌生的、屬於這片土地的草木氣息。大局已定,但更繁複的工作才剛剛開始。shu-9su.pages.dev
「傳令。」我走下城樓,對緊隨其後的玄悅和林堅毅說道,聲音里聽不出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有不容置疑的決斷,「此次南征之二十餘萬大軍,除林堅毅監察長所部憲兵及龍鑲近衛旅隨本王北返外,其餘各部——林伯符第四軍鎮、黃勝永第五軍鎮、百里玄策第八軍鎮,以及陳厚新編之山地勁旅,全部就地駐紮。」shu-9su.pages.dev
玄悅目光微動,林堅毅則面無表情,靜待下文。shu-9su.pages.dev
「傳諭諸軍,」我繼續道,思路清晰,「准將士就地娶妻安家。對象可為當地歸順土司之女,亦可為平民良家女子,但需依禮納聘,不得強搶,違令者斬。所娶妻室,一律登記造冊,視同軍屬。」 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紮根方式,用婚姻和血脈將這支征服大軍與這片土地捆綁在一起。shu-9su.pages.dev
「各軍鎮以營、哨為單位,勘定險要、扼守交通之處,修築堡壘、軍屯。一邊戍守,一邊墾殖。兵部與戶部會統籌調撥第一年的糧種、農具,後續逐步自給。」 屯墾戍邊,既能減輕內地補給壓力,又能形成永久性的軍事存在,是消化新領土的不二法門。shu-9su.pages.dev
「另,」我轉向隨軍的文吏,「以本王名義,發文內地各州府,尤其是江南、湖廣文風昌盛之地,招募自願南下之文士、塾師、醫者、工匠,人數暫定五千。許以優厚俸祿、田地,及『教化邊民、有功於國』之名譽。他們的任務,是教授官話、推廣文字、傳授耕織醫術,行『開化』之事。」 武力征服之後,文化同化才是長治久安的根本。這些文士,將是播撒王化、瓦解土司文化壁壘的種子。shu-9su.pages.dev
「同時,曉諭天下商賈,」我的目光似乎已越過群山,看到了內地熙攘的市集,「雲貴新定,百業待興。朝廷將減免雲貴商稅三年,特許經營鹽鐵茶馬(需依新律),並派兵保障主要商路安全。鼓勵內地商人前來行商、開礦、興辦作坊。」 經濟血脈若能流通,這片土地才能真正活過來,融入帝國的肌體。shu-9su.pages.dev
一道道命令迅速形成文書,加蓋印信,由快馬分送各地。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緩緩轉向,從征服模式切換到經營模式。可以預見,未來幾年,雲貴之地將會是軍營、屯堡、學堂、市集交錯並生的繁忙景象,伴隨著文化碰撞、利益交織以及不可避免的矛盾摩擦。但這已是我能為這片新領土規劃的最穩妥、最具有野心的藍圖。shu-9su.pages.dev
自此,雲貴已平。 至少,表面上。shu-9su.pages.dev
留下李常傑總攬全局,陳厚鎮守滇西以防阿瓦,我帶著數千龍鑲近衛以及監察廳部分精銳,踏上了北返朝歌的路程。來時大軍浩蕩,歸時輕騎簡從。西南的濕暖漸漸被拋在身後,中原的乾燥寒風再次撲面而來。一路無話,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車駕中閉目養神,實則腦海中不斷推演著朝中的局勢,以及……那個必須完成的、令人不快的收尾。shu-9su.pages.dev
回到朝歌時,正值深冬。城池依舊巍峨,但氣氛似乎與我離開時又有了微妙的不同。一種壓抑的平靜之下,暗流仿佛更加隱秘而湍急。shu-9su.pages.dev
管邑和雷煥第一時間秘密覲見。shu-9su.pages.dev
「王爺,您回來了。」管邑的神色略顯疲憊,但眼神清明,「關於新帝人選,臣與宗正寺反覆斟酌,已初步選定。」shu-9su.pages.dev
「講。」shu-9su.pages.dev
「是遠支宗室,論輩分應是先帝的堂侄孫,名喚虞昶,年方十七。其父早逝,家道中落,一直在京郊皇莊安靜讀書,性子……頗為溫和單純,與外界往來極少。」管邑斟酌著用詞。shu-9su.pages.dev
「溫和單純?」我扯了扯嘴角,「帶他來見見。」shu-9su.pages.dev
當那個名叫虞昶的少年被引到偏殿時,我幾乎要以為時光倒流。相似的身量,同樣略顯蒼白清秀的面容,眼神裡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懵懂,以及對眼前權勢本能的敬畏與惶恐。他在我面前行禮時,甚至因為緊張而差點絆倒,被旁邊的內侍慌忙扶住。shu-9su.pages.dev
像,太像了。不是相貌,而是那種氣質,那種如同精美瓷器般易碎、需要被牢牢掌控的氣質。和當年的虞昭,如出一轍。shu-9su.pages.dev
「很好。」我輕輕吐出兩個字,目光在少年煞白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對管邑點了點頭,「就他了。該教的規矩,該知道的『分寸』,你們抓緊時間。務必讓他明白,他的安穩富貴,繫於何處。」shu-9su.pages.dev
「臣明白。」管邑躬身,知道這便是最終確定了。shu-9su.pages.dev
「那麼,」我端起手邊已然微涼的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舊的那位,也該退場了。太學院那些老學士們,養了這麼久,該動動筆桿子了。找些……嗯,比如『天象示警,帝星晦暗』,『身染沉疴,不堪國事』,或者『主動禪讓,靜心養病』之類的理由,要寫得體面些,合乎禮法。擬好了,拿來我看。」shu-9su.pages.dev
「是。廢黜詔書與禪位詔書,臣會督促太學院儘快草擬,確保……天衣無縫。」管邑低聲應道。shu-9su.pages.dev
「廢帝之後,依前議,送往西郊龍泉別苑『靜養』。其子,待年滿三歲,一併送去。」我頓了頓,「至於廢帝一脈其他親族,流放之事,雷煥,辦得如何了?」shu-9su.pages.dev
雷煥踏前一步,聲音沉穩:「回王爺,兩批人犯均已秘密啟程。一批走西路,由精銳押送,出玉門,往波斯;另一批走北路,已過山海關,前往吉林極北戍堡。沿途皆有警政司與駐軍雙重監視,絕無差錯。」shu-9su.pages.dev
「嗯。」我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桌面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虞昭退位之日,便是新帝登基之時。典禮不必奢華,但務必莊重,要讓天下人都看到,大虞……天命依舊,傳承有序。」shu-9su.pages.dev
「臣等遵命!」shu-9su.pages.dev
兩人退下後,書房內重歸寂靜。我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寒風立刻鑽了進來,吹散了屋內的暖意。shu-9su.pages.dev
又要開始了。廢黜,流放,將那個稱呼過我「韓月」、在我腳下崩潰哭泣的少年天子,最後一點象徵性的外殼也剝去,打入冰冷的別苑。還有那個孩子,那個流淌著母親血脈的孩子,也將離開宮廷,去陪伴他那被廢黜的父親。shu-9su.pages.dev
負罪感如同幽靈,再次悄然浮現。我知道,當廢帝詔書下達,當虞昭父子被送往龍泉別苑的消息傳開,鳳儀宮裡的那個女人,將遭受怎樣的打擊。這不僅僅是權力的剝奪,更是對她身為人妻、人母角色的徹底踐踏。shu-9su.pages.dev
我傷害她,似乎已成習慣。每一次,都以為會是最後一次,可每一次,都有新的理由,將她推向更深的淵藪。shu-9su.pages.dev
窗外,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雪了。shu-9su.pages.dev
我用力關上窗,將寒風與那惱人的情緒一併隔絕。shu-9su.pages.dev
路是自己選的。既然選擇了站在權力之巔,俯瞰這天下棋局,就不能再為棋子的命運,尤其是註定要被犧牲的棋子的命運,感時傷懷。shu-9su.pages.dev
「傳玄悅。」我對著空蕩的書房說道。shu-9su.pages.dev
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鐵面冷甲,靜候指令。shu-9su.pages.dev
「準備一下,」我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過兩日,隨本王去一趟……西郊龍泉別苑。」shu-9su.pages.dev
我需要親眼看看,那個故事的終點,是如何被圈定在一方高牆之內。shu-9su.pages.dev
也需要讓那個故事裡的人們,尤其是那個女人,清晰地看到我的意志,如同這冬日的寒冰,堅不可摧,冷徹骨髓。shu-9su.pages.dev
次日,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宮闕之上,仿佛也預感到今日將有不尋常之事發生。鳳儀宮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滯,宮人們垂首屏息,連走動都踮著腳尖,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死寂。shu-9su.pages.dev
玄悅一身玄黑輕甲,外罩御賜的錦袍,腰間陌刀並未出鞘,卻比出鞘更顯森然。她身後,是八名同樣覆著龍紋鐵面、氣息冰冷的龍鑲近衛,如同八尊煞神,矗立在鳳儀宮正殿之中,隔絕了內外。shu-9su.pages.dev
虞昭坐在主位下首,身上穿著常服,而非冕袍。他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白上幾分,嘴唇緊抿,放在膝上的雙手微微蜷縮,指尖用力到泛白。當傳令太監用那特有的、尖細而平板的聲音,宣讀著太學院精心炮製、蓋有玉璽(自然是掌印太監按我意蓋下的)的「退位詔書」時,他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卻始終低著頭,沒有打斷,也沒有反駁。shu-9su.pages.dev
詔書冗長,無非是「天象示警」、「聖體違和」、「為宗廟社稷計,效法堯舜,禪位於賢」之類的套話。字字冠冕堂皇,卻又字字誅心。shu-9su.pages.dev
終於,那令人窒息的聲音停止了。shu-9su.pages.dev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銅漏滴滴答答的聲響,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shu-9su.pages.dev
虞昭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想像中的崩潰或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絕望。他看向那傳令太監,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shu-9su.pages.dev
「朕……知道了。」shu-9su.pages.dev
他用的是「朕」,或許是這個少年天子最後的、也是近乎本能的堅持。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玄悅冰冷的面甲,又垂下眼帘,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繼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弱的、幾乎是懇求的意味:shu-9su.pages.dev
「禪位之事,朕會依詔而行。只求……只求退位之後,能與皇后、皇子……一同離宮。尋一處僻靜所在,安度餘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也請轉告攝政王……望他,善待天下人。」shu-9su.pages.dev
這最後一句,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意外地扎了一下。到了此刻,他想的竟不是自己的命運,而是「天下人」?是天真未泯,還是絕望中最後的、可笑的尊嚴?shu-9su.pages.dev
玄悅一直冷眼旁觀,如同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當聽到虞昭竟還敢提條件,尤其最後那句「善待天下人」,在她聽來無異於最虛偽的矯飾和最不自量力的諷刺。對這個她早已看透其懦弱無能、又偏偏占據著名義上最高位置、還曾與王爺的母親有著夫妻之實的少年,玄悅心中積壓的不滿與厭惡,瞬間衝垮了那層名為「規矩」的薄冰。shu-9su.pages.dev
「啪!」shu-9su.pages.dev
毫無預兆地,玄悅身形一動,快如鬼魅,眨眼間已至虞昭面前,揚手就是一個極其響亮的耳光!shu-9su.pages.dev
虞昭猝不及防,被扇得頭猛地偏向一側,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他被打懵了,眼中剛剛強撐起的平靜瞬間破碎,只剩下愕然與驚恐。shu-9su.pages.dev
「啪!」shu-9su.pages.dev
反手,又是一記更重的耳光!shu-9su.pages.dev
虞昭被打得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錦凳,狼狽地跌坐在地,冕冠(雖未戴正式冕旒,但仍有常服小冠)歪斜,髮髻散亂。他捂著臉,抬頭看著居高臨下、面甲後目光如冰刃般的玄悅,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那點可憐的尊嚴被這兩巴掌扇得蕩然無存。shu-9su.pages.dev
「一個低賤的傀儡,也配和殿下提條件?」玄悅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淬毒的寒意,在寂靜的殿中迴蕩,「『善待天下人』?你也配說這話?你自己就是這天下最大的笑話和拖累!」shu-9su.pages.dev
她上前一步,俯視著癱坐在地、驚恐萬狀的少年天子,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驅逐:「聽清楚了,這次要滾出這皇宮的,只有你一個!收拾你的東西,立刻,馬上,滾去你該去的地方!」shu-9su.pages.dev
「玄悅!你放肆!」shu-9su.pages.dev
一聲尖利到幾乎破音的怒喝從旁邊傳來。shu-9su.pages.dev
一直強自鎮定、臉色蒼白的母親,此刻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因為過於激動shu-9su.pages.dev
玄悅不再理會她的憤怒,反而一步步走近母親。龍鑲近衛無聲地移動,將其他宮人隔絕得更遠,也將母親隱隱圍在中間。shu-9su.pages.dev
玄悅一直走到母親面前極近處,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對方因為憤怒和恐懼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她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致命:shu-9su.pages.dev
「皇后娘娘,多年不見,您還是這般……自以為是。」shu-9su.pages.dev
母親瞳孔驟然收縮。shu-9su.pages.dev
玄悅繼續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帶著倒鉤,狠狠撕扯著母親記憶深處某個不願觸碰的角落:shu-9su.pages.dev
「不知今日,您是否還敢像當年在舒城時那樣……」shu-9su.pages.dev
她刻意停頓,欣賞著母親瞬間煞白的臉色和驟然放大的瞳孔,然後,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後半句:shu-9su.pages.dev
「把我關進監獄裡?」shu-9su.pages.dev
「舒城」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母親耳邊!shu-9su.pages.dev
那是三年前,母親她還是我的王妃,權勢正盛。玄悅當時還只是玄家一個嶄露頭角、卻因性格冷硬得罪了不少人的旁系子弟,一個我身邊的普通侍衛,在舒城求援軍,因堅持己見,觸怒了當時和劉驍玩樂的她。盛怒之下,她動用手腕,以「藐視上官、辦事不力」的罪名,將玄悅投進了舒城大獄,關了整整三天。那三天,對當時心高氣傲的玄悅而言,是難以磨滅的羞辱和錘鍊,玄家七八個子弟因為得不到援助而戰死在合肥。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顯然,玄悅從未忘記。shu-9su.pages.dev
此刻舊事重提,在如此情境下,無異於將母親最後一點依仗(曾經的地位和權勢)和她對玄悅的虧欠(如果那算虧欠的話)赤裸裸地剝開,晾曬在今日這權力顛倒的冰寒之中。shu-9su.pages.dev
母親的臉上一片死灰,嘴唇哆嗦著,看著近在咫尺的玄悅那雙冰冷徹骨、又燃燒著復仇快意的眼睛,她所有質問的勇氣,所有身為皇后的威儀,所有試圖抓住的過往籌碼,在這一刻,被這句話擊得粉碎。shu-9su.pages.dev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有胸口劇烈的起伏,和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混合著驚懼、悔恨與徹底失敗的灰敗。shu-9su.pages.dev
玄悅直起身,不再看她,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她轉向依舊癱坐在地、似乎已被這一連串變故嚇傻的虞昭,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公事公辦,卻更顯冷酷:shu-9su.pages.dev
「廢帝虞昭,即刻移駕龍泉別苑。給你半個時辰收拾,過時不候。」shu-9su.pages.dev
說完,她轉身,帶著龍鑲近衛,如同來時一樣,無聲而壓迫地離開了鳳儀宮正殿,留下滿室的死寂,一個崩潰的廢帝,和一個靠著柱子、仿佛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氣的皇后。shu-9su.pages.dev
殿外,寒風呼嘯,捲起枯葉,扑打在朱紅的宮牆上。shu-9su.pages.dev
新的時代,正以最冷酷無情的方式,拉開序幕。而舊時代的殘影,將被徹底掃入歷史的塵埃,連同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恩怨與瘡疤。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