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42)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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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將我從短暫的沉睡中驚醒。昨夜與鄉紳們商議守城事宜直至深夜,剛合眼不久。門外是侍衛長關平壓低的、卻難掩急迫的聲音:「王爺!王爺!虞景炎的大軍到了!已逼近城外十里!」shu-9su.pages.dev
殘存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我霍然坐起,心臟驟然收緊,又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知道了。」我沉聲應道,聲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沒有半分遲疑,我翻身下榻,在親衛的協助下,以最快的速度披掛上那身細鱗玄甲。冰冷的金屬貼合身體,帶來熟悉的重量與安全感,也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疲憊。shu-9su.pages.dev
當我帶著關平、以及聞訊匆忙趕來的林堅毅、公孫廣韻等人登上合肥北門城樓時,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深藍的夜幕撕開一道蒼白的口子。然而,城外的景象,卻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shu-9su.pages.dev
目光所及,合肥城北廣闊的平原上,已然化作一片黑沉沉的、幾乎望不到邊際的兵海。無數旌旗在清晨微寒的風中獵獵作響,大部分是殘破卻依舊執拗飄揚的「虞」字旗,其間夾雜著各路將領的姓氏旗號。數不清的營帳如同雨後蘑菇般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炊煙尚未升起,肅殺之氣已然撲面而來。更令人心悸的是軍陣前方,那一排排如同巨獸獠牙般的攻城器械:高達數丈、裹覆生牛皮、下設車輪的巢車與臨車;需要數十人絞動、拋竿粗長的重型投石機;還有大量簡易卻實用的雲梯、撞木、壕橋,被民夫和輔兵簇擁著,緩緩向前移動。戰車在陣前穿梭,傳遞著命令,揚起陣陣塵土。shu-9su.pages.dev
粗粗估算,敵軍人數恐不下十萬之眾。除了還在江西與林伯符、黃勝永纏鬥的慕容克部,這大概就是虞景炎所能集結的最後、也是全部的家當了。他果然沒有去偷襲金陵,而是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受傷猛獸,調轉所有爪牙,孤注一擲地撲向合肥,撲向我這個令他失去根基的「竊賊」。shu-9su.pages.dev
公孫廣韻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規模的敵軍陣勢,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腰間的短劍,但眼神中除了緊張,竟也閃爍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林堅毅則面色凝重至極,他望著城下那無邊無際的兵甲,又回頭看了看城牆上匆忙集結、面帶惶恐的守軍和新募的民壯,嘴唇緊抿,顯然在評估著雙方懸殊的力量對比。shu-9su.pages.dev
「關平,傳令各門,按照昨夜議定方案,全體軍民上城!滾木、礌石、火油、金汁(煮沸的糞便混合毒液),全部就位!弓弩手上箭垛,床弩、拋石機校準!」 我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聲音沉穩,不容置疑,「林先生,你負責城內治安與物資調度,安撫百姓,組織青壯運送守城器械,救治傷員!公孫小姐,你帶人巡視各處倉庫存糧與軍械,確保供應無虞,同時……注意城內是否有異動。」shu-9su.pages.dev
「是!」 三人齊聲應命,各自轉身匆匆而去。shu-9su.pages.dev
城頭上頓時忙碌起來。西涼軍老兵還算鎮定,迅速進入各自的防守位置,檢查器械,低聲呵斥著讓新兵和民壯站到指定位置。而那些剛剛被組織起來的合肥本地青壯和鄉勇,則大多面無人色,腿肚子打顫,在軍官和老兵的叱罵推搡下,勉強握緊了分發的簡陋武器或搬運器械。空氣中瀰漫著恐懼、汗臭和金屬摩擦的冰冷氣息。shu-9su.pages.dev
我手扶垛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下敵軍的調動。他們似乎並不急於立刻發動總攻,而是在調整陣型,將攻城器械緩緩推到射程邊緣,步兵方陣在後壓陣,騎兵在兩翼游弋,顯然在等待最佳的進攻時機,或者……完成最後的包圍。shu-9su.pages.dev
然而,虞景炎的耐心比我想像的還要少。或許是他深知拖延對自己不利,或許是他低估了合肥城防和我軍的抵抗意志。就在朝陽剛剛躍出地平線,將第一縷金光投向合肥城牆之時——shu-9su.pages.dev
「嗚嗚嗚——!!!」shu-9su.pages.dev
低沉而雄渾的牛角號聲驟然從敵陣深處響起,如同地獄傳來的咆哮,瞬間撕裂了黎明短暫的寧靜。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咚咚咚咚,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頭,讓城牆都仿佛在隨之震顫。shu-9su.pages.dev
「敵襲——!!準備迎戰!!!」 關平的怒吼響徹城頭。shu-9su.pages.dev
我瞳孔驟縮,厲聲下令:「弓弩手!準備——」shu-9su.pages.dev
命令尚未完全出口,異變突生!shu-9su.pages.dev
並非敵軍步兵的衝鋒,首先到來的,是來自半空的死神呼嘯!shu-9su.pages.dev
「咻咻咻——!!!」shu-9su.pages.dev
「嘭!嘭!嘭!」shu-9su.pages.dev
尖銳的破空聲與沉悶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只見從敵軍陣中那些高大的巢車、臨車頂部,以及後方架設的投石機陣地上,猛然騰起一片黑壓壓的「烏雲」!那不是箭矢,而是無數磨盤大小、稜角猙獰的巨石,以及如飛蝗般密集的、特製的重型弩箭(類似床弩所發)!shu-9su.pages.dev
這些遠程打擊武器,借著巢車和臨車提升的高度,以及投石機的拋射,划過高高的拋物線,以驚人的威力和覆蓋範圍,狠狠砸向合肥城頭!shu-9su.pages.dev
「舉盾!躲避!!」 關平的嘶吼瞬間變了調。shu-9su.pages.dev
但警告來得太快,打擊來得更猛、更突然!shu-9su.pages.dev
一塊巨石帶著駭人的風聲,直接命中了一段女牆後的垛口。「轟隆!」一聲巨響,磚石碎屑混合著人體的殘肢斷臂猛地炸開!幾名來不及躲避的士兵和民壯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化作了模糊的血肉。碎石如雨點般濺射開來,打得附近的人頭破血流,慘嚎連連。shu-9su.pages.dev
另一塊巨石砸在城樓附近的甬道上,將鋪設的石板砸得粉碎,形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坑,巨大的衝擊力讓附近的守軍站立不穩,東倒西歪。shu-9su.pages.dev
更致命的是那些從高處射下的重型弩箭和普通箭矢。它們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而下,穿透了匆忙舉起的皮盾木牌,釘入了血肉之軀。城頭上瞬間響起一片悽厲的慘叫聲,中箭的士兵翻滾倒地,鮮血迅速染紅了腳下的磚石。一處堆放火油罐的地方被流矢擊中,罐子破裂,火油流淌,雖未立刻引燃,卻讓那片區域變得滑膩危險。shu-9su.pages.dev
這第一波遠程打擊,精準、猛烈、出其不意,顯然經過了精心策劃。城頭上的守軍,尤其是缺乏經驗的新兵和民壯,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抱頭鼠竄,有人嚇得癱軟在地,建制幾乎被打散。shu-9su.pages.dev
而就在這混亂與壓制之中,城下震天的喊殺聲如潮水般湧起!shu-9su.pages.dev
「殺!!攻破合肥!誅殺韓月!!」shu-9su.pages.dev
無數扛著雲梯、推著壕橋、頂著簡陋盾牌的虞景炎軍步兵,如同黑色的蟻群,從各個方向朝著城牆猛撲而來!更遠處,被重型器械和弓箭手掩護著的撞車,也開始緩緩向城門逼近。沖在最前面的,是一些明顯被驅趕的俘虜或填壕的民夫,用沙袋和屍體填平護城河,為後續的雲梯隊開闢道路。shu-9su.pages.dev
箭雨依舊在傾瀉,壓制著城頭的反擊。雲梯的鉤爪已經開始「咔嚓咔嚓」地搭上城牆邊緣!shu-9su.pages.dev
我一把推開擋在身前、被流矢擦傷肩膀仍死死舉盾護衛的關平,拔劍出鞘,劍鋒在晨曦中划過一道寒光,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壓過所有喧囂,響徹在混亂的城頭:shu-9su.pages.dev
「不許退!弓弩手,反擊!目標,城下敵軍!滾木礌石,給我砸!把雲梯推下去!所有人,堅守位置!後退一步者,斬!!!」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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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鏖戰,在鮮血浸透城牆磚石、殘陽如血的黃昏時分,終於以虞景炎軍如潮水般的暫時退卻告終。城牆上下,屍骸枕藉,破損的雲梯、燃燒的巢車殘骸、散落的箭矢與滾木,勾勒出白日裡慘烈的戰況。西涼騎兵出身的將士們不擅守城,初時確實被動,折損頗重,全賴老兵悍勇、林堅毅督戰甚嚴,以及周文煥、謝蘊儀等人緊急組織的民夫青壯拚命運送物資、救護傷員,才堪堪穩住陣腳,未曾讓敵軍真正攀上城頭。入夜後,軍民都疲憊欲死,但無人敢放鬆,在關平的指揮下,抓緊時間搶修工事,搬運屍體,補充箭矢滾石。shu-9su.pages.dev
然而,緊繃的弦尚未鬆弛多久,更險惡的危機便從內部爆發。shu-9su.pages.dev
第二日拂曉,天色未明,城外虞景炎大營的鼓聲尚未響起,合肥城內數個方向卻幾乎同時升起了不祥的火光與喧囂!shu-9su.pages.dev
「走水啦!糧倉走水啦!」shu-9su.pages.dev
「西涼軍要屠城啦!快跑啊!」shu-9su.pages.dev
「打開城門!迎王師入城!誅殺韓月逆賊!」shu-9su.pages.dev
混亂的呼喊、哭嚎、兵刃撞擊聲、以及房屋燃燒的噼啪聲,驟然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從城內街巷深處傳來,比之城外的敵軍更加令人心悸。shu-9su.pages.dev
我正與林堅毅、公孫廣韻、關平等人巡視夜防,聞聲臉色驟變,立刻奔上就近的城樓瞭望。只見城內多處濃煙滾滾,尤其是東南方向疑似官倉的區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更有數股明顯有組織的人馬,手持利刃火把,正在衝擊主要街道的哨卡,與留守維持秩序的少量西涼軍和民壯激烈交戰,並沿途散布恐慌言論。shu-9su.pages.dev
「怎麼回事?!」我厲聲喝問匆匆趕來的周文煥與謝蘊儀。兩人皆衣衫略顯凌亂,面帶驚怒與疲憊。shu-9su.pages.dev
周文煥氣得鬍鬚發抖,跺腳道:「王爺!是虞景炎留下的餘孽!一些地痞流氓,還有幾家早就對虞景炎暗中效忠、見風使舵的商戶和胥吏!他們趁我軍主力在城頭禦敵,城內空虛,糾集亡命,縱火製造混亂,散布謠言,意圖裡應外合,打開城門!」shu-9su.pages.dev
謝蘊儀雖面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補充道:「王爺,妾身與周老已派人查探,作亂者約有三四百人,分作數股,目標明確:一是焚燒糧倉軍械庫,斷我軍根本;二是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衝擊城門守軍;三是刺殺我方的組織者與將領。他們熟悉城內巷道,動作很快。妾身懷疑……虞景炎攻城是假象,或至少是佯攻,真正的殺招,是這些早就埋下的內應!」shu-9su.pages.dev
我心中一凜,瞬間回想起自己攻取幽州時,利用公孫家內應打開城門的情形。虞景炎在合肥經營多年,豈會不留後手?這分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內亂不除,外患立至,城門一旦有失,萬事皆休!shu-9su.pages.dev
「好個虞景炎!」 我咬牙冷笑,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分析局勢,「城內守軍大部在城牆,可機動兵力極少。林先生!」shu-9su.pages.dev
「下官在!」 林堅毅上前,臉上沾著昨夜救火的黑灰,眼神卻銳利如刀。shu-9su.pages.dev
「你立刻持我令箭,全權負責城內平叛!謝小姐,周老先生,還有諸位鄉賢,」我看向一同趕來的另外幾位本地頭面人物,「你們熟悉合肥街巷人情,立刻配合林大人,組織各家護院、商鋪夥計、可信的青壯,分頭撲滅火源,鎮壓亂黨,擒拿首惡!凡持械反抗、煽動暴亂者,格殺勿論!同時,派人沿街宣告,穩定民心,告知百姓此乃虞景炎姦細作亂,我軍絕不屠城,且必保城池!」shu-9su.pages.dev
「是!」 眾人齊聲領命。謝蘊儀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對周文煥等人道:「諸位,我家護院與幾家相熟的商號護衛可湊出百人,熟悉南城街巷,願為前鋒!」 周文煥也立刻表示周氏族人家丁可召集效命。shu-9su.pages.dev
「關平!」 我轉向侍衛長。shu-9su.pages.dev
「末將在!」shu-9su.pages.dev
「抽調兩百龍鑲近衛,交由林大人指揮,專司撲殺最兇悍的亂黨頭目,並保護林大人及諸位鄉賢安全!」shu-9su.pages.dev
「遵命!」shu-9su.pages.dev
林堅毅等人領命,匆匆下城而去。很快,城內原本混亂的廝殺聲中,開始夾雜起更有組織的呼喝與反攻的動靜。shu-9su.pages.dev
我站在城頭,望著城內升騰的多處煙火,聽著遠近傳來的喊殺,心卻沉了下去。內亂雖暫時可壓制,但分兵平叛,必然削弱城防。虞景炎若是察覺,全力猛攻一處……shu-9su.pages.dev
「公孫小姐,」我對身旁緊握劍柄、神情緊繃的公孫廣韻道,「你帶一隊親衛,去協助謝小姐他們,務必確保幾處關鍵倉庫,尤其是未被焚毀的糧倉安全!那是全城的命脈!」shu-9su.pages.dev
「是!」 公孫廣韻咬了咬唇,轉身快步離開。shu-9su.pages.dev
我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冰冷空氣,對身邊僅剩的傳令兵沉聲道:「再派快馬,不,派兩隊!分不同方向,不惜一切代價,衝出重圍,前往舒城!催促婦姽大統領,她的鳳鏑軍為何還不到?!告訴她,合肥危在旦夕,若再延誤,軍法無情!」shu-9su.pages.dev
「是!」 傳令兵飛奔下城。shu-9su.pages.dev
望著傳令兵遠去的背影,我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按照日程和最初玄素含糊的承諾,舒城的援軍即便遇到阻滯,此時也該有先鋒抵達合肥附近了。為何至今音訊全無?連派出的幾波斥候和信使都如同泥牛入海?shu-9su.pages.dev
除非……舒城方向根本未曾出兵?或者,出了什麼更大的變故?shu-9su.pages.dev
聯想到玄悅離去前那憤怒而憂慮的眼神,聯想到關於母親與劉驍那些越來越不堪的傳聞……一個冰冷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浮上心頭:難道,婦姽她……真的為了私怨,或是被劉驍蠱惑,置我的安危與大局於不顧?shu-9su.pages.dev
不,現在不能分心去想這些。我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前的危局。內亂需平,外敵需御。韓玉統率的主力大軍自北而來,韓忠的關中兵團自西馳援,但即便是最樂觀的估計,他們趕到合肥城下,也至少需要十天!這十天,合肥城要靠這已經疲憊不堪、又遭遇內亂的萬餘騎兵和臨時拼湊的民壯,獨自抵擋虞景炎十萬大軍的瘋狂進攻?shu-9su.pages.dev
「報——!!!」 悽厲的呼喊從城牆另一側傳來,「北門!敵軍又開始攻城了!比昨日更猛!」shu-9su.pages.dev
果然!虞景炎不會錯過城內混亂的機會!shu-9su.pages.dev
我猛地轉身,握住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目光掃過城外再次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掃過城內尚未完全平息的黑煙與廝殺聲,最後落在身邊這些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的將士身上。shu-9su.pages.dev
「傳令各門,死守!」 我的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在晨風中迴蕩,「告訴兄弟們,援軍已在路上!咬牙挺住!合肥在,我們在!合肥破,玉石俱焚!」shu-9su.pages.dev
「死守!死守!!」 回應我的,是周圍將士嘶啞卻堅定的怒吼。shu-9su.pages.dev
箭雨,再次遮蔽了天空。攻城錘,開始撞擊厚重的城門。更為慘烈的第二天攻防戰,在內憂外患的絕境中,悍然展開。而舒城方向的援軍,依舊如同消失在江淮煙雨中的幻影,不見蹤跡。時間的流逝,每一刻都伴隨著鮮血與絕望,考驗著這座孤城的最後韌性,也考驗著人心深處最不可測的幽暗。shu-9su.pages.dev
城頭的廝殺聲、投石機的轟鳴與箭矢的尖嘯尚未停歇,一陣更加急促、甚至帶著踉蹌的腳步聲從通往城下的階梯傳來。我回頭,只見林堅毅正跌跌撞撞地衝上城樓。他身上的官袍已被撕破多處,沾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他人的血跡,臉上帶著煙燻火燎的黑色與前所未有的驚怒。他手中竟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那握刀的姿勢生疏卻用力至指節發白。shu-9su.pages.dev
「王爺!大事不好!」 林堅毅衝到近前,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城東……城東臨時關押虞軍戰俘的營區!守衛不知被誰買通或殺害,柵門被打開!裡面數百名昨日俘獲的悍卒,奪了兵器,與城內亂黨匯合了!現在他們正猛攻通往北門的糧道街,企圖與城外敵軍裡應外合!叛軍勢大,我……我帶去的人手死傷慘重,快要擋不住了!」shu-9su.pages.dev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既有拚死血戰的兇悍,也有力不從心的焦灼:shu-9su.pages.dev
「王爺!城內兵力實在空虛!請……請務必調撥一隊精銳,哪怕只有三百人,前往鎮壓!否則糧道一斷,內應打開城門,後果不堪設想!」shu-9su.pages.dev
調兵?我猛地轉頭看向城外。暮色漸濃,但虞景炎大軍的攻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察覺城內混亂而變得更加狂暴。潮水般的敵軍正不惜代價地衝擊著城牆多處薄弱點,尤其是昨日被投石機砸出缺口的地方,守軍傷亡急劇增加,防線搖搖欲墜。每一名士兵,每一份力量,此刻都釘在城牆上,承受著敵人瘋狂的衝擊。shu-9su.pages.dev
哪裡還有兵可調?!shu-9su.pages.dev
一股冰冷的絕望與暴怒瞬間衝上我的頭頂。我一把抓住林堅毅的衣襟,幾乎將他提了起來,對著他怒吼,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廝殺:「林堅毅!你看看!看看這城下!虞景炎十萬大軍就在眼前!我的兵,每一個都在這裡流血,在這裡拚命!分兵?分兵去平叛?我拿什麼分?!分了兵,城牆立刻就會被攻破!到時候,別說糧道,連你、我、這滿城百姓,全都得死!你想讓我變成下一個桑弘嗎?困守孤城,被內外夾擊,最終身死名裂?!」shu-9su.pages.dev
林堅毅被我吼得臉色慘白,但他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的光芒,沒有退縮。他明白我的話,明白這殘酷的抉擇。shu-9su.pages.dev
我鬆開他,重重喘了口氣,極力壓下翻騰的氣血,聲音低沉而快速:「聽著,林堅毅,現在沒有援軍給你!舒城的影子都沒見到!韓玉的大軍還在路上!我們只有靠自己!城裡的亂子,必須靠城裡的人解決!」shu-9su.pages.dev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去找謝蘊儀!現在,立刻!她熟悉這合肥城的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那些亂兵里,難道就沒有曾經在她醉仙樓欠過酒錢、受過小惠的人?那些地痞頭目,難道就沒和她有過生意往來?告訴她,動用一切她能動用的關係,威逼也好,利誘也罷,分化他們!招降他們!哪怕只是讓他們暫時停止進攻,或者內訌!」shu-9su.pages.dev
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林堅毅,你是讀書人,但現在,你要做的不是講道理,而是活下去!幫這滿城的人活下去!城一破,以虞景炎的性子,為了泄憤和震懾,必定屠城!誰也跑不了!告訴謝小姐,告訴周老,告訴所有還站在我們這邊的人,這是生死存亡,沒有退路!要麼一起死,要麼一起扛過去!」shu-9su.pages.dev
林堅毅的身體微微顫抖,但眼中的慌亂和驚怒逐漸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所取代。他猛地站直身體,向我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帶著些書生意氣的軍禮,儘管他手中的刀還在滴血,身上的官袍破爛不堪。shu-9su.pages.dev
「下官……明白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堅定,「王爺放心!堅毅……這就去辦!若不能平息內亂,堅毅……便戰死在合肥街頭,絕不負王爺重託,絕不負這滿城生靈!」shu-9su.pages.dev
說完,他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文人的不甘,有臨危受命的沉重,更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然。然後,他轉身,提著那把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血刀,步伐踉蹌卻異常堅定地衝下了城樓,再次投入那片更危險、更詭譎的城內戰場。shu-9su.pages.dev
看著他消失在階梯拐角的背影,我心中一陣劇烈的絞痛和無力感。連這個曾經只會引經據典痛斥軍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都被逼得提刀上陣,浴血搏殺……我韓月,坐擁數十萬大軍,此刻卻被困在這孤城,難道真的要走投無路了嗎?shu-9su.pages.dev
時間在血腥的攻防中緩慢而殘酷地流逝。城頭上的每一次擊退進攻都伴隨著慘重的傷亡,滾木礌石消耗極快,箭矢也開始捉襟見肘。我的嗓子已經喊啞,只能靠關平和各級軍官聲嘶力竭地指揮。公孫廣韻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城頭,她臉上沾著灰,手臂纏著布條,顯然在保護倉庫時也經歷了戰鬥,但她堅持留在我附近,幫忙傳遞命令,眼神里最初的興奮已被沉重和堅毅取代。shu-9su.pages.dev
就在城牆防線壓力達到頂點、幾乎要被一波猛攻擊潰的千鈞一髮之際,一名傳令兵滿臉煙塵、卻帶著一絲振奮衝到我面前:「王爺!林大人、謝小姐那邊有消息了!」shu-9su.pages.dev
「快說!」shu-9su.pages.dev
「謝小姐……謝小姐讓她醉仙樓里幾個平日裡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多的老夥計,還有那個機靈的店小二,帶著酒肉和……和一些銀錢,趁亂摸到了部分叛軍聚集的區域。他們認出了其中一些曾經在酒樓賒過帳、甚至借過小錢的底層亂兵和小頭目……」shu-9su.pages.dev
傳令兵喘了口氣,繼續道:「謝小姐讓人傳話,說王爺已經承諾,只誅首惡,脅從不問。現在放下兵器,協助平亂者,不僅過往欠帳一筆勾銷,事後還有賞錢。若冥頑不靈,待王爺大軍平息叛亂,定追究到底,株連家小!而且……而且謝小姐好像還私下許諾了些什麼……具體不清楚。總之,有一部分亂兵動搖了,尤其是那些被裹挾的、以及覺得跟著虞景炎舊部沒前途的,開始內訌,甚至反水!林大人趁機帶人反擊,加上周老爺他們組織的民壯支援,現在叛軍已經被壓縮到城東南角一小片廢棄坊市裡,暫時威脅不到城門和糧道了!林大人說,天亮前定能解決!」shu-9su.pages.dev
我長長地、幾乎將胸腔里所有濁氣都吐了出來。謝蘊儀……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她用的不是什麼奇謀妙計,而是最實際的人情、利益和威懾,精準地切中了那些烏合之眾的要害。shu-9su.pages.dev
「好!告訴林大人和謝小姐,做得很好!穩住局面,儘快肅清殘敵!」 我強打精神下令。shu-9su.pages.dev
內亂的威脅暫時緩解,讓我和城頭守軍都稍稍鬆了口氣,至少不用再擔心背後突然刺來的刀子。然而,這口氣還沒喘勻,新的、更沉重的陰霾便迅速籠罩下來。shu-9su.pages.dev
隨著夜幕完全降臨,城外虞景炎的大營非但沒有沉寂,反而亮起了比白天更多的火把,將城牆外照得如同白晝。更令人心悸的是,敵軍並未收兵休整,而是開始了輪番進攻!shu-9su.pages.dev
一批疲憊的士兵退下,另一批養精蓄銳的生力軍立刻頂替上來,扛著新趕製的雲梯和攻城器械,在震耳欲聾的戰鼓和吶喊聲中,再次撲向城牆。攻擊的烈度或許不如白天的峰值,但那種持續不斷、毫無間歇的壓迫感,卻更加消耗守軍的體力和意志。shu-9su.pages.dev
他們顯然不打算給我們任何喘息的機會,企圖用這種車輪戰法,拖垮我們已經瀕臨極限的守軍。shu-9su.pages.dev
我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城外那一片火把的海洋,以及海洋中不斷湧向城牆的黑色浪濤,心沉到了谷底。虞景炎這是鐵了心,要不惜一切代價,在援軍到來之前,耗盡我們最後一滴血。shu-9su.pages.dev
「傳令……全體將士,輪班休息!哪怕只有半刻鐘,也要抓緊時間喝水、吃東西、包紮傷口!」 我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告訴兄弟們,內亂已平!援軍……就在路上!撐過今夜!一定要撐過去!」shu-9su.pages.dev
命令傳了下去,但在如此高強度的持續攻擊下,所謂的「輪休」幾乎成了奢望。每個人都在咬牙硬撐,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侵蝕著每一具身體和每一絲精神。shu-9su.pages.dev
黑夜漫長,廝殺無盡。合肥城如同暴風雨中飄搖的一葉孤舟,在敵軍狂暴的浪潮中,憑藉著最後一點不屈的意志,艱難地維繫著不沉。而舒城的援軍,依舊毫無音訊。夜色中,只有越來越微弱的抵抗聲,和城外敵人永不疲倦的進攻號角。shu-9su.pages.dev
內亂雖暫平,但緊繃的弦絲毫不敢放鬆。我顧不上滿身血污與疲憊,帶著僅剩的幾十名龍鑲近衛作為機動護衛,沿著城牆巡視督戰,哪裡防線吃緊,便沖向哪裡,用嘶啞的聲音吶喊鼓勁,甚至親自挽弓射箭,填補空缺。每一個垛口後,都是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顫抖卻依舊緊握兵器的手臂。shu-9su.pages.dev
東門附近一處因前日巨石轟擊而略顯低矮的城垣,成了虞軍重點攻擊的目標。入夜後,他們推來數輛裹著濕泥生牛皮、形如移動箭樓的大型「臨車」,緩緩逼近。這種器械高達數丈,幾乎與城牆平齊,內置弓箭手居高臨下壓制,同時搭載跳板,可讓士兵直接躍上城頭。shu-9su.pages.dev
「火油!快投火油!燒了它!」 負責這段城牆的校尉聲嘶力竭地吼道。shu-9su.pages.dev
然而,後勤官連滾爬爬地跑來,臉上滿是絕望:「大人!火油……火油只剩最後幾罐了!昨夜撲救城內火災和防禦其他方向已經用掉大半!弩炮用的重型火箭也耗盡了!」shu-9su.pages.dev
「混帳!」 校尉目眥欲裂。shu-9su.pages.dev
就在這片刻遲疑間,最靠近城牆的一輛臨車已經「哐當」一聲,將厚重的跳板重重搭在了垛口上!跳板前端還帶著鐵鉤,死死扣住了牆磚。臨車頂層的虞軍弓箭手瘋狂向下傾瀉箭雨,壓製得守軍抬不起頭。shu-9su.pages.dev
「殺上去!奪回城牆!」 臨車內傳來敵軍軍官的狂吼。shu-9su.pages.dev
剎那間,數十名悍不畏死的虞軍甲士,頂著盾牌,順著跳板如狼似虎地涌了上來!他們顯然都是精銳,甲冑精良,刀矛鋒利,瞬間就與垛口後疲敝的西涼守軍絞殺在一起。西涼軍本就以騎兵見長,守城步戰並非所長,加上連日血戰,體力精力已到極限,竟被這股生力軍殺得節節後退,跳板周圍瞬間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更多虞軍順著跳板源源不斷湧上!shu-9su.pages.dev
「堵住缺口!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 我見狀大急,正要帶著身邊近衛衝過去,卻見一道紅色身影已先我一步,如同旋風般捲入了戰團!shu-9su.pages.dev
是公孫廣韻!她不知何時已脫去了不便行動的外袍,只著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手中揮舞的竟不是她慣用的短劍,而是一把不知從何處奪來的、染血的長柄戰刀。她武藝得自遼東公孫家真傳,雖實戰經驗不足,但招式狠辣,力氣竟也不小,此刻情急拚命,更是迸發出驚人氣勢。刀光閃過,竟將一名剛剛躍上城頭的虞軍什長連人帶盾劈得踉蹌後退。shu-9su.pages.dev
「公孫家的兒郎們!隨我殺敵!絕不讓蠻子踏上城牆一步!」 她厲聲高呼,聲音清越卻帶著決絕的殺意。幾名跟隨她入城的公孫家子弟聞言,也紅著眼睛,嗷嗷叫著撲了上去,用身體和兵器死死堵在跳板前。shu-9su.pages.dev
然而,湧上的虞軍越來越多,公孫廣韻等人雖奮力搏殺,但人數劣勢太大,轉眼間便被分割包圍,險象環生。一名虞軍悍卒覷准空隙,一矛刺向她肋部!shu-9su.pages.dev
「小姐小心!」 一名公孫子弟拚死用身體擋了一下,矛尖穿透他的胸膛,血花迸濺。shu-9su.pages.dev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如雷般的怒吼響起:「龍鑲近衛!隨我殺!」shu-9su.pages.dev
關平終於帶著一支約百人的預備隊趕到!這些身經百戰的近衛如同猛虎下山,結陣衝鋒,瞬間就將衝上城牆的虞軍攔腰截斷。關平一馬當先,手中長刀舞得如同潑風般,所過之處,虞軍非死即傷。他目標明確,直奔那架跳板!shu-9su.pages.dev
「砍斷跳板!推倒它!」 關平大喝,同時揮刀猛劈跳板與臨車連接的鐵索和木栓。幾名力士冒著箭矢,用長杆猛撬跳板根部。shu-9su.pages.dev
城下的虞軍也發現不妙,臨車內的弓箭手拚命向關平等人射擊,試圖阻止。幾名近衛中箭倒下,但關平恍若未覺,咬牙猛劈!shu-9su.pages.dev
「咔嚓!轟隆——!」shu-9su.pages.dev
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沉重的跳板被撬翻,帶著上面幾名還沒來得及跳下的虞軍,轟然向城下倒去,砸起一片塵埃和慘叫。跳板一斷,城上虞軍頓時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shu-9su.pages.dev
「一個不留!殺!」 關平刀鋒所指,龍鑲近衛與殘餘守軍發起了兇猛的反撲。失去後援的虞軍精銳雖然悍勇,但在絕對的人數優勢和地利反轉下,很快被斬殺殆盡。城頭暫時恢復了控制,但那輛巨大的臨車依然矗立在很近的距離,虎視眈眈。shu-9su.pages.dev
「用剩下的火油!燒了那輛車!」 我趁機下令。shu-9su.pages.dev
最後幾罐火油被奮力投出,落在臨車底部,火箭射去,火焰升騰而起,終於將這具巨大的攻城器械點燃。熊熊火光映照著城頭喘息未定、渾身浴血的將士們,也映照著城外敵軍暫時退卻的浪潮。shu-9su.pages.dev
這一夜,東門險之又險。shu-9su.pages.dev
然而,沒等我們清理完城頭的屍體和血跡,沒等將士們喝上一口熱水,東方的天際已然泛白。第三天的黎明,伴隨著比前兩日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戰鼓聲,降臨在合肥城頭。shu-9su.pages.dev
虞景炎顯然也被守軍的頑強激怒,或者說是感到了時間緊迫。他不再保留,派出了麾下最擅長攻堅的悍將——屠甸。此人名聲不顯,但在虞景炎軍中素有「攻城錘」之稱,性情酷烈,用兵狠辣。shu-9su.pages.dev
晨曦中,只見約兩萬名衣甲鮮明、精神飽滿的生力軍,在屠甸的親自指揮下,於北門外廣闊地帶開始集結布陣。他們排成數個厚重的方陣,刀盾手在前,長槍兵居中,弓弩手壓後,攻城器械被推到最前方。與之前輪番騷擾、多點試探的戰術不同,這一次,敵軍擺出了正面強攻、不惜代價的架勢。屠甸的大旗在陣前飄揚,他本人騎在一匹黑馬上,不斷派出傳令兵調整陣型,殺氣騰騰。shu-9su.pages.dev
沒有試探,沒有廢話。當第一縷陽光剛剛照亮合肥城頭的王旗時,屠甸手中令旗狠狠揮下!shu-9su.pages.dev
「咚!咚!咚!咚——!!!」shu-9su.pages.dev
戰鼓敲出最狂暴的節奏。shu-9su.pages.dev
「殺——!!!」 兩萬人的怒吼匯成驚天動地的聲浪。巨大的方陣開始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山巒,向著合肥城牆,碾壓而來!衝車、雲梯、壕橋……所有攻城器械緊隨其後。箭矢如同暴雨前的黑雲,搶先一步,遮天蔽日地罩向城頭! 第三天的攻防,在敵人最精銳力量的傾力一擊下,拉開了最慘烈的序幕。城頭上,守軍們甚至來不及為昨夜的倖存感到慶幸,就不得不再次握緊手中殘破的兵器,面對這前所未有、仿佛要碾碎一切的進攻狂潮。疲憊、傷痛、恐懼,在屠甸大軍山呼海嘯般的攻勢面前,被放大到了極致。 我看著身邊這些傷痕累累、眼窩深陷的將士,又望向城外那鋼鐵洪流,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卻攥得更緊。第三天,或許,就是決定合肥、決定許多人命運的最後一天了。shu-9su.pages.dev
城頭短暫的喘息被徹底剝奪。我顧不得查看其他傷員,快步走向倚在一處半塌垛口後、臉色煞白的公孫廣韻。她左臂被先前那支冷箭貫穿,箭杆已被砍斷,但箭頭仍深深嵌在內里,鮮血不斷滲出,染紅了半邊衣袖。她艷麗的面容因劇痛而扭曲,額頭上滿是冷汗,牙關緊咬,卻倔強地不肯發出呻吟。 我蹲下身,接過親衛遞來的簡易醫療包。「廣韻,忍一忍。」 我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手上動作不停。用剪開她的衣袖,露出猙獰的傷口。箭簇卡在骨縫之間,周圍皮肉翻卷。 「會很疼,」 我看著她,「咬住這個。」 我將自己的護腕皮革遞到她嘴邊。 她卻別過頭,艱難地搖頭,從身旁扯過一段沾血的布條,胡亂團了團塞進自己嘴裡,然後對我點了點頭,眼神里是痛楚,也是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有些微顫的手指。用浸過烈酒的布巾擦拭傷口周圍,然後捏住斷箭尾部。沒有猶豫,猛地發力一拔! 「呃——!」 公孫廣韻身體劇烈一顫,嘴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塞著的布條瞬間被牙齒咬穿。箭頭帶著一小塊碎骨和血肉被拔出,鮮血汩汩湧出。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卻硬生生挺住,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我迅速用燒紅冷卻的止血鉗探入傷口,灼燙止血,動作快而穩。接著,用穿了羊腸線的彎針,在血肉模糊中穿梭縫合。每一針下去,都能感到她身體的顫抖。撒上特製的止血消炎藥粉,最後用乾淨的白色絲巾(從她內襯撕下)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我才發現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將一碗溫熱、帶著苦澀氣味的湯藥遞到她唇邊:「喝了,鎮痛消炎。」 她順從地喝下,藥力加上失血,讓她臉色更加蒼白,眼神卻清亮了些。她虛弱地抓住我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手指冰涼,卻異常用力。 「殿下……」 她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妾身……既然嫁了你,便是你的人。你在哪,妾身……就在哪。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目光轉向旁邊幾個同樣帶傷、卻依然堅持守在附近的公孫家子弟,「公孫家的人……沒有臨陣脫逃的孬種。你們說,是不是?」 那幾個年輕男子,有的頭上纏著布,有的胳膊吊著,聞言齊齊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堅決:「誓死效忠殿下!護衛小姐!與合肥共存亡!」 我看著他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更有沉甸甸的責任。「好!都是好樣的!你們的忠心,本王記住了!」 我拍了拍公孫廣韻沒受傷的手,「但現在,你需要休息。廣韻,帶他們下城,找個安全地方……」 「不。」 公孫廣韻打斷我,掙扎著想站起來,被我按住。「殿下,我能行。包紮好了,喝了藥,沒那麼疼了。多一個人,多一分力。何況……」 她望了一眼城外正在逼近的屠甸大軍,眼中閃過決絕,「現在下城,和等死有什麼區別?就讓我……留在這裡吧。」 我還想再勸,身後不遠處兩名正在幫忙搬運箭矢的龍鑲近衛的低語,隱約飄入耳中。他們聲音壓得極低,但在肅殺緊張的氛圍中,依然清晰。 一個帶著玄氏口音的年輕近衛對同伴嘀咕:「……玄悅將軍要是再不回來,我看吶,以後這王妃身邊最得力的位置,怕是真要換人了。公孫家這位,可是敢拚命的主兒……」 另一個嘆了口氣,聲音有些複雜:「這一仗打下來,不管輸贏,人家公孫家流的血、立的功,是實打實的。日後論功行賞,怕是要壓過我們這些安西舊人一頭了……只是苦了玄悅將軍,在外奔波……」 他們話未說完,就被更急促的警哨聲打斷。 我心中五味雜陳,卻無暇深究這些微妙的人心浮動。因為,屠甸的總攻,已經到了! 「嗚——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都要沉重的箭矢破空聲,如同死神的合唱,從城外遮天蔽日般襲來!屠甸顯然將大量弓箭手集中使用,進行毀滅性的覆蓋射擊,意圖在步兵接觸城牆前,最大程度地削弱守軍。 「舉盾!隱蔽!」 關平的吼聲再次響起。 城頭上瞬間被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和慘叫聲充斥。木盾被射穿,人體被釘在垛口,甚至有些力道強勁的重箭直接射穿了女牆後的土坯。剛剛有所恢復的守軍秩序,再次被打亂。 而在箭雨的瘋狂掩護下,屠甸的兩萬步卒,排著緊密到令人窒息的陣型,如同真正的「鋼鐵長牆」,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踏過護城河邊堆積的屍體和填平的溝壑,沉默而堅定地向著城牆推進。他們沒有吶喊,只有兵甲摩擦的冰冷聲響和踏地的隆隆震動,這種沉默的壓迫感,比之前的狂呼亂叫更令人膽寒。 雲梯、飛鉤、甚至簡易的釘牆索,被扛在最前面的死士手中。一旦進入合適距離,這堵沉默的「鐵牆」便會瞬間爆發出最兇猛的攀爬攻勢。 我強迫自己收回落在公孫廣韻身上的擔憂目光,重新聚焦於城下的敵軍。頭痛欲裂,不僅因為連日的疲憊和緊張,更因為那始終如同石沉大海的舒城援軍! 我再次不由自主地、近乎本能地望向東南方向,舒城所在的天際線。目光極力遠眺,試圖在那片被晨霧和硝煙籠罩的灰濛濛天地間,找到一絲旌旗的影子,聽到一點馬蹄的聲響。 然而,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合肥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上,承受著來自北方越來越近的、鋼鐵洪流的死亡擠壓。只有城牆上下,疲憊到極點的守軍,和城內剛剛經歷內亂、驚魂未定的百姓。 舒城,玄素,母親……你們到底在哪裡?! 難道真的……要棄我於不顧? 這個念頭帶著冰錐般的寒意,再次狠狠刺入心臟。但我不能表現出來,哪怕一絲一毫。我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我若先露怯,軍心立潰。 我猛地拔出長劍,劍鋒指向城下已開始加速衝鋒、即將進入雲梯投射距離的屠甸大軍,用盡胸腔里最後的氣力,嘶聲咆哮,聲音壓過箭雨和逼近的死亡腳步: 「全軍!死戰!弓弩手,仰射敵軍後隊!滾木礌石,預備!刀斧手,上前!今日,有我無敵!有敵無我!!」 「死戰!死戰!!」 回應我的,是城頭上爆發出的、混合著絕望與最後勇氣的怒吼。 公孫廣韻掙扎著站起,用未受傷的右手撿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長刀,站到了我的側後方。那幾個公孫家子弟,也默然握緊兵器,圍攏過來。shu-9su.pages.dev
最後的防線,最後的血肉城牆。第三日的太陽,剛剛升起,便已映照在一片更加濃重的血色之上。而希望,依舊渺茫如天邊那抹不肯散去的薄霧。shu-9su.pages.dev
視線轉回被遺忘的舒城。shu-9su.pages.dev
玄悅自那日帶著滿腔悲憤與不安離開溫泉山谷後,並未就此放棄。她第一時間策馬狂奔,試圖返回合肥,將所見所聞、尤其是婦姽那令人心寒的態度親口稟報於我。然而,當她風塵僕僕、心急如焚地趕到距離合肥尚有數十里的一處高坡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如墜冰窟。shu-9su.pages.dev
合肥城已被虞景炎的大軍團團圍住,黑壓壓的營盤連綿不絕,旌旗如林,攻城器械如巨獸般矗立,激烈的攻防戰顯然已經打響。以她一己之力,絕無可能穿過這鐵桶般的包圍圈。 援軍!必須立刻調援軍! 這個念頭驅使她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以更快的速度沖回舒城。她不再寄望於婦姽的命令,而是打算直接找姐姐玄素,甚至不惜以龍鑲近衛侍衛長的身份強行接管或分調部分鳳鏑軍,馳援合肥。shu-9su.pages.dev
然而,當她沖入舒城鳳鏑軍大營,找到玄素時,迎接她的卻是姐姐苦澀而無奈的面容,以及數名攔在帳前的將領,為首的是鳳鏑軍中以穩重著稱的女將赤玄。shu-9su.pages.dev
「玄悅!不可衝動!」 玄素抓住妹妹的手臂,力道之大,顯示出她內心的焦慮,「沒有大統領的虎符,擅自調兵,形同謀逆!赤玄將軍他們絕不會聽從!」 赤玄抱拳,語氣生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玄悅將軍,非是末將等不願救援王爺。軍令如山,虎符調兵,此乃鐵律。婦大統領未有明令,我等若擅自出動,非但救不了合肥,反而會令舒城生亂,陷大統領於不義。請將軍體諒。」shu-9su.pages.dev
「體諒?!王爺在合肥生死一線!你們卻在這裡講什麼虎符鐵律?!」 玄悅急得雙目赤紅,幾乎要拔劍相向,「姐姐!你難道也要眼睜睜看著王爺……」shu-9su.pages.dev
「我比任何人都想救王爺!」 玄素低吼一聲,眼中滿是血絲和痛苦,「可我是鳳鏑軍副統領!我不能帶頭違抗軍令,讓全軍陷入混亂!悅兒,你冷靜點!」shu-9su.pages.dev
溝通無效,強闖無門。絕望與憤怒灼燒著玄悅的理智。她知道,問題的根源,在那枚遲遲不肯發出的虎符上,在那個被劉驍蠱惑、沉浸在扭曲情緒中的婦姽身上。 一個極其危險、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偷! 趁婦姽與劉驍可能再次外出遊獵或沉浸在溫柔鄉時,潛入其寢帳,盜取虎符!只要虎符到手,以她龍鑲近衛侍衛長和我心腹的身份,至少能爭取到部分將領的支持,調動兵馬! 她將此計劃暗自告知了玄素,玄素聞言大驚失色,堅決反對,認為這無異於自尋死路,且一旦失敗,將再無轉圜餘地。但玄悅去意已決,她認為這是打破僵局、拯救合肥的唯一機會。 是夜,玄悅換上一身深色夜行衣,憑藉高超的身手和對鳳鏑軍營地的了解,悄然避過巡邏哨兵,摸到了婦姽所在的中軍大帳附近。帳內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婦姽與劉驍的談笑聲,似乎尚未安寢。玄悅伏在暗處,耐心等待。 直到夜深,帳內笑聲漸歇,燈火轉為昏暗,似乎只剩下一兩盞守夜燈。玄悅屏息凝神,如同暗影般貼近大帳,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帳幕不起眼處劃開一道縫隙,向內窺視。 帳內,婦姽似乎已經睡下,華麗的服飾隨意搭在屏風上,那枚象徵調兵權力的虎符,正連同她的印信一起,放在離臥榻不遠的帥案之上!劉驍不在內帳,可能在外間值守或已回自己營帳。 機會! 玄悅心跳如擂鼓,輕輕撥開帳幕,如同靈貓般無聲無息地鑽入,落地無聲,直撲帥案。她的手幾乎就要觸碰到那冰涼的虎符…… 「悅兒,這麼晚了,來找本宮,是有什麼事嗎?」 一個慵懶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自身後臥榻方向響起。 玄悅身體驟然僵住,緩緩轉身。只見婦姽並未入睡,而是斜倚在榻上,身上只裹著一件單薄的絲袍,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手中把玩著一杯殘酒,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刀,哪有半分醉意或睡意?劉驍也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帳門處,擋住了退路,臉上帶著一絲譏誚的冷笑。 陷阱!她早就被發現了! 「我……」 玄悅瞬間明白自己中計,但事已至此,她反而鎮定下來,索性挺直腰背,「王妃!合肥危急,王爺危在旦夕!末將懇請您,立刻發兵救援!虎符……請借虎符一用!」 「借?」 婦姽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她放下酒杯,緩緩坐起身,絲袍滑落肩頭也渾然不顧,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玄悅,「悅兒,本宮讓你去給月兒傳話,你傳到了嗎?他可曾說過,什麼時候滾回來見我?可曾說過,他知道錯了?」 玄悅一愣,隨即湧起一股荒謬的憤怒:「王妃!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軍情如火……」 「軍情?什麼軍情比本宮的心情更重要?!」 婦姽猛地抬高聲音,美艷的臉上浮現怒容,「他不回來,不顧我的感受,只顧著他的江山,他的新歡!現在需要援兵了,才想起我?悅兒,你告訴我,我的話,你帶到了嗎?他怎麼說?」 玄悅看著眼前這個完全被私情和怨憤蒙蔽了理智的女人,想到合肥城下正在血戰的將士和生死未卜的我,終於再也抑制不住,怒喝道:「王妃!您醒醒吧!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王爺在合肥獨抗十萬大軍!那是您的夫君,是您該輔佐的君主!您卻在這裡計較個人私怨,聽信小人讒言,按兵不動,甚至設計擒拿前來求援的將領!您這是在拿王爺的性命開玩笑!拿天下大局開玩笑!!」 「放肆!!」 婦姽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高大豐滿的身軀在昏暗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威壓驚人,「玄悅!你敢如此跟本宮說話?!你以為有月兒寵著,本宮就不敢動你嗎?!連你姐姐玄素,在本宮面前也不敢如此無禮!」 劉驍此時適時上前,攙扶住似乎因憤怒而有些搖晃的婦姽,聲音輕柔卻字字帶刺:「大統領息怒。玄悅將軍也是救主心切,口不擇言。只是……她這番話,實在有些以下犯上,目無尊卑了。韓月殿下治軍,想必也不會縱容屬下如此頂撞主帥吧?尤其是……頂撞王妃您。」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婦姽眼神更冷:「以下犯上?好!本宮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是尊卑,什麼是軍法!來人!」 帳外立刻湧入數名婦姽的親衛。 玄悅知道再無餘地,悲憤交加,竟不退反進,拔劍出鞘:「王妃!您若執迷不悟,末將只好得罪了!請發兵符!」 她竟想強行搶奪。 「找死!」 婦姽眼中寒光一閃,甚至未取兵器,直接一掌拍出!掌風凌厲,蘊含著驚人的力量。玄悅舉劍格擋,卻被震得手臂發麻,長劍險些脫手。婦姽的武功本就極高,加之含怒出手,力量與速度都遠超平時。 兩人瞬間在帳內交手數招,帳內陳設被氣勁震得一片狼藉。玄悅雖勇,但終究不是婦姽對手,更兼心緒激盪,破綻頻出。不過十招,便被婦姽一記重手法擊在手腕,長劍落地,緊接著肋下又中一掌,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出血絲。 「拿下!」 婦姽冷冷下令。shu-9su.pages.dev
親衛一擁而上,將受傷的玄悅死死按住,用牛筋繩索捆縛起來。 婦姽走到被縛的玄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中除了憤怒,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和失望:「悅兒,本宮一直很欣賞你,把你當晚輩看待。可你……太讓本宮失望了。你不去好好傳話,卻回來偷盜虎符,還敢對本宮刀劍相向……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王妃?」shu-9su.pages.dev
玄悅掙扎著抬起頭,毫不畏懼地迎著婦姽的目光,聲音嘶啞卻堅定:「末將眼裡,只有陷入重圍、急需救援的主公!只有即將破碎的江山社稷!王妃,您若還有半分顧念與王爺的夫妻之情,顧念這天下生靈,就請立刻發兵!否則……您日後必定追悔莫及!」shu-9su.pages.dev
「追悔莫及?」shu-9su.pages.dev
婦姽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經,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後悔的該是他韓月!是他先負了我!劉驍,你說是不是?」shu-9su.pages.dev
劉驍連忙附和:「大統領說的是。韓月殿下若心中真有您,豈會如此?玄悅將軍這是被忠義沖昏了頭,分不清輕重了。當務之急,是讓她冷靜冷靜。」shu-9su.pages.dev
婦姽點點頭,疲憊又厭煩地揮揮手:「帶下去!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玄素那裡,也不許去報信!讓她好好反省反省!」shu-9su.pages.dev
「是!」 親衛將掙扎怒罵的玄悅拖出了大帳。shu-9su.pages.dev
帳內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狼藉的場面。劉驍體貼地為婦姽披上外袍,輕聲安撫:shu-9su.pages.dev
「大統領,何必為她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韓月殿下那邊……或許吃些苦頭,才知道回頭呢。」shu-9su.pages.dev
婦姽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喃喃道:shu-9su.pages.dev
「驍兒,你說……月兒他真的會後悔嗎?」shu-9su.pages.dev
「一定會的,大統領。」shu-9su.pages.dev
劉驍的聲音溫柔如蜜,眼神卻冷漠如冰。shu-9su.pages.dev
而在冰冷的臨時囚室內,玄悅被縛住手腳,丟在角落。她靠著冰冷的土牆,肋下和手腕的疼痛陣陣傳來,但心中的焦灼與絕望更甚。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舒城軍營的平靜更鼓聲,與想像中合肥城下的慘烈廝殺形成了殘酷的對比。她知道,自己最後的努力也失敗了。王爺……您一定要撐住啊!援軍……到底在哪裡?淚水,混合著嘴角的血跡,無聲地滑落。 shu-9su.pages.dev
貼主:卓天212於2025_12_25 3:58:48編輯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