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36) 遼東公孫家shu-9su.pages.dev
11.22首發于禁忌書屋shu-9su.pages.dev
連番受挫，冰冷的現實如同這北地的寒風，颳去了初時傳檄而定的虛假繁榮，裸露出戰爭最殘酷堅硬的內核。幽州城如同一個沉默而猙獰的巨獸，吞噬著西涼健兒的鮮血與勇氣。城下堆積的屍體和燃燒的殘骸，在雪地上潑灑出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與焦黑色。shu-9su.pages.dev
我騎在戰馬上，望著那片狼藉，眼中沒有絲毫退卻的猶豫，只有一片冰封湖面下的洶湧暗流。既然常規的強攻暫時難以奏效，那就用更極端、更徹底、也更殘酷的方式，來瓦解這座城池的抵抗意志和……有生力量。shu-9su.pages.dev
「百里玄霍、百里玄策、百里玄蘇。」 shu-9su.pages.dev
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邊幾員大將耳中，「傳令下去，收集陣亡將士的遺體。」shu-9su.pages.dev
百里兄弟聞言，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一絲抗拒。沙場捐軀，馬革裹屍，這是軍人的歸宿與尊嚴，即便是敵人的屍體，若無深仇大恨，通常也會擇地掩埋或交換。收集己方陣亡者的遺體用於……shu-9su.pages.dev
我目光冷冽地掃過他們：「怎麼？不忍？覺得褻瀆？」shu-9su.pages.dev
百里玄策性子最直，臉漲得通紅，抱拳道：shu-9su.pages.dev
「王爺！不可！」 shu-9su.pages.dev
「陣亡弟兄為國捐軀，已是不幸！豈能再讓他們死後受此折辱，屍骨無存？此舉……此舉恐寒了三軍將士之心啊！末將……末將實在無法從命！」 百里玄霍和百里玄蘇雖未出聲，但緊抿的嘴唇和眼神中的抗拒，表明了同樣的態度。shu-9su.pages.dev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炭火盆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玄悅站在我身側，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姬宜白垂目不語，韓玉則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我，眼神複雜。shu-9su.pages.dev
「心寒？」 shu-9su.pages.dev
我緩緩轉身，目光如冰刃般掃過百里兄弟激動而痛苦的臉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shu-9su.pages.dev
「若不能儘快破城，等三皇子解決了南楚之患，揮師北上，與桑弘內外夾擊，屆時，死的就不止是城外這些弟兄！是整個北線大軍，是本王，是你們所有人！那時，連給你們收屍的人都不會有！」shu-9su.pages.dev
我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百里兄弟心頭。他們臉上肌肉抽動，眼中掙扎之色劇烈翻騰。最終，百里玄霍這位最年長的兄長，重重地嘆了口氣，單膝跪地，嘶聲道：shu-9su.pages.dev
「末將……遵命！」 百里玄策和玄蘇見狀，也只能咬牙，跟著跪下領命，只是眼中已滿是血絲。shu-9su.pages.dev
我看著他們依舊困惑且帶著怒意的眼神，知道需要更明確的指令，也透露一絲「天機」：shu-9su.pages.dev
「照我說的做。收集遺體，不僅僅是我們的，戰場上來不及處理的敵屍也可混雜其中。然後，用還能用的投石機，或者臨時趕製一些簡單的拋石機，不用裝石頭了，把這些……『東西』，給我拋進幽州城裡去。越散開越好，最好能拋到他們的水井、民居附近。」shu-9su.pages.dev
頓了頓，我繼續補充，語氣更加森寒：「還有，派小隊騎兵，去周圍山林、荒野，尋找凍斃、病死的野獸屍體，狼、狐、鹿、甚至老鼠，不管是什麼，只要是死的、腐爛的，都給我弄回來！記住，讓士兵們用藥棉或浸過醋的布巾捂住口鼻，儘量少直接接觸。收集回來後，同樣處理，拋入城中！」shu-9su.pages.dev
這一下，連最沉穩的百里玄霍也忍不住了，他聲音發顫：「王爺！這……這是要引發疫病啊！此乃……此乃有傷天和！自古用兵，也罕有如此……」shu-9su.pages.dev
「有傷天和？」 shu-9su.pages.dev
我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shu-9su.pages.dev
「百里將軍！桑弘死守孤城，負隅頑抗，每拖延一日，我大軍便多消耗一日糧草，多承受一日嚴寒，河南主戰場便多一分壓力！這幽州城內兩萬守軍和不知多少百姓，都是他拖延時間的籌碼！你想用更多西涼兒郎的命去填平這座城池嗎？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瓦解他們，減少我軍傷亡，這就是最大的『和』！至於天譴……若真有天譴，本王一肩擔之！」shu-9su.pages.dev
我看著他們依舊掙扎的面容，語氣稍緩，但更顯冷酷：shu-9su.pages.dev
「陣亡將士的撫恤，本王會足額發放，並且額外追加三成，作為其家人日後生活的保障。他們的犧牲，將換來更少的犧牲，換來更快平定北方的勝利。這是功績，不是折辱。執行命令吧。」shu-9su.pages.dev
話已至此，百里兄弟縱然心中萬般不適，也知軍令如山，更聽出了我話語中那不容動搖的決心。百里玄霍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shu-9su.pages.dev
「是……殿下！」 shu-9su.pages.dev
他轉身時，眼眶已然微紅。百里玄策咬了咬牙，也低頭領命而去。shu-9su.pages.dev
接下來的幾日，幽州城下出現了詭異而令人心悸的一幕。西涼軍不再大規模衝擊城牆，而是不斷派出小隊，沉默地收斂戰場上的屍體（不分敵我），並從荒野運回各種動物屍骸。隨後，在一種近乎死寂的肅穆氣氛中，一架架經過修復或簡易搭建的拋射裝置，將那些包裹著死亡氣息的「投射物」，高高拋起，划過冰冷的天空，落入幽州城內。沒有喊殺聲，只有拋石機絞盤轉動發出的沉悶吱呀聲，以及物體落地時遙遠的悶響。shu-9su.pages.dev
城頭的守軍起初有些茫然，隨即明白了我們的意圖，驚恐和憤怒的呼喊隱隱傳來。他們試圖用火箭射擊我們的拋石機陣地，但距離較遠，效果有限。桑弘顯然也意識到了這種戰術的陰毒，他下令嚴密監控城內水源，焚燒處理落入城中的穢物，並儘可能將居民遷入相對隔離的區域。北方的嚴寒極大地延緩了細菌滋生和疫病傳播的速度，這使得這種「瘟病戰術」的效果大打折扣，未能如我所期望的那樣迅速引發大規模的恐慌和癱瘓。shu-9su.pages.dev
相反，桑弘迅速做出了更直接、更刺激的反應。幾天後，幽州城頭懸掛起了數十顆新鮮的頭顱——那是之前攻城戰中，部分未能及時搶回的西涼軍陣亡者的首級。它們被粗糙的繩索繫著，在寒風中凍得青紫僵硬，隨著風輕輕晃動，空洞的眼眶無聲地「注視」著城外的西涼大營。城樓上，守軍敲打著兵器，發出囂張的辱罵和嘲弄的呼嘯。shu-9su.pages.dev
這一舉動，極大地刺激了西涼軍的神經。營中瀰漫著一股悲憤與狂躁交織的情緒。百里兄弟怒髮衝冠，多次請戰，要求不惜代價強行登城，奪回同袍遺骸，雪此奇恥。連一直消沉的韓玉，眼中也重新燃起了熊熊怒火。shu-9su.pages.dev
我制止了他們衝動的請戰。但我壓下了所有請戰的呼聲。shu-9su.pages.dev
「憤怒？憤怒有什麼用？」 shu-9su.pages.dev
我在軍前訓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shu-9su.pages.dev
「被敵人輕易激怒，失去理智，那是懦夫的行為！真正的勇士，要能把憤怒變成耐心，變成智慧，變成最終砍向敵人脖子時更穩更狠的那一刀！現在攻城，正中桑弘下懷！都給本王忍住！有火氣，憋著！很快，有你們發泄的時候！」shu-9su.pages.dev
為了轉移軍隊日益累積的躁動，也為了徹底解決北方的後顧之憂，我決定親自率一部精銳，北上掃蕩那些前段時間見風使舵、降而復叛的東胡、扶餘等部族。一來練兵泄憤，二來穩固後方，三來……或許也能獲取些額外的補給。shu-9su.pages.dev
我將幽州城外的圍困指揮權暫時交給百里玄霍（主守）和韓玉（輔助，戴罪立功），囑其謹守營寨，繼續「饋贈」，但絕不准擅自攻城。自己則帶著百里玄策、玄悅，以及一萬五千名最為精銳、也最渴望廝殺的騎兵，頂著凜冽的寒風，踏入了白雪皚皚、林海蒼茫的北境。shu-9su.pages.dev
北方的冬日本就嚴酷，今年尤甚。積雪沒膝，呵氣成冰。軍隊在茫茫雪原和林海中艱難穿行，搜尋著叛部蹤跡。艱苦的環境反而磨礪著將士的意志，將淤積的怒火轉化為對嚴寒和敵人的雙重耐性。shu-9su.pages.dev
數日後，一處背風的山坳附近，前方斥候傳來了發現敵情的信號——小股東胡游騎的蹤跡，以及不遠處隱約的營地炊煙。shu-9su.pages.dev
「終於找到了。」 shu-9su.pages.dev
我勒住戰馬，眼中寒光一閃。身邊的將士們早已按捺不住，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shu-9su.pages.dev
「百里玄策！」shu-9su.pages.dev
「末將在！」shu-9su.pages.dev
「你領左翼，包抄營地東側。」shu-9su.pages.dev
「玄悅！」shu-9su.pages.dev
「卑職在！」shu-9su.pages.dev
「你率本部，截斷他們西逃之路。」shu-9su.pages.dev
「其餘人，隨我正面突擊！記住，速戰速決，不留活口！但嚴禁濫殺婦孺，違令者斬！」shu-9su.pages.dev
命令簡潔有力。憋了一肚子火的西涼鐵騎如同出閘的猛虎，悄無聲息地完成合圍，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從三個方向猛撲向那處尚未來得及反應的東胡營地！shu-9su.pages.dev
戰鬥毫無懸念。這些叛部本就不是精銳，在嚴冬中更是疏於防範。西涼騎兵的馬蹄踏碎了營地的柵欄，雪亮的馬刀在陽光下劃出死亡的弧線。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戰馬嘶鳴聲瞬間打破了林海的寂靜，又很快在絕對的實力碾壓下歸於沉寂。shu-9su.pages.dev
戰鬥接近尾聲，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收繳戰利品，處決殘餘抵抗者。我駐馬立於營地邊緣，看著這片迅速被鮮血染紅的雪地，神色淡漠。shu-9su.pages.dev
這時，一名滿臉興奮的副將策馬奔來，在我面前滾鞍下馬，抱拳道：shu-9su.pages.dev
「啟稟王爺！弟兄們在營地後面一處小山洞裡，發現幾個女人！看樣子不是東胡人，剛才幾個東胡潰兵想對她們用強，被我們及時救下了！」shu-9su.pages.dev
我眉頭微皺，冷聲道：「軍紀第一條，嚴禁奸淫擄掠。告訴弟兄們，管好自己的褲腰帶，違者，殺無赦。至於那些女人，問明來歷，若不是叛部親眷，給些乾糧，放她們自行離去。」shu-9su.pages.dev
副將連忙道：shu-9su.pages.dev
「王爺明鑑！軍紀嚴明，弟兄們都知道！卑職絕無他意！只是……只是看那幾個女子，似乎有些與眾不同，且王爺您身邊一直都是大老爺們，玄將軍又不像個女人……」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覺得我身邊缺少女人照料。shu-9su.pages.dev
恰在此時，玄悅安排好防務，正騎馬巡視過來，恰好聽到副將後半句話。她英氣的眉毛頓時立起，手按在了腰刀柄上，目光如電射向那副將，雖未開口，但那股「你找死」的殺氣已經瀰漫開來。shu-9su.pages.dev
我抬手制止了玄悅，對那副將淡淡道：「玄悅將軍是女中豪傑，統兵護衛，豈是尋常女子可比？你的好意本王心領了，不必多言。帶路，本王去看看。」shu-9su.pages.dev
副將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連忙引路。玄悅冷哼一聲，收起怒意，但也策馬跟在我身側。shu-9su.pages.dev
繞過幾頂被摧毀的帳篷和零星還在冒煙的灰燼，我們來到營地後方一處被岩石半掩的山洞前，洞口有兩名西涼軍士持戟守衛。洞內光線昏暗，但能看見幾名女子被繩索縛住手腳，蜷縮在角落。她們衣著並非東胡樣式，更像北方其他部族的服飾，但用料和剪裁似乎更精緻些。shu-9su.pages.dev
玄悅跟在我身後，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幾個女子，忽然壓低聲音在我耳邊道：shu-9su.pages.dev
「王爺，有點不對勁。這幾個女人……看她們的眼神和坐姿，不像是普通牧民女子，倒像是……練過武的。尤其中間那個，氣息沉穩，手上似乎有繭。」shu-9su.pages.dev
我微微頷首，示意知道了。亂世之中，女子習武防身並不稀奇，我妻子婦姽便是例子。但在這偏遠北境，幾個會武的異族女子被東胡人俘虜，確實有些蹊蹺。shu-9su.pages.dev
我走近幾步，用還算流利的東胡語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在此？」shu-9su.pages.dev
幾名女子中，被圍在中間的那位聞聲抬起頭。火光與洞外雪光映照下，露出一張頗具特色的臉龐。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鼻樑高挺，嘴唇飽滿，一雙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帶著驚懼、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她身量頗高，即便坐著，也能看出比尋常女子挺拔。容貌在粗獷中帶著幾分野性的美艷，確實與眾不同。shu-9su.pages.dev
她聽到東胡語，眼神動了動，也用東胡語回答，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竭力保持鎮定：「我們……我們是北面白山部酋長的女兒和侍女，商隊遭了馬賊，流落至此，被這些東胡人擄來……多謝將軍相救。看將軍旗號服飾，可是大虞天兵？求將軍放我們回去，部族必有重謝！」shu-9su.pages.dev
她的話語邏輯清晰，但口音似乎有些過於「標準」，少了點白山部那邊常見的腔調。我心中疑慮更甚，但面上不顯。shu-9su.pages.dev
「大虞？」 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shu-9su.pages.dev
「早就沒了。本王乃西涼王韓月。你們回去告訴白山部，還有這北境所有部族，這天下已經變了。安分守己，與我西涼互市通好，自然無事。若再敢反覆無常，犯我邊界……」 我語氣轉冷，「本王不介意讓白山部從草原上消失。」shu-9su.pages.dev
我頓了頓，語氣稍緩：shu-9su.pages.dev
「看在你們也是受害者的份上，本王不為難你們。玄悅，給她們解開繩索，拿幾件厚棉衣，備些乾糧清水，讓她們自己走吧。」shu-9su.pages.dev
玄悅應了一聲，示意軍士上前解綁，並讓人去取物資。shu-9su.pages.dev
那為首的女子被鬆開後，活動了一下手腕，卻並未立刻離開，反而抬起頭，目光大膽地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用帶著點口音的東胡語突然問道：shu-9su.pages.dev
「將軍……不，西涼王殿下，北地的男人看見我，多少都會有些心思。為何您……卻無動於衷？是嫌我們粗鄙，不入眼嗎？」shu-9su.pages.dev
她這句話問得突兀，甚至有些無禮。周圍幾名西涼軍官都皺起了眉頭。玄悅更是眼神一厲，手又按上了刀柄。shu-9su.pages.dev
我卻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無波，用東胡語回道：shu-9su.pages.dev
「本王對沒長大的小朋友沒興趣。我喜歡的，是真正成熟的女人。」 這話半是敷衍，半是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shu-9su.pages.dev
「你！」 那女子似乎被「小朋友」三個字刺痛，柳眉倒豎，竟突然改用流利（甚至過於流利）的漢語脫口斥道。shu-9su.pages.dev
「你說誰是小孩子！西涼王，你自己才多大……」 shu-9su.pages.dev
她話音未落，旁邊一名年紀稍長的女子急忙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用部族語低喝了一句什麼。高挑女子咬了咬嘴唇，強行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但看向我的眼神，卻多了幾分不服氣與……更深的好奇？shu-9su.pages.dev
我沒有在意這個小插曲，只當是部族女子性情直率（或者說驕縱）罷了。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可以離開了。shu-9su.pages.dev
看著那幾個女子披上棉衣，帶著乾糧，有些踉蹌卻又速度不慢地消失在林海雪原深處，玄悅策馬靠近我，眉頭緊鎖，低聲道：shu-9su.pages.dev
「殿下，那女人……漢話說的也太好了。就算常與漢商打交道，這官話口音，也未免太正了些。而且她最後那反應……」shu-9su.pages.dev
我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心中也掠過一絲疑雲，但眼下北境軍務繁雜，幽州戰事未決，實在無暇深究幾個來歷不明的部族女子。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shu-9su.pages.dev
「或許是哪個漢人官員流落北地生的女兒，或是早年擄去的漢女所生，這不奇怪。派人暗中跟一段，確保她們不是往幽州方向去，也別讓別的部族劫了就行。我們該回營了，幽州那邊，桑弘老賊恐怕不會讓我們清閒太久。」shu-9su.pages.dev
玄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去安排斥候。我勒轉馬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寂靜而危機四伏的林海。方才那女子過於標準的漢話和她眼中那一閃即逝的奇異神采，卻像一粒小小的冰籽，落入心湖，留下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的漣漪。shu-9su.pages.dev
臘月的幽燕之地，呵氣成冰。圍城的第三個月，僵持與詭異的「饋贈」仍在繼續，但南方的戰報卻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裂冰，打破了北地僵局的表面平衡。shu-9su.pages.dev
玄悅將密封的銅管呈上時，臉色是少見的凝重。我拆開火漆，薄薄的絹紙上，字跡潦草卻如刀鋒般刺目：shu-9su.pages.dev
「南楚軍大潰。項晃輕敵冒進，虞景琰遣將白讓於巢湖潛造舟師，溯淝水而上，斷其糧道於芍陂。文王驚令後撤，退至肥西，遭田武、白讓夾擊，項晃戰死，二十萬眾潰散，余者不足五萬，已退過淮水。三皇子旌旗已指壽春，南楚震動。」shu-9su.pages.dev
帳內炭火噼啪，卻驅不散驟然降臨的寒意。我將絹紙在火焰上點燃，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姬宜白站在下首，呼吸微促；百里兄弟面露焦躁；連近日沉默如石的韓玉，也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驚悸。shu-9su.pages.dev
南楚一敗，不僅意味著側翼威脅盡去，虞景琰可以全力回師中原，更可怕的是，他攜此大勝之威，士氣與實力將攀升至新的高峰。留給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幽州這顆釘子，必須在虞景琰主力北返之前，徹底拔除。shu-9su.pages.dev
「王爺，」 shu-9su.pages.dev
韓玉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沉寂，「桑弘老賊……是在等他的主子。」shu-9su.pages.dev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桑弘之所以敢以孤軍死守，倚仗的不僅是堅城，更是對虞景琰戰略能力的信心，以及對南方戰局的預判。他在拖，拖到虞景琰解決南楚，便可內外夾擊，或是迫我回援，幽州之圍自解。shu-9su.pages.dev
壓力，如同無形的冰山，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就在這時，玄悅再次入帳，這次帶來的消息，卻帶著一絲異樣的微光。shu-9su.pages.dev
「王爺，營外有數人求見，自稱遼東公孫氏舊部，言有破幽州之策。」shu-9su.pages.dev
公孫氏？那個剛剛被虞景琰碾碎，家主戰死，僅余孤女遠遁的家族？我心中一動，但韓玉的反應更為激烈。shu-9su.pages.dev
「不可輕信！」 shu-9su.pages.dev
他猛地站起身，因動作太急牽動舊傷，臉上掠過一絲痛楚，但眼神卻銳利如受傷的孤狼，「王爺！末將前車之鑑猶在！桑弘最善用間，虛實難辨！此等敗亡餘孽，焉知不是桑弘故意放出，誘我入彀？」shu-9su.pages.dev
韓玉的警惕不無道理。他的兩次敗績，皆與情報誤判和「降將」、「內應」脫不開干係，已然成了心病。帳中諸將也紛紛露出疑慮之色。shu-9su.pages.dev
我沉吟片刻。韓玉的擔憂是現實的，但此刻的僵局，任何一絲可能破局的機會，都值得冒風險去試探。尤其是公孫氏——他們世代經營幽燕遼東，對這座城池的了解，恐怕無人能及。shu-9su.pages.dev
「帶他們去東側偏帳，」 我最終下令，「嚴密看守。玄悅，你親自去，細查其隨身之物，觀其形色。百里玄策，調一隊陌刀手隱於帳外。姬先生，隨我同往。韓玉……你也來。」 我看向他，「吃一塹，長一智。這次，我們一起看看，是人是鬼。」shu-9su.pages.dev
偏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難以驅散幾名不速之客身上的風霜與落魄之氣。一共五人，三名老者，兩名中年，皆作北地商賈或獵戶打扮，但破損的皮襖下，偶爾露出的內襯布料質地卻不尋常，面容雖經風塵修飾，眉宇間的痕跡與手上的舊繭，也非尋常百姓所有。他們看到我入帳，在玄悅示意下，略顯倉促地行禮，姿態謙卑，眼神卻不安地逡巡著帳內甲士和我身後的韓玉、姬宜白。shu-9su.pages.dev
我逕自在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他們，並未立刻開口。沉寂的壓力，有時比詢問更令人難安。shu-9su.pages.dev
為首一名清癯老者，約莫六十許，鬍鬚灰白，眼神渾濁中暗藏精光，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濃重的幽燕口音，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愴：「草民等，拜見攝政王殿下。我等……乃遼東襄平公孫氏門下舊人。家主罹難，故土淪喪，輾轉流離，聞王師北定幽燕，特來相投……」 話語未盡，已是哽咽難言，身後幾人也面露悲戚。shu-9su.pages.dev
我微微頷首，語氣沉凝，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慨嘆：「公孫度將軍鎮守遼東，屏藩北疆，勞苦功高。其不幸罹難，本王亦深為痛惜。虞景琰弒兄囚父，禍亂朝綱，今又侵奪遼東，戕害忠良，實乃國賊！此等血仇，天地共鑒。本王既奉詔討逆，自當為公孫將軍，為天下忠義之士，討還公道！」shu-9su.pages.dev
話語擲地有聲，充滿義憤與「大義」之名。幾名公孫舊人聽罷，眼中悲色更濃，隱隱有淚光閃動，仿佛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大義」旗幟。shu-9su.pages.dev
那清癯老者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再次躬身：「殿下高義，銘感五內！我等流亡之人，別無長物，唯對幽州故城，尚知幾分根底。桑弘逆賊竊據此城，負隅頑抗，草民等……願效犬馬之勞，助王師破此堅城，以慰家主在天之靈，亦報國賊侵奪之仇！」shu-9su.pages.dev
來了。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淡淡的、屬於勝利者的寬和與些許不在意：「哦？諸位有心了。不過，幽州雖堅，桑弘雖狡，然其勢已孤，糧草再足，亦有盡時。我大軍合圍，步步為營，破城無非早晚。諸位遠來辛苦，不妨先在營中安心住下，待城破之日，再論功行賞不遲。」shu-9su.pages.dev
這是以退為進，既要試探其誠意深淺，也要壓一壓他們可能待價而沽的心態。shu-9su.pages.dev
果然，那老者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急切。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帳中人聽清：「殿下明鑑，固守待援，自是穩妥。然……草民等近日偶聞南方戰事似有變故……」 他小心地觀察著我的臉色，「三皇子用兵詭譎，若其攜勝北返，與桑弘內外呼應，只怕……時間於王師，並非無盡啊。」shu-9su.pages.dev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驟然一緊。韓玉的眼神陡然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老者。姬宜白撫須的手微微一頓。連我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南方潰敗的消息，我嚴密封鎖於高層，尋常潰兵流民絕難知曉詳情。他們從何得知？是真有特殊渠道，還是……此言本身就是試探，抑或是桑弘的又一次心理攻勢？shu-9su.pages.dev
老者見我神色變化，自知失言，連忙補救：「草民等也是沿途聽聞些許流言，惶恐揣測……但無論如何，速破幽州，於殿下大業，終是有利無害。我等確知入城密徑，可直達城中核心！」shu-9su.pages.dev
「密道？」 我身體微微前傾，終於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幽州城經公孫將軍三代經營，有密道之說，本王亦有耳聞。只是，歷經戰亂，桑弘入主後，豈會不加探查封堵？」shu-9su.pages.dev
「殿下有所不知，」 shu-9su.pages.dev
另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接口，他手掌粗大，似為匠人，「幽州密道，非止一處，且建造隱秘，知情者極少。其中一條，入口不在城內，而在城外東北方向十五里處，一座廢棄的山神廟神龕之下。此道乃老家主為應急所設，知曉者不過寥寥數人，皆已……大多已不在人世。桑弘初來乍到，時日尚短，未必能盡察。」shu-9su.pages.dev
細節具體，且有合理解釋。我心中信了三分，但警惕未消。「即使密道可用，爾等欲如何助我？」shu-9su.pages.dev
清癯老者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沉聲道：shu-9su.pages.dev
「若殿下信得過，我等願為前導，引領精悍死士，夤夜由密道潛入。出去後，可直抵原城主府（現應為桑弘指揮中樞）後園假山之內。屆時或縱火製造混亂，或伺機刺殺守將，或奪取城門樞紐。只要城內一亂，王師乘勢猛攻，內外夾擊，幽州可破！」shu-9su.pages.dev
計劃聽起來具備可行性。但代價呢？亂世之中，沒有無緣無故的效忠，尤其是對這些剛剛失去一切、猶如驚弓之鳥的沒落貴族。shu-9su.pages.dev
我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緩緩道：「若能破城，諸位當居首功。屆時，公孫將軍的撫恤，諸位的安頓，本王自不會虧待。幽州乃至遼東故地，經此戰火，百廢待興，也需熟悉民情之士協助治理。」shu-9su.pages.dev
這是拋出了誘餌，但未具體承諾。我要看看他們的胃口。shu-9su.pages.dev
老者再次躬身，這次，他抬起的臉上，少了些悲戚，多了幾分屬於沒落貴族最後的矜持與算計：「殿下厚意，草民等感激涕零。然……我公孫氏世代鎮守北疆，血脈所系，皆在這白山黑水之間。故土淪喪，宗祠飄零，實乃錐心之痛。若蒙殿下不棄，克復幽州之後……能否將此城，仍交予我公孫氏鎮守？我族願永為殿下，為大虞守此北門，歲歲朝貢，絕不背盟！」shu-9su.pages.dev
帳中一片寂靜。韓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姬宜白輕輕搖頭。連玄悅也皺起了眉。shu-9su.pages.dev
我幾乎要氣笑了。這些公孫舊人，到了這般田地，竟然還做著裂土封疆、再為藩鎮的美夢！是他們太天真，還是把我韓月當成了可欺之主？shu-9su.pages.dev
「呵，」 我輕笑一聲，笑聲里沒有溫度，「公孫先生，可知本王此次提兵入關，所為者何？」shu-9su.pages.dev
我不等他回答，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寒冰掃過幾人：「為的便是結束這諸侯割據、政令不通的亂世！為的是四海歸一，江山一統！讓政令出於一門，讓兵戈止於邊疆，讓百姓不再受這輾轉流離、朝秦暮楚之苦！幽州城下，已有數千西涼子弟埋骨他鄉，他們的血，不是為了澆灌出一個新的、聽調不聽宣的公孫藩鎮！」shu-9su.pages.dev
我的聲音在帳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天下歸一之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莫說幽州，便是遼東，乃至未來所有的華夏疆土，絕不容再有國中之國，政上之政！此乃本王誓言，亦是天道人心！」shu-9su.pages.dev
幾名公孫舊人被我這番毫不留情的宣言震得臉色發白，眼神中的希冀瞬間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絕望與不甘。那清癯老者嘴唇哆嗦著，還想爭辯：「殿下……我公孫氏世代忠良……」shu-9su.pages.dev
「忠良？」 我打斷他，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若真忠良，便該明了大勢。本王可以承諾：城破之後，原屬公孫家的合法田產、宅邸，經查證無誤，可發還部分。爾等族人，願回幽州居住者，本王保障其安全，並可酌情給予錢糧安置，助其重操舊業或另謀生計。此番獻計若成，便是功勞，按律封賞，金銀布帛，絕不吝嗇。日後，公孫氏子弟，若有才學，可通過科舉入仕，或從軍建功，憑自身本事博取前程，本王一律量才錄用。這，是本王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條件，亦是新朝法度下的堂堂正道。」shu-9su.pages.dev
我給出的，是一條融入新秩序的道路，而非獨立的權柄。這對習慣了世代統治的舊貴族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落差。shu-9su.pages.dev
幾人再次低頭竊竊私語，爭論激烈，面色變幻不定。顯然，我的條件與他們最初的期望相去甚遠。shu-9su.pages.dev
良久，那清癯老者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艱難的笑容，眼神卻變得異常複雜，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殿下……殿下志存高遠，氣吞寰宇，非我等陋識所能及。殿下給出的條件……已是寬宏。然，我公孫一族，漂泊無根，終是心病。若殿下能再應一事，我等必誓死效忠，再無二心！」shu-9su.pages.dev
「講。」 我端起案上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shu-9su.pages.dev
老者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道：shu-9su.pages.dev
「我家主公有一女，名廣韻，年方十九，自幼習文練武，頗有膽識，此次亦隨我等逃出。主公臨終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她。若……若殿下不棄，願納廣韻為妻。如此，我公孫氏便與殿下有姻親之誼，族人亦可安心託庇於殿下羽翼之下，效忠新朝，再無顧慮！此非為藩鎮，實為……實為求一存續安身之紐帶啊！」shu-9su.pages.dev
「噗——！」shu-9su.pages.dev
我一口茶水嗆在喉間，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玄悅連忙上前欲替我捶背，被我擺手止住。帳中諸將也是面色古怪，韓玉眼中的譏誚更濃，姬宜白則若有所思。shu-9su.pages.dev
聯姻？在這緊要關頭，竟然提出聯姻？我抬眼看向那老者，他臉上滿是懇切，甚至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悲壯，不似作偽。對他們而言，這或許是亂世中，家族血脈與地位得以延續、甚至可能在未來重新崛起的，最直接、最「可靠」的方式。將家族的未來，繫於與新主君的血液聯繫之上。shu-9su.pages.dev
我擦去嘴角水漬，心念電轉。拒絕？他們很可能徹底失望，甚至可能轉而投向桑弘，或使密道之事橫生枝節。答應？且不說我與婦姽那複雜至極的關係，單是此刻納一個敗亡軍閥之女，在政治和軍心士氣的考量上，就頗為微妙。這更像是一筆摻雜著殘餘政治野心、生存渴望與情感託付的沉重交易。shu-9su.pages.dev
帳內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抉擇。炭火噼啪，帳外北風呼嘯。南方的潰敗，北方的堅城，眼前這沒落家族沉甸甸的、以女子為籌碼的請託……各種壓力交織在一起。shu-9su.pages.dev
公孫范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心中激起千層浪，卻又被表面冰封的理智強行壓下。讓婦姽「主動讓位」？他們竟連這層關係都有所猜測，甚至以此作為談判的籌碼？一股混雜著荒謬、慍怒與被冒犯的寒意沿著脊背竄升。然而，南線潰敗的陰影、幽州堅城下日益消磨的時間、桑弘那雙仿佛能穿透營帳的陰鷙眼睛……這些更為迫切的現實，如同冰冷的鐵鉗，扼住了我可能爆發的情緒。shu-9su.pages.dev
帳內死寂，落針可聞。姬宜白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韓玉嘴角的譏誚凝固，轉為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複雜神色。玄悅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卻在我一個極輕微的眼色下，強自放鬆。shu-9su.pages.dev
我喉結滾動，壓下那口嗆人的茶水帶來的不適，以及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沉默持續了數息，足夠讓公孫范等人臉上的忐忑逐漸轉為不安。shu-9su.pages.dev
終於，我緩緩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疲憊與權衡：「公孫小姐乃忠良之後，金枝玉葉，本王……豈敢輕慢。只是，本王已有正妻，且夫妻患難與共，情深義重，此事……」 我試圖將話題引向更「常規」的婉拒與協商軌道，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索價留出轉圜餘地。shu-9su.pages.dev
然而，公孫范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不待我說完，便以一種近乎執拗的、屬於舊時代貴族的驕傲與急切，打斷道：「殿下！廣韻乃臣兄嫡長女，血統尊貴，自幼便以宗婦之儀教養！我公孫氏雖遭劫難，然四世鎮守遼東，功在社稷，門楣豈容輕辱？豈能為人側室，與妾媵同列？」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沒落貴族最後的、不容踐踏的尊嚴感，「殿下乃當世雄主，武功赫赫，志在天下，正需廣韻這般出身、才識之女子為配，方是門當戶對，錦上添花！」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直視我，仿佛要穿透我所有的推諉與掩飾，語速加快：「至於殿下現今那位王妃……」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我的反應，「老朽雖在北方，亦聞王妃勇武過人，曾助殿下建功。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識。老朽斗膽妄言，王妃既為殿下至親（他巧妙地將『母親』這個禁忌詞替換為更泛指的『至親』），更應深明大義，以殿下之江山為重，以殿下之前程為念！若能主動遜讓，成全殿下與廣韻這門當戶對、有益大業之姻，方顯賢德格局，亦是全了與殿下的一番……深厚情誼。」shu-9su.pages.dev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公孫廣韻和聯姻的政治價值，又巧妙地將壓力轉移到了婦姽身上，暗示她若阻攔，便是不識大體、不顧大局。更將我與婦姽那悖逆倫常卻又無法割捨的關係，輕描淡寫地包裹在「深厚情誼」之下，仿佛只是一段需要為更高利益讓步的舊日情分。shu-9su.pages.dev
我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一股鬱氣堵在胸口。這老傢伙，不僅情報靈通，心思也縝密狠辣，直指要害。他看準了我此刻急於破城的軟肋，更看準了我與婦姽關係中的複雜與可能的脆弱之處。shu-9su.pages.dev
現實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我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是的，幽州必須儘快拿下。桑弘必須死。南線的潰敗，不能再拖延。與這些相比，一紙婚書，一個名分……在冰冷的政治天平上，似乎並非不可交易的籌碼。至於婦姽……我心中一痛，但那個在朝歌城外大營中為劉驍縫製冬衣的背影，此刻不合時宜地閃現，又帶來一絲冰硬的刺痛與某種自暴自棄般的冷酷。shu-9su.pages.dev
「罷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炭火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公孫先生所言……不無道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公孫小姐既然有此心意，本王……亦不願辜負。」shu-9su.pages.dev
我轉向玄悅，聲音平淡無波：「取筆墨來。」shu-9su.pages.dev
玄悅身體微微一震，看向我的眼神充滿難以置信，但她終究是訓練有素的侍衛長，嘴唇抿成一條線，無聲地取來案上的筆墨與一張素箋。shu-9su.pages.dev
公孫范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顫巍巍地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以金線繡著祥雲紋路的紅色絹帛，雙手捧上：「殿下，此乃……此乃婚書草稿，請殿下過目。只需殿下署名用印，便是金石之盟！」shu-9su.pages.dev
我接過那絹帛，觸手微涼滑膩。展開一看，文字駢四儷六，用詞典雅，無非是「天作之合」、「永結秦晉」、「公孫氏女廣韻，淑德賢良，宜配君子」云云，落款處留白，顯然是早有預備。我心中冷笑更甚，這公孫家，怕是早在流亡途中，便已盤算好了這一步。shu-9su.pages.dev
沒有再多看，我提起筆，蘸飽濃墨，在那留白處，懸腕寫下「韓月」二字。筆跡力透絹背，沉穩剛勁，不見一絲猶豫。隨即，又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攝政王小印，在名字下方，重重鈐下。shu-9su.pages.dev
鮮紅的印泥，在明黃的絹帛上，在墨跡未乾的名字旁，烙印下一個清晰的、象徵著權力與承諾的印記。shu-9su.pages.dev
我將婚書遞還給公孫范。他雙手接過，如捧珍寶，仔細看了又看，確認無誤，才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藏。然後，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對著我深深一揖，這一次，姿態更為恭敬，也帶著一種達成交易後的鬆弛：「老朽代公孫一族，謝殿下厚恩！殿下既以誠相待，我公孫家必肝腦塗地，以報殿下！」shu-9su.pages.dev
「明日午時三刻，」 公孫范直起身，眼神銳利如鷹，「請殿下準時下令，全力攻城，吸引守軍注意於正面及西南諸門。我公孫家舊部死士，將依計由密道潛入，直搗黃龍！幽州城，便是吾等獻給殿下，亦是廣韻獻給殿下的第一份嫁妝！」shu-9su.pages.dev
嫁妝？我眉頭微挑。這公孫廣韻，還未見面，便已將自己與家族的命運，同這場軍事行動牢牢綁定，甚至以此作為晉身之階。這份果決與……野心，倒是讓我對這未謀面的「未婚妻」，生出了幾分異樣的警惕與好奇。shu-9su.pages.dev
「公孫小姐……現在何處？」 我問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本王既已署名，總該見見未來的……王妃吧？」shu-9su.pages.dev
公孫范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微笑，混合著驕傲與某種神秘的意味：「殿下勿急。廣韻此刻正在一處隱秘之地，集結我公孫氏散落舊部及尚能死戰的家將、門客。她說，既要以幽州為嫁妝，自當親率精銳，為殿下打開城門！屆時，殿下自能在城中，見到您的王妃。」shu-9su.pages.dev
親自率隊突擊？我、玄悅、姬宜白，乃至韓玉，聞言都不由得怔了一下。又一個不好相與的「主子」？這北地公孫家的女子，難道都如傳說中那般彪悍？shu-9su.pages.dev
但此刻，箭在弦上，已容不得我細究這位未來正妻的性情手段。桑弘才是眼前最大的障礙。shu-9su.pages.dev
「好！」 我斬釘截鐵，眼中寒光迸射，「傳令全軍：提前至明日午時初刻，發動總攻！百里玄霍、百里玄策、韓玉！」shu-9su.pages.dev
「末將在！」 三人凜然出列。shu-9su.pages.dev
「百里玄霍總領正面攻勢，不惜代價，猛攻南門、東門！百里玄策督戰西門，韓玉率本部預備隊隨時策應，重點防範敵軍出城逆襲！所有攻城器械，全部押上！弓弩箭矢，不必節省！這一次，是佯攻，也是真正的強攻！要給本王打出玉石俱焚的氣勢來，把桑弘所有的注意力，都給牢牢吸在城頭！」shu-9su.pages.dev
「玄悅！」shu-9su.pages.dev
「卑職在！」shu-9su.pages.dev
「調集本王所有親衛鐵騎，隨時候命！一旦城門有變，或城內火起，即刻隨本王衝鋒，直取桑弘首級！」shu-9su.pages.dev
「姬先生！」shu-9su.pages.dev
「臣在！」shu-9su.pages.dev
「協調各方，監察營內，嚴防細作，確保明日總攻萬無一失！」shu-9su.pages.dev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鋼釘，砸入凝重的空氣。帳中諸將轟然應諾，肅殺之氣陡然升騰。聯姻的插曲帶來的微妙與尷尬，瞬間被即將到來的血戰衝散。shu-9su.pages.dev
公孫范等人再次行禮，悄然退出了大帳，去準備他們那「嫁妝」的部分。shu-9su.pages.dev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漸起的備戰喧囂。帳內只剩下我和幾位最核心的心腹。炭火噼啪，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shu-9su.pages.dev
姬宜白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王爺，此婚約……」shu-9su.pages.dev
我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投向帳壁上懸掛的幽州城防圖，聲音低沉而疲憊，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宜白，不必多言。一切，等拿下幽州，殺了桑弘再說。至於公孫廣韻……」 我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地圖上代表城主府的位置，「她想要一個正妻的名分，一個家族的存續，本王給她。但她若以為，僅憑一份婚書和一座城池，就能在西涼，在我韓月身邊，獲得她父祖那般割據一方的權柄……那她便大錯特錯了。」shu-9su.pages.dev
我的聲音漸冷：「天下歸一之路，不容任何藩鎮再現。她，和她的家族，要麼徹底融入新的秩序，要麼……便隨同這舊時代的殘夢，一併消散。」shu-9su.pages.dev
玄悅默默地為我換上了一杯熱茶。韓玉望著我，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去整頓他那支亟待雪恥的兵馬。shu-9su.pages.dev
我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明日，幽州城下，必將血流成河。而一張突如其來的婚書，一位以軍功為嫁妝、尚未謀面的強勢未婚妻，如同投入這血腥棋局的又一顆複雜棋子，讓本就迷霧重重的前路，更添了幾分難以預料的變數。shu-9su.pages.dev
窗外，北風怒號，捲起千堆雪，仿佛在為明日那場決定北方命運、也或許將改變許多人命運的決戰，奏響蒼涼而暴烈的序曲。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