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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51）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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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攝政王行轅（暫駐舊宮改造的明光殿）。硝煙散盡，四海賓服的捷報，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與重量，堆疊在我的紫檀御案之上。shu-9su.pages.dev
南疆，最後一抹抵抗的陰雲也隨之消散。廣東馮氏，那個盤踞嶺表、一度態度曖昧的豪族，在黃勝永湖廣軍威壓與雷煥警政司無孔不入的滲透下，終於放棄了最後一絲僥倖。馮氏家主親赴番禺城外，肉袒牽羊，奉上輿圖表冊，宣布全族歸降。我麾下的黑旗，已然插上了南海之濱的城頭。shu-9su.pages.dev
北境，捷報亦如雪片。鎮守大同的悍將韓宗素，不愧是安西系出身的老狼，他聯合安西都護府移防的勁旅，以及早已臣服、渴望立功的漠南匈人諸部，於陰山腳下設伏，一舉擊潰了屢次犯邊的漠北單于主力。斬首萬餘，俘虜不計，那幾個叫囂著要南下「打草谷」的部族頭人，如今正戴著沉重的枷鎖，在燕京城外揮汗如雨地修葺城牆，用他們殘餘的生命，為冒犯天威付出代價。shu-9su.pages.dev
天下之大，似乎已無不可踏平之地，無不可臣服之族。shu-9su.pages.dev
雲貴方向，林伯符的西南軍如同梳篦，一遍遍梳理著崇山峻岭；黃勝永的湖廣軍扼守東出要道；雷煥的警察與林堅毅的憲兵，則像最敏銳的獵犬，配合著當地大大小小已宣誓效忠的土司，漫山遍野地搜捕著桑弘、劉驍、慕容克、司馬倫等漏網之魚的蹤跡。然而，這幾人仿佛融入了西南無盡的雨霧山林，始終未見確切蹤影。shu-9su.pages.dev
「要麼已經死在了哪個不為人知的瘴癘山谷，要麼……」 shu-9su.pages.dev
我凝視著巨大的坤輿全圖，手指划過雲貴高原，落向更西、更南那片標識模糊、僅以粗獷筆觸勾勒出山脈輪廓的區域。shu-9su.pages.dev
「便是竄入了吐蕃諸部，或是緬越、暹羅等化外之地。」 shu-9su.pages.dev
我的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若是前者，自是省心；若是後者，那些蠻荒邊陲，暫時還無法承載大軍長期遠征，但……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等我整合完中原、江南的龐然國力，打造出更強大的水師與山地軍團，那些地方，遲早也會插上大虞的龍旗。shu-9su.pages.dev
就在此時，昆明木氏土司的稱臣表文，與韓玉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密奏，幾乎同時送到了我的案頭。shu-9su.pages.dev
我先瞥了一眼木增（木氏土司當代家主）那辭藻華麗、極盡恭順卻通篇都在強調「僻處邊陲、心向王化、願永守藩籬」的奏表。無非是看到虞景炎灰飛煙滅，司馬睿身首異處，馮家低頭臣服，心中恐懼，想以名義上的歸附，來換取實際上的世襲割據，避免我大軍開進昆明，觸動其土皇帝的根本。shu-9su.pages.dev
「呵。」 一聲輕嗤，在空曠威嚴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將那奏表隨手擲於一旁，仿佛丟棄一片無用的落葉。「虞景炎雄踞中原，司馬睿坐擁江南，如今安在？馮家盤踞嶺南百年，如今又如何？區區一個木增，也配跟本王討價還價，妄圖以虛名換實利？」 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冷硬，在殿柱間迴蕩。殿中侍立的宦官宮女，無不將頭垂得更低，屏息凝神，生怕一絲聲響觸怒天威。shu-9su.pages.dev
然而，叱吒風雲、裁決天下的快意，並未能持續充盈胸臆。驅散了外敵，壓服了四方，那種因母親背叛而帶來的、深入骨髓的恥辱感，以及天下一統後驟然失去宏大征伐目標所帶來的、近乎虛無的空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捲上來，啃噬著心臟。朝堂之上，袞袞諸公歌功頌德；軍營之中，萬千將士渴望新的功勳；市井之內，百姓期冀長治久安。可於我而言，東北的奴兒干都司（女真）、雲貴的木氏、青藏高原的吐蕃諸部……這些所謂的「最後三塊拼圖」，固然需要納入版圖，但其挑戰性與征服虞景炎、司馬睿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我要的，從來不止是疆域的擴展，或是暫時的稱臣納貢。shu-9su.pages.dev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圖，從白山黑水到雪域高原，從橫斷山脈到瀾滄江畔。「一時的臣服，毫無意義。」 我喃喃自語，聲音在寂靜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熱，「朕要的，是永久的同化。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這片自炎黃以降的廣袤土地，只能有一個共主，只能是一個民族，一種文化，一種聲音！任何差異，都必須被碾碎、被融合、被重塑！」 這信念，是我從安西鐵騎踏碎無數異族王庭時就根植於心的，如今，它將指引著這個新生帝國未來的方向。遠征塞外，犁庭掃穴，移風易俗，將是我接下來漫長統治期的核心樂章。shu-9su.pages.dev
就在這雄心與空虛、冷酷與偏執交織的複雜心緒中，我拆開了韓玉那份火漆密封、標註著最高緊急等級的奏報。shu-9su.pages.dev
目光掃過一行行嚴謹克制的文字，贛南小縣，縣令莊仲，高挑女子，身份確認……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針，刺入我試圖用天下大事掩蓋的舊傷。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婦姽確在贛南」這幾個字清晰映入眼帘時，我的呼吸仍然為之一窒，握著奏報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shu-9su.pages.dev
韓玉的處置，可謂老練，甚至……狡猾。他清晰地彙報了已調動秦緋雲親衛、並「協調」雷煥、姬宜白、林堅毅三方派出精銳聯合護送的計劃，措辭恭敬，理由充分，將所有可能的責任與風險，巧妙地分攤了出去。他完全領悟了我當初「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命令背後的潛台詞——不能讓她死在不明不白的人手裡，她的命運，必須由我親自裁定。shu-9su.pages.dev
憤怒嗎？當然。一想到她與劉驍在廬山的苟且，想到她給我帶來的奇恥大辱，想到合肥城下枉死的英靈，一股暴戾的殺意就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此刻她落單，正是徹底抹去這個污點的最好時機！韓玉信中期期艾艾暗示的「意外」，未嘗不是一種試探，一種為我「分憂」的選項。shu-9su.pages.dev
可是……當殺意沸騰到頂點，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情緒，卻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幽幽滲出，冷卻著那焚心的火焰。那是早已被背叛與憤怒掩埋的、關於「母親」的稀薄記憶。不是後來權欲薰心、乖張善妒的攝政王妃，而是更早以前，在安西凜冽的風沙中，或許也曾有過短暫溫情庇護的模糊身影。血脈的牽連，倫常的烙印，豈是一紙廢后詔書就能徹底斬斷？shu-9su.pages.dev
更重要的是，若她此刻「意外」身亡，這樁醜聞將永遠懸而未決。劉驍仍在逃，真相可能被扭曲，世人會如何猜測？是韓月弒母？還是其他陰謀？這將成為我完美無瑕的權威上，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縫。不，她的生死，她的審判，必須在我的掌控下，在朝歌，在天下人的注視下，有一個明確、合法、且能最大程度維護我權威的結局。shu-9su.pages.dev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胸中激烈撕扯，讓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良久，我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強行鎮壓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權衡與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點血緣最後的……軟弱。shu-9su.pages.dev
「關平。」 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shu-9su.pages.dev
一直如同鐵塔般侍立在殿柱陰影下的近衛軍副統領關平，立刻大步上前，甲葉鏗鏘，單膝跪地：「末將在！」shu-9su.pages.dev
我看著這位從我微末時就追隨左右、忠誠無可置疑的心腹，緩緩道：shu-9su.pages.dev
「韓玉在江南找到了『那個人』，正在組織護送回京。路途遙遠，各方勢力混雜，難保萬全。」shu-9su.pages.dev
關平抬起頭，剛毅的面容上毫無波動，只有絕對的服從：「請殿下下令！」shu-9su.pages.dev
我沉吟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御案：shu-9su.pages.dev
「從你的龍鑲近衛里，挑選五百人。要最精銳、最可靠、家世最清白、與江南、安西各派系都無過多瓜葛的。裝備最好的甲冑弓弩，配雙馬，由你……不。」 shu-9su.pages.dev
我頓了頓，修正了命令，「由你挑選一個最沉穩可靠、能獨當一面的副將統領。你的職責是守衛朝歌，不宜輕離，免得讓各方勢力發現端倪。」shu-9su.pages.dev
我終究還是無法完全割捨，也無法完全信任。派去最核心的龍鑲近衛，代表我對她安全的重視（或者說，對我親自審判權的捍衛），但不由關平親自去，又暗示著一種刻意的距離與保留。shu-9su.pages.dev
關平毫無異議，立刻應道：shu-9su.pages.dev
「末將明白！臣的副將沈鐵山，性格沉穩，武藝高強，跟隨王爺三年，歷經大小百餘戰，從未有過差池，且其家小皆在朝歌，忠心可鑑。由他率領五百龍鑲近衛前往接應護送，最為妥當。」shu-9su.pages.dev
「沈鐵山……可。」 shu-9su.pages.dev
我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讓他即刻出發，持我金批令箭，沿途所有關卡、駐軍、官府，見令箭如見本王，必須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他的任務只有一個：確保將『那個人』，安然無恙地送到朝歌，交到本王面前。途中若有任何突髮狀況，無論涉及何人，皆可先斬後奏，但『那個人』，必須活著！」shu-9su.pages.dev
「末將領旨！」 shu-9su.pages.dev
關平重重抱拳，起身便要去安排。shu-9su.pages.dev
「等等。」 shu-9su.pages.dev
我叫住他，補充了一句，語氣複雜難明。shu-9su.pages.dev
「告訴沈鐵山，也告訴韓玉、雷煥、林堅毅、姬宜白他們派去的人……這一路，要好生『伺候』。不得有絲毫怠慢折辱。她……終究曾居鳳位。」shu-9su.pages.dev
關平身形微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再次躬身：「是，末將明白！定將王爺之意，傳達清楚。」shu-9su.pages.dev
看著關平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我重新將目光投向殿外浩渺的天空。朝歌的初雪似乎快要降臨了，空氣中帶著乾冷的味道。一支由四方精銳、八方心思構成的龐大護送隊伍，即將護送著那個讓我愛恨交織、恥辱與血緣糾纏的女人，穿越半個帝國，走向我為她，也為我自己，最終設定的結局。shu-9su.pages.dev
通往朝歌的路，必將風雪載途。而我的天下，在等待最後幾塊拼圖的同時，也即將迎來對那段不堪往事的最終審判。統一的偉業與私人的恩怨，即將在這帝國的中心，做一個徹底的了斷。shu-9su.pages.dev
好的，這是根據您的要求續寫並增加了細節的版本，力求展現內城繁華與外城破敗的尖銳對比，以及主角複雜的心境變化：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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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沈鐵山率五百龍鑲近衛南下接應，那股因母親下落牽動而起的、混雜著戾氣與軟弱的波瀾，似乎暫時被壓下。揮退殿內所有的侍從後，我獨自步出氣氛凝重的明光殿，登上王府內最高的「觀星閣」。shu-9su.pages.dev
冬夜的寒氣撲面而來，卻帶著一種令人清醒的凜冽。憑欄遠眺，朝歌內城的景象盡收眼底。萬家燈火，如同地上星河，在精心規劃的街巷間蜿蜒流淌。笙歌隱隱，從那些燈火最璀璨處傳來，那是酒樓、戲院、豪門宅邸。更遠處，新建的市舶司碼頭方向，似乎還有船隻夜泊的點點漁火。沒有了戰時的宵禁，沒有了亂兵的驚擾，這座古老帝都，正煥發出一種久違的、慵懶而富足的生機。shu-9su.pages.dev
「山河一統，天下太平……」 shu-9su.pages.dev
我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卻清新的空氣，胸中那股因權力巔峰而生的豪情，以及親手締造這太平景象的滿足感，如同暖流般滌盪著方才的陰鬱。shu-9su.pages.dev
「這才是我韓月，真正想要的東西。萬民安居，商旅繁盛，四方來朝。」shu-9su.pages.dev
我想親眼看看，我治下的朝歌，是否真如這高處俯瞰般完美無瑕，是否真的已將那連綿數年的戰亂陰霾徹底驅散。shu-9su.pages.dev
念頭既起，便難以按捺。我回到殿內，換上一身普通富家公子常穿的錦緞棉袍，外罩玄色狐裘披風，將代表身份的玉佩印信盡數摘下，只隨手拿了把裝飾性的佩刀懸在腰間，便朝王府側門走去。shu-9su.pages.dev
「王爺！」 shu-9su.pages.dev
值守側門的四名龍鑲近衛見我這般打扮獨自出來，頓時大驚失色，為首的隊正連忙上前攔住，單膝跪地，語氣焦急。shu-9su.pages.dev
「王爺，如今王都之內，難保沒有隱匿的虞景炎餘孽、南楚潰散之徒，或是北方流竄而來的潰兵游勇。請王爺准允末等隨行護衛，哪怕只在遠處暗中跟隨！」shu-9su.pages.dev
我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年輕而緊繃的臉龐，心中並無怪罪，反而有些欣慰於他們的盡責。但我想要的，是真正的「看見」，而非被層層護衛隔絕後的「展示」。shu-9su.pages.dev
「在王都之內，若本王出行仍需甲士環列，如臨大敵，」 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那這『天下太平』，豈非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話？本王要看的，就是這毫無粉飾的朝歌。爾等職責是守衛王府，不是做本王的影子。退下。」shu-9su.pages.dev
幾名近衛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為難與擔憂。那隊正硬著頭皮道：「王爺，規矩如此……是否……是否容末將等先去請示玄悅將軍？」 玄悅是我新任命的侍衛長，統領所有王府近衛，心思縝密，武藝超群。shu-9su.pages.dev
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可以。你們自去請示玄悅。」 說罷，我作勢要轉身回府。shu-9su.pages.dev
幾名近衛明顯鬆了口氣，隊正連忙吩咐一名手下速去稟報。然而，就在他們注意力稍懈的剎那，我身形一晃，已如游魚般從他們身側的空隙滑過，步伐看似悠閒，實則極快，轉眼便融入了王府外街市的陰影之中，只留下身後幾聲壓抑的驚呼。shu-9su.pages.dev
內城的夜晚，果然不負「太平盛世」之名。shu-9su.pages.dev
主幹道「朱雀大街」上，車馬粼粼，行人如織。兩旁商鋪櫛比鱗次，家家門口懸掛著明亮的燈籠或新式的煤氣風燈（由工部最新研製，率先在朝歌試用），將貨物照得清清楚楚。來自江南的頂級龍井、碧螺春，景德鎮的薄胎彩瓷，蘇杭的錦繡綢緞，在櫥窗內泛著溫潤誘人的光澤。與之交相輝映的，是安西商隊運來的嵌寶石金銀器、色彩斑斕的波斯地毯、以及帶著草原氣息的優質皮革製品。空氣中瀰漫著食物、香料、脂粉和燃燒松木（用於取暖）混合的複雜氣味。shu-9su.pages.dev
酒樓茶肆里人聲鼎沸，衣著光鮮的客人——有穿著儒衫的文人，有身著綢緞的商人，也有看似低調但氣度不凡的官員——正在高談闊論，享用著來自天南海北的珍饈。依稀能聽到他們在議論新幣制、金陵銀行、或者北疆大捷，語氣中不乏對「攝政王英明」的讚譽。時不時，一隊穿著筆挺黑色制服、腰挎短棍的警察，邁著整齊的步伐巡邏而過，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面，維持著顯而易見的秩序。一切井然有序，繁華鼎盛，甚至比戰前最昌明的時期猶有過之。shu-9su.pages.dev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噙起一絲笑意。這就是力量帶來的秩序，這就是統一孕育的繁榮。我信步由韁，享受著這份親手締造的「作品」，心中的豪情與滿足感不斷攀升。shu-9su.pages.dev
不知不覺，我已走到了內城與外城交界處的「玄武門」。這裡的景象與內城核心區已有不同，建築略顯低矮陳舊，行人衣著也樸素了許多，但大體還算整齊，商鋪依然營業，只是售賣的多是些日常雜貨、普通布匹、廉價吃食。治安似乎也嚴格了些，一隊約莫十人的警察守在門洞附近，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進出的人流。shu-9su.pages.dev
當我準備像尋常人一樣通過門洞時，兩名警察上前攔住了我。他們見我穿著不俗（錦袍狐裘），氣度不凡，但孤身一人，又面生，便客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攔：「這位公子，請留步。外城區域，近來不甚太平，多有流民滋事，盜竊搶劫偶有發生。公子孤身一人，又無護衛，此刻前往，恐有危險。若無緊要之事，還請迴轉內城，或等天明人多時再行。」shu-9su.pages.dev
我眉頭微挑，沒想到在這朝歌城內，還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我懶得表明身份，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騷動，便隨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碎銀（約莫十兩），塞到為首的警察手中，語氣平淡：「幾位辛苦了。在下只是慕名想看看外城『瓦市』的夜景，聽說別有風味。這點茶水錢，請諸位行個方便。」shu-9su.pages.dev
那警察掂了掂手中的銀子，又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銀錢的重量和我不似作偽的氣度占了上風。他迅速將銀子揣入懷中，壓低聲音道：「公子既執意要去……罷了。只是切記，莫要走偏僻小巷，莫要與流民乞丐糾纏，錢財莫要外露。若遇麻煩，可高呼『警察』，附近弟兄聽到會趕來。千萬小心！」 說罷，他讓開一步，示意我可以通行。shu-9su.pages.dev
我點了點頭，邁步走出了玄武門。shu-9su.pages.dev
一步之隔，宛若天淵。shu-9su.pages.dev
方才內城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富足安逸，如同被一道無形的牆壁徹底隔絕在身後。眼前的外城，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雜著垃圾、霉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的寒風。shu-9su.pages.dev
街道狹窄而骯髒，坑窪不平的路面上積著黑乎乎的泥水。兩旁的建築大多低矮破敗，許多明顯是戰後匆忙搭建的窩棚或修補的危房。昏暗的油燈或乾脆沒有燈火，使得大片區域籠罩在濃重的陰影里。牆上、地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未能徹底清洗乾淨的斑駁痕跡——那是虞景炎叛軍攻破朝歌外城時，瘋狂燒殺搶掠留下的血腥烙印，歷經風雨，仍頑強地訴說著那場浩劫。shu-9su.pages.dev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人。shu-9su.pages.dev
蜷縮在牆角、裹著破絮瑟瑟發抖的乞丐；目光呆滯、拖家帶口在寒風中漫無目的遊蕩的流民；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偶爾有面目兇狠、眼神閃爍的漢子聚在陰影里，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乞討聲、哀哭聲、壓抑的爭吵聲、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病痛的呻吟，交織成一片與內城笙歌截然相反的、悽厲的底層樂章。shu-9su.pages.dev
幾個警察提著燈籠，在主要街口懶洋洋地站著，對眼前的慘狀視若無睹，他們的存在，似乎僅僅是為了防止騷亂蔓延到內城，而非真正維持此地的秩序與救濟。shu-9su.pages.dev
我站在寒風與黑暗中，狐裘似乎也失去了保暖的作用，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凍結了方才胸中的所有豪情與暖意。shu-9su.pages.dev
太平盛世？shu-9su.pages.dev
山河一統？shu-9su.pages.dev
萬民安居？shu-9su.pages.dev
內城的錦繡繁華，難道是用這外城的破敗血淚堆砌而成的？我所期待的「永久的同化」、「一種文化、一個民族」，難道就是讓一部分人活在燈火輝煌的天堂，而另一部分人墮入饑寒交迫的地獄？shu-9su.pages.dev
統一戰爭帶來的創傷，遠未平復。流離失所的百姓，失去生計的潰兵，被清算家族的餘孽……他們被驅趕到了這座帝都最邊緣、最骯髒的角落，在饑寒與絕望中掙扎。而我的官員，我的警察，我的「太平盛世」，似乎選擇性地忽視了他們的存在。shu-9su.pages.dev
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羞恥與深深無力的複雜情緒，猛烈地衝擊著我的胸膛。我緊緊攥住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shu-9su.pages.dev
這就是我治下的朝歌？shu-9su.pages.dev
這就是……我要的天下？shu-9su.pages.dev
遠處，似乎有更多的陰影在蠕動，有更多飢餓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望向我這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錦衣狐裘。我知道，我該離開了。但眼前的景象，已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我那「天下一統、太平可期」的宏圖之上，划下了一道難以磨滅的、帶著血色的裂痕。shu-9su.pages.dev
贛南小縣，驛館那間最好的上房裡，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南方冬日特有的濕冷寒意。婦姽懶洋洋地倚在鋪著嶄新錦墊的軟榻上，身上已換上了莊仲夫人咬牙貢獻出的、壓箱底的一套還算體面的綢緞衣裙。雖遠不及她在朝歌王府時的華服，卻也足夠柔軟光鮮，讓她重新找回了些許久違的舒適與體面。shu-9su.pages.dev
莊仲那兩個女兒——莊淑英與莊淑華，正垂首侍立在一旁。兩個少女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模樣清秀，帶著小戶人家女兒特有的拘謹與好奇，被父親耳提面命，戰戰兢兢地扮演著「貼身女官」的角色，為這位來歷驚人、氣度懾人的「前王妃」添茶倒水，伺候梳洗。shu-9su.pages.dev
幾日來的安定與奉承，如同溫泉水般，悄然浸潤著婦姽那在山野逃亡中被恐懼與艱辛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防。她甚至開始有了閒情，去關注那遠在朝歌的風雲變幻。shu-9su.pages.dev
這日晚膳過後，僕婦撤去碗碟，屋內只剩下她和莊氏姐妹。炭火噼啪，映照著婦姽半明半暗的側臉。她端起細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屬於上位者的漫不經心：shu-9su.pages.dev
「淑英，淑華，你們雖在偏隅之地，想必也聽過些朝中的傳聞。」 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shu-9su.pages.dev
「本宮離京日久，倒是好奇……如今朝歌城裡，關於本宮……和那位劉將軍的事，可有什麼說法？攝政王殿下，又是個什麼反應？」shu-9su.pages.dev
問題拋出的瞬間，屋內暖融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shu-9su.pages.dev
莊淑英和莊淑華猛地抬頭，兩張小臉瞬間褪去血色，變得蒼白如紙。姐妹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措與恐懼。她們的父親莊仲確實私下反覆叮嚀，絕不可在「貴人」面前提及任何敏感之事，尤其關乎廢后詔書。此刻被直接問起，姐妹倆只覺得舌根發僵，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惶恐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shu-9su.pages.dev
婦姽將她們的驚惶盡收眼底，心中那點剛浮起的閒適瞬間被冰冷的預感取代。她放下茶杯，瓷器與檀木小几碰撞，發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聲音不大，卻讓莊氏姐妹齊齊一顫。shu-9su.pages.dev
「怎麼？」 婦姽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目中，已掠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厲色。shu-9su.pages.dev
「是本宮的問題太難回答，還是……你們覺得，本宮已經聽不得真話了？」 無形的壓力，隨著她微微前傾的身姿瀰漫開來，那是久居人上者才能養成的、近乎本能的威壓。shu-9su.pages.dev
莊淑華年紀稍小，承受不住這目光，眼圈一紅，幾乎要哭出來。莊淑英稍年長些，知道躲不過去，咬了咬嘴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道：shu-9su.pages.dev
「娘……娘娘恕罪！不……不是奴婢們不肯說，實在是……實在是……」shu-9su.pages.dev
「說。」 婦姽只吐出一個字，卻重若千鈞。shu-9su.pages.dev
莊淑英以頭觸地，閉著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段令她父親輾轉反側、令這小縣城暗流涌動的消息斷斷續續地擠出來：shu-9su.pages.dev
「是……是朝廷……下了明旨……說……說娘娘您……行為不端，有……有辱皇家體統……與……與逆賊劉驍……呃……」 shu-9su.pages.dev
她實在不敢說出「私通」、「姘居」之類的字眼，含糊帶過。shu-9su.pages.dev
「……攝政王殿下……悲痛震怒……已……已頒詔天下……廢……廢黜了娘娘的王妃尊位……」shu-9su.pages.dev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子，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婦姽的耳膜與心臟。shu-9su.pages.dev
「廢黜……王妃尊位……」shu-9su.pages.dev
簡短的六個字，卻帶著萬鈞雷霆之力，轟然在她腦中炸響！那一瞬間，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斜倚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晃，手指猛地攥緊了榻沿，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shu-9su.pages.dev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股混雜著難以置信、尖銳刺痛與滔天怨恨的火焰，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瞬間焚燒了她的理智！shu-9su.pages.dev
憑什麼？！shu-9su.pages.dev
她不過是跟著一個真心待她的男人走了而已！劉驍雖然身份低微，手段或許激烈，但待她的一片赤誠，遠比朝歌那些虛情假意、各懷鬼胎的面首強上千百倍！她不過是追尋了一點屬於自己的、真實的溫暖與歡愉，這有什麼錯？！shu-9su.pages.dev
韓月……她的好兒子，好丈夫！他坐擁天下，後宮佳麗難道會少？薛敏華、公孫廣韻，還有那些她不知道的鶯鶯燕燕！他憑什麼就能三妻四妾，坐享齊人之福，而自己身邊只不過多了一個劉驍，就要承受如此嚴厲的懲罰？就要被剝奪她最看重的、象徵無上地位與尊榮的王妃頭銜？！shu-9su.pages.dev
這不公平！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霸蠻行徑！一種被背叛、被羞辱、被徹底否定的暴怒，混雜著對往昔尊榮的無限眷戀，在她胸中橫衝直撞，燒得她雙眼赤紅，幾乎要噴出火來！shu-9su.pages.dev
然而，這股焚心的怒火僅僅持續了片刻，便被另一股更熟悉、更冰冷的寒流——恐懼——迅速覆蓋、澆滅。shu-9su.pages.dev
她猛地想起，自己與韓月之間，那早已被主動斬斷的母子名分。當年為了坐上王妃之位，是她親自帶著韓月去宗廟斷的親。如今，夫妻名分也被他一紙詔書輕易剝奪……shu-9su.pages.dev
那麼，現在的她，對於那位已經執掌九州、權傾天下的攝政王韓月而言，算什麼？shu-9su.pages.dev
一個曾經的母親？不，名分已斷。shu-9su.pages.dev
一個曾經的妻子？不，詔書已廢。shu-9su.pages.dev
一個……罪人？shu-9su.pages.dev
她仿佛又看到了合肥城外那遮天蔽日的箭雨，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與臨死的哀嚎。那幾千條精銳的性命，那份慘重的失利，雖然直接責任在劉驍，但根源……韓月會不會算在她頭上？軍中那些驕兵悍將，韓忠、黃勝永、林伯符……他們會怎麼看她？還有玄悅、玄素那對姐妹，她們本就與自己不睦，如今有了這麼好的藉口……shu-9su.pages.dev
他們會想讓她死！一定會的！用她的血，來祭奠亡魂，來洗刷主帥的恥辱！shu-9su.pages.dev
不！她還不能死！她好不容易從山野絕境中掙扎出來，重新觸摸到了權力的邊緣，嘗到了被人敬畏伺候的滋味！她還想回到那雕樑畫棟的王府，還想穿上那鳳冠霞帔，還想接受萬民朝拜，還想做那個高高在上、尊榮無限的攝政王妃！她還沒有享受夠！shu-9su.pages.dev
複雜的情緒——怨恨、恐懼、不甘、對權力的渴望、對死亡的畏怯——如同毒藤般瘋狂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她的臉色在炭火映照下變幻不定，時而鐵青，時而慘白，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shu-9su.pages.dev
莊氏姐妹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覺得室內的溫度仿佛驟然降到了冰點，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要讓她們暈厥。shu-9su.pages.dev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即將達到頂點時——shu-9su.pages.dev
「篤、篤、篤。」shu-9su.pages.dev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打破了屋內凝滯的空氣shu-9su.pages.dev
一名被臨時指派來伺候的粗使僕婦，在門外怯生生地稟報：shu-9su.pages.dev
「啟稟……夫人，縣令老爺帶著好多人，說是從金陵來的武士老爺們，已經到了驛館外，說是……說是來接夫人回朝歌的。」shu-9su.pages.dev
婦姽渾身劇震，猛地從軟榻上坐直了身體！shu-9su.pages.dev
金陵來的武士？韓玉派來的人？這麼快？！shu-9su.pages.dev
回朝歌……這三個字，此刻聽在她耳中，不再意味著歸家的安寧與尊榮，而是通往未知審判、甚至可能直抵黃泉的幽深之路！shu-9su.pages.dev
她下意識地想要抗拒，想要逃避，但理智告訴她，此刻已無處可逃。莊仲那點小心思，在真正的權勢面前，不堪一擊。shu-9su.pages.dev
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婦姽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那些激烈的情緒已被她強行斂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冰封般的、屬於「前王妃」的矜持與高傲。儘管指尖仍在微微顫抖，但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shu-9su.pages.dev
她瞥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莊氏姐妹，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shu-9su.pages.dev
「更衣。本宮……要見見金陵來的人。」shu-9su.pages.dev
贛南驛館那扇厚重的木門，被兩名莊仲精心挑選的健仆緩緩推開。門外並非預料中的夜色深沉，而是火把通明，甲冑森然！shu-9su.pages.dev
凜冽的夜風卷著火光撲面而來，婦姽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待看清門外景象，饒是她早有心理準備，心尖仍是猛地一顫。shu-9su.pages.dev
驛館前不算寬敞的空地上，黑壓壓肅立著一片鋼鐵叢林。當先一人，身披赤色山文鎧，外罩玄黑繡金斗篷，胯下一匹神駿的烏騅馬，身姿挺拔如槍，火光映照下，一張英麗中透著冷冽的面容，正是韓玉麾下頭號女將，秦緋雲。她身後，是整整一百名全身覆甲、只露雙目、手持長槊、腰佩橫刀的重裝騎兵。鐵盔上的紅纓在寒風中紋絲不動，沉默中透出的肅殺之氣，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shu-9su.pages.dev
而在這一片冰冷鐵甲的核心，簇擁著一輛龐然大物——一輛由十二匹毫無雜色的純黑駿馬牽引的巨型馬車。車廂竟是以厚重的黃銅整體鑄造，打磨得光可鑑人，在火把照耀下流轉著沉甸甸的金屬冷光。車廂四角雕刻著模糊的鳳紋，車窗緊閉，掛著厚重的深紫色絨簾，與其說是座駕，不如說更像一座移動的、華麗的囚籠，或者說……棺槨？shu-9su.pages.dev
這排場，這陣勢，與其說是「接駕」，不如說是「押解」！shu-9su.pages.dev
婦姽的腳步在門檻處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兩個女兒攙扶著她臂彎的手，能清晰感覺到她瞬間僵硬的肌肉和微微的顫抖。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與馬匹氣息的空氣，強行穩住心神，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投向馬背上的秦緋雲。shu-9su.pages.dev
「秦將軍……」 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卻依舊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shu-9su.pages.dev
「這般陣仗……是要送本宮……『上路』了嗎？」shu-9su.pages.dev
「上路」二字，她說得又輕又慢，仿佛舌尖舔過刀刃，帶著無盡的寒意與自嘲。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馬背上的秦緋雲已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她快步走到婦姽面前三步之處，單膝觸地，甲葉鏗鏘作響。她低下頭，抱拳行禮，聲音清晰而恭敬，卻毫無溫度，如同她身上的鎧甲：shu-9su.pages.dev
「臣，秦緋雲，奉兩江總督韓大人鈞令，率親衛一百，特來護送夫人前往朝歌。沿途一應安全事宜，由臣等負責。至於其他，」 她頓了頓，依舊垂首，「臣只知奉命護送，安全抵達，其餘概不知曉，亦不敢過問。」shu-9su.pages.dev
「奉命護送……其餘不知……」 shu-9su.pages.dev
婦姽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乾笑了兩聲，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異常突兀而蒼涼，「好，好一個奉命行事。韓子瑜（韓玉表字）倒是會調教人。」 她不再看跪地的秦緋雲，目光掃過那輛巨大的銅馬車，又瞥了一眼身後臉色發白、緊緊依偎著她的莊淑英、莊淑華，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近乎偏執的、想要抓住點什麼以維持體面的衝動。shu-9su.pages.dev
她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身後的兩個少女，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仿佛她還是那個一言九鼎的王妃：「這兩個丫頭，伺候得還算周到。本宮用慣了，帶著一起走吧。」shu-9su.pages.dev
秦緋雲抬起頭，英氣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莊氏姐妹，似在權衡。護送名單上並無此二人，多帶兩人便多一分變數。但眼前這位「夫人」的要求，雖已無正式名分，其身份依然敏感特殊，過於直接拒絕恐生事端。片刻，她重新垂下眼帘：「既是夫人習慣，自無不可。只是路途遙遠，規矩嚴苛，需得她們自己願意，且路上須嚴格遵守指令。」shu-9su.pages.dev
「她們自然願意。」 shu-9su.pages.dev
婦姽不等莊氏姐妹反應，便替她們做了主，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shu-9su.pages.dev
秦緋雲不再多言，點了點頭。她轉身，對著不遠處一直躬身候著、大氣不敢出的莊仲示意了一下。一名親衛立刻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描金紅木箱子上前，放在莊仲面前，箱蓋打開，頓時珠光寶氣，在火把下耀人眼目，儘是金銀錠、珍珠、各色寶石。shu-9su.pages.dev
「莊縣令，」 shu-9su.pages.dev
秦緋雲的聲音公式化，「督帥有令，夫人暫居貴縣，多有叨擾。此乃督帥賞賜，酬謝縣令這些時日的『用心』伺候，並補償一應費用。請縣令收下。」shu-9su.pages.dev
莊仲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和財貨，眼睛都直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金陵方向連連叩首，聲音激動得發顫：shu-9su.pages.dev
「下官謝督帥厚賞！謝督帥隆恩！能為夫人效勞，是下官三世修來的福分！淑英，淑華，還不快謝恩！以後好好侍奉夫人，若有半點差池，為父決不輕饒！」shu-9su.pages.dev
莊氏姐妹也被那箱珠寶晃花了眼，又被父親疾言厲色地叮囑，慌忙跟著跪下，怯生生地道謝。shu-9su.pages.dev
婦姽冷眼旁觀著這一幕「賞賜」與「感恩」，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越發明顯。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近處的幾人聽清：shu-9su.pages.dev
「看來，在諸位眼裡，本宮如今，也就只值這一箱金銀，和兩個縣令之女的『侍奉』了。『王妃』二字，怕是再無人敢提，也再無人認了。」shu-9su.pages.dev
這話像一根細針，刺破了表面恭敬的泡沫。秦緋雲眉頭微皺，莊仲更是嚇得冷汗直流，連連擺手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shu-9su.pages.dev
就在氣氛略顯尷尬之際，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從街道另一端傳來。只見縣尉引著兩人快步走來。左邊一人，身著黑色筆挺制服，肩章閃耀，腰挎短劍，竟是一名容貌秀美卻目光銳利如鷹的年輕女警司，肩章顯示其級別不低。右邊一人，則是一身暗紅色監察官袍，面容冷峻，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簿冊。shu-9su.pages.dev
兩人來到近前，目光首先落在被重騎環繞、卻依舊挺直脊樑的婦姽身上。沒有絲毫猶豫，那女警司與冷麵監察官同時上前一步，右手握拳叩擊左胸，隨即單膝跪下，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般的嚴謹。shu-9su.pages.dev
「警政司特勤指揮使，雷昭，奉雷總長之命，率靖安銳士一百，前來協同護衛夫人鑾駕！」 shu-9su.pages.dev
女警司的聲音清越有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shu-9su.pages.dev
「監察廳一級監察官，陸乘風，奉監察長林堅毅大人之命，率鐵面憲兵一百，奉命監察沿途，護衛夫人周全！」 shu-9su.pages.dev
冷麵監察官的聲音平直無波，卻字字清晰，帶著滲透骨髓的寒意。shu-9su.pages.dev
兩人身後，隱約可見更遠處的街道陰影中，沉默佇立著更多黑色（警察）與暗灰色（憲兵）的身影，隊列嚴整，鴉雀無聲，與秦緋雲的火紅色重騎形成了鮮明而壓抑的對比。shu-9su.pages.dev
婦姽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地的雷昭與陸乘風，又越過他們，看向那黑暗中的更多身影。警政司、監察廳……韓月最鋒利的兩把刀，竟然也派來了精銳，還是由如此年輕卻顯然身居要職的官員帶領。shu-9su.pages.dev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諷刺，有悲涼，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對那個遙遠兒子如今權勢的凜然。shu-9su.pages.dev
「好，好，好……」 shu-9su.pages.dev
她連說三個好字，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群，看向了北方那座巍峨的帝都。shu-9su.pages.dev
「韓月……我的好月兒……你果然是有心了。如此興師動眾，四方精銳齊至，就為了『護送』我這個……給你丟盡了臉面的母親回京。」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臉上重新恢復那種冰封般的高傲。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著那輛巨大、冰冷、如同怪獸般的純銅馬車走去，丟下一句聽不出喜怒的話：shu-9su.pages.dev
「既然都到齊了，那便……啟程吧。」shu-9su.pages.dev
莊淑英和莊淑華慌忙跟上，攙扶著她登上馬車。銅鑄的車門沉重地關閉，發出沉悶的「哐當」一聲，將內外隔絕。shu-9su.pages.dev
秦緋雲翻身上馬，雷昭與陸乘風也各自歸隊。火把搖動，甲冑鏗鏘，沉重的馬蹄聲與整齊的腳步聲開始響起，混合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隆隆聲。這支由四方勢力、數百精銳構成的龐大而詭異的護送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鋼鐵巨蟒，緩緩駛離了贛南小城，沒入南方的夜色與濃霧之中，朝著北方那座象徵著無上權力與最終審判的城池——朝歌，迤邐而去。shu-9su.pages.dev
車內的婦姽，靠在冰冷堅硬的銅壁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金屬表面。窗外，是數百鐵騎與銳士的護衛，也是數百雙監視的眼睛。前路漫漫，吉凶未卜。朝歌，已在遠方亮起了它冷漠而輝煌的燈火，等待她的，究竟會是怎樣的結局？是冷宮幽禁？是白綾鴆酒？還是……那微乎其微的一線生機？shu-9su.pages.dev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劉驍離去時那斬釘截鐵的誓言，以及韓月年幼時，曾依賴地喚她「母親」的模糊臉龐。shu-9su.pages.dev
通往朝歌的官道，在冬日陰沉的天空下，宛如一條灰黃色的巨蟒，蜿蜒伸向北方鉛雲低垂的天際。護送隊伍如同鑲嵌在這巨蟒背脊上的鋼鐵鱗甲，沉默而森嚴地行進。銅鑄馬車的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單調而沉重的隆隆聲，仿佛敲打著時間的節拍，也敲打著車內人心頭那根越繃越緊的弦。shu-9su.pages.dev
一連數日，婦姽被禁錮在這移動的金屬囚籠內。窗外是不斷後退的、了無生氣的田野、枯林和偶爾掠過的、緊閉門戶的村莊。車內只有莊氏姐妹小心翼翼的呼吸聲，以及她自己越來越難以壓抑的煩躁與恐慌。秦緋雲、雷昭、陸乘風……這些名字和她們背後代表的勢力，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她看得死死的。她知道，一旦進入朝歌，命運便將不由自己掌控。shu-9su.pages.dev
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抗意識，混合著長久以來習慣於利用自身魅力操控男性的心態，在死寂的行程中悄然滋生。她需要確認自己是否還有影響力，是否還能在這鐵桶般的護衛中，找到一絲縫隙，一絲可能轉化為生機的破綻。shu-9su.pages.dev
這一日，午後短暫歇息。隊伍在一條結冰的河邊駐紮，生火造飯。銅馬車停在稍遠離人群的空地，周圍照例由秦緋雲安排的數名女兵持械警戒。男兵們則在更外圍休整、喂馬。shu-9su.pages.dev
婦姽藉口透氣，稍稍推開了厚重的車窗絨簾。冰冷新鮮的空氣湧入，也讓她看到了不遠處一名正在擦拭馬鞍的年輕騎士。那騎士約莫二十出頭，眉目間還殘留著未經太多世故的英氣，甲冑沾滿塵土，卻收拾得整齊。他能被選入秦緋雲的親衛，自然是精銳，但顯然並非久經官場沉浮的老卒。shu-9su.pages.dev
婦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她並未做出什麼誇張的舉動，只是微微側身，讓車窗縫隙間露出自己小半張臉——那張經過幾日休整，雖難掩憔悴，但底子依舊美艷驚人的臉。陽光恰好透過雲隙，淡淡地灑在她蒼白的肌膚和濃密的睫毛上，勾勒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易碎而誘惑的弧度。她抬起手，似乎隨意地整理了一下鬢角，指尖纖白，腕骨秀氣。shu-9su.pages.dev
然後，她的目光，仿佛不經意地，與那名抬頭的年輕騎士撞了個正著。shu-9su.pages.dev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shu-9su.pages.dev
那騎士顯然沒料到車窗後會突然出現這樣一張臉。他見過血，殺過人，但在他的經歷里，女人要麼是粗糙的村婦，要麼是軍妓，何曾如此近距離地見過這般兼具成熟風韻與淒艷美感，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尊貴氣質的女子？尤其那眼神，看似平靜，深處卻仿佛藏著萬千幽怨與無聲的懇求，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過他年輕而單調的心。shu-9su.pages.dev
他擦拭馬鞍的動作僵住了，眼神出現了片刻的恍惚，直愣愣地望著那車窗縫隙，忘記了移開視線。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陌生的熱流悄然湧上臉頰。shu-9su.pages.dev
婦姽將他瞬間的失神盡收眼底。她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對他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淺淡如水面漣漪，轉瞬即逝，卻帶著鉤子般的魔力。隨即，她輕輕拉上了絨簾，將一切風景與窺探隔絕。shu-9su.pages.dev
然而，那驚鴻一瞥和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卻已像種子般，落入了年輕騎士躁動的心田。接下來的小半日行程，他騎在馬上的位置，有意無意地，總是比同袍更靠近那輛銅馬車一些。目光也時不時地飄向那扇緊閉的車窗，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銅壁與絨簾，看到裡面那個讓他心神不寧的身影。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她是誰？為何被如此嚴密護送？那一眼，那一笑，是什麼意思？自己是否……能做點什麼？shu-9su.pages.dev
他這點細微的、自以為隱秘的異常，在普通行軍隊伍中或許不易察覺。但在這支由四方精銳混雜、內部監控嚴密到極致的特殊隊伍里，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般醒目。shu-9su.pages.dev
尤其是對於職責就是「監察內部，肅清異動」的監察廳憲兵而言。shu-9su.pages.dev
騎士第三次「不經意」地靠近馬車外圍警戒線時，一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已然如鷹隼般鎖定了他。監察官陸乘風騎在馬上，面沉如水，手中的簿冊似乎從未翻開，但他對隊伍中每一絲不協調的氣息都了如指掌。他微微偏頭，對身邊一名憲兵低語了一句。shu-9su.pages.dev
消息以比寒風更快的速度，傳到了隊伍最前方秦緋雲的耳中。shu-9su.pages.dev
秦緋雲正與雷昭並轡而行，商議下一段路線的警蹕安排。聽到憲兵低聲稟報，她的眸子瞬間眯起，寒光四溢，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微微一凸。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詢問細節，秦緋雲猛地一勒馬韁，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調轉馬頭，朝著隊伍中後段，那名心神不寧的年輕騎士疾沖而去！赤色斗篷在她身後獵獵展開，如同燃燒的怒火！shu-9su.pages.dev
「吳二秋！」 shu-9su.pages.dev
一聲厲喝，炸雷般在沉悶的行軍聲中響起。shu-9su.pages.dev
那年輕騎士渾身一激靈，如夢初醒，駭然回頭，只見主將秦緋雲已如狂風般卷至面前，臉色鐵青，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shu-9su.pages.dev
「督帥親令，爾等職責為何？！」 shu-9su.pages.dev
秦緋雲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入骨髓。shu-9su.pages.dev
「屬……屬下……」 shu-9su.pages.dev
李四郎魂飛魄散，張口結舌。shu-9su.pages.dev
「擅近車駕，目視不端，心神動搖！」 秦緋雲根本不容他辯解，每說一個詞，殺氣便濃重一分，「爾可知車內是何人？爾可知此行干係何等重大？！」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秦緋雲已從馬鞍旁摘下套馬索，手法快如閃電，精準地套住李四郎的脖頸，猛地一拽！李四郎猝不及防，驚呼一聲，被硬生生從馬背上拽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凍土地上，狼狽不堪。shu-9su.pages.dev
周圍的士兵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紛紛停下腳步，噤若寒蟬。雷昭勒馬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陸乘風則示意麾下憲兵稍稍散開，隱隱控制住局面。shu-9su.pages.dev
秦緋雲翻身下馬，幾步走到掙扎著想要爬起的李四郎面前，靴底踩在凍土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如同死神的腳步聲。她「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刀，那是一柄造型簡潔、刀身泛著幽藍寒光的百鍊橫刀。shu-9su.pages.dev
「秦將軍！小人知錯！小人再不敢……」 shu-9su.pages.dev
李四郎終於意識到大禍臨頭，涕淚橫流，嘶聲求饒。shu-9su.pages.dev
「軍法如山！容不得半分差錯！」 shu-9su.pages.dev
秦緋雲的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仿佛在執行一道早已寫好的程序。她甚至沒有多看李四郎那驚恐扭曲的臉，手起——shu-9su.pages.dev
刀光如匹練，一閃而逝！shu-9su.pages.dev
「嗤——！」shu-9su.pages.dev
利刃割裂皮肉、切斷氣管的悶響，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飆射而出，在灰黃的凍土地上潑灑開觸目驚心的猩紅。李四郎的求饒聲戛然而止，雙眼暴凸，雙手徒勞地抓向脖頸，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只有鮮血還在汩汩流淌，迅速在低溫下凝結成暗紅色的冰。shu-9su.pages.dev
整個過程，快、准、狠，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甚至帶著一種殘忍的高效美感。shu-9su.pages.dev
秦緋雲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歸刀入鞘。她看也沒看地上的屍體，轉過身，面對鴉雀無聲的全體護衛，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鐵血般的威嚴，清晰地傳遍四方：shu-9su.pages.dev
「騎兵，吳二秋，行軍途中，遭南楚殘匪冷箭襲殺，不幸殉職。記錄在案，回朝後，依陣亡將士例，撫恤加倍，厚待其家。」shu-9su.pages.dev
她冰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尤其是那些男性兵卒：shu-9su.pages.dev
「所有人，引以為戒！自即刻起，夫人車駕周邊五十步內，除原有女兵警戒外，再增設女兵一隊，雙層護衛。所有男兵，無我與雷指揮使、陸御史三人聯署之特令，，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窺視車駕！違令者——」 shu-9su.pages.dev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上。shu-9su.pages.dev
「以此為鑑！」shu-9su.pages.dev
「遵令！」 shu-9su.pages.dev
數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曠野中迴蕩，帶著凜然的肅殺。shu-9su.pages.dev
銅馬車內，一片死寂。shu-9su.pages.dev
莊淑英和莊淑華早已嚇得抱在一起，瑟瑟發抖，面無人色。shu-9su.pages.dev
婦姽端坐著，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指節捏得發白。車窗的絨簾微微顫抖——並非風吹，而是她指尖的顫抖傳遞到了帘子上。她沒有看到外面血腥的一幕，但那聲厲喝，那短暫的死寂，那利刃破風的銳響，以及隨後秦緋雲那清晰冰冷的宣令……一切都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穿了她的心防。shu-9su.pages.dev
勾引？試探？尋找縫隙？shu-9su.pages.dev
她得到的，是一個年輕騎士瞬間斃命的殘酷答案，和一道更加密不透風的、由清一色女兵構成的冰冷圍牆。shu-9su.pages.dev
韓月……他的手下，果然和他一樣，冷酷決絕，不留餘地。shu-9su.pages.dev
婦姽緩緩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一股寒意，比車外的北風更刺骨，從心底瀰漫開來，瞬間凍結了她最後一絲僥倖與妄念。shu-9su.pages.dev
前路，似乎更加黑暗了。而朝歌那輝煌的燈火，在她緊閉的眼帘後，仿佛化作了巨獸冰冷的瞳孔，正等待著吞噬她的一切。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