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39) 雨夜混亂shu-9su.pages.dev
11.24首發于禁忌書屋shu-9su.pages.dev
離開邯鄲後的行軍路上，大軍的車輪與馬蹄在官道上碾出沉重的印記，向南延伸。而我的營帳，卻成了另一個無聲的戰場。每日紮營後不久，帳外便會響起輕柔卻透著對峙意味的腳步聲。shu-9su.pages.dev
薛敏華總是來得早些，她算準了我批閱軍報的時辰。她親手提來的食盒非同尋常，乃是用西域傳來的細密琺琅與金銀絲鑲嵌而成，光華內斂。打開後，裡面盛放的餐食並非江南風味，而是精心改良、兼具奢華與潔凈的西北珍饈：主菜是取自最嫩羔羊肋排、用波斯藏紅花與安息茴香慢火烤制、再綴以碎寶石般石榴籽的「金縷烤肋」，配以用草原奶酪、野蜂蜜和酥油反覆揉拉而成的「千絲銀餅」，以及一盅融合了西域香料與雪山清泉的「琥珀羊肉湯」。每一樣都用極致奢華的器皿承裝——純金嵌綠松石的盤、銀絲縷花香爐紋的碗、來自拂林的雕花水晶杯。食物本身的味道被提升至藝術，而承載它們的器具，則無聲訴說著她在安西多年積累的財富、人脈與獨到的審美。「王爺勞頓，妾身尋思江南菜式過於綿軟，這西北風味融合四方精華，或更能提振精神。」她布菜時儀態萬方，眼角餘光卻總留意著帳門。shu-9su.pages.dev
往往這時，公孫廣韻便會「恰好」出現。北地女子步伐利落，帶著一股寒風捲入的朝氣。她身後的侍女捧著的則是碩大的紫檀木鎏金扣食盒，打開來，遼東的豪奢與精細撲面而來：最珍貴的「飛龍」（榛雞）熬制的清湯見底，湯色如茶，僅飄著兩片薄如蟬翼的菌菇；完整烹制的黑熊掌以秘法處理得酥爛入味，濃油赤醬卻絲毫不膩；還有產自極北冰海、快馬加冰運來的「遼參」，以高湯煨制，飽滿如脂。主食是摻了松子與鹿肉粒的珍珠米飯。盛裝這些的皆是上等的官窯青瓷，胎質細膩，釉色溫潤，繪有精緻的纏枝蓮紋，雖不及薛夫人的金玉寶石奪目，但亦是價值不菲、彰顯身份的雅器。shu-9su.pages.dev
「王爺肩負全軍，遼東雖僻遠，亦有天地精華所鍾。這些食材難得，烹制更費功夫，最能補益元氣，抵禦這南下濕寒之氣！」shu-9su.pages.dev
她聲音清亮，說話間已將一勺最腴潤的熊掌肉舀入我面前的金盤中，與那「金縷烤肋」涇渭分明。shu-9su.pages.dev
兩種香氣——一種是融合了香料與草原氣息的異域芬芳，一種是匯聚了山珍海味的濃郁醇厚——在帳中交織碰撞。侍衛長玄悅有些慌亂地帶著幾名精通此道的侍女上前，依照嚴苛的程序，用銀針、藥石等物為兩份餐食驗毒，確認無誤後，才退至一旁，任由兩位夫人指揮各自的女僕將菜肴在我案前布置開來，很快便擺滿了半張案幾。shu-9su.pages.dev
我看著眼前這幾乎溢出案頭的奢華，心中並無享用之意，反而滿是負擔。我拿起金箸，先嘗了一口薛敏華的「千絲銀餅」，奶香濃郁，拉絲如縷；又品了一勺公孫廣韻的「飛龍湯」，鮮美清冽，直透臟腑。隨即，我便放下餐具，面帶倦容與歉意：shu-9su.pages.dev
「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只是近來腸胃確實不適，如此珍饈厚味，一時難以消受。況且大軍南下在即，將士們風餐露宿，我身為主帥，獨自享用這般盛宴，於心何安？」shu-9su.pages.dev
在兩人神色微變之際，我轉向如釋重負又頭疼不已的玄悅：「玄悅，將這些都撤下去，分給帳外當值的龍鑲近衛兄弟們吧。他們護衛中軍，最為辛苦。」shu-9su.pages.dev
此言一出，薛敏華眸色暗了暗，公孫廣韻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幾分。但見對方所獻同樣未被單獨青睞，這份「平分秋色」的結果，雖讓她們有些不快，卻也勉強能夠接受，至少，沒有輸給對方。兩人默默行禮，各自帶著侍女退下，帳中方才那無聲的硝煙，暫時隨著香氣一同散去。shu-9su.pages.dev
帳外，玄悅鬆了一口氣，立刻指揮手下親衛，將幾乎未動的兩大桌奢華餐食小心端走。龍鑲近衛，是我從數十萬大軍中層層篩選、最終僅得五百人的絕對親衛，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勇士，忠誠無二。而能輪值護衛在中軍大帳周圍的這十人，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其中不乏玄悅的同族胞兄、安西故舊的子弟。shu-9su.pages.dev
此刻，在離中軍大帳不遠的一處專屬營地里，這十名近衛正難得地享受著這突如其來的「王爺賞賜」。烤羊排的異香、熊掌的濃腴、飛龍湯的鮮美，還有那些他們平日絕難接觸到的金盤玉盞（當然，食物已換到普通軍械中），讓這群鐵血漢子也忍不住大快朵頤。shu-9su.pages.dev
氣氛很快活躍起來。一名容貌與玄悅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更為粗豪的漢子——正是玄悅的胞兄玄烈——撕咬著羊排，含糊不清地笑道：shu-9su.pages.dev
「要我說，薛夫人是名門，那位公孫夫人也是大族出身……可咱們玄家二小姐，那也是安西將門嫡女，根正苗紅！悅兒，你整天跟著王爺，近水樓台，要不……也去爭上一爭？王爺日後必定是要登極的，就算當不上皇后，混個貴妃娘娘總不難吧？怎麼也比現在這樣，整天給我們這幫糙老爺們當『門衛』頭兒強啊！」shu-9su.pages.dev
此言一出，其他幾名同樣出身安西貴族家庭的近衛也紛紛起鬨：shu-9su.pages.dev
「就是就是！」shu-9su.pages.dev
「烈哥說得在理！」shu-9su.pages.dev
「咱們頭兒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哪點比不上她們？」shu-9su.pages.dev
「對對，決不能讓那個遼東來的小娘們和那個……那個渾身都是算盤珠兒響的市儈贏了去！」shu-9su.pages.dev
玄悅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監督他們用飯，聽著這些渾話，臉頰騰地一下紅透，耳根都燒了起來，又羞又氣，握著劍柄的手都在發抖。shu-9su.pages.dev
「胡說什麼！」shu-9su.pages.dev
她低斥一聲，猛地衝過去，一把揪住還在嬉笑的玄烈的衣領，不容分說便將他拖出了營地。shu-9su.pages.dev
很快，營地外便傳來拳腳到肉的悶響和玄烈誇張的「哎呦」聲，夾雜著玄悅壓低聲音卻怒意十足的訓斥。其他近衛鬨笑著圍過去看熱鬧，卻沒人真敢上前拉架。shu-9su.pages.dev
這喧鬧恰好被前來中軍大帳稟報軍情的姬宜白、韓玉以及百里玄霍撞見。幾人勒馬停下，看著那邊塵土微揚中，英姿颯爽的女將軍正將自家兄長揍得毫無還手之力，都不由得面露無奈。shu-9su.pages.dev
姬宜白揉了揉眉心，對韓玉低聲道：「成何體統。」他策馬上前幾步，清咳一聲，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嚴：「此處是中軍大營，豈容喧譁嬉鬧？都住手！」shu-9su.pages.dev
他的出現立刻鎮住了場面。玄悅喘著氣停了手，玄烈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兩人和其他近衛一起，連忙向姬宜白等人行禮。shu-9su.pages.dev
姬宜白目光掃過玄悅和她兄長，又看了看那些憋著笑的近衛，最後落在玄悅身上，語氣嚴肅中帶著告誡：shu-9su.pages.dev
「玄悅，你是王爺親封的侍衛長，統領龍鑲近衛，更須謹言慎行，以身作則。私下玩笑需有分寸，營中規矩不可廢。」shu-9su.pages.dev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強調道。shu-9su.pages.dev
「尤其需注意稱呼體統。公孫小姐已與王爺定下婚約，便是主公內眷，爾等當稱『公孫夫人』，不可再以『小姐』或隨意呼之，記住了嗎？」shu-9su.pages.dev
玄悅臉上紅暈未退，聞言立刻抱拳躬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恭謹：「末將明白！謝姬先生訓示。定當謹記，下不為例。」玄烈和其他近衛也連忙躬身稱是。shu-9su.pages.dev
姬宜白這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與韓玉、百里玄霍一同向我的大帳行去。營地外，只留下玄悅狠狠瞪了自家兄長一眼，以及一群迅速收斂笑容、恢復冷峻警戒姿態的龍鑲近衛。那場關於「爭上一爭」的戲謔，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姬宜白嚴厲的目光下，漾開幾圈漣漪後，迅速沉入了軍營森嚴的秩序之中。shu-9su.pages.dev
姬宜白、韓玉、百里玄霍三人步入大帳時，帳內那股無聲的對峙感尚未完全消散。薛敏華與公孫廣韻雖已各自退至一側，但空氣中仍殘留著些許未平的漣漪。見我案前已無餐食，又見幾位重臣聯袂而來，兩人皆是聰明人，知道軍務為重，便迅速收斂了神色，微微頷首示意，算是盡了禮數，但彼此間並無交流。shu-9su.pages.dev
我乾咳兩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目光掃過帳中諸人，沉聲道：「些許瑣事，暫且擱置。當務之急，是南下與虞景炎決戰。望諸位，尤其是二位夫人，」我特意看了薛、公孫一眼。shu-9su.pages.dev
「能放下分歧，同心協力，保障大軍無後顧之憂。」shu-9su.pages.dev
薛敏華率先斂衽一禮，神色已恢復平日的沉穩幹練：shu-9su.pages.dev
「王爺放心，妾身曉得輕重。」shu-9su.pages.dev
她向前半步，清晰稟報。shu-9su.pages.dev
「大軍所需之牛羊牲口，首批三十萬頭，已由伊特勤大人麾下的烏孫輕騎護送至鄴城附近，正由韓宗素將軍的副將子車銘接收、分派往各營。後續批次亦在途中。此外，安西軍械局趕製的三萬套新式環鎖鎧、長矟、硬弩，以及大型攻城車、巢車之預製構件，已由大司馬蕭梁與子車夫人親自押運，走洛水航道南下，預計十日內可抵達陳留大營，隨時可補充前線。」shu-9su.pages.dev
她的彙報條理分明，物資、人員、路線、時間皆清晰無誤，顯見其掌管後勤的非凡能力，也隱隱彰顯著安西舊部體系的龐大與高效。shu-9su.pages.dev
公孫廣韻也不甘示弱，緊接著開口，聲音清朗：shu-9su.pages.dev
「回稟王爺，遼東方面亦已就緒。雷煥將軍坐鎮燕京，與公孫范大人新募的兩萬遼東健兒（其中含五千索倫精騎）已完成整編，由雷將軍麾下悍將慕容垂先行率領，沿濱海道南下，目前已過滄州。至於糧秣草料，首批三十萬石粟米、豆料及足夠十萬匹馬食用一月的乾草，已由雷將軍副將董原、及遼東長史司馬彥統籌，分水陸兩路護送，陸路走榆關-幽州-河間，水路則由遼東水師載運，自遼河口入海，泊於天津衛，再轉運內河。」shu-9su.pages.dev
她的彙報同樣具體，突出了遼東在兵員和糧草上的及時補充，以及新附勢力的動員能力，與薛敏華的安西體系形成了鮮明的互補與潛在的比較。shu-9su.pages.dev
我點了點頭，對兩人的效率表示認可，隨即轉向一直待命的行軍參謀官：「黃勝永、林伯符兩部，現在何處？與敵接觸情況如何？」shu-9su.pages.dev
參謀官迅速上前，指著攤開的大幅淮南地圖：shu-9su.pages.dev
「回王爺，黃將軍的『武鋒軍』與林將軍的『鎮南軍』，共計十一萬人馬，已按計劃前出至合肥以北五十里處的雙墩集、吳山店一線建立營壘，與盤踞合肥的虞景炎叛軍主力形成對峙。近日來，我軍游騎與叛軍斥候屢有交鋒，叛軍亦曾以小股兵力試探我營壘虛實，發生數次前哨戰，雙方互有損傷。但叛軍主力始終龜縮合肥城內及周邊營寨，未曾大規模出戰。黃、林二位將軍判斷，虞景炎意在憑堅城消耗我軍，等待時機或後方指令。」shu-9su.pages.dev
「等待時機？還是等待別的什麼，或者……」shu-9su.pages.dev
我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邊緣，目光冷峻地移向地圖南側。shu-9su.pages.dev
「我母親……婦姽統領所部，現在什麼位置？有何動向？」shu-9su.pages.dev
負責聯絡南方軍情的幕僚顯然早有準備，但提及此事，語氣仍不免帶上一絲謹慎：「稟王爺，婦大統領麾下一萬兩千鳳鏑軍主力，目前駐紮於合肥以南約八十里的舒城一帶，據報近日亦與合肥叛軍派出南下的騷擾部隊有過數次接戰，規模不大，叛軍未能討得便宜，但婦統領所部似乎也……未有積極北進、與黃林二位將軍夾擊合肥之意。」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shu-9su.pages.dev
「另據鳳鏑軍內傳來的消息，近期軍中日常操練、防務多由玄素將軍主持，而婦統領本人……與侍衛長劉驍，時常離營，行蹤……不甚明朗。有舒城當地眼線稱，曾見二人簡裝前往附近山川查看地形，有時當日即返，有時則會留宿山野……」shu-9su.pages.dev
「行蹤不明？留宿山野？」shu-9su.pages.dev
我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帳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薛敏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未聞。公孫廣韻則微微抬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眸斂目。姬宜白眉頭微蹙，韓玉面沉如水，百里玄霍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shu-9su.pages.dev
我盯著地圖上舒城那個點，仿佛要透過圖紙看到那兩人的身影。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那份密報的字句——「深夜出入寢帳」、「舉止親密」、「同食同寢」。在這戰雲密布的江淮之地，他們還有閒情逸緻去「查看地形」？是單純的軍事勘察，還是……shu-9su.pages.dev
一股混雜著怒意、冰寒與極度不適的情緒在胸腔翻騰，但我強行將它壓了下去，臉色只是更沉凝了些。不能再讓這種私情雜念干擾大局，至少，不能在此時此地顯露分毫。shu-9su.pages.dev
「知道了。」我打斷幕僚可能進一步的描述，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黃勝永、林伯符，繼續對合肥保持壓力，偵騎四出，摸清叛軍詳細布防與糧道，但未有我軍令，不得擅自發動總攻。命舒城的婦姽所部，向北移動三十里，至桃溪鎮一帶駐紮，與北線主力形成有效呼應，具體作戰協同，聽候中軍指令。」shu-9su.pages.dev
我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帳中每一個人：「其餘各部，按原定計劃，加速南下。姬先生。」shu-9su.pages.dev
「臣在。」姬宜白應聲出列。shu-9su.pages.dev
「南下沿途所有情報匯總、行軍路線規劃與調整，由你總負其責，統一協調各方訊息。」shu-9su.pages.dev
「遵命。」shu-9su.pages.dev
「韓玉。」shu-9su.pages.dev
「末將在！」韓玉抱拳。shu-9su.pages.dev
「姬先生厘定之方略，由你負責具體落實至各軍，統籌調度，確保行軍有序，各部銜接無誤。尤其注意與黃、林二部及……舒城方面的聯絡暢通。」shu-9su.pages.dev
「末將領命！」shu-9su.pages.dev
「另外，」我手指點向地圖上的關中位置，「加急傳令給韓忠，他的關中機動兵團不必再留守潼關，除留必要守軍外，主力立即東出函谷，經洛陽向許昌一帶運動，限期二十日內抵達指定區域，與我會合。虞景炎麾下畢竟還有十多萬久經戰陣的江淮兵馬，據守堅城，不可小覷。此戰，務求全力，一擊必勝！」shu-9su.pages.dev
「是！」帳中眾人齊聲應諾，聲震營帳，先前那點微妙的氣氛被凜然的軍令徹底衝散。shu-9su.pages.dev
兩位夫人也再次行禮，表示會全力保障後方。薛敏華眼神沉穩，公孫廣韻目光灼灼，但此刻，她們都只是這架龐大戰爭機器上的一環。shu-9su.pages.dev
命令既下，眾人紛紛領命而去，帳中轉眼只剩下我與幾名親衛。我獨自回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舒城的位置，手指緩緩收緊，將那一角地圖捏出了褶皺。南下的路，每一步都離朝歌更遠，卻又仿佛離某個令人心煩意亂的真相越來越近。母親，劉驍，還有這錯綜複雜的戰局……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在合肥城下，做個了斷。shu-9su.pages.dev
眾人領命退出後，大帳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我盯著搖曳的燈影，沉思片刻，終於對內侍做了個手勢。shu-9su.pages.dev
不多時，玄悅掀簾而入，甲冑輕響。她臉上已不見白日裡的羞惱，恢復了侍衛長特有的沉靜與銳利，只是眼中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shu-9su.pages.dev
「殿下，有何吩咐？」shu-9su.pages.dev
我沒有立刻開口，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幾下，仿佛在斟酌措辭。帳內氣氛有些凝滯。終於，我抬眼看向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玄悅，你以你的名義，私下寫一封家信給你姐姐玄素。」shu-9su.pages.dev
玄悅眼神一凜，腰背下意識挺得更直。shu-9su.pages.dev
我繼續道：shu-9su.pages.dev
「信中可以敘些姐妹私誼，但核心是兩件事。第一，讓她務必約束好鳳鏑軍，在接到中軍明確指令前，穩守駐地，不可擅動，更不可與劉驍有任何未經授權的單獨行動。第二……」我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玄悅臉上。shu-9su.pages.dev
「讓你姐姐，密切留意母親的動向。特別是……她與劉驍之間，究竟只是主帥與侍衛長的尋常公務往來，還是確有……超乎尋常的親密。我要知道實情。」shu-9su.pages.dev
玄悅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嘴唇微張，顯然被這個任務的內容震驚了。她自然明白這其中的敏感與兇險——監視主帥的母親、自己的舊主，探查其私情，這無論從倫理、忠誠還是風險角度，都堪稱駭人。她眼中閃過掙扎、驚愕，甚至有一絲惶恐。shu-9su.pages.dev
但長期的軍旅生涯和對我絕對的忠誠，讓她迅速壓制了所有情緒。她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shu-9su.pages.dev
「末將……明白！此事關係重大，末將定會謹慎措辭，以隱秘渠道送出，並讓家姐知曉輕重，詳查回報。」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流露任何質疑，只是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接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命令。shu-9su.pages.dev
「起來吧，」我聲音緩和了些，「小心行事，消息務必絕對保密，直接報於我知。」shu-9su.pages.dev
「是！」玄悅起身，再施一禮，轉身退出大帳時，步伐依舊穩定，但那背影卻似乎比來時沉重了許多。shu-9su.pages.dev
第二天黎明，號角連營，旌旗招展，龐大的軍隊再次開拔，如同一條鋼鐵與血肉組成的巨龍，緩緩蠕動在南下的官道上，連綿數十里，塵土蔽日。我端坐於中軍戰車之上，目光掠過道路兩旁秋意漸濃的田野與村莊。shu-9su.pages.dev
大軍所過之處，淮北、河南各地倖存的士紳、豪族代表早已聞風而動，或於道旁設香案酒食勞軍，或徑直來到中軍求見。他們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藏著對未來深深的憂慮。面對這些地頭蛇，我展現出前所未有的耐心與懷柔。shu-9su.pages.dev
每一次接見，我都親自向他們鄭重保證：「王師南下，只為誅除逆賊虞景炎，弔民伐罪，絕非與百姓為敵。所有軍需糧草徵集，一律按市價登記造冊，由軍中司馬出具蓋有本帥印信的欠條。待天下一統，逆賊伏誅，朝廷府庫稍裕，定當按價償還，絕不食言！」我指著身旁一位面容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倔強怒意的年輕文官，「此乃本帥新任命的行軍監察長，山東林堅毅。軍中但有劫掠民財、欺辱百姓、踐踏青苗者，無論兵將，諸位皆可直接向他投訴，或直達中軍稟報。一經查實，必以軍法嚴懲，決不姑息！」shu-9su.pages.dev
那位名叫林堅毅的年輕儒生，即使站在我身側，臉色依舊板著，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在場的將領和外面的軍隊，毫不掩飾其審視與不信任。此人來歷特殊，乃是山東名門之後，以剛直敢言、嫉惡如仇著稱。前番虞景炎大軍過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林堅毅當眾痛斥其「行徑比土匪更無恥」，因此獲罪下獄，險遭處決。桑弘慮及其家族影響力與士林聲望，才暫且收押。我軍破城後將其救出，他非但不感恩，反而因見到我軍中亦有少數擾民現象，繼續大罵。shu-9su.pages.dev
「兵痞橫行，軍閥皆一丘之貉」，甚至當著我的面引經據典，斥責我「御下不嚴，何以安天下」。shu-9su.pages.dev
當時帳中諸將皆怒，我卻制止了他們。與此等認死理的清流硬碰並無益處。我索性將難題拋回給他：shu-9su.pages.dev
「林先生既認為軍紀敗壞，光斥罵何益？不若親身為之監察，整肅綱紀，以安黎庶。你可敢接此任？若有掣肘，可直接報我。」 林堅毅愕然，隨即昂首道：shu-9su.pages.dev
「有何不敢！若王爺真予我權柄，我必鐵面無私，縱然王爺親兵犯法，亦當按律處置！」於是，他便成了這支大軍中最特殊的存在——一個敢於頂撞主帥、眼睛只盯著軍紀污點的監察長。此刻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我對地方士紳承諾的最好證明，儘管他那副「隨時準備彈劾」的表情讓不少將領心裡發毛。shu-9su.pages.dev
這番切實的保證與林堅毅這塊「活招牌」，效果顯著。地方士紳們親眼見到大軍行進雖眾，但序列尚算嚴整，沿途並未出現大規模搶掠，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加之我此前在河北、遼東的口碑（至少明面上）尚可，許多原本持觀望態度的淮西、乃至更遠的浙東豪族，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shu-9su.pages.dev
幾日之內，前來投效、輸誠的士族代表絡繹於途，所獻不僅有糧秣金銀，更有地方輿圖、丁口冊籍乃至私兵部曲。而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來自江南的謝氏與錢氏的代表。shu-9su.pages.dev
謝家，詩禮傳家，文脈悠長，子弟遍布南楚及虞景炎幕府；錢家，富甲東南，掌控著江淮鹽利與海外貿易，堪稱虞景炎曾經的「錢袋子」。然而，自幽州慘敗、桑弘掌控朝歌后，虞景炎財政日漸窘迫，對江南大族的索取變本加厲，甚至多有折辱脅迫。更關鍵的是，他們看到了北方局勢的明朗——幽州已失，遼東歸附，我麾下大軍雲集，勢頭正盛。權衡利弊之下，這些精明的商人兼士族，再次展現了其「良禽擇木而棲」的本色，果斷開始切割與虞景炎的關係。shu-9su.pages.dev
接見謝、錢二家代表時，我給予了超出規格的禮遇。不談具體條件，只論天下大勢、百姓疾苦，並暗示未來新朝秩序中，江南的繁榮穩定至關重要，需要德高望重、財力雄厚的家族鼎力相助。對方心領神會，表示願為「王師」南下提供便利，包括但不限於：在江南士林中為我宣揚聲名、利用商業網絡提供情報、必要時協助籌募軍資，甚至未來若征討南楚，他們亦可從中斡旋。shu-9su.pages.dev
我含笑應允，溫言勉勵。對於這些可以團結的力量，我一向來者不拒。他們的投靠，不僅意味著實打實的錢糧與情報支持，更是一面風向標，預示著虞景炎在江淮乃至江南的根基，正在加速瓦解。戰爭，從來不只是沙場上的刀兵相見。shu-9su.pages.dev
夜色再次降臨時，大軍已深入淮北腹地。我獨立於營帳之外，望著南方星空下隱約的山巒輪廓。前方是合肥堅城與虞景炎的十餘萬兵馬，後方是複雜微妙的人心與私情，身旁是各路懷揣心思的投靠者。玄悅的信應該已經秘密送出，林堅毅正帶著他的監察小隊在營中巡行，謝家與錢家的使者則在客帳中盤算著未來的利益。shu-9su.pages.dev
當夜，大營依著地勢紮下，篝火星星點點，綿延數里，宛如地上星河。連日行軍與白日的應酬讓人馬俱疲，營中除固定哨位外，比往日安靜許多。然而，就在後半夜，人最困頓之時，異變陡生！shu-9su.pages.dev
先是東南、西北兩翼幾乎同時傳來尖銳的警哨聲，緊接著，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暴雨前的悶雷，驟然從漆黑的曠野中滾來！火光突兀地亮起，不是營內的篝火，而是飛射的火箭和晃動的敵陣火把，映照著影影綽綽撲來的黑影。喧囂中，一面面在火光中招展的旗幟被隱約認出，上面赫然是一個斗大的「田」字！shu-9su.pages.dev
幾位尚未離去、留在客帳的豪族代表連外袍都來不及披好，連滾爬爬地衝到中軍附近，臉色煞白，聲音發顫：shu-9su.pages.dev
「王、王爺！是田武！虞景炎麾下頭號猛將田武！他……他劫營來了！」shu-9su.pages.dev
我早已被親衛喚醒，披甲立於帳外，望著驟然混亂起來的營盤邊緣，心中並無太多慌亂，反而湧起一股荒謬的好笑。向來只有我尋機劫掠敵營，何曾被人如此摸到近前？看來連番大勝，確實讓下面一些將士生了驕惰之心，連遠斥候和流動暗哨的安排都鬆懈了，竟讓田武摸到了眼皮底下。shu-9su.pages.dev
不過，這田武倒也並非全然無謀。我迅速判斷形勢：他手中兵力，滿打滿算不過三萬餘人，多是步卒，敢於長途奔襲、直插我中軍腹地，除了悍勇，恐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虞景炎主力被林伯符、黃勝永拖在合肥以西，南邊還要分兵防備態度曖昧的南楚，能抽出機動兵力執行這種高風險偷襲的，也只有田武這支偏師了。他定是算準了我軍連勝生驕、且近日接納各方投誠人員繁雜、營防易有疏漏，才敢行此險招。shu-9su.pages.dev
「擂鼓！聚將！」shu-9su.pages.dev
我沉聲喝道，聲音壓過最初的嘈雜，「韓玉，持我令旗，督率中軍各營，依託車陣、柵欄，穩住陣腳，步步為營反擊，不得自亂！」shu-9su.pages.dev
「得令！」韓玉抱拳，臉上已不見平日溫文，唯有冷冽殺氣，轉身疾步沒入混亂的人影中。shu-9su.pages.dev
「玄悅！」我看向緊隨身側的女侍衛長。shu-9su.pages.dev
「末將在！」shu-9su.pages.dev
「龍鑲近衛，全員上馬，隨我來！目標——找出田武中軍所在，斬其首腦！」shu-9su.pages.dev
「是！」玄悅眼中寒光一閃，立刻轉身呼嘯，早已警覺集結的五百龍鑲近衛如同黑暗中甦醒的群狼，無聲而迅捷地翻身上馬，鐵甲與環刀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光。shu-9su.pages.dev
我沒有選擇坐鎮中軍指揮，而是親自率領這支最鋒利的尖刀，沖向戰事最激烈、也是判斷中敵指揮核心最可能存在的東南方向。沿途，各營在校尉、都尉的呼喝下正逐漸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結成小陣抵禦、反擊。田武軍攻勢雖猛，但畢竟偷襲難以全功，一旦我軍穩住，其衝擊力便開始衰減。shu-9su.pages.dev
我率龍鑲近衛如同熱刀切油，在紛亂的戰陣邊緣疾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火光與煙塵深處。終於，在東南一片稍高的土坡附近，發現了比其他地方更密集的火把簇擁，一面格外高大的「田」字帥旗在火光中隱約可見，旗下人影幢幢，似有傳令兵往來奔馳。shu-9su.pages.dev
「就是那裡！」我一指土坡，「玄悅，左翼迂迴！其餘人，隨我正面突擊！直取敵酋！」shu-9su.pages.dev
「殺——！」shu-9su.pages.dev
低沉的怒吼在近衛隊中爆發，五百鐵騎化作一道死亡洪流，無視了沿途零星的抵抗，以驚人的速度與決絕直撲那面帥旗！shu-9su.pages.dev
田武顯然沒料到，在夜襲造成的混亂中，我軍反應如此迅速，更有一支如此精銳可怕的騎兵直插他的指揮核心！當他發現這支黑甲騎兵勢不可擋地碾碎外圍護衛、如同利箭般射來時，臉上得意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怒與慌亂。shu-9su.pages.dev
「擋住！給我擋住！」他揮舞著長刀嘶吼，但倉促調來的親兵在龍鑲近衛狂暴的突擊下如同紙糊。馬蹄踐踏，刀光如雪，慘叫聲中，防線頃刻洞穿。shu-9su.pages.dev
田武見勢不妙，拔馬欲走。就在他調轉馬頭的瞬間，一道黑影如風般從他側翼掠過，正是迂迴包抄的玄悅！她手中丈二長矟借著馬速，化作一道淒冷的寒光，精準無比地刺入田武肋下甲葉縫隙，用力一挑！shu-9su.pages.dev
「呃啊——！」田武一聲悽厲慘叫，被巨大的力量挑離馬背，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那面高大的「田」字帥旗，也被一名近衛揮刀砍倒，轟然墜地。shu-9su.pages.dev
主將斃命，帥旗倒下，原本還在奮力衝殺的田武軍頓時大亂，士氣崩潰，驚呼「將軍死了！」開始四散奔逃。shu-9su.pages.dev
我勒住戰馬，環視迅速平息下來的戰場，冷聲道：「抓幾個領頭的軍官，帶過來。」shu-9su.pages.dev
很快，幾名被俘的校尉、司馬被押到馬前，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shu-9su.pages.dev
「說，虞景炎主力現在何處？合肥還有多少守軍？」我聲音不高，卻帶著戰場血腥氣的威壓。shu-9su.pages.dev
一個看似頭目的軍官磕頭如搗蒜：「饒命！王爺饒命！虞……虞景炎他知道在正面野戰絕非王爺對手，早……早就打定主意，留慕容克將軍率四萬人在鄱陽湖一帶藉助水網地形拖住貴軍西路黃、林二位將軍，他自己親率主力八萬精銳，已於五日前秘密移師徐州！他……他打算趁南楚新敗、金陵震動之際，突然渡江南下，襲取金陵城，以為穩固後方！合肥……合肥現在只有不到一萬老弱和傷兵留守，糧草也大半運往徐州了！」shu-9su.pages.dev
我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夾雜著興奮與警惕的情緒升起。合肥空虛？虞景炎竟敢如此行險，放棄經營多年的江淮核心，去賭金陵？這情報若是屬實，簡直是天賜良機！shu-9su.pages.dev
但謹慎起見，我連夜召集眾文武，召開緊急軍事會議。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內，我將俘獲的口供與當前形勢和盤托出，並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親率精銳輕騎，長途奔襲，趁虛拿下合肥！shu-9su.pages.dev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譁然。shu-9su.pages.dev
「王爺，萬萬不可！」韓玉首先反對，「此乃俘兵一面之詞，焉知不是虞景炎誘敵之計？他若在合肥設伏，王爺輕騎冒進，危矣！」shu-9su.pages.dev
「是啊王爺，」百里玄霍也皺眉道，「合肥距此數百里，沿途水道縱橫，不利於我北地騎兵馳騁。即便順利抵達，以萬餘輕騎，如何能迅速攻克堅城？若頓兵城下，虞景炎回師或別部來援，則我軍危如累卵。」shu-9su.pages.dev
「黃勝永、林伯符兩位將軍被慕容剋死死拖在鄱陽湖一帶，江南水網確非我軍所長，急切間難以脫身來援。」參謀官也補充道，「王爺，此舉太過行險。」shu-9su.pages.dev
我耐心聽著眾人的反對，直到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擔憂或不解的面孔：「諸公所言，俱是持重之論。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shu-9su.pages.dev
我走到巨大的江淮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合肥位置：「第一，若情報為真，拿下合肥，便等於斬斷了虞景炎在江淮的最後根基。他將徹底淪為流寇，僅憑徐州一孤城，錢糧兵源皆斷，覆亡指日可待。我軍則可挾大勝之威，傳檄而定江淮，震懾江南。」shu-9su.pages.dev
「第二，速取合肥，政治意義極大。可向天下昭告，逆賊虞景炎老巢已失，大勢已去，加速其內部瓦解，吸引更多觀望勢力來投。」shu-9su.pages.dev
「第三，」我聲音轉沉，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天下紛亂已久，百姓苦戰久矣。早一日拿下合肥，早一日穩定江淮，便能早一日讓此地生民免於兵燹，休養生息。這是我等起兵之初衷，豈能因懼險而踟躕？」shu-9su.pages.dev
姬宜白沉吟片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若……此真是虞景炎誘兵之計，合肥乃陷阱，又當如何？」shu-9su.pages.dev
我早有準備，指向地圖上舒城方向：「即便有詐，亦不足懼。我率一萬五千最精銳輕騎前往，快則三日，遲則五日可達合肥城下。而我已傳令婦姽大統領所部鳳鏑軍，命其即刻北進至桃溪鎮，距合肥不過兩日路程。一旦我襲取合肥（或遇伏），可據城而守，合肥城高池深，糧械充足，以我麾下精銳，堅守待援數日絕非難事。而鳳鏑軍接令後急行，兩日內必可兵臨合肥。屆時，裡應外合，內外夾擊，即便虞景炎主力盡在，亦難討好。若他主力真在徐州或圖謀金陵，則更無法及時回援。」shu-9su.pages.dev
我環視眾人，語氣斬釘截鐵：「丟了合肥，虞景炎便是喪家之犬，僅余徐州孤城，困守愁城，敗亡只是時間問題。此戰，風險可控，而收益極大。我意已決！」shu-9su.pages.dev
帳內陷入沉默。眾人知我性格，一旦做出此等戰略決斷，極難更改。韓玉與百里玄霍對視一眼，最終抱拳：「既如此，末將等唯有竭盡全力，保障王爺側翼與後路，並督促各部加快南下步伐，以為策應。」shu-9su.pages.dev
姬宜白緩緩頷首，補充道：「奔襲貴在神速隱秘。路線選擇、沿途補給、消息封鎖需精心安排。舒城方面……婦大統領處，王爺需確保軍令暢通，銜接無誤。」 他話語中隱含的提醒，我自然明白。shu-9su.pages.dev
「好！」我一拳擊在案上，「即刻準備！韓玉，你總攬大軍，繼續按計劃南壓，做出主力即將與黃、林二部會合強攻合肥西線的態勢，迷惑敵人。玄悅，點齊一萬五千輕騎，一人雙馬，只帶十日乾糧與必要器械，拂曉前出發！另，以八百里加急，再催鳳鏑軍，令其務必按期抵達桃溪鎮，隨時準備接應！」shu-9su.pages.dev
「遵命！」眾將轟然應諾。shu-9su.pages.dev
正當我伏案疾書，準備給各營下達措辭更加嚴厲、不容置疑的進軍命令時，帳外原本瀰漫著焦糊與血腥味的空氣，驟然變得無比沉悶潮濕。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卷過營寨，颳得旌旗獵獵作響，幾乎要掙脫繩索。緊接著，天際傳來滾雷的低吼，豆大的雨點毫無緩衝地砸落下來，頃刻間便連成白茫茫的雨幕，瓢潑而下。shu-9su.pages.dev
這場夏末的暴雨來得迅猛而暴烈，瞬間將方才劫營之戰殘留的火焰澆滅，卻也帶來了新的、更棘手的混亂。雨水沖刷著地面的血污，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裹挾著泥漿與雜物四處橫流。原本就因突襲而未能完全恢復秩序的大營，在這天災的衝擊下，各種潛在的、因急速擴張而積累的問題，被無情地放大、引爆。shu-9su.pages.dev
剛剛經歷過戰鬥的士兵們本就心神未定，軍醫官帶著助手抬著擔架在泥濘中艱難穿行，呼喊著尋找傷員；負責收斂屍體的輔兵與民夫手忙腳亂，試圖將散落的遺體集中，雨水卻不斷沖開臨時覆蓋的草蓆；受驚的戰馬在廄中嘶鳴掙扎，飼養兵大聲呵斥著試圖安撫；而被俘的田武殘部，正被驅趕著集中看管，在雨中瑟瑟發抖，更添紛亂。shu-9su.pages.dev
然而，真正的麻煩在於那些活著的、來自五湖四海的士兵。shu-9su.pages.dev
這支數十萬的大軍，是短短數月內由多方勢力糅合而成的龐然大物。除了最初的安西、幽燕核心，還有新編的五萬西涼兵（他們尚不適應中原的濕熱與軍律），有大同、太原等地的降卒（心懷忐忑，觀望猶疑），有公孫家帶來的兩萬遼東新兵（帶著北地的桀驁與對南方的不屑），有零星收編的原屬虞景炎的潰兵（身份尷尬，備受猜疑），更有那數千言語不通、習俗迥異的索倫、烏桓等部族騎兵。shu-9su.pages.dev
「砰！嘩啦——」shu-9su.pages.dev
一處靠近馬廄的營區，兩個滿身刺青、頭戴裘帽的索倫騎兵，正怒氣沖沖地用生硬的漢話夾雜著本部語言，對著十多名關中籍步兵咆哮，比划著手中的短刀。而那些步兵同樣臉紅脖子粗，舉著長矛相對，雙方似乎因爭奪一塊乾燥的避雨處，或是因為索倫騎兵的戰馬踢翻了關中兵的飯鍋而起了衝突。語言不通使得解釋變成對罵，對罵迅速升級為推搡，眼看就要演變成流血械鬥。林堅毅麾下的幾名軍法官渾身濕透地衝進人群，厲聲喝止無效，只得揮起浸水的皮鞭，狠狠抽打在雙方最衝動的人身上，噼啪作響，才勉強將這場危險的鬥毆壓制下去，但雙方怒目而視的敵意，在雨幕中清晰可辨。shu-9su.pages.dev
另一處營門附近，混亂更加離譜。一隊負責器械的輜重兵，不知是聽錯了倉促間含糊不清的指令，還是單純想將沉重的投石車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避雨，幾十人喊著號子，在濕滑的泥地里奮力拖拽一台龐大的配重式投石車。雨水模糊了視線，泥地鬆軟不堪，負責轉向的士兵一個失誤，只聽「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這台龐然大物竟失去平衡，轟然側翻，不偏不倚，正好砸塌了一段營柵，龐大的木質結構和石質配重塊徹底堵死了營門出口！shu-9su.pages.dev
更糟的是，一隊約三百人的大同輕騎兵，正奉命準備冒雨出營進行外圍警戒巡邏，人馬都已集結在門內。突如其來的堵塞讓他們進退不得。帶隊的一名騎兵校尉急得冒火，巡邏延誤可是軍法從事！他策馬衝到那群狼狽的輜重兵面前，雨水順著他鐵青的臉頰流下，破口大罵：shu-9su.pages.dev
「直娘賊！你們這群蠢貨！眼睛長到屁股上了？這他娘的是出營的門！趕緊給老子弄開！耽誤了軍情，老子砍了你們！」shu-9su.pages.dev
輜重兵的頭目也是個脾氣火爆的老兵油子，平白無故出了這麼大事故，又累又怕，再被當眾辱罵，頓時也火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泥漿，反唇相譏：shu-9su.pages.dev
「你他娘的罵誰？沒看見下雨路滑？有本事你讓你們的馬把這鐵傢伙馱走啊！站著說話不腰疼！」他身後的輜重兵也紛紛鼓譟起來，拿起隨身的木棍、撬槓，與持矛拔刀的騎兵們緊張對峙，眼看又是一觸即發。shu-9su.pages.dev
類似的場景在偌大的營盤中多處上演。不同來源的部隊因為編制混亂、號令傳遞不暢、彼此缺乏信任，加上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引發的煩躁，小小的摩擦迅速放大。叫罵聲、爭吵聲、器械碰撞聲、馬蹄踩踏泥水聲，混雜著隆隆雷聲與嘩嘩雨聲，奏響了一曲令人極度不安的混亂交響。shu-9su.pages.dev
甚至連以剛直聞名的林堅毅，此刻也顧不上儒雅風度了。他發現自己麾下人數有限的軍法官根本鎮壓不住這麼多衝突點，急怒攻心之下，跳上一處堆積糧袋的臨時高台，雨水將他一身青衫徹底淋透，緊貼身上。他指著下面幾個正在爭吵推諉責任的步兵軍官，氣得聲音發抖：shu-9su.pages.dev
「……斯文掃地！簡直斯文掃地！爾等皆為統兵之人，不思安撫部眾、嚴守律條，反而在此爭執推諉，與市井之徒何異？！再敢延誤彈壓，本官定將爾等一併參劾，軍法處置！」shu-9su.pages.dev
他那平日裡引經據典的嘴巴，此刻罵起人來竟也頗為順暢，只是在這片混亂中，他的呵斥顯得那麼無力。shu-9su.pages.dev
一直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的姬宜白，臉色已是無比凝重。他靠近我身邊，雨水順著帳檐流下，形成一道水簾，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深深的憂慮：shu-9su.pages.dev
「王爺，情形不妙。各部互不統屬，號令不一，新附之卒心志未定，天公又不作美……此刻若田武尚有後繼之兵，或虞景炎另遣一支奇兵掩殺過來，趁此混亂，我軍……恐有傾覆之危啊。」shu-9su.pages.dev
我望著帳外那片泥濘嘈雜、幾乎失去控制的巨大營盤，臉上卻並無多少驚慌，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近乎譏誚的笑意。聽到姬宜白的話，我目光掃過遠處高台上那個渾身濕透、仍在徒勞呵斥的青衫身影，淡淡道：shu-9su.pages.dev
「林監察罵起街來，倒也中氣十足，看來夫子也沒教他們下雨天該怎麼保持儀態。」shu-9su.pages.dev
玩笑歸玩笑，我心中雪亮。眼前這令人頭皮發麻的混亂，其實早已在我預料之中。一支在短時間內吞併了太多成分複雜力量、未經充分消化整合的軍隊，就像一個吃得太快太雜的巨人，稍受風雨侵襲，腸胃必然絞痛。指望它立刻如臂使指、秩序井然，本就是奢望。shu-9su.pages.dev
「宜白，亂是必然的。」我收回目光，語氣轉為沉靜，「關鍵在於，如何在這必然的混亂中，找到最簡潔有效的辦法，重新把繩子攥回手裡。」shu-9su.pages.dev
我不再等待，轉向侍立在一旁、同樣面色緊繃的玄悅，清晰下令：shu-9su.pages.dev
「玄悅，點齊兩百名龍鑲近衛，舉烏金圓月旗（我的帥旗變體，用於機動引導），分作四隊，即刻出發。」shu-9su.pages.dev
玄悅抱拳：「遵命！請王爺示下！」shu-9su.pages.dev
「一隊，去最混亂的東營門，告訴那些被堵住的大同騎兵，還有所有能動的輕騎兵：不要管原建制，不要等原來上官的命令，看見烏金圓月旗，就跟上！ 跟著旗幟走，到營外指定高地集結待命！」shu-9su.pages.dev
「二隊、三隊，巡行各營主要通道，同樣傳達此令給所有遇見的輕騎兵單位，引導他們向東營門外彙集。」shu-9su.pages.dev
「四隊，持我令牌，直奔中軍鼓號隊。傳令：立即吹響『各歸本壘』號！ 讓所有步兵、重騎兵、戰車兵、後勤輔兵，除必要警戒崗位外，全部退回各自劃定的營區休息避雨，未經許可不得擅離！違令者，附近龍鑲近衛可就地處置！」shu-9su.pages.dev
「同時，吹響『輕騎集結』號，與烏金圓月旗引導相配合！」shu-9su.pages.dev
玄悅眼神一亮，瞬間明白了我的意圖——在整體混亂無法立刻平息時，不如以最明確、最視覺化、最權威的方式，優先將最需要機動、也最容易在混亂中失控的輕騎兵力量提取出來，加以掌控；同時讓其他兵種暫時「凍結」，減少無謂的流動和衝突。shu-9su.pages.dev
「末將領命！」她轉身沖入雨中，甲葉嘩啦作響。shu-9su.pages.dev
命令下達後不久，穿透雨幕的號角聲發生了改變。低沉而綿長的「各歸本壘」號角一遍遍響起，蓋過了許多嘈雜。與此同時，激昂短促的「輕騎集結」號也開始吹響。shu-9su.pages.dev
更重要的是，幾面巨大的烏金圓月旗在龍鑲近衛的高舉下，如同黑暗中引路的燈塔，開始在各營主要通道和衝突焦點處移動。旗幟所到之處，黑衣黑甲的龍鑲近衛用最大的嗓音吼出統一的指令：shu-9su.pages.dev
「王爺有令！輕騎上馬！不論部屬，見旗即隨！違令者斬！」shu-9su.pages.dev
混亂並未立刻停止，但這清晰、權威且帶著殺氣的指令，像是一劑強心針。許多彷徨無措的輕騎兵，無論是西涼騎、大同騎、遼東騎還是其他，下意識地開始尋找馬匹，向著那醒目的烏金圓月旗靠攏。東營門處，在那隊龍鑲近衛的協調和彈壓下，輜重兵被強行驅趕到一邊清理路障（儘管緩慢），而騎兵們開始嘗試跟隨旗幟，從尚未完全暢通的缺口，一隊隊魚貫而出。shu-9su.pages.dev
幾名渾身濕透的大嗓門軍官，被龍鑲近衛「請」到了營外稍高的土坡上，對著匯聚過來的騎兵群反覆呼喊：「以百人為隊！滿百即走！跟上前面旗幟！不要亂！」shu-9su.pages.dev
雨水依舊滂沱，營內的爭吵和局部衝突也並未完全消失，但原本那種瀰漫全營、近乎崩潰的失控感，終於被強行遏制住了。輕騎兵的力量正在被有意識地抽離、重組，而其他兵種則在回歸營帳的號令下逐漸「沉澱」下來。雖然離恢復嚴整秩序還遠，但最危險的、可能導致營嘯或炸營的臨界點，似乎正在被拉回。shu-9su.pages.dev
我站在帳門口，任由飄灑的雨絲打在臉上，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混亂是試金石，暴露問題，也錘鍊應對的能力。拂曉奔襲合肥的計劃被這場大雨和混亂拖延了，但未必全是壞事。至少，它讓我更清晰地看到了這支軍隊脆弱的一面，也逼出了非常時刻的非常手段。shu-9su.pages.dev
「告訴玄悅，」shu-9su.pages.dev
我對身邊的傳令兵道，「輕騎兵集結完畢後，不必急於出發。讓各部就在集結地休整，檢查裝備，喂飽戰馬，等待雨勢稍減和進一步命令。」shu-9su.pages.dev
「另外，」我頓了頓，看向姬宜白，「宜白，派人去請韓玉、百里玄霍，還有……林監察。我們需要重新評估出發時間，並且，好好議一議，如何在抵達合肥之前，讓這群烏合之眾，至少看起來像一支統一的軍隊。」shu-9su.pages.dev
雨水敲打著帳頂，如萬馬奔騰。營外的輕騎兵正在泥濘中重新列隊，營內的喧囂漸漸低沉。距離合肥，還有數百里；距離真正的考驗，或許只剩一場雨停的時間。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