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焚風瀚海吹葉笛,清音雅樂亂冰心shu-9su.pages.dev
一路向西,終於踏入了那片瀚海沙地。shu-9su.pages.dev
放眼望去,黃沙連天,浩瀚無垠。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天地之遼闊,令人心境也隨之一暢。shu-9su.pages.dev
沙漠之中,烈日灼灼,如火盆倒扣。拂宜如今是凡人之軀,雖備足了清水,卻仍是止不住地揮汗如雨,衣衫濕了又干。反觀冥昭,寒暑不侵,依舊一身黑衣,清爽如初。shu-9su.pages.dev
兩人並未施法趕路,只是一步一個腳印地丈量著這片沙海。shu-9su.pages.dev
行至傍晚,恰遇一隊滿載貨物的西行商隊。大漠之中,相逢即是有緣,他們二人並未上前搭話,只是不遠不近地綴在商隊後面,借著前方駱駝踩出的路,慢慢走著。shu-9su.pages.dev
夜幕降臨,氣溫驟降。商隊紮營歇息,燃起了篝火。shu-9su.pages.dev
拂宜尋了一處背風的沙丘,將自己帶的干餅在火上烤熱,小口吃著。冥昭早已辟穀,只在一旁靜坐。shu-9su.pages.dev
吃罷晚飯,大漠的夜風呼嘯而過,星垂平野。shu-9su.pages.dev
拂宜探入懷中,取出了那片依然翠色慾滴的嫩葉——她是蘊火,保一片綠葉長青不過是信手拈來。shu-9su.pages.dev
她將葉片湊近唇邊,輕輕吹奏起來。shu-9su.pages.dev
起初是江南水鄉的靡靡之音,婉轉柔媚;繼而是北地草原的蒼茫遼闊,高亢激越。幾曲過後,曲調忽轉,變得古樸而簡單。shu-9su.pages.dev
那是上古之時,滄水制樂的初聲。沒有繁複的技巧,沒有修飾的音律,只有如水流般的自然與純粹。shu-9su.pages.dev
吹奏至中段,念及滄水之時,拂宜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那日在瀾滄江邊,冥昭將她推下水後,那一抹內斂卻真實的笑。shu-9su.pages.dev
那一瞬的畫面太過鮮活,竟讓她的心緒一亂。shu-9su.pages.dev
葉笛聲圓潤的音色瞬間變得有些錯亂。shu-9su.pages.dev
一直閉目養神、靜聽樂曲的冥昭,猝然睜開了雙眼,目光直直地向她投來。shu-9su.pages.dev
拂宜心中一亂。她向來心如止水,卻竟會為他激起層層漣漪?shu-9su.pages.dev
她眉心皺起,勉強穩住心神,又吹了兩聲,卻覺心浮氣躁,終是意興闌珊地放下了手中的葉子。shu-9su.pages.dev
一曲未終。shu-9su.pages.dev
「為何不繼續?」冥昭看著她,淡淡問道。shu-9su.pages.dev
拂宜垂下眼帘,不再看他,聲音里無悲無喜:「樂乃隨心而動,心靜則音清。心境不平,如何能奏清音雅樂?」shu-9su.pages.dev
她收斂了平日裡那副溫和含笑的模樣,神色竟顯得有些冷淡。shu-9su.pages.dev
冥昭與她對視一眼,眉頭微蹙,卻未再多言。shu-9su.pages.dev
拂宜起身,隨便尋了一個方向,向著沙丘深處走去。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前方的商隊里走出一個年輕男子,快步跟了上來。shu-9su.pages.dev
那人身著儒衫,雖在風沙中有些狼狽,卻難掩書卷氣。他行至拂宜身側,拱手施禮:「姑娘請留步。在下高子淵,方才聽聞姑娘吹奏葉笛,技藝精湛,令人心折。本不便打擾,只是那最後一曲……實在奇特,聞所未聞,忍不住上前一問。」shu-9su.pages.dev
二人並肩而行,拂宜便也禮貌地報了自己的名字。shu-9su.pages.dev
高子淵跟在她身側,虛心請教:「拂宜姑娘,那最後一曲古意盎然,卻又似未盡之言,在下從未聽過,不知此曲何名?」shu-9su.pages.dev
拂宜腳步微頓,輕聲道:「還未有人幫它取名。」shu-9su.pages.dev
那是滄水隨心而作,散於天地,本無定名。shu-9su.pages.dev
「如此絕妙曲調,竟未曾有名,實在是可惜。」高子淵一臉惋惜,隨即期待地看向拂宜,「不知姑娘可否受累,將此曲完整吹奏一遍?在下願洗耳恭聽。」shu-9su.pages.dev
拂宜想起了剛才那個變調的音符,淡淡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我現下心境已亂,怕是吹不好了。」shu-9su.pages.dev
頓了一頓,拂宜繼續道:「但我可以把譜子寫給你。制樂乃因歡欣,越多人聽到,自然越好。」shu-9su.pages.dev
最後一句她默默藏在了心中,想必滄水知道,也會開心的。shu-9su.pages.dev
「那真是太好了!」高子淵大喜過望。shu-9su.pages.dev
兩人折回商隊營地,借了紙筆。拂宜就著火光,憑著記憶將那古老的曲調化作工尺譜,細細寫下,交予高子淵。shu-9su.pages.dev
做完這一切,拂宜並未停留,轉身又要往黑暗的沙海深處走去。shu-9su.pages.dev
高子淵拿著樂譜,見狀忙道:「夜深風大,沙漠裡方向難辨,姑娘一人獨行太過危險,不如在下陪姑娘走一程?」shu-9su.pages.dev
拂宜搖了搖頭,拒絕道:「不必辛苦。我只是隨意走走。」shu-9su.pages.dev
高子淵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強求,只得拱手道:「那姑娘仔細著點,注意安全。」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了。」shu-9su.pages.dev
拂宜點點頭,正欲轉身。shu-9su.pages.dev
「姑娘且慢。」shu-9su.pages.dev
高子淵忽地想起什麼,回身從行囊中取出一支紫竹簫。那簫管身潤澤,顯然是被主人常年摩挲愛護之物。shu-9su.pages.dev
他雙手呈上,神色誠摯:「在下身無長物,唯有此簫相伴多年。今日聽姑娘一曲,方知天外有天。寶劍贈烈士,雅樂以此簫相和,姑娘若不嫌棄,此簫便贈予姑娘,聊作謝禮。」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那支簫,略一遲疑,並未推辭,伸手接過。shu-9su.pages.dev
「多謝。」shu-9su.pages.dev
她手指輕輕撫過微涼的竹身,將簫別在腰間,隨後轉身,獨自沒入了夜色之中。shu-9su.pages.dev
遠處的沙丘之上,冥昭盤膝而坐,並未跟上。shu-9su.pages.dev
但憑藉魔尊的耳力,即便隔著風沙,拂宜與那男子的每一句對話,連同那贈簫的舉動,也都清晰無比地落入了他的耳中。shu-9su.pages.dev
心境不平?shu-9su.pages.dev
為了什麼?shu-9su.pages.dev
一步,一步。shu-9su.pages.dev
拂宜走得很慢,卻很穩。shu-9su.pages.dev
沙漠的夜風帶著透骨的寒涼,穿透了凡人的單薄衣衫。她這具人身能清晰地感受到冷,也不自覺地抱緊了雙臂,卻仍未停下腳步。shu-9su.pages.dev
她在想。shu-9su.pages.dev
蘊火之身,無愛之魂,如何能起私情?shu-9su.pages.dev
何況是對一隻滿身殺戮、執意要將六界重歸混沌的魔。shu-9su.pages.dev
這念頭在心中盤根錯節,拂宜眉頭緊緊皺起,理不出頭緒。shu-9su.pages.dev
遠處的沙丘之上,魔尊依舊盤坐在原地未動。但那一下一下踩在沙礫上的足聲,卻清晰無比地落在他耳中。shu-9su.pages.dev
一陣異樣的細微聲響混雜在風聲中傳來。shu-9su.pages.dev
拂宜腳步微頓。shu-9su.pages.dev
下一瞬,她腳下的沙地猛然塌陷。shu-9su.pages.dev
沙塵暴起,一條巨大的黑影如離弦之箭般衝破沙層,揚起巨大的、覆滿鱗甲的頭顱,帶著濃烈的腥臭與殺氣,直往拂宜撲來!shu-9su.pages.dev
那是一隻成年的荒漠沙蟲,口器猙獰,足以一口吞下整個人。shu-9su.pages.dev
冥昭的神識早已鎖定了那裡。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心中漠然想著:看她要如何應對。shu-9su.pages.dev
但她只是——跑。shu-9su.pages.dev
沒有施法,沒有反擊,轉身拔腿就跑。shu-9su.pages.dev
然而凡人的腳程如何能快過這沙漠中的霸主?沙蟲在沙海中遊動如魚,速度極快,眨眼間便逼近了她的身後。shu-9su.pages.dev
拂宜一邊跑,心中一邊驚疑不定。shu-9su.pages.dev
她是蘊火,是生機本源。在妖魔眼中,她並非那種吃了能夠大補修為的仙靈草藥,而是毫無攻擊性的存在,生物也不會輕易對她生出攻擊性,她反而是某種令它們感到平和、不願傷害的存在。這也是為何她法力低微,卻能安然行走六界千年的原因。shu-9su.pages.dev
但這隻沙蟲,為何如此狂躁?為何對她緊追不捨,一副勢要將她吞噬入腹的模樣?shu-9su.pages.dev
她還沒來得及想出答案,頭頂已是一片陰影籠罩。shu-9su.pages.dev
沙蟲那布滿利齒的巨口已經張開,就在她頭頂三尺之處,下一瞬便要合攏!shu-9su.pages.dev
遠處沙丘上,魔尊目中殺意乍現。shu-9su.pages.dev
如此無能!shu-9su.pages.dev
他指尖微動,一道漆黑的魔氣形若無形的利刃,撕裂夜空,以飛星迅雷的必殺的威勢撲向那隻沙蟲。shu-9su.pages.dev
這一擊若是觸身,這畜生只怕當場便要斷成兩截,絕無活路。shu-9su.pages.dev
那沙蟲也是生靈,對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察覺到身後那股可怕的殺機,它竟在半空中強行扭動身軀,往側面拚命一避。shu-9su.pages.dev
但也僅僅是避開了要害。那道魔氣雖未直接斬中,但其裹挾的餘韻鋒芒,依舊足以將它那龐大的身軀戰碎!shu-9su.pages.dev
「別殺它!」shu-9su.pages.dev
千鈞一髮之際,拂宜大喝一聲。shu-9su.pages.dev
她非但沒有趁機逃命,反而猛地停下腳步,回身一撲,竟然張開雙臂,擋在了那隻沙蟲身前,直面那道呼嘯而來的恐怖魔氣。shu-9su.pages.dev
魔尊猛地站起,目中厲色更深。shu-9su.pages.dev
身隨心動,後發先至。shu-9su.pages.dev
黑影一閃,他已憑空出現在拂宜身前。那先前發出的凜冽迅疾、足以開山裂石的魔氣硬生生橫在半空,尚未觸及魔尊衣角,便已如滴水入海,消散無形。shu-9su.pages.dev
身後氣浪翻滾,黃沙漫天。shu-9su.pages.dev
那隻死裡逃生的沙蟲早已被這無上魔威嚇破了膽,龐大的身軀癱軟在沙地上,將頭顱深深埋進沙子裡,瑟瑟發抖,發出求饒般的低鳴。shu-9su.pages.dev
魔尊一把抓住了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shu-9su.pages.dev
他死死盯著她,聲音冷冽如冰:「你想死嗎?」shu-9su.pages.dev
為了救一隻畜生,拿自己的命去擋他的招?她是不是活膩了?shu-9su.pages.dev
拂宜臉色蒼白,卻並沒有回答他的質問。shu-9su.pages.dev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轉身走到那隻顫抖的沙蟲面前。她伸出手,掌心輕輕貼在沙蟲粗糙冰冷的鱗甲上,閉目感應。shu-9su.pages.dev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目露一絲果然如此的欣喜之色。shu-9su.pages.dev
「原來……你有了身孕。」shu-9su.pages.dev
這隻沙蟲並非嗜殺,而是即將產卵,急需大量的能量來孕育後代。沙漠貧瘠,若是尋不到食物,它腹中的幼蟲便會死,母體也會衰竭。shu-9su.pages.dev
拂宜從懷中取出一隻隨身的玉瓶,倒出一粒散發著清香的丹藥,遞到沙蟲嘴邊。shu-9su.pages.dev
「這是我煉的仙丹。」shu-9su.pages.dev
她聲音溫和,慢慢說道:「雖然不算頂好,但其中的靈氣,足夠你修煉一段時間,平安生下孩子了。」shu-9su.pages.dev
她的手輕輕放在沙蟲的額上:「你不必一定要吃人。」shu-9su.pages.dev
沙蟲似有靈性,微微抬頭,舌頭一卷,將那粒仙丹銜入口中。它在魔尊恐怖的威壓下不敢亂動,只是依然在輕輕掙扎,似乎想要逃離。shu-9su.pages.dev
拂宜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面色陰沉的魔尊。shu-9su.pages.dev
魔尊冷哼一聲,卻還是收回了籠罩在四周的魔氣威壓。shu-9su.pages.dev
壓力一松,那沙蟲如蒙大赦,立刻扭動身軀,「嗖」地一聲竄回了沙下,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一個個塌陷的沙坑。shu-9su.pages.dev
風沙依舊。shu-9su.pages.dev
拂宜站在原地,與魔尊對視了一眼。shu-9su.pages.dev
誰也沒有說話。shu-9su.pages.dev
拂宜抿了抿唇,轉過身,繼續沿著剛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著。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她的背影,眉心緊緊皺起,心中煩躁。shu-9su.pages.dev
最終,他還是邁開步子,跟了上去。shu-9su.pages.dev
79、河漢迢迢鋪碎銀,星下醉問聲聲痴shu-9su.pages.dev
兩人前後而行,一日之中,未曾講過一句話。shu-9su.pages.dev
大漠入夜很快。shu-9su.pages.dev
殘陽最後一抹血色被吞噬殆盡,天地間便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黑。寒氣從沙礫深處滲出,很快便凍結了白日的焦灼熱焰。shu-9su.pages.dev
一堆篝火在沙丘背風處燃起,火光跳躍,卻怎麼也暖不熱這廣袤的荒原。shu-9su.pages.dev
拂宜盤膝坐在火邊,抽出一本書卷,將方才所見的沙蟲形貌詳細記在本上。shu-9su.pages.dev
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筆尖頓住,發了很久的呆。shu-9su.pages.dev
她花了數百年的時間寫《萬象博物志》,每株草木、每種生靈,都是詳細記載其生長、形貌、繁衍及生存環境種種,如今行至大漠,遇上沙蟲,她卻沒有這樣的時間去細細觀察、接觸了。shu-9su.pages.dev
只能留待後人,有緣再續此篇。shu-9su.pages.dev
過了片刻,她緩緩合上那本書,將其收起。shu-9su.pages.dev
隨後她微微昂首,目光投向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蒼穹。shu-9su.pages.dev
這裡的星空,與中原、與江南、與任何一處都不相同。沒有樓閣遮擋,沒有煙雨迷濛,星辰亮得驚人,亮得刺眼,仿佛無數碎銀毫無章法地潑灑在黑墨上,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shu-9su.pages.dev
那條橫亘天際的銀河,在這裡顯得尤為壯闊,直似一條奔流不息的銀色大江,將這漆黑的天幕一分為二,星光如浪,滔滔向西流去。shu-9su.pages.dev
拂宜看得很痴。shu-9su.pages.dev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星斗,流光溢彩。在這巨大的寂靜與曠遠中,人顯得那麼渺小,卻又因身邊有另一個人在,而並不覺得孤單。shu-9su.pages.dev
「你看那條銀河。」shu-9su.pages.dev
拂宜忽然伸出手指,虛虛地在空中划過那道璀璨的光帶,聲音輕柔:「古人寫星月的詩詞何其多,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可此時此刻,看著這般景象,我卻只想得起一句。」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根枯枝撥弄著篝火,聞言動作微微一頓,卻未接話。shu-9su.pages.dev
拂宜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她收回手,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個方向,嘴角噙著一抹極淡、極懷念的笑意,輕聲念道:「迢迢銀漢截星流……」shu-9su.pages.dev
字字清晰,聲如碎玉。shu-9su.pages.dev
冥昭手中的枯枝「啪」地一聲折斷了。shu-9su.pages.dev
他猛地抬起眼皮,看向拂宜。shu-9su.pages.dev
這世間寫星星的詩詞確實浩如煙海。可她偏偏選了這一句。shu-9su.pages.dev
他想起了第一世。shu-9su.pages.dev
那個夜晚,慕容庭剛剛血洗了黑風寨,背著受到驚嚇的楚玉錦走在回家的山道上。那晚也是這般星河燦爛,她趴在他背上,在他耳邊輕聲念著這句詩。shu-9su.pages.dev
火光跳躍,映照著冥昭陰晴不定的臉。shu-9su.pages.dev
他該冷笑,該譏諷,該說一句「陳詞濫調」或者「無聊至極」。shu-9su.pages.dev
可是,看著拂宜那雙盈滿星光的眼睛,看著她等待的神情,那句刻在骨血里的下聯,就像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本能,一種早已設定好的咒語,在他喉舌間翻滾,不吐不快。shu-9su.pages.dev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shu-9su.pages.dev
就在拂宜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以為他不會回應的時候。shu-9su.pages.dev
冥昭移開了目光,看向那彎懸在天際的冷月,聲音低沉沙啞,雖然生硬,卻終究還是接了下去:「……纖雲弄玉鉤。」shu-9su.pages.dev
迢迢銀漢截星流,纖雲弄玉鉤。shu-9su.pages.dev
那是楚玉錦和慕容庭年少時隨意對的詩詞。shu-9su.pages.dev
拂宜怔了怔,隨即,她笑了,是滿足的、心安的笑。shu-9su.pages.dev
她就知道。shu-9su.pages.dev
他記得。shu-9su.pages.dev
哪怕換了身軀,換了身份,哪怕他嘴硬心更冷,但他依然能接上這半句詩。shu-9su.pages.dev
「你果然記得。」拂宜看著他,眼底一片溫柔。shu-9su.pages.dev
冥昭將手中的斷枝扔進火里,火星飛濺。shu-9su.pages.dev
他轉過頭,看著拂宜那雙溫柔得有些刺眼的眸子,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弧度,雖然是笑,卻透著森森寒意與惡劣。shu-9su.pages.dev
「本座記性向來很好。」shu-9su.pages.dev
他聲音在此刻竟然變得輕柔,卻如毒蛇吐信:「我不但記得這句詩,連我手下殺了多少性命、毀了多少魂魄,都能一一數來。仙子想聽嗎?」shu-9su.pages.dev
拂宜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shu-9su.pages.dev
風聲嗚咽,篝火搖曳。shu-9su.pages.dev
過了很久,她慢慢從腰間解下那支紫竹簫。shu-9su.pages.dev
「既有詩,豈可無樂?」shu-9su.pages.dev
這是高子淵贈她的。竹身潤澤,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支簫,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卻並未出言阻止。shu-9su.pages.dev
簫聲響起。shu-9su.pages.dev
嗚咽,蒼涼,如泣如訴。在這空曠死寂的沙漠裡,隨著風沙飄向不知名的遠方。shu-9su.pages.dev
一曲終了。shu-9su.pages.dev
拂宜放下簫,手指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竹身,望著那漫天星辰,忽然輕聲開口:「冥昭,三十日之期一到,我死之後……」shu-9su.pages.dev
她轉過頭,看著火光另一側那個沉默如山的黑影,眼神平靜而悠遠:「這世間便再無這樣的夜晚,你……可會覺得寂寞?」shu-9su.pages.dev
冥昭閉著眼,神色漠然,仿佛入定了一般,對她的話置若罔聞。shu-9su.pages.dev
拂宜沒等到答案,也不惱。她笑了笑,從行囊里摸出一隻皮囊壺,拔開塞子。shu-9su.pages.dev
那是她在商隊里討來的一壺烈酒。shu-9su.pages.dev
她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像是一團火在胃裡炸開,嗆得她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shu-9su.pages.dev
「為什麼……」shu-9su.pages.dev
她抱著酒壺,眼神有些迷離,喃喃自語。shu-9su.pages.dev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風聲嗚咽。shu-9su.pages.dev
「為什麼……」shu-9su.pages.dev
她又喝了一口,聲音更低了些,像是被風沙迷了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shu-9su.pages.dev
「為什麼……」shu-9su.pages.dev
只有這三個字。shu-9su.pages.dev
即便醉了,她也知道有些話不能問,有些事無解。千言萬語,種種無奈,最後都只化作了這無頭無尾、不斷重複的三個字。shu-9su.pages.dev
冥昭終於睜開了眼。shu-9su.pages.dev
他看著那個縮在毯子裡、醉眼朦朧的女子,眉頭緊鎖,聲音冷沉:「你在問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動作一頓。shu-9su.pages.dev
她抱著酒壺,歪著頭看他,醉意讓她的眼神變得有些大膽,甚至帶著幾分平日裡沒有的淒艷。shu-9su.pages.dev
「我問什麼……」她低低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在乎嗎?」shu-9su.pages.dev
冥昭眸光一凝。shu-9su.pages.dev
拂宜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衣襟。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目光有些渙散,卻又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麼遙不可及的東西。shu-9su.pages.dev
「冥昭……你知不知道……」shu-9su.pages.dev
她向著他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他,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shu-9su.pages.dev
「我怎麼會……」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變得極輕,輕得像是要碎在風裡。shu-9su.pages.dev
「我怎麼會……」shu-9su.pages.dev
愛你。shu-9su.pages.dev
我怎麼會愛你。shu-9su.pages.dev
那個兩字在唇齒間輾轉,終究沒有說出口。shu-9su.pages.dev
酒意上涌,黑暗襲來。她的頭一點點垂下,最後靠著膝蓋,沉沉睡去。shu-9su.pages.dev
沙漠的風還在呼嘯,篝火發出畢剝的聲響。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姿勢,許久未動。shu-9su.pages.dev
良久。shu-9su.pages.dev
他緩緩起身,走到她身邊。shu-9su.pages.dev
「拂宜。」shu-9su.pages.dev
她自然沒有回答。shu-9su.pages.dev
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和眼角那一抹未乾的水痕。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的臉頰上方,過很很久,終於落下。shu-9su.pages.dev
冰涼的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她滾燙的臉頰。shu-9su.pages.dev
那觸感柔軟、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會破碎。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半夜。shu-9su.pages.dev
沙漠的氣溫降到了極點,空氣乾燥卻依舊乾燥。shu-9su.pages.dev
如此氣候,加上睡前飲酒過多,拂宜在睡夢中覺得喉嚨里像是著了火,即干又癢。shu-9su.pages.dev
她無意識地咳嗽了幾聲,卻越咳越咳,聲音愈發乾澀。shu-9su.pages.dev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有人扶起了她的肩膀,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抵在了她的唇邊。shu-9su.pages.dev
一股清冽甘甜的清水緩緩流入口中。shu-9su.pages.dev
她下意識吞咽著,那隻扶著她的手雖然有些僵硬,動作卻意外地穩當,沒有灑出一滴。shu-9su.pages.dev
喝完了水,那人似乎還用衣袖輕輕拭去了她唇角的水漬。shu-9su.pages.dev
拂宜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shu-9su.pages.dev
她睜不開眼。shu-9su.pages.dev
鼻尖縈繞著一股極淡的、凜冽的熟悉氣息,即便在這風沙漫天的大漠裡,也清晰可辨。shu-9su.pages.dev
那隻托著她後背的手,掌心寬厚,曾在她失智時撫過她的後背。shu-9su.pages.dev
不是夢。shu-9su.pages.dev
在這荒無人煙的大漠深夜,除了他,還能有誰?shu-9su.pages.dev
他沒有承認,他嘴硬,他冷漠。shu-9su.pages.dev
他總是當面對她惡言相向。shu-9su.pages.dev
他不是宋還旌,卻和他如此相似。shu-9su.pages.dev
她也並非江捷,卻還是……愛上了他。shu-9su.pages.dev
80、死生一諾賭情深,雲開霧散驚柱裂shu-9su.pages.dev
次日下午,餘暉將盡。shu-9su.pages.dev
他們走出了那片浩瀚無垠的沙漠,來到了一處並不富庶的小鎮。shu-9su.pages.dev
小鎮雖窮,卻也有些人間煙火氣。街邊的茶鋪支著幾張破舊的桌椅,茶香雖淡,卻足以解渴。shu-9su.pages.dev
拂宜為冥昭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起一杯,輕輕抿了一口。shu-9su.pages.dev
她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柔和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忽然說道:「你昨天喂我喝水了。」shu-9su.pages.dev
聲音很輕,不是疑問,而是篤定的陳述。shu-9su.pages.dev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頓。shu-9su.pages.dev
在那個無人的深夜,在漫天星斗之下,他確實做了。無從否認,也不需否認。shu-9su.pages.dev
冥昭面色不變,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淡淡道:「咳嗽不休,擾人清凈。」shu-9su.pages.dev
「但你大可把我叫醒,」拂宜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或者直接離開,不管我的死活……不是嗎?」shu-9su.pages.dev
以他的能力,哪怕是用法術封住她的嘴,或者乾脆把她扔在沙漠裡自生自滅,都易如反掌。shu-9su.pages.dev
冥昭抬眸,眼神冷漠:「你想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我想問的是,六界眾生當中,當真沒有你在乎之人嗎?」shu-9su.pages.dev
「沒有。」shu-9su.pages.dev
冥昭回答得毫不猶豫,冷硬如鐵。shu-9su.pages.dev
拂宜對他笑了:「包括我嗎?」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反而也笑了。shu-9su.pages.dev
那笑看起來溫柔極了,眉眼舒展,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涼薄。shu-9su.pages.dev
「本座倒是好奇,」他輕聲道,「仙子如何覺得自己值得一提?」shu-9su.pages.dev
拂宜並未被他的冷語刺傷,她頓了一頓,慢慢道:「我有一友,長於卜筮……」shu-9su.pages.dev
她看著冥昭,語氣變得鄭重:「當年他曾起過一卦。卦象所示,魔尊挑動三界戰事,意圖滅世。而此局之解法……系在拂宜一身。」shu-9su.pages.dev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我如今明白了此卦含義。我要問的是,你明白嗎?」shu-9su.pages.dev
冥昭的眼神微微一凝。shu-9su.pages.dev
當年在棲霞谷,她能精準地找到他的行蹤,便是這所謂的卜卦之功。拂宜口中的「好友」能算出他的行蹤,必然不是尋常大羅金仙。shu-9su.pages.dev
難道……又與那些古老的盤古遺澤有關?shu-9su.pages.dev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痕跡,一聲冷哼:「自作多情,自以為是。」shu-9su.pages.dev
拂宜卻從容自信地笑了:「若是我自作多情,魔尊何必對失智拂宜處處忍讓,悉心照料?若無半分情意,你又怎會因我而牽動心緒?」shu-9su.pages.dev
冥昭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和魔尊一賭。賭你……最終會承認你愛我。」shu-9su.pages.dev
她挺直了脊背,聲音清晰而堅定:「你若輸了,便放棄滅世的計劃。我若輸了……任君處置。」shu-9su.pages.dev
「任君處置?」shu-9su.pages.dev
冥昭冷冷地笑了,眼中滿是譏諷:「哈,仙子算盤打得響亮。一月之期只剩不到半月,到時我必殺你,將你殘魂囚進黑淵,即便你以蘊火之身,也再難輪迴。仙子死期將至,乃是定局。拿一條必死的命來做賭注,你倒是做得好買賣。」shu-9su.pages.dev
拂宜並不惱,勾唇對他笑,竟在挑釁:「魔尊面對十萬天兵猶能從容不懼,如今卻對拂宜這小小賭約如臨大敵麼?」shu-9su.pages.dev
激將法。shu-9su.pages.dev
拙劣,但有效。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團仿佛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shu-9su.pages.dev
突然,他竟笑了。shu-9su.pages.dev
「本座是為仙子嘆氣。」shu-9su.pages.dev
他緩緩起身,衣袖無風自動:「也怪本座近日雜事纏身,如此大事,竟忘了與仙子共襄盛舉。」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他突地一拂袖。shu-9su.pages.dev
周遭景色瞬間扭曲變幻。破舊的茶鋪、喧鬧的街道、溫暖的陽光,在一瞬間分崩離析。shu-9su.pages.dev
拂宜只覺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不在人間小鎮。shu-9su.pages.dev
腳下是波濤洶湧、無邊無際的深藍大海,海風凜冽,捲起千堆雪浪。shu-9su.pages.dev
西海。shu-9su.pages.dev
兩人凌空立於海面之上。shu-9su.pages.dev
冥昭帶著她,穿過一層又一層厚重迷濛的霧氣,直奔大海深處。shu-9su.pages.dev
終於,迷霧散盡。shu-9su.pages.dev
一根通天徹地的巨大石柱,赫然出現在面前。上頂蒼穹,下鎮深海,古樸滄桑,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shu-9su.pages.dev
那是西天之柱——撐天四極之一,昔年女媧斬鰲足所立,支撐著這一方天地的脊樑。shu-9su.pages.dev
冥昭帶著拂宜來到柱前,兩人懸於半空,在天柱之前,兩人渺小如塵。shu-9su.pages.dev
可拂宜定睛看去,只見那根連接天海、支撐乾坤的巨柱之上,竟然布滿了一道道細密而猙獰的裂紋!shu-9su.pages.dev
那些裂紋如同瓷器碎裂前的冰紋,雖未徹底崩壞,卻已深入肌理,觸目驚心。shu-9su.pages.dev
拂宜臉色驟變。shu-9su.pages.dev
昔時共工怒觸不周山,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女媧乃鍊石補天,斬巨鰲之足,立四極以撐蒼穹。shu-9su.pages.dev
如今滄海桑田,已過數十萬年。shu-9su.pages.dev
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這西天之柱,承天之重最甚,又經數十萬年風侵日蝕、雷擊浪打,早已不堪重負,到了油盡燈枯之時。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天柱,語氣涼薄:「就算我不滅世,這西天之柱還能承多久?百年?千年?於天地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滅世之災,實則已臨頭矣。」shu-9su.pages.dev
他嘲弄地笑了一笑,目光掃過茫茫雲海:「可嘆六界眾生,醉生夢死,渾渾噩噩,對此毫無所覺,還以為這太平日子能萬世永存。」shu-9su.pages.dev
「何況……」shu-9su.pages.dev
冥昭手腕一翻,掌心黑氣涌動,現出一柄漆黑嶙峋的古劍,劍身如焦炭,古樸死寂。shu-9su.pages.dev
正是焦巘。shu-9su.pages.dev
他手指輕撫劍身,聲音低沉:「此乃盤古開天巨斧遺金所化。昔年盤古持巨斧,劈混沌,開乾坤。如今本座以此劍斬天柱,令天傾地覆,重回混沌,也算因果輪迴,有始有終了。」shu-9su.pages.dev
他側過臉,目光竟然極為柔和地看著拂宜,嘴角噙著一抹看似寵溺、實則惡劣的笑意:「可惜本座得盤古遺金、見天柱裂紋之時,仙子在我手心睡得太踏實,怎麼也叫不醒。」shu-9su.pages.dev
他嘆了口氣,語氣甚為惋惜:「否則,既是滅世大計,也該讓仙子最先知曉,與本座同樂才是。」shu-9su.pages.dev
拂宜臉色蒼白,盯著西天之柱那觸目驚心的裂紋。shu-9su.pages.dev
天柱若崩,六界同災,無一倖免。shu-9su.pages.dev
她下意識地望向東方天際,想上天界求援。可眼角餘光掃過身側那個一臉漠然、手持魔劍的男人,念頭又硬生生壓了下去。shu-9su.pages.dev
魔尊就在身旁,三界大戰方歇,若此時引他上天界,只會讓戰火重燃,生靈塗炭。shu-9su.pages.dev
「桃祖……」shu-9su.pages.dev
拂宜神念一動,試圖溝通遠在度朔山的那位古老神祇。shu-9su.pages.dev
同為盤古遺澤,他們之間本有特殊的感應,神識溝通,瞬息萬里,念動即達。shu-9su.pages.dev
神識之中,百年光陰也不過外界一瞬。shu-9su.pages.dev
但她的神念如石沉大海。shu-9su.pages.dev
拂宜不死心,又連喚數次,依然不見半點回應。shu-9su.pages.dev
她心頭漸漸發冷。shu-9su.pages.dev
桃祖立於天地之間億萬年,不言不動便可洞察萬物,怎麼可能不知道西天之柱開裂?甚至……早在當年她與丹凰求那一卦時,他或許就已預見了今日之局。shu-9su.pages.dev
但他沒說,現在也不回應。shu-9su.pages.dev
拂宜眉心緊皺,她明白他永立大地,看盡了滄海桑田,早已生出倦怠之心。或許在他眼中,甚至期盼天傾地覆,舊世滅亡、新世誕生。shu-9su.pages.dev
為魔尊之事求他一卦已是勉強,如今……shu-9su.pages.dev
他已不會再管。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天柱,目光從驚恐逐漸變得堅定。shu-9su.pages.dev
此刻她已孤立無援。shu-9su.pages.dev
「拂宜」此名,以人身出生,歷經千年修煉才得散仙之能,卻未入仙籍,法力微薄。這三十日之約,她本以為以凡人之身遊歷人間便足矣,但如今天柱將崩,這點力量根本無濟於事。shu-9su.pages.dev
拂宜一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小瓶。shu-9su.pages.dev
那是她此前煉製的幾十顆上品仙丹,本是為了行走六界時以備不時之需或作交易之用,雖比不上上天諸仙所煉,但藥力醇厚,常人吞服一顆已是極限。shu-9su.pages.dev
她拔開瓶塞,仰頭將瓶中丹藥盡數倒入口中!shu-9su.pages.dev
「你瘋了!」shu-9su.pages.dev
冥昭見狀,驚呼出聲。shu-9su.pages.dev
幾十顆仙丹入腹,瞬間拂宜周身金光熠熠,身體卻如遭火焚,經脈在瞬間被狂暴的藥力沖刷得幾欲斷裂,皮膚寸寸龜裂,滲出金色的血珠。shu-9su.pages.dev
「呃——!」shu-9su.pages.dev
拂宜緊咬牙關,牙齦被咬出了血,身軀劇烈顫抖,再也維持不住身形,一頭從西海天柱旁的半空之中栽落下去。shu-9su.pages.dev
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掠過。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把接住了她滾燙如火的身體。shu-9su.pages.dev
「愚蠢!」shu-9su.pages.dev
他暗罵一聲,立刻盤膝懸坐于海面之上,雙掌抵住她的後心。shu-9su.pages.dev
磅礴的魔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體內,強行壓制那股橫衝直撞的仙丹藥力,引導著它們一點點融入她的經脈丹田,助她吸收。shu-9su.pages.dev
這一坐,便是半日。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夜色深沉,海風呼嘯。shu-9su.pages.dev
當拂宜再次睜開眼時,她正盤坐在西海之濱的一處礁石之上。shu-9su.pages.dev
頭頂月上中天,清輝灑落海面,波光粼粼,四下寂靜,唯余海浪聲聲。shu-9su.pages.dev
她動了動手指,感受到體內流轉的充沛仙力,雖然經脈仍隱隱作痛,但那種無力感已消散大半。shu-9su.pages.dev
她一眼也沒有看立在一旁的冥昭,拂袖化光往東海而去。shu-9su.pages.dev
【淵寧番外】血海雙星斷罪業,紅塵風雪共白shu-9su.pages.dev
【1】shu-9su.pages.dev
(接第58章)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徑直走了進去。shu-9su.pages.dev
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欞外透進來的一點熹微月光,勉強照出床榻模糊的輪廓。shu-9su.pages.dev
床上拱起一團,她人整個縮在被子裡,連根頭髮絲都沒露在外面。呼吸聲聽著很平穩,一起一伏,像是已經睡熟了。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走到床邊坐下,床褥微微陷下去一塊。shu-9su.pages.dev
「小七,哥哥回來了。」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手,隔著厚實的棉被,準確地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掌心剛貼上去,手底下那一團被子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沒把手拿開,就這麼搭著,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一直很想你。」shu-9su.pages.dev
被子裡的人沒動靜,屋裡靜得只能聽見風聲。shu-9su.pages.dev
即便她看起來完全睡熟了,李文淵還是看著那一團隆起,像是在發誓:「哥哥向你保證,以後絕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shu-9su.pages.dev
他加重了語氣,鄭重道:「哥哥會保護好你。」shu-9su.pages.dev
床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只是那原本刻意壓平的呼吸亂了一拍,那一絲稍微顫抖的氣息,到底還是泄露了心緒。shu-9su.pages.dev
她是七星樓出來的搖光,別說一個人走進屋子,就是一隻貓落在瓦片上的腳步她都能驚醒。只怕在李文淵靠近這座茅屋前,她就已經醒了。shu-9su.pages.dev
她沒動,只是因為認出了是他。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收回了搭在被子上的手,聲音放軟了些:「悶在被子裡不熱嗎?」shu-9su.pages.dev
自然沒人回答他。shu-9su.pages.dev
李文淵繼續問:「我離開的時候……你有想哥哥嗎?」shu-9su.pages.dev
還是一片死寂。shu-9su.pages.dev
李文淵看著那團倔強的被子,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你不說話,我要掀被子了。」shu-9su.pages.dev
被窩裡的人明顯瑟縮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躲,但又沒地方躲,只動了一下又龜縮回去。很明顯,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出來,打定主意裝睡到底,賭他會自己走開。shu-9su.pages.dev
下一瞬,天旋地轉。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動作極快,連人帶被子一把撈了起來,穩穩地放在自己膝蓋上。小七被裹得像個蠶蛹,根本來不及反抗,也不敢反抗。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你沒睡著。」李文淵低笑了一聲。shu-9su.pages.dev
他一隻手箍著她被子下細軟的腰,一隻手去剝那裹得死緊的被角。夜色雖深,但他眼力極好。被子剛掀開一道縫,熱氣撲面而來。shu-9su.pages.dev
懷裡的人臉頰通紅,全是悶出來的汗。那雙眼睛水潤潤的,眼尾泛著紅,剛和他對視一眼,立馬別過頭去,死活不看他。shu-9su.pages.dev
李文淵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卻沒強行讓她把臉轉過來,含笑說:「還呼吸得過來嗎?」shu-9su.pages.dev
小七緊閉著嘴不說話,眼睫毛抖得厲害。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在心裡嘆了口氣。他沒再逼她,只是把人往懷裡按了按,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掌順著她有些凌亂的長髮一下下撫摸。shu-9su.pages.dev
「小七……」他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柔得有些不像話,「哥哥真的很想你。」shu-9su.pages.dev
抱了一會兒,感覺懷裡緊繃的身體稍微軟了一些,李文淵才把人放回床上,重新替她掖好被角。shu-9su.pages.dev
小七睜著眼,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又猛地把頭扭向里側裝死。shu-9su.pages.dev
「睡吧。」李文淵說。shu-9su.pages.dev
緊接著,是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shu-9su.pages.dev
小七裝不下去了,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shu-9su.pages.dev
只見李文淵站起身,解開了外袍,隨手搭在架子上,只剩下一身中衣。他沒看她驚訝的神情,也沒去搶她的被子,只是在床沿最外側那一小塊地方躺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即便這樣,屬於他的氣息還是霸道地籠罩了過來。shu-9su.pages.dev
「睡吧。」他閉上眼,連聲音都透出濃濃的疲憊,「哥哥真的很睏了。」shu-9su.pages.dev
他已經不眠不休地在路上奔襲了兩天兩夜,才在今夜趕到此處,這會兒是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了。shu-9su.pages.dev
【2】shu-9su.pages.dev
次日清晨,小七推開房門時,堂屋裡已飄著久違的飯香。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正坐在方桌前,與顧妙靈對坐用飯。shu-9su.pages.dev
他的動作極輕,小七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起來的。shu-9su.pages.dev
連顧妙靈也頗為意外。她向來起得早,可今日還沒進灶房,便見李文淵已在裡面忙碌。他也未多言,只說了一句:「今後三餐,有我負責便好,你不必這樣辛苦。」shu-9su.pages.dev
便請她先去歇息。顧妙靈倒也想看看他的能耐,便退了出來。shu-9su.pages.dev
小七站在房門口,看到李文淵背影的瞬間,身子下意識地縮了縮,不敢也不願上前。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越過那道背影,落在了桌案中央,眼睛便再也移不開了。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大碗紅燒肉,色澤紅亮,還在冒著熱氣。旁邊配著一碟金黃焦脆的油煎麵餅。shu-9su.pages.dev
她向來胃口極好。從前在七星樓,那是賣命的行當,吃食上從不虧待;後來跟了江捷,即便江捷食素,也會特意吩咐廚房給她做她愛吃的。shu-9su.pages.dev
唯獨這幾個月跟著顧妙靈,顧妙靈雖也做飯,做得多是清粥小菜,為了小七去做肉食卻不擅長,味道一般。小七雖不挑食,頓頓都能吃完,但對於習武的她來說,口中早已寡淡無味,肚腸里更是缺了油水。shu-9su.pages.dev
她已經許久未見烹飪得這樣好的肉食了。shu-9su.pages.dev
李文淵面前只擺了一碗白粥,顧妙靈面前也是清粥配著腌菜。那一碗紮實的肉和油餅是特意給誰備的,不言而喻。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聽見動靜,微微側頭,自然看出了她眼中既期待又想要逃離的神色。shu-9su.pages.dev
他沒有說話,只是放下碗筷,拿布巾擦了擦手,主動起身道:「我吃好了,你們吃吧。」shu-9su.pages.dev
說完,他並未看小七,徑直轉身走出了堂屋,去了院中。shu-9su.pages.dev
那道身影剛消失在門帘後,小七便迅速躥到了椅子上。她抓起筷子,夾起那塊肉便塞進嘴裡,又抓過油餅大咬了一口,吃得囫圇吞棗。shu-9su.pages.dev
只是顧妙靈分明看見,她嘴裡雖然塞得滿滿當當,眼神卻始終警惕地瞟向門外,耳朵也高高豎著,時刻留意著院子裡那人的聲息。shu-9su.pages.dev
【3】shu-9su.pages.dev
入夜已深。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將最後一擔水倒入缸中,又去灶房將明早要用的米糧淘洗乾淨,備好柴火。這一日裡,劈柴擔水、洒掃洗涮,家中所有的輕重活計,他皆一力擔下,做得沉默而利落。shu-9su.pages.dev
待他收拾停當,顧妙靈和小七那屋早已熄了燈。shu-9su.pages.dev
他走到小七門前,抬手屈指,輕輕叩了兩下。shu-9su.pages.dev
屋內毫無聲息。shu-9su.pages.dev
他並未離去,只是靜靜立在門邊。shu-9su.pages.dev
過了許久,裡面才傳出一聲悶悶的、抗拒的動靜:「睡覺了。」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沒有理會這句逐客令。門並未落鎖,他伸手推開,徑直走了進去。shu-9su.pages.dev
今夜與前夜不同,進屋後,他反手合上門,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嚓」的一聲,點亮了桌上的油燈。shu-9su.pages.dev
昏黃的燈火跳動了一下,照亮了床榻上那個立刻從被窩裡鑽出來、如驚弓之鳥般盯著他的身影。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走到桌邊停下。他沒有看她,只是探入懷中,掏出幾樣東西,一一排開在桌面上。shu-9su.pages.dev
「噹啷。」shu-9su.pages.dev
金屬觸碰木桌,發出冰冷而清脆的聲響。shu-9su.pages.dev
聽到這聲音,小七的臉色瞬間慘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shu-9su.pages.dev
那是四把月牙形狀的彎刀。刃口極薄,泛著森冷的寒光。shu-9su.pages.dev
昔年七星樓,天樞為首,下轄六星。雖然不知他是親兄長,但他是那樣的強大可靠,搖光曾對他有過那樣深的濡慕。哪怕是當年開陽挑釁說「我能比她乾得更好」,搖光大怒與之爭勝,最後連累天樞一同被罰入萬寒淵受七日苦刑,她也不曾怕過。shu-9su.pages.dev
那時天樞因管教無方受首罪,出來時只剩他一人還能勉強行走。shu-9su.pages.dev
直到搖光十三歲那年。shu-9su.pages.dev
樓里派了一個那時的她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她拼了半條命,終究是完成了,卻遲了一日。shu-9su.pages.dev
樓主震怒,下令處以拆骨極刑,並點名要天樞親自行刑。shu-9su.pages.dev
天樞知道那是樓主的敲打。shu-9su.pages.dev
七星樓里不需要親緣,只需要恐懼。shu-9su.pages.dev
天樞若不動手,兩人同死。他若動手,便要在那張刑床上,親手拆了她的身體,再重新裝回去。shu-9su.pages.dev
他必須讓她痛到極致,卻又要保住她的命。shu-9su.pages.dev
月形刑刀切開皮肉、刀刃刮過骨頭的觸感,至今想起,依然讓小七骨髓里發冷。shu-9su.pages.dev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shu-9su.pages.dev
小七將被子抱得死緊,牙齒咯咯打顫,眼瞳渙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刑房。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沒有上前安撫。shu-9su.pages.dev
他在燈下面色平靜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褪去上衣,露出精壯赤裸、布滿陳年舊傷的胸膛。shu-9su.pages.dev
他拿起桌上第一把月刀,轉過身,看著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女孩。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你恨我、怕我。」shu-9su.pages.dev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容逃避,「但我想要的……」shu-9su.pages.dev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是你原諒我,叫我一句哥哥。」shu-9su.pages.dev
小七隻是發抖,根本聽不進他的話。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垂眸,看著手中的利刃:「從前我對你所做的,今日,我一樣一樣還你。」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他手腕驟然發力。shu-9su.pages.dev
「噗嗤。」shu-9su.pages.dev
月刀毫無遲滯地刺入他的左肩,鋒利的刃口瞬間割破血肉,那是毫不留情的力度。刀尖在那塊骨頭上狠狠一刮,發出令人震顫的摩擦聲,隨即從背後穿出。shu-9su.pages.dev
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胸膛。shu-9su.pages.dev
他竟連一聲悶哼也無,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shu-9su.pages.dev
小七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僵在原地,全身抖如篩糠。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沒有看她,也沒有停。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染血的手,徑直拿起了第二把月刀。shu-9su.pages.dev
反手,刺入右肩。shu-9su.pages.dev
同樣的深度,同樣的刮骨之痛。雙肩被制,雙臂幾乎廢了一半,但他的動作依然穩如磐石,仿佛刺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塊豆腐或者什麼。shu-9su.pages.dev
接著是第三把。shu-9su.pages.dev
刀鋒穿過左下腹,避開臟器,卻精準地還原了當年她受過的痛楚,從腰後透出。shu-9su.pages.dev
血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刺目的紅。shu-9su.pages.dev
小七看著那個渾身插滿刀、鮮血淋漓的男人,終於崩潰了。shu-9su.pages.dev
「夠了!」她帶著哭腔喊道。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抬起頭,臉上已失了血色,卻竟然還對她笑了笑。shu-9su.pages.dev
「噓……不要吵醒了妙靈。」shu-9su.pages.dev
他看了一眼桌上最後一把刀,聲音虛弱卻平靜:「這些……比起那次我對你所做的,遠遠不夠。」shu-9su.pages.dev
他伸手去拿第四把月刀。shu-9su.pages.dev
這一次,是要穿透右胸腹。shu-9su.pages.dev
小七死死瞪著他的動作,看著那刀尖抵住他的皮膚。在那一刻,心中的恐懼終於被另一種巨大的恐慌壓倒。shu-9su.pages.dev
她猛地從床上沖了下來,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腕。shu-9su.pages.dev
「夠了……你不用這樣……」她淚流滿面,手上卻使不上力氣,只能顫抖著哀求。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身上的三把刀,劇痛鑽心。但他只是輕輕拂開了小七的手。shu-9su.pages.dev
「不夠。」shu-9su.pages.dev
「噗。」shu-9su.pages.dev
第四把刀刺入身體。shu-9su.pages.dev
小七看著那截刀尖沒入他的血肉,垂下眼眸,哽咽著,嘴唇顫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shu-9su.pages.dev
「哥哥……停下。」shu-9su.pages.dev
李文淵的手停在刀柄上。shu-9su.pages.dev
他低頭看著旁邊的女孩,輕聲問:「你原諒我了嗎?」shu-9su.pages.dev
小七渾身顫抖,眼淚斷了線一般往下掉,混合著地上的血腥氣。shu-9su.pages.dev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了……」shu-9su.pages.dev
她不敢抱他,也不敢碰那些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文淵自己握住刀柄,一把接一把,將那四把染血的月刀從身體里抽了出來。shu-9su.pages.dev
每一把拔出,都會帶出一股血箭。shu-9su.pages.dev
但他依然一聲不吭。shu-9su.pages.dev
作為最頂尖的殺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體的構造,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處理傷口。shu-9su.pages.dev
他迅速出手如電,在傷口周圍幾處大穴上連點數下,原本洶湧的血流瞬間止住。shu-9su.pages.dev
隨後,他從懷中摸出早就備好的金創藥和白布,動作熟練地給自己上藥、包紮。shu-9su.pages.dev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shu-9su.pages.dev
處理完傷口,他又拿出一塊布巾,蹲下身,將地板上的血跡一點點擦拭乾凈,連帶著桌上的四把刀也擦凈收好。shu-9su.pages.dev
他甚至換了一身乾淨的中衣,將染血的衣物裹成一團。shu-9su.pages.dev
一牆之隔的顧妙靈,竟真的沒有被驚醒分毫。shu-9su.pages.dev
做完這一切,屋內的血腥氣依然濃重。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神色如常,走到還在發獃流淚的小七面前,將她哄回了床上。shu-9su.pages.dev
「睡吧。」shu-9su.pages.dev
他吹熄了燈。shu-9su.pages.dev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像昨晚一樣,只占據了床沿窄窄的一條邊,和衣躺下。shu-9su.pages.dev
「睡吧,哥哥也睏了。」shu-9su.pages.dev
小七縮在床腳,把自己裹進被子裡。shu-9su.pages.dev
這一夜,她幾乎並未成眠。身體一直在細微地發抖,眼淚一次次浸濕枕頭。shu-9su.pages.dev
黑暗中,她周身被濃烈的血腥氣緊緊包圍。shu-9su.pages.dev
那是李文淵的血。shu-9su.pages.dev
【4】shu-9su.pages.dev
小七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李文淵卻因了卻一樁心事,加之身上有傷,睡得很沉。shu-9su.pages.dev
清早,天剛蒙蒙亮。李文淵起身下床,細微的動靜驚醒了小七。shu-9su.pages.dev
她從被子裡探出頭,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去做什麼?」shu-9su.pages.dev
「做飯。」李文淵邊整理衣服邊回答。shu-9su.pages.dev
小七看著他依然有些蒼白的臉色,急道:「你受傷了。」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側過頭,不在乎地笑了笑:「你真以為這幾把刀能傷得到我?」shu-9su.pages.dev
小七盯著他,眼裡突然變得濕漉漉的,水汽迅速漫了上來,控制不住抽了抽鼻子。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走回床邊,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樣愛哭?」shu-9su.pages.dev
小七吸了吸鼻子,悶聲說:「我以前從來也不哭。」shu-9su.pages.dev
是了,她是七星樓的搖光。在那張刑床上、在萬寒淵裡、在無數次生死關頭,她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shu-9su.pages.dev
可是最近,她哭的太多了。之前是為江捷,現在是為面前這個男人。shu-9su.pages.dev
「不用擔心,哥哥沒事。」李文淵低聲哄道,「你再睡會兒。」shu-9su.pages.dev
小七瞪了他一眼,沒說話,一轉身翻到里側去了。shu-9su.pages.dev
早飯桌上,氣氛有些怪異。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剛落座便皺起了眉。她是行醫的人,嗅覺靈敏,李文淵身上那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血腥氣讓她吃了一驚。shu-9su.pages.dev
「你受傷了?」顧妙靈上下打量著李文淵。shu-9su.pages.dev
「沒事,已經處理過了。」李文淵垂眸喝粥,淡淡說。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又看向一旁的小七。小七眼圈紅腫,扁著嘴,悶頭戳著碗里的米粥。平日裡那個天真無邪、只管吃喝的小傢伙,此刻竟是一副滿腹傷心的模樣。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終於忍不住問:「發生什麼事了?」shu-9su.pages.dev
小七這次沒躲著李文淵,以前同桌吃飯,卻不吭聲。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放下了碗筷,淡淡道:「你不用擔心。」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是我欠她的。」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聽出了話里的分量,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問。shu-9su.pages.dev
入夜,李文淵理所當然地又躺到了小七身邊。shu-9su.pages.dev
小七側過身背對著他,往牆角縮了縮。李文淵也沒說話,直接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又順勢把頭擱在她的肩窩。shu-9su.pages.dev
「還在生哥的氣嗎?」他低聲問。shu-9su.pages.dev
溫熱的氣息擦著耳廓拂過,小七覺得耳朵火辣辣的。那種太過親密的身體接觸讓她本能地想發抖,可她僵著身子不敢掙扎,怕動作大了扯開他身上的傷口。shu-9su.pages.dev
他這樣側身抱著她,左側肩膀和腰腹的傷口必然被擠壓著。shu-9su.pages.dev
「沒生氣。」小七悶聲開口,「你轉回去。」shu-9su.pages.dev
「再抱一會兒。」李文淵沒動,收緊了手臂。shu-9su.pages.dev
小七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輕聲嘆了口氣,放開了手,翻過身躺平,看著帳頂問:「還在怕哥哥?」shu-9su.pages.dev
「沒有。」shu-9su.pages.dev
「那轉回來,好嗎?」shu-9su.pages.dev
小七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翻過身,轉回來面對著他。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在被子底下尋到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裡,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揉著,語調溫和:「明天想吃什麼?」shu-9su.pages.dev
小七看著他藏在陰影里的輪廓,小聲答道:「隨便。」shu-9su.pages.dev
【5】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借著養傷的名義,理所當然地留在了小七屋裡住。shu-9su.pages.dev
顧妙靈雖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合規矩,但轉念想到兩人確實需要多些時日修復關係,且李文淵身上那些傷,夜裡若有不便也確實需要人搭把手,便也由著他們去了。shu-9su.pages.dev
過了兩天,李文淵身上那幾處洞穿的傷口略微結了痂,他清早挎著弓便進了山。待到晌午回來時,手裡拎著兩隻野雞,背簍里還塞著三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shu-9su.pages.dev
小七正站在門口,一眼就瞧見他肩膀和腰側的布衣上又滲出了點點血跡。她一言不發,本就冷淡的臉拉得更長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在院裡洗草藥,見狀低頭嘆了口氣。她看得出這丫頭還在心裡還沒順過氣來,便用眼神示意李文淵。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放下野雞,將背簍里的兔子安頓好,伸手撈起其中一隻通體雪白的小兔,抬腳往門外的小溪邊走去。shu-9su.pages.dev
小七正蹲在溪邊,低頭撿起岸上的石子往水裡扔。大的、小的,只要抓到手裡就狠狠擲出去,溪面上「撲通」聲此起彼伏,濺起老高的水花。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走過去,彎腰將那隻溫軟的小東西塞進她懷裡:「送給你的。」shu-9su.pages.dev
小七沒接話,眼神掃過他那處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滲血傷口,臉色愈發難看,冷聲道:「給我幹什麼。」shu-9su.pages.dev
她鬆開手,任由那小兔在懷裡掙扎著一蹦,落到了溪邊的草地上。兔子得了自由,抖了抖長耳朵,自顧自地埋頭啃起青草來。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沒去管那跑不遠的兔子,他看著小七的側臉,語調平緩而溫柔:「小七是癸卯年五月初七出生的,屬兔。」shu-9su.pages.dev
小七扔石頭的動作猛地僵住了。shu-9su.pages.dev
她驚訝地抬起頭看向他。在七星樓里,她只是「搖光」,是殺人的兵刃。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也沒人會在意那種日子。shu-9su.pages.dev
她轉過頭,看向那只在草地上活潑跳躍的白兔,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哦。」shu-9su.pages.dev
她發了會兒呆,隨後,她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重新抱起了那隻兔子。shu-9su.pages.dev
這種感覺很奇妙,從親哥哥口中聽聞自己的生辰,竟讓她心底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雀躍。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兔子背上細膩柔軟的絨毛,覺得那股暖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像整個人被泡在溫水裡,軟乎乎的。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就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看著。shu-9su.pages.dev
「哥,」小七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悶,「你去重新包紮吧。」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應道:「好。」shu-9su.pages.dev
他轉回小屋,小七抱著兔子慢吞吞地跟在後頭,也進了房間。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回手關了門,動手解開外衣,動作牽扯到傷口,眉頭微微一蹙。他看向小七,說:「過來幫幫哥哥。」shu-9su.pages.dev
小七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嘴裡小聲嘟囔著:「誰讓你要弄成這樣。」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聽著這帶著怨氣的關切,只笑了笑,沒接話。shu-9su.pages.dev
小七將兔子放在一旁,動作生疏卻極認真地幫他褪去染血的白布,重新撒上金創藥,最後拿乾淨的布帶一圈圈仔細包紮好。shu-9su.pages.dev
【6】shu-9su.pages.dev
當天夜裡,兩人並排躺在同一張床上。月光越過窗欞落在了床沿,小七沒再像前幾日那樣貼著牆根縮著,身子稍微往中間挪了挪。shu-9su.pages.dev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過了許久,等那呼吸聲逐漸平穩了,小七突然低聲問了一句:「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輕笑了一聲,在被子底下尋到她的手,握住,用指腹輕輕撫摸她的掌心。那裡有經年練武留下的薄繭,被他這樣一弄,小七覺得癢,縮了縮,卻沒能抽出來。shu-9su.pages.dev
「你剛出生的時候,長得很小,」李文淵看著帳頂,像是穿過十幾年的風霜看到了當年的襁褓,「小到我甚至不敢去抱你,總覺得手上沒輕沒重的,會把你弄壞了。」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笑意:「就像那隻小兔子一樣大。」shu-9su.pages.dev
小七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哪有這麼小的孩子。」shu-9su.pages.dev
她想把手抽回來,李文淵卻加大了力氣攥住,她掙了兩下沒掙脫,也就不再動了,由著他握著。shu-9su.pages.dev
「大家都很喜歡你。」李文淵繼續說道。shu-9su.pages.dev
小七有些驚訝,心頭跳了跳,一股隱秘的高興漫了上來。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卻還抿著唇,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淡些:「大家……都很喜歡我?」shu-9su.pages.dev
「是啊。」李文淵回憶著,語氣慢慢低了下來,透出一股寂寥:「你是李家這一輩里唯一的女孩。還沒出生,爹就給家裡那處園子取名叫寧園,希望你一世平安順遂。娘更是早早就備下了好多小玩意兒,你屬兔,她便買了好些瓷刻的、木雕的小兔子堆在你的小床頭,還專門託人在家裡養了一窩白兔。」shu-9su.pages.dev
小七聽著這些。她早已忘卻了那些如雲煙般的往事,可李文淵還記得,甚至連那些細節都記得如此清晰。聽著李文淵越來越沉的聲音,她察覺到了那股壓抑的哀傷,輕聲叫了一句:「哥。」shu-9su.pages.dev
李文淵順勢將她往懷裡抱了抱:「嗯?」shu-9su.pages.dev
「你真的是我哥哥嗎?」小七貼在他的胸膛,聽著那裡沉穩的心跳,「你是不是騙我了?」shu-9su.pages.dev
她在七星樓里活了十年,習慣了被當成工具,從未敢想過自己能擁有這樣的幸運——在這世上,竟還有一個流著相同血液的親人,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的生辰,還記得她曾經被所有人愛著。shu-9su.pages.dev
而這個人,是曾經七星樓中她如此仰慕在乎的人。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勾了勾嘴角,手掌拂過她柔軟的黑髮,在她發頂輕輕落下一吻:「千真萬確。」shu-9su.pages.dev
過了一會兒,小七突然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環抱住了李文淵的身軀。她扁了扁嘴,把臉埋在他頸窩處,悶聲道:「你身上都是傷……我都不敢抱你。」shu-9su.pages.dev
她不敢用力,只輕輕靠在他身上。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反倒收緊了雙臂,緊緊抱住了她,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的缺憾都補回來:「哥哥會快點好起來的。」shu-9su.pages.dev
「你輕點,別擠著傷口。」小七緊張地提醒。shu-9su.pages.dev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小七就醒了。她比李文淵動作還快,一下從被窩裡鑽出來,為了不驚動他,直接從他身上翻了過去準備下床。shu-9su.pages.dev
李文淵睡得警醒,大手一揮,精準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幹什麼去?」shu-9su.pages.dev
小七回頭,急匆匆道:「我去看看我的兔子!」shu-9su.pages.dev
李文淵看著她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樣,失笑出聲,鬆開了抓住她的手。shu-9su.pages.dev
「去吧。」shu-9su.pages.dev
他聽著小七輕快的腳步聲跑出門去,在這寂靜的山野清晨里,竟聽出了一絲久違的活潑生機。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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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段時日,李文淵身上的傷口漸漸好了。小七對他也沒了先前的畏懼和疏遠,雖然偶爾會在睡夢中驚悸醒來,卻總被李文淵耐心溫柔哄好。她整日圍著那幾隻小兔子打轉,去溪邊拔最鮮嫩的青草,蹲在籠子旁看它們用三瓣嘴咀嚼草葉,又清理糞便、整理草窩,忙得樂此不疲。shu-9su.pages.dev
而她一旦有什麼想要的或不知道的,就大聲叫李文淵,而他也總是來的非常及時。枝椏上的小鳥們,在這個小小的院落里,聽取「哥」聲一片。shu-9su.pages.dev
李文淵不僅包攬了劈柴擔水的重活,連一日三餐也變著法兒做好吃的,儼然一副大家長的模樣,卻偏偏總是嘴角含笑、神情溫柔,竟是甘之如飴。shu-9su.pages.dev
這日,趁著小七跟顧妙靈上山採藥,李文淵獨自去了縣裡。回來時,背簍里除了油鹽雜物,還多了兩件用細布包著的衣裳。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收到的時候,神色很是驚訝:「給我的?」shu-9su.pages.dev
那是一件極素凈的白色長衫,布料卻極為細膩柔滑,摸上去涼浸浸的,很是舒服。這很符合顧妙靈平素清冷的風格。她雖然心中有些驚喜,面上卻依舊淡淡的,沒露出一分多餘的情緒,只低聲說了句多謝。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對她笑了笑:「自然是有你一份的。」shu-9su.pages.dev
給小七的那件,則是一身輕盈的粉色紗衣。自打江捷送了她第一件粉裙子,小七便不再掩飾對鮮亮顏色的痴迷。那些鵝黃、淡藍,凡是少女喜歡的,她都愛不釋手。shu-9su.pages.dev
小七歡喜地抓過衣服就進了屋。不一會兒,她便像只粉色的蝴蝶般沖了出來,在兩人面前轉了個圈,眼睛晶亮:「好看嗎?」shu-9su.pages.dev
李文淵與顧妙靈不約而同地笑了。shu-9su.pages.dev
「好看。」兩人同聲道。shu-9su.pages.dev
晚膳過後,李文淵照例去灶房收拾碗筷。顧妙靈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熟練地洗刷,半晌,才突然開口說了一句:「小七隔壁的那間屋子,已經收拾出來了。」shu-9su.pages.dev
那間屋子其實早就能住人了。可這些日子,李文淵每晚都往小七房間裡走,而小七也不趕他。兩人雖是兄妹,可如今天長日久的同住一室,總歸讓顧妙靈覺得心裡覺著不對勁。shu-9su.pages.dev
李文淵手上動作沒停,只淡淡應了一聲:「我知道了。」shu-9su.pages.dev
他自然明白顧妙靈在暗示什麼。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見他沒個準話,眉心微蹙,語氣認真了許多:「你身體已經好了,該搬到隔壁去住。」shu-9su.pages.dev
李文淵這才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她,反問道:「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嗎?」shu-9su.pages.dev
有什麼不好?shu-9su.pages.dev
哪裡都不好!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只覺胸口一悶,眉心蹙得更緊,「你們是兄妹,不該這樣。」shu-9su.pages.dev
李文淵笑了笑,眼神深不見底:「這我比你清楚。」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被他堵得有些無力。這種事若是傳出去,驚世駭俗。可看著李文淵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竟不知該如何勸說。小七性子單純,從未往深處想過,可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麼……shu-9su.pages.dev
「你們都已經不是孩子了。」顧妙靈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回過身繼續刷碗,語氣波瀾不驚:「這也沒什麼關係。」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張了張嘴,看著他那個油鹽不進的背影,原本想說的一肚子規矩道理,全都卡在了喉嚨里。她只覺得心裡攢著一股無名火,怎麼也發不出來。shu-9su.pages.dev
「隨你們。」她有些煩躁地丟下一句,轉身出了灶房。shu-9su.pages.dev
院子裡,小七正坐在小凳上。她正學著用草葉編小兔子,已經失敗了大半個下午,手邊堆了一地的斷草葉。可她絲毫不覺得煩,繼續耐心地一次次嘗試。shu-9su.pages.dev
月色鋪在院裡,顧妙靈看著那個一門心思編草人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灶房裡那道模糊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