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塵 (22-31)作者:銀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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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網絲漠漠無形影,張在野田shu-9su.pages.dev

大宸境內,西靖郡下七溪城,踞三山交匯之沖,擁七水環流之利。南接磐岳、潦森之麓,北通宸朝腹地。自古便是商賈輻輳之地,三國之民,貨殖往來,熙攘不絕。shu-9su.pages.dev

然而如今因一座金礦烽煙驟起,自二十年前離七溪城不遠的山雀原發現金礦,宸朝突發奇兵,驅趕磐岳境內山雀原居民。磐岳主力部隊馳援之時,山雀原已失。幾年之後,磐岳軍隊捲土重來,奪回山雀原。shu-9su.pages.dev

日前烽火再燃,宸朝再次以強大軍隊攻下山雀原。shu-9su.pages.dev

如此這般,山雀原已是三度易主。shu-9su.pages.dev

如今戰事方休,城內雖依舊人聲喧沸,來自磐岳、潦森兩國的琅越族人的身影卻少了許多,市井中隱隱暗流涌動。shu-9su.pages.dev

街道之間,但凡口操琅越口音、身著琅越服飾之人,周遭宸朝百姓無不小心謹慎,目光中儘是提防,偶有口角爭執,常常激化為推搡毆鬥,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緊張氣氛。shu-9su.pages.dev

暮色漸合,江捷背著半滿的竹簍,踏入迎客來客棧。簍中是她在周邊山野新采的藥材,幾味七溪特有的藥植已妥善收好。她並非初次入住此店,以往掌柜總會給她一個熟客的公道價錢。shu-9su.pages.dev

然今日,當她遞上房錢時,那胖掌柜卻眼皮一抬,慢悠悠地道:「姑娘,如今這光景,房錢漲了,你這些,不夠。」shu-9su.pages.dev

江捷微微蹙眉。她白日裡購置了些許宸朝書籍與特有的硫磺,花費了不少,此刻囊中確實羞澀。shu-9su.pages.dev

她的宸朝語言說得很好,若不詳細聽,是聽不出幾分外族口音的:「掌柜,前次來亦是此價,為何突然漲了這許多?」shu-9su.pages.dev

「戰時一切皆貴,姑娘既是琅越人,當更明白才是。」shu-9su.pages.dev

掌柜語氣平淡,話中卻帶著刺。周圍幾桌食客停下杯箸,冷眼望來,那目光如芒在背,無聲地表達著排斥。shu-9su.pages.dev

角落處,一名身著短打的漢子面露掙扎之色,手已不自覺探向懷中——去年他幼子急症,危在旦夕,正是這位琅越游醫姑娘,分文未取,施藥救治。他時常感念此恩,只是無緣得見,此時正欲起身,想悄悄替她補上差價,全了這份恩義。shu-9su.pages.dev

江捷不欲多生事端,正欲將簍中一株品相稍次的藥材取出抵價,忽聞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帶著中原官話特有的腔調,冷冽如冰泉:「店家,開門迎客,貴在『信』字。何時這客棧的價錢,也如戰場形勢,一日一變了?」shu-9su.pages.dev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年輕男子立於門廊陰影處,身形高大,幾乎堵住了半扇門的光。他緩步走出,眉目冷峻,面容線條硬朗,雖穿著尋常的灰色布衣,但那通身的冷肅氣度,與這小城格格不入,一望便知非七溪本地人士。shu-9su.pages.dev

掌柜被他一望,心頭一凜,那目光並無威脅,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他囁嚅著:「這…這位客官有所不知…」shu-9su.pages.dev

「我只知,坐地起價,非誠信之道。」男子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一眼掃過客棧內眾人,字字千斤,「難道眾人以為,大宸人做生意,不當如此嗎?」shu-9su.pages.dev

掌柜看著他高大的身形,又瞥見他按在桌沿、骨節分明的手,再思及自己確實理虧,氣勢頓時萎了,唯唯諾諾道:「是,是……是小老兒糊塗了。」shu-9su.pages.dev

他趕忙接過江捷原先遞出的銀錢,擠出笑容,「姑娘,原價,原價便是。」shu-9su.pages.dev

那角落的漢子見狀,悄悄鬆開了攥著錢袋的手,默默坐了回去,心中五味雜陳,心中有些寬慰,又覺遺憾悵然。shu-9su.pages.dev

江捷心下鬆了口氣,轉向那出手解圍的男子,微微欠身:「多謝。」shu-9su.pages.dev

男子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略一頷首,算是回應,隨即轉身走向樓梯,徑直上樓去了,並未多言一句。shu-9su.pages.dev

第二日清晨,江捷用罷早飯,便背著行囊出了七溪城,徑直往南,踏上了返回潦森國的路途。shu-9su.pages.dev

走出約莫幾里地,前方地勢漸高,層巒迭嶂的輪廓在晨曦中愈發清晰。那座名為「響水」的巍峨山脈高聳入雲,綿延百里,正是大宸與潦森兩國的天然疆界。shu-9su.pages.dev

山腳下,一塊風雨侵蝕的界碑佇立,上面用琅越文字刻著「響水」二字。此名源於山中清泉遍布,溪流縱橫,人行其間,常聞泠泠水聲不絕於耳。而在大宸一側,此山則被喚作「百歲山」,其名由來,早已湮沒在歲月塵埃之中,無從考證。shu-9su.pages.dev

就在界碑不遠處,江捷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正是昨日客棧中那位出手解圍的年輕男子。他竟也走在此路之上。shu-9su.pages.dev

江捷快走幾步趕上前去,出聲問道:「你也是去潦森嗎?」shu-9su.pages.dev

男子聞聲,腳步未停,只是略側過頭,微一點頭,算是承認。他步履穩健,速度頗快,江捷需得加快步子才能勉強並行。「昨天謝謝你了。」shu-9su.pages.dev

她再次道謝,並主動示好,「我是潦森國人,你要去哪裡,需要我為你引路嗎?」shu-9su.pages.dev

男子只冷淡開口,目光依舊平視前方,未曾看她一眼:「不必。」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加快腳步,很快便將江捷甩在身後。見他態度如此疏離,江捷也便歇了同行的心思,不再追趕,只按著自己的節奏前行。shu-9su.pages.dev

上山的小道蜿蜒曲折,是潦森與大宸兩國百姓數百年往來踩踏而成。江捷與那年輕男子,一前一後,走的皆是此道。翻越此山,即便熟手,也需兩天一夜的光景。shu-9su.pages.dev

朝陽漸漸升高,林間瀰漫的晨霧在陽光下變得清新朦朧,隨後逐漸消散。江捷並不心急趕路,她以平常速度走著,時而駐足,欣賞一番沿途熟悉卻又常看常新的山景,順手採集一些沿途所見、七溪周邊少有的藥草。shu-9su.pages.dev

正在她俯身查看一株草藥時,忽聞「嗖」的一聲銳響——那是箭矢急速破空之聲!shu-9su.pages.dev

江捷卻因專注於草藥,加之風聲、水聲干擾,竟毫無所覺,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那支冷箭,眼看就要從她身側不遠處的樹叢中射出,直奔她後心而來!shu-9su.pages.dev

電光火石之間,「叮」的一聲脆響!shu-9su.pages.dev

一枚短匕首竟從江捷前方不遠處瞬息射出,精準無比地撞在箭杆之上,將其打落在地,沒入道旁草叢。shu-9su.pages.dev

江捷被這突如其來的金屬交擊聲驚動,猛地回身,看到地上斷落的箭矢和匕首,一時怔在當場,心頭劇震。shu-9su.pages.dev

然而,襲擊並未結束。第一箭失手,樹叢中之人毫不猶豫,第二支箭帶著更凌厲的破空聲,速度極快,直射江捷面門!shu-9su.pages.dev

江捷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見斜刺里又是一道影子飛出,卻是一段被擲出的樹枝,堪堪在箭矢離她僅數丈之遙時,擦著箭尾掠過,雖未擊落,卻成功令其方向一偏,「奪」的一聲,深深釘入她身旁的樹幹之上,箭尾兀自劇烈顫動。shu-9su.pages.dev

直到此時,那年輕男子才從前方的山道轉彎處現身。他步履依舊沉穩,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先是走過去,彎腰拾起自己的匕首和那第一支被擊落的箭矢,又瞥了一眼樹幹上那支力道驚人的第二箭。shu-9su.pages.dev

他走到驚魂未定的江捷面前,將手中的箭矢遞向她,語氣平淡:「有人要殺你。」shu-9su.pages.dev

江捷接過那冰冷的箭矢,入手沉重,箭鏃閃著幽光。她緊緊蹙起眉頭,臉上儘是茫然與不解。shu-9su.pages.dev

「我不明白。」她低聲說。shu-9su.pages.dev

她行醫救人,向來與人為善,即便身為潦森貴族之女,國內王位繼承雖有競爭,卻也從未聽聞有過需要動用此等血腥手段清除異己的先例。這殺身之禍,究竟從何而來?shu-9su.pages.dev

年輕男子細看了那箭矢,箭尖約長兩寸,帶有倒鉤,入手沉墜,其勢勁疾。shu-9su.pages.dev

「此箭乃強弩所發,」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很篤定自信,「一箭不成,瞬息再發。殺你之人,目的極明,不死不休。」shu-9su.pages.dev

江捷心緒難平,轉向箭矢來處的山林,朗聲問道:「你為何要殺我?出來見我,可好?」shu-9su.pages.dev

山野靜寂,唯聞鳥鳴啾啾,風過林梢,帶起一片沙沙聲響。shu-9su.pages.dev

男子覺得這女子心思未免太過單純。既以弩箭暗殺,便是打定了主意隱匿行藏,她這般呼喊,無異於對空谷言說,豈會有半分回應。shu-9su.pages.dev

「殺你之人,非是死士,便是賞金殺手。」他冷淡道破,言下之意是,你不可能從他們口中問出隻言片語,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完成任務,或者死。shu-9su.pages.dev

他不再多言,指間發力,輕易將那精鐵箭鏃折斷,又將箭杆撅成兩截,隨手棄於深澗。隨後收好自己的匕首,看了江捷一眼,簡短的二字落下:「走吧。」shu-9su.pages.dev

江捷明白,他這是決意要護她一程了。她沒有質疑他的決定,只是出於本心擔憂,輕聲提醒:「有人要殺我,你與我同行,恐怕會受牽連。」shu-9su.pages.dev

男子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二字:「不會。」shu-9su.pages.dev

他不解釋為何要幫一個萍水相逢、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異國人,言語間也毫無對受傷甚至殞命的恐懼。shu-9su.pages.dev

江捷便不再多言。琅越古訓有云:「各行其志,世莫之譏。」既然他已做出選擇,她便尊重他的意志,不再以擔憂為名加以置喙或勸阻。shu-9su.pages.dev

她略略加快腳步,與他並肩而行,而後鄭重開口,依循著族內最古老的禮節:「我母名小手,後來娘親改我名為巧手。父名森冠,因我幼時總愛攀上樹冠之巔。自擇名江邊迅捷的風,若用中原話來說,便是江捷。」shu-9su.pages.dev

母名,父名,自擇名。shu-9su.pages.dev

琅越族人,若是同鄉近鄰,彼此之間三個名字皆知,也都可用,對於外族人,則往往擇其中一名告知。shu-9su.pages.dev

江捷將代表著生命來處與自我抉擇的三個名字,毫無保留地呈於他面前。絕非試探,而是琅越人所能給予的、最坦誠且鄭重的信任。shu-9su.pages.dev

她沒有問他的姓名。給予全部的自我,卻不追問對方的根底,這是給予這份信任時不動聲色的尊重。shu-9su.pages.dev

年輕男子依舊目視著前方蜿蜒的山道,神情未有絲毫波動,仿佛那沉重的禮節於他不過一縷微風。恰此時,一隻灰羽烏鴉從旁側的樹梢撲稜稜飛起,掠過小道,沒入另一片林蔭。shu-9su.pages.dev

他目光隨之微動,淡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我叫灰鴉。」shu-9su.pages.dev

23、路歧漸入蒼茫境,劍冷初交鋒鏑聲shu-9su.pages.dev

山路愈發崎嶇,林木也愈加茂密,濃蔭蔽日,光線驟然暗淡下來。那潛伏在暗處的殺手,顯然極富耐心與經驗,他並不急於近身搏殺,而是如同驅趕獵物一般,利用精準而致命的箭矢,逼迫著江捷與灰鴉偏離那條相對安全的、被無數人踩踏出來的主路。shu-9su.pages.dev

「嗖!」一支冷箭釘在灰鴉身側的樹幹上,箭尾微顫,指明了他們「應該」前往的方向——那是更深、更密的無人山林。shu-9su.pages.dev

灰鴉側身擋在江捷與箭矢來襲的方向之間,步伐沉穩地向著殺手逼迫的方向移動。江捷抿緊嘴唇,沉默而迅速地跟上他的腳步,將自己的安危全然交託給這個僅有一面之緣、自稱「灰鴉」的男子。shu-9su.pages.dev

兩人一前一後,在寂靜的山林中穿行,唯有腳踩在落葉與枯枝上發出的細微聲響。長時間的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shu-9su.pages.dev

不知走了多久,那如附骨之蛆般的冰冷目光始終未曾消失,牢牢鎖定著他們。江捷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穩定:「跟在我們後面的,是幾人?」shu-9su.pages.dev

「一人。」灰鴉的回答簡短肯定。shu-9su.pages.dev

「一個決不放棄的人。」江捷輕聲總結,眉頭微蹙,腦海中飛速思索,「他用箭矢逼迫我們離開主路,一旦離得太遠,深入這茫茫大山,極易迷路,難以走出。方才射我兩箭,逼我們走上岔路四箭,按常理推斷,他隨身攜帶的箭矢不應太多。」shu-9su.pages.dev

灰鴉聞言,腳步未停,卻微微側目,冷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對她在這般境況下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頭腦感到一絲訝異。shu-9su.pages.dev

他開口道:「不錯。像他所用的便攜弩,箭匣容量通常在八至十支之間。但他此行目標原是你,並未料到會遇見我,準備或許更少些。」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冷淡,「但我們不該存有僥倖之想。」shu-9su.pages.dev

江捷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堅定:「那我們便再往主路的方向走,逼他將箭矢用完。箭矢用盡,便是短兵相接之時……」shu-9su.pages.dev

她的目光看向他腰間那柄古樸的長劍,話語未盡,但其中的擔憂已顯而易見。灰鴉自然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在擔心,一旦近身搏殺,他是否能夠勝過那個隱匿的殺手。shu-9su.pages.dev

他收回目光,直視前方茂密的叢林,仿佛能穿透層層枝葉,看到那個隱藏的敵人。他的語氣平淡依舊,卻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你還在擔心我勝不過他?」他微微停頓,下一句話卻透出冷靜與期待,「我只擔心,他不肯現身。」shu-9su.pages.dev

言罷,他調整了方向,不再被動地按照箭矢的指引深入,而是和江捷以一種看似被逼迫、實則隱含主動的路線,開始迂迴地向主路靠近。請記住網址不迷路74 8 a.c Oмshu-9su.pages.dev

就這般幾番拉扯。每當弩箭破空而來,江捷與灰鴉便依著箭矢的指向,做出被迫後退的姿態;而一旦那如影隨形的壓迫感稍有鬆懈,兩人便又不動聲色地調整方向,執拗地向主路靠近。shu-9su.pages.dev

如此迂迴往復,他們雖仍不可避免地偏離了主路,深入山林,但那條象徵著生機的道路,始終隱約在林木縫隙間,未曾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外。殺手的目的是將他們徹底逼入絕境,顯然也未能完全得逞。shu-9su.pages.dev

時間在高度緊張的對峙中悄然流逝,日頭漸漸偏西。他們連午飯也未曾用,只停下來短暫歇息過幾次,補充了些許飲水。算上最初那險些奪命的兩箭,以及後來逼迫他們偏離方向的六箭,殺手的弩箭已耗去八支。當第九支鐵頭箭矢「奪」地釘入他們腳前的泥土時,灰鴉的眼神微凝。shu-9su.pages.dev

他們再次撥開一片茂密的灌木,試圖向主路方向再靠近一些。預期的弩箭破空聲再度響起,然而這一次——shu-9su.pages.dev

「啪!」shu-9su.pages.dev

一支箭矢撞在灰鴉及時橫起的匕首上,竟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斷裂落地。那竟是一支木製箭矢!箭身粗糙卻筆直,前端被削得極尖,雖無鐵鏃,但憑藉弩機賦予的強大力道,若射中人身,足以造成重創。shu-9su.pages.dev

江捷的心猛地一沉。shu-9su.pages.dev

灰鴉拾起那截斷箭,指尖摩挲過堅硬的木質斷面,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卻點破了更嚴峻的現實:「此處最不缺的,便是制箭的木材。」shu-9su.pages.dev

此言一出,困境昭然。那潛伏的殺手隨時可以就地取材,削木為箭。或許威力與精準度稍遜於鐵箭,但在這茂密山林中,已構成持續的致命威脅。他們二人卻不得不時時刻刻精神緊繃,防備著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殺手以此以逸待勞,不斷消耗著他們的體力與心神。shu-9su.pages.dev

江捷望向四周愈發昏暗的林影,低聲道:「若到了夜間……」她未盡之語,兩人都明白。夜色將是殺手最好的掩護,而他們,將如同被困在黑暗牢籠中的獵物,危機四伏。shu-9su.pages.dev

然而,灰鴉卻不能主動出擊,循著箭矢來處去反殺。山林茂密,對方又是精通隱匿的好手,一旦他離開,殺手大可避而不戰,屆時落單的江捷,便成了調虎離山之計下,最脆弱的目標。shu-9su.pages.dev

這殺手用的,竟是一石二鳥的陽謀!他以木箭為鞭,驅趕他們於險地,又以自身為餌,牽制住唯一的保護力量。shu-9su.pages.dev

一時間,兩人竟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僵局。shu-9su.pages.dev

兩人靜立了一會兒。山林寂靜,唯有風過樹梢的嗚咽。那如芒在背的窺視感依舊存在。shu-9su.pages.dev

灰鴉目光掃過四周愈發複雜的地形,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若徹底離開主路,你可有把握能走出這片森林?」shu-9su.pages.dev

江捷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我常年行走於大山之中,方向感還是有的。若自尋一條路走出,時間會長些,少則三五日,多則十數日,但絕非無路可出。」shu-9su.pages.dev

「嗯。」灰鴉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似乎這個答案正在他意料之中。shu-9su.pages.dev

下一刻,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側前方——那裡有一面因山體滑坡或雨水沖刷形成的石壁,中間裂開一道狹窄的縫隙,形成一條狹隘的窄道,最窄處最多只能容兩人並肩通過。窄道上方岩石嶙峋,易守難攻,一旦進入,來自側翼和後方的威脅將大大降低。shu-9su.pages.dev

他們對視一眼,旋即不再理會那可能從任何方向射來的木箭,朝著那處石壁窄道疾步而去。shu-9su.pages.dev

此乃守株待兔之計。與其在開闊的林間被動挨打,不如主動進入一個受限的地形,將無處不在的暗箭,轉化為一場限定範圍的正面衝突。他們要以自身為餌,賭那殺手決不允許他們就此脫離掌控,或利用地利進行休整,從而被迫現身,近身一戰。shu-9su.pages.dev

兩人快步進入那狹窄的石壁縫隙。通道內光線昏暗,空氣濕潤冰涼。灰鴉將江捷護在身後,他並未拔出兵刃,只是靜立如淵,仿佛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shu-9su.pages.dev

時間點滴流逝,通道內外一片死寂。shu-9su.pages.dev

突然——shu-9su.pages.dev

通道左側遠處的灌木無風自動,發出「嘩啦」一聲輕響,仿佛有人急速掠過。shu-9su.pages.dev

聲響未落,在他們後方來路的方向,緊跟著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shu-9su.pages.dev

左翼示警,後路遇襲。shu-9su.pages.dev

這兩重動靜配合得天衣無縫,一明一晦,幾乎能騙過世上九成的老江湖,迫使獵物在緊張中做出錯誤判斷,或回頭,或側身。shu-9su.pages.dev

然而,灰鴉紋絲不動。shu-9su.pages.dev

就在後方那腳步聲逼近三丈的剎那——shu-9su.pages.dev

真正的殺機,如期而至!shu-9su.pages.dev

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從石壁頂端的陰影中剝離,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倒墜而下!他手中那柄閃爍著不詳幽光的短刃,不帶絲毫風聲,直刺江捷的頭頂。shu-9su.pages.dev

快、准、狠,且無聲。shu-9su.pages.dev

這精心設計的三重陷阱,前兩重皆為鋪墊,只為了這頭頂的絕殺一擊創造萬無一失的機會。shu-9su.pages.dev

在殺手身形微動、殺意迸發的瞬間,灰鴉的右手已按上腰間劍柄。shu-9su.pages.dev

「鏘——」shu-9su.pages.dev

一聲乾脆利落的金屬摩擦聲,古樸長劍驟然出鞘,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澈的弧光,不向上格擋,反而直刺頭頂上方某處空當——那正是殺手撲落時,心臟必將經過的軌跡!shu-9su.pages.dev

這一劍,後發而先至,攻其必救!shu-9su.pages.dev

殺手瞳孔驟然收縮,他在半空中強行擰身,毒刃回削,堪堪擦著劍鋒掠過,激起一串細碎的火星。他被迫放棄了絕佳的刺殺位置,狼狽地落在一旁,與灰鴉相距不過數尺。shu-9su.pages.dev

灰鴉手腕一沉,劍尖遙指對手,將江捷徹底護於身後。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如影隨形的敵人——一身利於隱匿的灰暗勁裝,簡單的白臉面具,唯有一雙眼睛,冷得像深井,沒有任何屬於人的情緒。shu-9su.pages.dev

殺手站穩的瞬間,已再次伏低身體,短刃橫於胸前,正蓄勢再發。shu-9su.pages.dev

灰鴉手腕一振,古樸長劍劍身暗沉,卻帶著一股歷經百戰而不折的森然之氣。他依舊將江捷護在絕對的死角,劍尖微垂,指向地面,姿態看似隨意,卻無一處不是破綻,又或者說,無一處不是陷阱。shu-9su.pages.dev

殺手腳步一錯,身影如鬼魅般貼地掠來,那柄幽藍短刃並非直刺,而是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抹向灰鴉的腳踝。這一擊陰狠毒辣,旨在廢掉對手的移動能力。shu-9su.pages.dev

灰鴉不閃不避,古樸長劍向下一沉一撩,劍鋒精準地迎上短刃。shu-9su.pages.dev

短刃一觸即走,殺手借著碰撞之力旋身,短刃如毒蛇吐信,再次襲向灰鴉持劍的右腕。變招之快,角度之刁,令人防不勝防。shu-9su.pages.dev

灰鴉手腕微轉,劍柄下磕,「鐺」地一聲震開短刃。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左腳無聲無息地踢出,直踹殺手小腿脛骨。shu-9su.pages.dev

殺手反應極快,收腿後撤,短刃在身前舞出一片幽藍光幕,護住周身。shu-9su.pages.dev

兩人在狹窄的通道內以快打快,瞬息起落間已交換了十數招。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在石壁間碰撞迴蕩。殺手的招式狠辣詭譎,專攻下盤、關節與腕脈,儘是貼身搏命的打法。而灰鴉的劍法則沉穩老練,古樸無華,每一劍都精準地封堵住殺手的攻勢,守得滴水不漏,偶爾一劍反擊,便直指要害,逼得殺手不得不回防。shu-9su.pages.dev

一時間,幽藍的短光與暗沉的劍影交織,殺意凜冽。shu-9su.pages.dev

殺手越打越是心驚。他已然全力施為,卻始終無法突破對方那看似簡單,實則密不透風的劍網。眼前這個沉默的男人,像是一池深潭,看似平靜,卻深不見底。自己的每一次攻擊都如同石沉大海,而對方那偶爾遞出的一劍,卻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讓他脊背發寒。shu-9su.pages.dev

久攻不下,銳氣已失。shu-9su.pages.dev

殺手心念電轉,深知再纏鬥下去,一旦自己氣力稍衰,或是對方摸清了自己全部路數,敗亡便是頃刻之間。他的任務是殺人,不是比武,更不是送死。shu-9su.pages.dev

一念及此,他攻勢陡然再變,短刃虛晃一招直刺灰鴉面門,在灰鴉舉劍格擋的瞬間,他卻猛地向側後方翻滾,並非進攻,而是直接撞向了通道一側生長茂密的藤蔓之後!shu-9su.pages.dev

那裡看似是石壁,藤蔓之後卻隱約有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shu-9su.pages.dev

灰鴉長劍如影隨形,疾刺而去!shu-9su.pages.dev

「嗤啦!」shu-9su.pages.dev

劍鋒划過藤蔓,帶起幾片碎葉,卻只刺中了空處。殺手的背影在縫隙間一閃而逝,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光線中。shu-9su.pages.dev

灰鴉沒有追擊。shu-9su.pages.dev

他持劍靜立,側耳傾聽了幾息,直到那細微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還劍入鞘。shu-9su.pages.dev

通道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他和身後一直屏息凝神的江捷。shu-9su.pages.dev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捷臉上。shu-9su.pages.dev

江捷眉心微皺,「一擊不成,接下來他恐怕不會輕易出手,我們要更加小心。」shu-9su.pages.dev

灰鴉點頭。眼前這個女子將形勢看得分明,心性之沉穩,遠非常人,倒省了他許多口舌。shu-9su.pages.dev

24.星火夜寒藏箭影,仁心妙手示真情shu-9su.pages.dev

日頭西沉,林間光線迅速暗淡。兩人尋了一處背靠巨大岩壁的凹處,相對平坦,也避免了來自後方的偷襲。灰鴉撿來枯柴,生起一小堆篝火,驅散著山間的寒氣和部分黑暗。shu-9su.pages.dev

江捷從背簍里拿出乾糧,是兩張硬邦邦的麥餅。她將餅放在火邊小心烤著,使之變得溫熱柔軟些。她注意到灰鴉並未取出任何食水,仿佛原計劃中,這兩日一夜的跋涉無需補給,或是打算在山中自行解決。她默默將烤好的一張餅遞給他。shu-9su.pages.dev

灰鴉看了一眼,接過,低聲道:「多謝。」shu-9su.pages.dev

兩人沉默地吃著東西,火光在臉上跳躍,映得影子在岩壁上晃動。除了必要的幾句交談,灰鴉惜字如金。shu-9su.pages.dev

「你休息。」他用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淡淡道。shu-9su.pages.dev

江捷點頭:「下半夜我來守夜。」shu-9su.pages.dev

「不必。」灰鴉抬眼,目光平靜無波,「你恐怕防不住他。」shu-9su.pages.dev

這話直接得近乎無情,卻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江捷沒有堅持,只是道:「殺手以逸待勞,我們卻要時刻戒備。如此這般,你能撐住幾夜不眠不休?這恐怕正是他所盤算的。」shu-9su.pages.dev

灰鴉沉默片刻,極快地說了一句:「明日想辦法逼出他。」shu-9su.pages.dev

江捷「嗯」了一聲,表示明白。但她並未立刻躺下,而是抱著膝蓋,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shu-9su.pages.dev

灰鴉冷硬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還不睡,明日是想給他可趁之機嗎?」shu-9su.pages.dev

江捷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堅持,依言在火堆和衣躺下。山林秋夜,寒氣侵骨,風聲穿過林隙,帶著蕭瑟肅殺之意。她不知不覺蜷縮起身體,在陌生的環境和潛在的殺機下,久久難以入眠。shu-9su.pages.dev

火光漸熄,餘燼忽明忽暗。shu-9su.pages.dev

灰鴉看見她蜷縮的身影,沉默一瞬,動手解開了自己那件灰色的外衣,正欲俯身蓋在她身上。shu-9su.pages.dev

就在他動作的剎那——shu-9su.pages.dev

「嗖!」shu-9su.pages.dev

一支金屬箭鏃在殘餘的火光中一閃。速度極快,無聲無息直取灰鴉心口!shu-9su.pages.dev

這一箭,時機、角度、狠辣,均臻至巔峰,正是算準了他心神微分的這一瞬!shu-9su.pages.dev

灰鴉瞳孔一縮,俯身的動作驟然凝固,持著外衣的左手還懸在半空,右手卻已如閃電般探出——就在箭尖即將觸及其胸口的電光石火間,五指精準無誤地猛然合攏。shu-9su.pages.dev

一聲沉悶的輕響。箭尾的翎羽在他掌心劇烈顫抖,箭杆上傳來的巨大力道讓他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但箭矢終究未能再前進分毫。shu-9su.pages.dev

他徒手抓住了這致命的一箭。shu-9su.pages.dev

整個過程發生在呼吸之間,無聲無息,甚至連躺在一旁的江捷都未曾被驚醒,依舊沉浸在不安的淺眠中。shu-9su.pages.dev

灰鴉緩緩直起身,指間握著那支冰冷的箭矢,目光如刀掃向箭矢來處的黑暗叢林。shu-9su.pages.dev

他果然還在靜待時機。shu-9su.pages.dev

清晨,林間瀰漫著厚重的白色霧氣,天光熹微,勉強穿透層層阻礙,將周遭的一切染上朦朧的灰調。shu-9su.pages.dev

清晨的寒意讓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衫,隨即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深色的外衣。她坐起身,見灰鴉依舊坐在昨夜的位置shu-9su.pages.dev

她將外衣遞還過去,「你一夜沒睡?」shu-9su.pages.dev

灰鴉接過衣服,並未立刻穿上,只是隨意搭在臂彎,聞言只回了兩個字:「無妨。」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掃過她被晨露微微打濕的鬢角,語氣平淡地補充道:「你再休息一會兒。天光再亮些,我們上路。」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兩日時間一晃即過。shu-9su.pages.dev

今天已是第三日夜間。shu-9su.pages.dev

這兩日白天,江捷與灰鴉幾番嘗試,或故意露出空檔,或裝作急切趕路疏於防範,意圖逼迫那隱匿的殺手現身。然而,一切算計都如石沉大海。那道冰冷的、如同附骨之蛆的目光依舊存在,但殺手卻展現出了超乎想像的耐心,只在陰影中跟隨,絕不輕易撲擊。shu-9su.pages.dev

如果不是這目光的提醒,他們幾乎要以為殺手已經放棄了任務,消失在這茫茫大山之中。shu-9su.pages.dev

篝火旁,灰鴉靜坐調息,但江捷能看出,他臉上已蒙上一層淡淡的疲憊。連續三日高度戒備,幾乎不眠不休,便是鐵打的人也難以承受。她看向他的目光里,擔憂之色愈濃。途中她幾次勸他哪怕小憩片刻,都被他以搖頭或簡短的「不必」拒絕。shu-9su.pages.dev

第四日,晨光再次降臨。shu-9su.pages.dev

灰鴉依舊走在前面,但腳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半分,背脊也不復之前的絕對挺直。在一次跨越一道溪澗時,他的身形甚至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才穩住步伐。shu-9su.pages.dev

江捷下意識伸手去扶,手方伸出,他卻已經站穩。shu-9su.pages.dev

他們走入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古木參天,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灰鴉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停住腳步,微微喘息,左手按了按額角。他持劍的右手垂下,劍尖幾乎點地,整個人似乎因為短暫的停歇而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神。shu-9su.pages.dev

就是現在!shu-9su.pages.dev

那道蟄伏了三日的身影,終於動了。shu-9su.pages.dev

沒有預兆,殺手如同鬼魅般從一株樹後閃出,速度快到極致。他手中不再是短刃,而是一張已經上弦的輕弩。shu-9su.pages.dev

「嗖!」shu-9su.pages.dev

弩箭離弦,直射灰鴉因疲憊而似乎反應遲緩的心口。這一箭,算計精準,並非木箭,而是閃著寒光的鐵鏃。shu-9su.pages.dev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shu-9su.pages.dev

利箭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即使灰鴉及時閃身避開心口位置,箭矢巨大的力道還是帶著他的身體向後一個趔趄,左肩瞬間被血色浸透。shu-9su.pages.dev

殺手一擊得手,毫不停留,丟棄弩機,反握淬毒短刃,揉身再上,化作一道灰影,直撲中箭後門戶大開的灰鴉!毒刃劃向灰鴉倉促持劍抬起的右臂——衣袖破裂,血光迸現,右臂再添一道傷口。shu-9su.pages.dev

接連得手,殺手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寒芒,毒刃再次揚起,直刺灰鴉心窩!他確信,此人已失先機。shu-9su.pages.dev

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異變陡生。shu-9su.pages.dev

那本該因重傷和疲憊而失去抵抗力的灰鴉,眼中猛地現出利劍般的銳光,那裡面哪有半分失神與渙散,只有計算得逞的冷靜與決絕的殺意。shu-9su.pages.dev

他看似因中箭而後退的趔趄,實則是為了拉開一點施展的空間。在殺手毒刃刺來的最後一刻,他蟄伏下垂的古樸長劍由下至上,驟然暴起。shu-9su.pages.dev

長劍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穿透了殺手持刃右臂的肩胛,巨大的力量帶著他的身體向後飛退,最終 「奪」 的一聲,將其死死地釘在了後方一棵粗壯的樹幹上!shu-9su.pages.dev

劍身透體而過,沒入樹幹直至劍格。shu-9su.pages.dev

白臉面具底下的表情瞬間凝固。他想要掙扎,但長劍將他牢牢固定,右臂徹底廢掉,稍一動彈便是鑽心的劇痛。他左手試圖去拔劍,卻只是徒勞。shu-9su.pages.dev

灰鴉站在原地,左肩還插著那支兀自顫動的箭矢,右臂鮮血淋漓,臉色有些蒼白,但他的身軀依舊挺得筆直。他冷漠地看著被釘在樹上的殺手,氣息雖然粗重,眼神卻如同看著一個死物。shu-9su.pages.dev

他以自身為餌,付出一箭一傷的代價,終於將這如影隨形之人,徹底釘死在了眼前。shu-9su.pages.dev

林間,只剩下殺手壓抑的喘息和灰鴉沉重的呼吸聲。shu-9su.pages.dev

江捷立刻上前,想要查看灰鴉肩上那支觸目驚心、鮮血淋漓的箭矢,卻被他未受傷的左手倏然格開。他的目光越過她,牢牢鎖在被釘在樹上的殺手臉上:「白臉面具,你是七星樓的人。」shu-9su.pages.dev

七星樓,中原第一大殺手組織。shu-9su.pages.dev

諸天星斗中,北斗七星於射日一役中與赤陽同隕,星光已歿三千載。shu-9su.pages.dev

此樓以隕落的北斗為名,姿態放得極低,顯然無意,也絕不敢與宸朝的「北辰獨耀之瑞」爭輝,歷來嚴守規矩,從不沾染官場是非,故而朝廷對其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shu-9su.pages.dev

七星樓中殺手無數,其中最頂尖的七人,正以北斗七星為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shu-9su.pages.dev

灰鴉繼續追問,語氣平淡:「以閣下身手,敢問是七星之中哪位?」shu-9su.pages.dev

那殺手承受著穿肩之痛,喉嚨里發出幾聲壓抑的抽氣,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嘔啞嘲哳:「天樞。」shu-9su.pages.dev

此時,江捷走上前:「你為什麼要殺我?」shu-9su.pages.dev

殺手沉默。他接到的只有任務和目標,從無緣由。他不知道,更不可能回答。shu-9su.pages.dev

江捷並未放棄,她彎下身,半跪在殺手旁邊。這個距離極近,但此刻殺手被長劍釘死,灰鴉又在側,他絕無暴起傷人的可能。在殺手略帶訝異和警惕的目光注視下,江捷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強行握住殺手那隻未受傷、卻沾滿自己與灰鴉鮮血的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道:shu-9su.pages.dev

「受制於人,被迫殺人。但潦森境內、響水山中,不正是你七星樓天樞,隱退的時機嗎?」shu-9su.pages.dev

殺手的目光驟然一緊,緊緊盯著她,他的目光里沒有殺意,沒有恨意,反而掠過一絲極深的迷茫,仿佛被這句話觸動了某個塵封已久、連自己都幾乎遺忘的念頭。過了很久,久到林間的風都似乎停滯,他才眼皮微微一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shu-9su.pages.dev

江捷鬆開了手,從隨身的藥囊里取出止血消炎的草藥,不由分說地塞進殺手那隻尚能活動的左手中,然後起身,與灰鴉並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瀰漫著血腥氣的林地。shu-9su.pages.dev

走出了一段距離,確認暫時安全後,灰鴉才開口,聲音低沉:「你不該留他性命,他若不死,或許會執意追殺到底。」shu-9su.pages.dev

江捷目視前方,語氣平靜:「但他點頭了。」shu-9su.pages.dev

「你就是這樣輕信別人的嗎?」灰鴉的話語裡聽不出情緒。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著。又行出一段,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灰鴉,「你該處理傷口。」shu-9su.pages.dev

灰鴉下意識地想避開,自己伸手握住肩頭的箭杆,眉頭微蹙,低聲道:「無礙。」shu-9su.pages.dev

江捷的臉色有些冷了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慍怒:「無妨、無礙。是,你是鐵打的,什麼也不怕。」shu-9su.pages.dev

灰鴉有些訝異地看向她。他無法理解,對於一個執意要取她性命的殺手,她可以那般輕易地放過,甚至贈藥點撥;此刻卻為了他拒絕療傷這等「小事」,如此動氣。shu-9su.pages.dev

「你……」他下意識地想說什麼,但只吐出一個字,卻能看明白她眼中不容錯辨的憂急與堅持,後面的話語盡數咽了回去。shu-9su.pages.dev

他沉默地轉過身,背對著她,單手有些笨拙地解開衣帶,將上身那件沾染了血污和塵土的深色外衣與裡衣緩緩褪至腰間,露出了線條分明的背脊與寬厚的肩膀。shu-9su.pages.dev

古銅色的皮膚上另有數道刀劍舊傷,左肩那支嵌入皮肉的箭矢顯得格外猙獰,周圍一片淤紫腫脹;右臂上那道被毒刃劃開的傷口雖然不深,但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祥的暗色。shu-9su.pages.dev

山林間的光線落在他緊繃的背肌上,隨著他輕微的呼吸起伏。shu-9su.pages.dev

江捷深吸一口氣,從背簍中取出清水、藥粉和乾淨的布條。她先小心地為他清洗右臂的傷口,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她的動作輕柔卻精準,微涼的指尖與男人軀體的溫熱形成微妙對比。shu-9su.pages.dev

當她處理到左肩那支箭時,眉頭蹙起。「箭簇有倒刺,硬拔會撕裂皮肉。」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貼在他耳後,「我需要切開一點,你……忍著點。」shu-9su.pages.dev

「嗯。」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不知為何身體肌肉繃得更緊。shu-9su.pages.dev

江捷不再猶豫,用他遞過來的匕首小心地擴大傷口。鋒利的刀刃劃開皮肉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壓抑的顫抖,但他哼都未哼一聲,只有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shu-9su.pages.dev

她的動作越發輕緩,氣息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拂過他頸後的發梢。當箭簇終於被取出,她迅速撒上厚厚一層止血生肌的藥粉,然後用布條仔細地為他包紮。她的手臂需要繞過他的胸膛和前肩,這個姿勢乍看之下,仿佛是將他輕輕環住。shu-9su.pages.dev

布條纏繞間,她的髮絲偶爾會蹭到他的背脊,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兩人都沒有說話,山林間只剩下彼此清淺克制的呼吸聲,以及布帛摩擦的窸窣聲響。shu-9su.pages.dev

包紮完畢,江捷替他拉上衣衫。shu-9su.pages.dev

「好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些許,「三日內左臂不可用力,右臂的毒雖不烈,但還需觀察。」shu-9su.pages.dev

他緩緩穿好衣服,轉過身,目光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低聲道:「有勞。」shu-9su.pages.dev

25、清溪籠霧水濯塵,孤雲抱月影共枕shu-9su.pages.dev

兩人尋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樹,樹根虯結,形成一小片易於藏身的凹陷。江捷讓灰鴉坐下。shu-9su.pages.dev

「你該睡一會兒。」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你的眼睛是紅的。」shu-9su.pages.dev

灰鴉背對樹幹,卻並未靠住,只是看著前方,道:「萬一他追上來……」shu-9su.pages.dev

「他的傷比你重得多。」江捷打斷他,「若他真能不顧傷勢這麼快追來,我便會立刻驚呼。以你的能力,定能及時醒來阻止他。」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眼中密布的血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聲音放緩了些,「睡吧,好嗎?」shu-9su.pages.dev

灰鴉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後移開目光。shu-9su.pages.dev

方圓數里之內並無異常動靜。最終,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他微微點頭,算是應承。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受傷的左肩不至於被壓迫,長劍握在手中,然後閉上了眼睛。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即便入睡,眉心依舊微微蹙起,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依舊背負著沉重的戒備。她輕輕嘆了口氣,在一旁坐下,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shu-9su.pages.dev

他們是臨近中午時停下休息的。shu-9su.pages.dev

林間的光影緩慢移動,從正午的熾白逐漸轉為午後慵懶的金黃。灰鴉這一覺睡得比預想中沉。當他猛然睜開眼時,映入眼帘的已是蒼茫的暮色。山巒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里顯得模糊而深遠,林間瀰漫著夜晚將至的涼意。shu-9su.pages.dev

他心中驟然一凜,身體先於意識瞬間進入戒備狀態,右手已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他竟然真的睡著了,而且睡了這麼久?這在他過往的經歷中幾乎是不可能的。shu-9su.pages.dev

警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在他心底交織——是對環境判斷的失誤,還是因為……旁邊這個女子莫名讓他感到一絲鬆懈?shu-9su.pages.dev

暮色四合,他至少睡了三個時辰以上。shu-9su.pages.dev

他迅速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一貫的冷肅,只是目光掃過安靜守在旁邊的江捷時,微微停頓了一瞬。shu-9su.pages.dev

她依舊保持著清醒,警惕四周,見他醒來,臉上露出一絲放鬆的神色,輕聲道:「醒了?感覺好些了嗎?」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活動了一下右臂,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癒合的微癢,以及左肩依舊鮮明的痛楚。shu-9su.pages.dev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逐漸濃郁的暮色,簡單道:「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此歇息。」shu-9su.pages.dev

連續幾日被追殺,神經緊繃,風餐露宿,莫說熱食,連果腹都成問題。江捷攜帶的乾糧早已吃完,途中僅靠她辨認的一些野果勉強充飢,兩人實則都已餓了許久。shu-9su.pages.dev

江捷將最後幾顆野果分食後,看了看漸暗的林間,說道:「我去附近找點能吃的蘑菇和果子。」shu-9su.pages.dev

灰鴉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接口:「我跟你一起。」他頓了頓,補充道,「不要走遠。」shu-9su.pages.dev

他能判斷,方圓數里內並無異常的人聲或殺氣,這讓他稍微安心,但仍不敢讓她離開視線。shu-9su.pages.dev

不多時,江捷背著一小籮筐色澤各異的蘑菇和幾種飽滿的野果回來。而灰鴉也已從附近的溪流回來,手中提著兩條清理好的肥魚,另一隻手裡還拎著兩隻已剝皮去髒、鮮血淋漓的野兔。shu-9su.pages.dev

夜幕徹底降臨,兩堆篝火生了起來。一堆火上架著串好的魚和兔肉,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肉香開始瀰漫。另一堆較小的火上,則烤著江捷採回來的各類蘑菇,散發出菌類特有的濃郁香氣。shu-9su.pages.dev

蘑菇先熟,江捷仔細地將烤好的蘑菇和洗凈的野果分了一大半給灰鴉。灰鴉沉默接過。shu-9su.pages.dev

很快,魚也烤好了,焦香撲鼻。灰鴉將其中一條品相完整的遞向江捷。shu-9su.pages.dev

江捷卻搖了搖頭,輕聲道:「我吃素。」shu-9su.pages.dev

灰鴉遞魚的動作頓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默默將魚收了回來。他並沒有開始吃,而是將兩條魚和兩隻烤兔都放在洗凈的大葉子上,自己則拿起江捷給的蘑菇和果子,安靜地吃了起來。shu-9su.pages.dev

江捷注意到了他的舉動,開口道:「你吃吧,留在這裡,野獸同樣會吃的。」shu-9su.pages.dev

灰鴉咀嚼野果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眸看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明明滅滅。他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一條烤魚,沉默地吃了起來。shu-9su.pages.dev

火光映照著兩人,一者茹素,一者食葷,卻在這荒山野嶺的夜色下,達成了一種奇異的、互不干涉的平衡。空氣中瀰漫著山林中罕見的食物香氣,以及一種比之前幾日,略顯鬆弛的靜謐。shu-9su.pages.dev

今夜二人正好宿在溪邊,水聲潺潺,映著一輪明月和漫天星子。連日奔波的塵土與汗氣黏在身上,令人不適。江捷看了看清澈的溪水,對灰鴉說:「我想去洗個澡。」shu-9su.pages.dev

灰鴉簡單道:「天冷。」shu-9su.pages.dev

「我不怕冷。」江捷語氣平靜。shu-9su.pages.dev

說完,她便走向下游一處水流稍緩、被幾塊大石半環繞的淺灘。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後,傳來極輕的入水聲。shu-9su.pages.dev

灰鴉背對著那個方向,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捕捉著遠處微弱的水聲。山林寂靜,他即使不想聽,那水聲也格外清晰。shu-9su.pages.dev

過了許久,身後傳來腳步聲。江捷換了身乾淨的衣衫,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帶著水汽走到火堆旁坐下,開始梳理長發。shu-9su.pages.dev

灰鴉站起身,沒有看她,只留下一句:「我去清洗。」便大步走向上游另一處水灣。shu-9su.pages.dev

冰涼的溪水漫過身體,帶走疲憊與血污,傷口遇水傳來絲絲刺痛,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背對著江捷的方向,快速清洗著。待到覺得差不多了,他下意識地轉過身,想確認一下岸上的情況。shu-9su.pages.dev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對岸的景象——shu-9su.pages.dev

江捷並沒有在梳理頭髮,她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用手托著腮,目光沉靜地、毫無避諱地,越過這段不算近的距離,望著他這邊。shu-9su.pages.dev

月光如練,清輝遍灑。 銀白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水珠從他濕透的黑髮間滾落,沿著脖頸、鎖骨,滑過肌理分明的胸膛,再墜入幽暗的溪水中。雖然隔著一道溪流,光線朦朧,但灰鴉卻覺得那道目光如有實質,讓他從後腰竄起一陣前所未有的麻意,瞬間席捲全身,竟讓他僵立水中。shu-9su.pages.dev

他萬萬沒想到,江捷會這樣看他。shu-9su.pages.dev

一種被冒犯的惱怒,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窘迫和某種更深層、更陌生的情緒,讓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這深林溪澗更冷,語氣冷硬緊繃:「江捷,轉過身去。」shu-9su.pages.dev

江捷聞言,臉上並無被撞破的羞澀或驚慌,「好。」shu-9su.pages.dev

她依言乾脆利落地轉了回去,重新背對著他,繼續梳理她那頭長髮,仿佛剛才那大膽的注視從未發生過。shu-9su.pages.dev

灰鴉迅速上岸,穿好衣物,回到火堆旁時,周身的氣息比下水前更冷硬了幾分。shu-9su.pages.dev

「你生氣了嗎?」江捷問。shu-9su.pages.dev

灰鴉往火堆里添了些柴,語氣一如往常簡單又冷淡:「沒有。」shu-9su.pages.dev

「哦。」shu-9su.pages.dev

江捷托腮看火堆,火光映得她臉上的輪廓柔和素凈,甚至帶著幾分白日沒有的顏色。shu-9su.pages.dev

她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看,他自然更不會問。shu-9su.pages.dev

兩人之間再無對話,只有溪水潺潺,以及火星偶爾爆開的輕響,在無聲的夜色里,漾開一圈圈微妙的漣漪。shu-9su.pages.dev

入睡前,灰鴉像前幾夜一樣,將自己的外衣遞給她。shu-9su.pages.dev

夜深,風勢漸大,吹得火堆明滅不定。江捷蜷著身子,慢慢入睡。過了一會兒,灰鴉的聲音在風中低沉地傳來:「你冷?」shu-9su.pages.dev

江捷並未完全睡著,輕聲回應:「有點。沒事,我睡得著。」shu-9su.pages.dev

短暫的沉默後,灰鴉的聲音再次響起,「過來。」shu-9su.pages.dev

江捷訝異,微微睜眼看他,「什麼?」shu-9su.pages.dev

「你要過來嗎?」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不是什麼熱切的提議,卻還是讓江捷覺得不可思議。shu-9su.pages.dev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起身,坐到了他旁邊。shu-9su.pages.dev

下一刻,灰鴉伸出手臂,動作顯得有些刻意而板正,將她攬入懷中,並用之前那件外衣將兩人一同蓋住。他的體溫的確驅散了些許寒意,阻隔了部分冷風,但江捷靠著他,忍不住輕聲說:「你身上好硬。」shu-9su.pages.dev

她想了想,換了個更精確的中原詞語:「僵硬。」shu-9su.pages.dev

灰鴉伸出手臂將她攬住,這個動作本身流暢自然——但此刻,環住她的臂膀卻違背了他精密的控制。肌肉想要展現令人放鬆的柔和姿態,卻在觸及她肩頭單薄衣衫的瞬間,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胸與肩的僵硬,心跳的節奏脫離了掌控,失控又不安,竟有些坐如針氈。shu-9su.pages.dev

連他放在她背上的手都緊繃不松,明顯過於用力,而非放鬆的擁抱。shu-9su.pages.dev

那不是保護的姿態,更像是擔心失控下極度的克制。shu-9su.pages.dev

灰鴉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兩人一起躺下。他問,聲音近在她耳邊,氣息卻有些不穩:「這樣好嗎?」shu-9su.pages.dev

「好些了。」江捷低聲回答。shu-9su.pages.dev

懷中真實的溫軟觸感,鼻尖縈繞的、屬於她的淡淡氣息,明明是他圍抱著她,他卻覺得自己才是動彈不得的那個人。shu-9su.pages.dev

兩人不再說話,擁抱只不過是為了抵禦風寒而不得不採取的權宜之計。風過深林,枝葉蕭蕭,夜色中,只聞風聲和江捷逐漸平穩的呼吸。shu-9su.pages.dev

26、瘴氣迷林入夢沉,幽影繞頸鎖魂深shu-9su.pages.dev

晨光熹微,林鳥初啼。山林尚籠一層淡淡霧氣。灰鴉先醒,指尖仍停在江捷腰側,掌心貼著她單薄的衣衫,隔著布帛傳來的體溫比夜裡更清晰。他意識到這點時,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卻沒有立刻抽手——那姿勢已不再像昨夜的刻意板正,而是鬆了幾分,臂彎自然地環著她。shu-9su.pages.dev

江捷睫毛微顫,醒了。她睜眼的第一瞬,對上灰鴉垂下的視線,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昨夜的僵硬已褪,他的手臂雖未用力,卻也未放開。shu-9su.pages.dev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躺了片刻,才低聲道:「天亮了。」shu-9su.pages.dev

「嗯。」灰鴉應道,手臂鬆開,坐起身。兩人皆未再提及昨夜。shu-9su.pages.dev

兩人收拾停當,繼續趕路。清晨的山風帶著秋天的冷冽,吹散昨夜殘留的暖意。兩人向著山頂前行,灰鴉在前,江捷半步之後。陽光漸高,霧氣散盡,響水山頂的輪廓在視野里越發清晰。shu-9su.pages.dev

江捷抬頭,眯眼望向那道蜿蜒而上的山脊,聲音裡帶著久違的輕快:「今日腳程快些,便能翻過響水山了。」shu-9su.pages.dev

灰鴉側頭,目光掠過她被晨光鍍亮的發梢,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山巒輪廓在晨霧中依稀可辨,他只淡淡應了聲:「走吧。」shu-9su.pages.dev

山路雖陡,兩人卻比前幾日輕省許多。灰鴉左肩傷口已結痂,右臂的痛也減輕不少;江捷背著背簍,步子穩健。日頭西斜時,他們終於踏上山脊,風聲呼嘯,腳下雲海翻湧,潦森的方向隱在遠處蒼翠之間。shu-9su.pages.dev

下山路比上山平緩許多,兩人卻只走了小半程,便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壁歇下。壁下有天然凹陷,足以遮擋夜露。灰鴉撿來枯枝,生火。shu-9su.pages.dev

簡單地用過野果,火光跳動,映得兩人影子在岩壁上拉長又重迭。江捷靠著石壁,抱膝望火。灰鴉坐在她斜對面,長劍橫放膝上,目光落在火焰深處。shu-9su.pages.dev

夜色漸深,風聲穿過山隙,帶來遠處獸鳴。江捷將灰鴉給她的外衣攏緊,閉眼慢慢睡去。灰鴉添了把柴,火星噼啪竄起,照亮他略顯沉靜的側臉。shu-9su.pages.dev

沒有昨夜的擁抱,兩人各自蜷在火邊,相隔不過兩步。江捷背對他,呼吸漸穩;灰鴉靜坐至夜深,偶爾抬眼,看向她被火光勾勒的背影,目光停留一瞬,又迅速移開。shu-9su.pages.dev

風聲漸歇,星子明滅,山壁下的火堆燃得只剩暗紅的餘燼。shu-9su.pages.dev

夜色漸深,林間寂寂。shu-9su.pages.dev

子夜過半,丑時將至。山林里忽然起了一層黏膩的霧。霧色淡灰,帶著腐葉與草根的腥甜,貼地而行,無聲無息地漫過腳踝,攀上膝蓋。灰鴉在半夢半醒間嗅到異味,猛地睜眼,一股強烈的暈眩與噁心感直衝頭頂。他立刻屏住呼吸,以袖緊緊捂住口鼻,翻身坐起,火堆只剩幾粒暗紅的炭,映得四周影影綽綽。shu-9su.pages.dev

江捷蜷在石壁邊,呼吸急促。她雙目緊閉,臉色在慘白月光下透出不正常的青白,已然昏迷。shu-9su.pages.dev

他心頭一沉,探手試她鼻息,已然微弱。他深知此等山林瘴氣往往蘊含劇毒,耽擱不得。他一把將江捷打橫抱起,連同她從不離身的藥簍一同抓起,毫不遲疑地向著瘴氣襲來的反方向疾奔。shu-9su.pages.dev

腳下步伐迅捷,耳畔風聲呼嘯。他強忍著吸入少量瘴氣帶來的不適,專注於辨明方向,一路向上風處疾馳。直到奔出極遠,確認那詭異的灰色霧氣已被徹底甩在身後,空氣重新變得清冷乾淨,他才在一處相對乾燥的岩石旁停下,小心翼翼地將江捷放下。shu-9su.pages.dev

借著冷白的月光,只見她臉色蒼白,呼吸微弱。灰鴉輕拍她的面頰,低聲喚她:「江捷?江捷!」shu-9su.pages.dev

但江捷毫無反應。他不再猶豫,立刻將她扶起,單手抵住其後心,緩緩渡入內力,試圖為她驅散體內毒素。精純的內息在她經脈中遊走,片刻後,江捷的睫毛終於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音,悠悠轉醒。shu-9su.pages.dev

她睜開眼,視線模糊了一瞬才聚焦,發現自己正靠在灰鴉懷中,他的一隻手還貼在自己背心,傳來溫熱的暖流。「怎麼了……」她的聲音虛弱無力。shu-9su.pages.dev

「你中了毒瘴。」灰鴉言簡意賅,收回手掌,仔細觀察她的面色,「現在感覺如何?」shu-9su.pages.dev

江捷只覺得頭腦依舊昏沉,四肢乏力,但意識已清明許多。她猛地想起什麼,急道:「我的背簍……」shu-9su.pages.dev

灰鴉將背簍遞到她手邊,語氣短促:「裡面有藥?」shu-9su.pages.dev

她迷迷糊糊地點頭,指尖在簍中摸索,摸出兩味葉片寬大、邊緣鋸齒的草藥,又摸出一小包暗紅的根莖,聲音斷斷續續:「紫背天葵……嚼碎敷舌下……血根……煎水……」shu-9su.pages.dev

灰鴉接過,二話不說,將紫背天葵塞進自己口中嚼爛,江捷半睜著眼,任他指尖撬開自己齒關。藥汁苦澀,她皺眉咽下,咳了兩聲,氣息漸穩。shu-9su.pages.dev

血根被他就著溪水簡單煮沸,盛在竹筒里,一口一口喂她。江捷喝完,藥力漸漸發揮作用,她只覺得一股清涼之意散入四肢百骸,驅散了那股滯澀的昏沉。倦意再次襲來,她低聲道:「我……再睡會兒……」話音未落,便又沉沉睡去。shu-9su.pages.dev

這一次,她的呼吸明顯變得平穩悠長。灰鴉探了探她的脈息,知毒素已得到控制,心下稍安。夜風寒涼,他重新將她攬入懷中,讓她背靠自己胸膛,外衣掀開覆在她肩頭,擋住深夜的寒風。火堆重新燃起,火光照不亮斷崖下的黑暗,卻照亮她蒼白的側臉。shu-9su.pages.dev

晨光再次透過林間的縫隙灑落,鳥鳴清脆。shu-9su.pages.dev

江捷醒來時,仍被灰鴉圈在臂彎里,背脊貼著他胸膛,聽得見他心跳沉穩。外衣覆在她肩頭,帶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熟悉氣味。她睫毛動了動,抬眼,正對上灰鴉垂下的視線。shu-9su.pages.dev

「感覺如何?」他問,聲音帶著一絲晨起的沙啞。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立刻回答,雙臂卻先一步環上他腰,在他懷裡微微側了側身,調整成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才慢悠悠地說:「不太好。」shu-9su.pages.dev

灰鴉眉心立刻蹙起,攬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可還要用別的藥?」shu-9su.pages.dev

感受到他驟然繃緊的力道和話語裡的緊張,江捷輕笑出聲,氣息拂過他頸側:「我開玩笑的,你抱太緊了。」shu-9su.pages.dev

灰鴉指尖一頓,鬆了力道,卻沒完全放開。江捷仍環著他,臉頰貼在他胸前,鼻尖幾乎碰到他鎖骨。她抬頭,自下而上看他,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輪廓,眉骨、鼻樑、下顎線條分明,以及那雙總是過於沉靜的眼眸。shu-9su.pages.dev

像是刻意迴避這過於直接的注視,灰鴉移開了視線,望向逐漸明亮的林間。shu-9su.pages.dev

靜謐中,江捷忽然用琅越語,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語調柔軟,帶著試探。shu-9su.pages.dev

灰鴉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終於與她對視:「什麼?」shu-9su.pages.dev

這一低頭,兩人的視線便直直撞上,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shu-9su.pages.dev

江捷睫毛微顫,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沒什麼。」shu-9su.pages.dev

灰鴉靜了片刻,喉結輕滾,聲音放得很低,幾乎被風聲掩去:「我其實聽得懂琅越話。」shu-9su.pages.dev

江捷一怔,隨即恍然——他的「什麼」二字,不是因為不解,是因為驚訝。shu-9su.pages.dev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空氣仿佛也變得粘稠。片刻後,灰鴉看著她,用那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聲線,清晰地回答:shu-9su.pages.dev

「可以。」shu-9su.pages.dev

她依言起身,因受瘴氣侵擾,沒有痊癒,身上還有些發軟,卻並未離開他懷中,反而更近一步,雙手輕柔地環上他的脖頸,隨即仰起臉,將自己柔軟的雙唇印上了他的。shu-9su.pages.dev

灰鴉的身體在她靠近的瞬間便繃緊了。他的手依舊停留在她腰側,甚至算不上是一個擁抱的姿勢,更像是不知該如何安放。他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唯有眼睫低垂,沉默地、近乎隱忍地,感受著那兩片溫軟覆上自己的唇。shu-9su.pages.dev

江捷覺得,自己仿佛在親吻一座有溫度的石雕。她想起琅越族孩童冬日裡常玩的遊戲——將石子投入火中烤熱,用來暖手。那石子初時熨帖溫暖,卻很快便會散去暖意,重新變得冰冷。此刻的灰鴉,給她的感覺便是那溫暖的石頭。shu-9su.pages.dev

她並未停留太久,只是輕柔的觸碰,便稍稍退開,依舊維持著環抱他的姿勢,望入他深潭般的眼底。shu-9su.pages.dev

「你有妻子嗎?」她問,聲音很輕。shu-9su.pages.dev

灰鴉的視線投向遠處朦朧的山色,回答得乾脆:「沒有。」shu-9su.pages.dev

「那……」江捷頓了頓,目光不曾移開,「你有沒有意中人?」shu-9su.pages.dev

這次,灰鴉低下了頭,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聲音平直,辨不出情緒:「你想問什麼?」shu-9su.pages.dev

江捷迎著他的注視,沒有絲毫閃躲,聲音清晰而平靜:「你知道我想問什麼。」shu-9su.pages.dev

山風拂過,帶來林葉的輕響。灰鴉沉默地與她對視了片刻,臉上表情還是緊繃。最終,他還是移開了目光,望向已然變成焦炭的篝火餘燼,給出了答案:「沒有。」shu-9su.pages.dev

27、秋林盡染問歸處,始知此君負烽煙shu-9su.pages.dev

第六日,他們沿著愈發清晰的山徑下行,眼前豁然開朗,終於再次踏上了蒼青山脈中那條蜿蜒的主路。時值秋日,山間層林盡染,楓葉如火,不少樹木的葉片也已轉為明亮的金黃,在晴朗的天空下,交織出一幅絢爛而俏麗的秋日山景。shu-9su.pages.dev

重返主路,腳下平坦,行進的速度頓時快了許多。然而,隨著日頭西沉,天色漸漸暗淡,距離山腳卻仍有幾個時辰的行程。兩人都無意在夜色中冒險趕路,便尋了一處較為平坦開闊的林地,決定再宿一夜。shu-9su.pages.dev

篝火再次燃起,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照亮了周遭一小圈林地,發出輕微的嗶啵聲響。江捷抱著膝蓋,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火焰上,似乎在出神。灰鴉則靠坐在一旁的樹幹上,閉目養神。shu-9su.pages.dev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火聲與遠處的蟲鳴。過了許久,江捷忽然抬起頭,望向灰鴉被火光勾勒出的側影,輕聲問道:「下山之後,你要往哪裡走?」shu-9su.pages.dev

灰鴉沉默了片刻,眼睫未抬,聲音低沉地吐出三個字:「平江城。」shu-9su.pages.dev

江捷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帶著一絲雀躍之色:「我也是去平江。」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片刻後才繼續道,語氣比先前更為鄭重認真:「我是標王之女。先前不言明,並非刻意隱瞞……我們琅越人相交,素來不論出身門第,只論心跡投合。」shu-9su.pages.dev

平江城,以貫穿磐岳、潦森兩國最終入海的平江為名,正是潦森國的王都。而現今潦森國君單名一個「淥」字,標王,正是國君淥的同胞兄長。shu-9su.pages.dev

灰鴉聞言似乎微微一怔。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火堆旁瀰漫開來,持續了許久、許久,久到江捷幾乎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才慢慢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她,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道:「我是宋還旌。」shu-9su.pages.dev

江捷頓時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因驚駭而拔高:「什麼?!」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這個名字她絕不陌生。不久前磐岳與宸朝于山雀原爆發激戰,正是這位名叫宋還旌的宸朝將領,以一場出其不意的奇襲,從磐岳國手中奪下了那片蘊藏金礦、引發爭端的高地!shu-9su.pages.dev

以他這樣的身份,宸朝的主將,此刻竟孤身出現在毗鄰潦森的響水山中,坦言要前往潦森王都平江城……shu-9su.pages.dev

江捷呼吸驟然急促,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方才的溫和親近蕩然無存,語氣里隱有戒備:「你去平江城做什麼?」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迎著她審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求藥。」shu-9su.pages.dev

江捷眉心緊蹙。shu-9su.pages.dev

他繼續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被磐岳毒箭射中的我朝士兵,傷口潰爛,難以癒合。此毒令人痛苦難當,卻不致命。軍醫鑽研數月,至今未能配製出解藥。」他頓了頓,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軍中受此毒傷折磨者,現有四百六十一人。中此毒這人,生不如死,不斷央求他人終結自己性命。我出來至今六日,四百六十一人減少多少,我不想去算。」shu-9su.pages.dev

江捷緊繃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緩緩坐回原地,「即使這樣……」shu-9su.pages.dev

她咬了咬牙,語速極快:「即使這樣也絕不可能!絕不會有人給你解藥!」shu-9su.pages.dev

江捷臉上充滿混亂與不安,夾雜著一絲憤怒。宋還旌的目光慢慢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眼前跳躍不定的篝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裡明明滅滅。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硬朗,也格外平靜。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很堅定:「鏡分之約,我亦有聞。但總要一試。」shu-9su.pages.dev

琅越族人於七百年前立國青晟,據山林、谷地、濱海三合之地,林麓之饒、稼禾之豐、漁鹽之利,皆出一域。青晟國名正是得名于山青、禾青、水青。shu-9su.pages.dev

兩百年前,昊王晚年,國勢正隆,雙子蒼與瀾,皆賢能仁厚,通曉三合之務,深得民心。兩人難分軒輊,昊王祭告先祖,與三合長老商議三日三夜,乃制鏡分之約:「裂土不分祀,殊域而同文。山河為手足,永世無相侵。」shu-9su.pages.dev

此後,蒼王承西境山嶽之固,立國磐岳;瀾王繼東境海川之流,立國潦森。雙分二國各具山林、谷地、濱海之地,各置官署,互通市易,邊境不設防,人民猶稱琅越族、青晟人。shu-9su.pages.dev

江捷腦中思緒飛轉,磐岳與潦森血脈相連,宸朝是侵占磐岳國土、令磐岳將士流血的死敵,潦森人民絕無可能向敵國提供解藥。shu-9su.pages.dev

他此行,非但註定徒勞無功,一旦身份暴露,更是自投羅網,危機四伏。shu-9su.pages.dev

在宋還旌那句「總要一試」之後,兩人之間陷入了徹底的沉默。shu-9su.pages.dev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兩張各懷心事的臉龐。shu-9su.pages.dev

過了很久,久到火焰都矮下去一截,需要添柴了,江捷才望著跳動的火苗,慢慢開口:「我可以帶你去見我叔叔,淥王。」她停頓了一下,強調道,「但我不會為你說項。」shu-9su.pages.dev

這已是她能做到的極限。基於對傷者的不忍和對他的信任,為他引路;但基於家國與族群的立場,她不能,也不會為他遊說。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轉過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火光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他沉默片刻,鄭重地吐出兩個字:「多謝。」shu-9su.pages.dev

這一夜,江捷躺在地上輾轉反側,腦海中思緒紛亂,久久難以成眠。宋還旌也只是靜坐在火堆邊,添柴,守夜,目光沉凝地望著無盡的黑暗,未曾闔眼。shu-9su.pages.dev

翌日下山,路途變得平坦,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比在崎嶇山路上時更為凝重。依舊是同行,卻一路沉默。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起來比他更為心事重重,眉頭緊蹙,始終未解。shu-9su.pages.dev

一路向著平江城行去,越靠近潦森腹地,氛圍便越發明顯。自宸朝與磐岳戰事開啟後,潦森國內已鮮少見到宸朝人的身影。宋還旌那與本地人迥異的身形氣質與中原面容,引來了許多探究、疑慮,甚至是隱帶敵意的側目。shu-9su.pages.dev

這些目光如芒在背,江捷看在眼裡,憂在心間。最終,在一處城鎮落腳時,她尋來了一套潦森人的尋常服飾,遞給宋還旌。shu-9su.pages.dev

「換上吧。」她言簡意賅。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多問,依言換上。粗布衣衫掩去了他幾分銳利,雖仍難完全融入,但至少不再那般扎眼。如此,又行了幾日,那座倚靠平江、繁華而忙碌的潦森王都——平江城,終於近在咫尺。shu-9su.pages.dev

作者的話:鏡分之約的台語版,江捷會唱這條歌,准做有人想愛看(老實講是家己創來爽的):shu-9su.pages.dev

咱青晟人住佇遮七百冬啊!shu-9su.pages.dev

北爿是崁崁的青嶂山,中央是泅水的錦繡川,南勢是看會著海翁的月牙灣。shu-9su.pages.dev

山林予咱柴,平洋予咱米,大海予咱鹽。shu-9su.pages.dev

咱的囝仔自細漢就知影——活,著認真活;死,著為值得的代志死。shu-9su.pages.dev

昊王老的時,兩個後生阿蒼、阿瀾攏真敖。shu-9su.pages.dev

阿蒼的性體親像石頭,倚會牢;阿瀾的喙水親像水流,變竅足緊。shu-9su.pages.dev

百姓佇街路尾講:「欲掠哪一隻來做王?兩隻攏足好,敢若天公伯咧創治!」shu-9su.pages.dev

昊王佇祖公厝三日三暝,出來對大家講:「勉強的糅袂甜,強挽的瓜袂芳。山有山的路,海有海的步,咱毋通為著王冠拍斷親情骨。」shu-9su.pages.dev

就按呢,將國土分兩半——西爿予阿蒼,號做磐岳;東爿予阿瀾,號做潦森。shu-9su.pages.dev

兩家猶原共祀一個祖公媽,邊境的查埔囝仔照常泅水過溪去斗陣。shu-9su.pages.dev

到今猶佇流傳的鏡分古謠:shu-9su.pages.dev

「共鼎分食毋是散,共祖分家亦是親。shu-9su.pages.dev

山崙若無向大海,哪會有時陣透南風?」shu-9su.pages.dev

28、君王一語斷生機,醫者心繫兩難局shu-9su.pages.dev

王宮偏殿,門扉緊閉,侍從皆已被屏退。殿內只剩下高踞主位的淥王,以及站在下首的江捷與宋還旌。氣氛凝重。shu-9su.pages.dev

淥王嚴厲的目光首先落在江捷身上,開口便以琅越語訓斥,聲音低沉卻盡顯長輩威嚴:「江捷!你自幼聰慧,當知親疏遠近。引宸朝大將直入王都,你將你父母、將我潦森與磐岳的血脈情誼,置於何地?」shu-9su.pages.dev

江捷臉色發白,指尖掐入掌心,卻不反駁解釋。shu-9su.pages.dev

身側的宋還旌反而上前半步,同樣以清晰而標準的琅越語回應道:「淥王陛下,是在下強求江捷姑娘引路,一切過錯在我,請勿責怪於她。」shu-9su.pages.dev

淥王眼中厲色一閃,猛地一拍案幾,以中原話語怒斥道:「放肆!你宸朝兵馬侵我琅越親族之國土,烽煙未熄,怎敢在此口言我琅越之語!」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聞言,並未退縮,轉而使用了中原官話,聲音沉穩而清晰:「陛下,百年前中原刊印的《坤輿志略》圖冊之上,山雀原東境確標註為我朝轄地。此乃歷史舊案,各有依憑。」shu-9su.pages.dev

山雀原之地,歸屬本就模糊,東境居住大宸人,近一百多年間逐漸搬去更為繁華的七溪城,磐岳人便逐漸越過小溪,定居在東岸。如今爭端,大宸持歷史舊圖為依憑,磐岳秉居住事實依憑,各具一詞。shu-9su.pages.dev

他不待淥王再次發作,話鋒陡然一轉,將姿態放低,拱手一禮,語氣也變得懇切:「然而,在下此番冒死前來,並非為了爭執疆土舊案,更非為了與磐岳的戰事。」shu-9su.pages.dev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淥王審視的眼神:「在下是為求藥而來。」shu-9su.pages.dev

殿內為之一靜。淥王凌厲的目光稍稍收斂,但警惕之色未減,面色冰冷,卻未再阻攔他說下去。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深吸一口氣,慢慢道來:「在下此番前來,只為軍中四百六十一名傷卒,求得一線生機。他們所受磐岳之毒,傷口潰爛,數月不愈,日夜痛苦難當,生不如死。軍醫束手,此毒酷烈異常,有傷天和。」shu-9su.pages.dev

「陛下乃一國之君,明察秋毫,當知兵者乃兇器,然士卒何辜?彼輩不過聽命而行,如今卻在承受遠超戰陣之傷的折磨。」shu-9su.pages.dev

最後,他拋出那個深思熟慮的提議,語氣鄭重:「若潦森願提供解藥,我朝願以此為契機,與磐岳商議,暫停干戈,此非乞憐,實為避免兩國更多士卒,再受此戰禍之苦。」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此言,可對天日。所求者,唯願生靈免於塗炭之苦。望陛下聖裁。」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話語在空曠的殿內迴蕩,那份基於人道的懇切與看似雙贏的提議,確實在瞬間動搖了殿內凝滯的氣氛。shu-9su.pages.dev

然而,淥王眼中的波瀾僅持續了一瞬,便迅速歸於深潭般的沉靜與冰冷。他身體微微後靠,倚在王座之上,目光如炬。shu-9su.pages.dev

「宋將軍,」淥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的怒斥更顯疏離與威嚴,他的中原話語同樣說的很好:「你巧言令色,將攻城略地之果,輕描淡寫為士兵之苦。山雀原烽煙因何而起,你我都心知肚明。若非你宸朝貪圖金礦,背棄百年相安之實,悍然興兵,又何來今日傷卒之痛?」shu-9su.pages.dev

他抬起手,止住了可能出現的辯駁,繼續說道:「潦森與磐岳,血脈相連,盟誓如山。在磐岳將士亦為你宸朝刀兵所傷,血流未乾之時,你要我提供解藥,資我血親之敵?」 他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此例一開,我有何顏面立於祖廟之前,有何資格再為琅越一族之君?此事,絕無可能。」shu-9su.pages.dev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宋還旌,落回江捷身上一瞬,帶著警示,下達了最終的命令:「至於閣下,念在你孤身前來,未曾隱匿身份,姑且算得上有幾分膽色,本王不予追究,亦不行扣押之舉。」shu-9su.pages.dev

「但平江城不歡迎你,潦森國境不歡迎你。」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限你一日之內,自行離開平江城,離開潦森國境。逾期不出,或再生事端,則視同細作,屆時刀兵相見,絕不容情!」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淥王的此言斷絕了宋還旌所有的努力與期望。shu-9su.pages.dev

他藉助江捷踏入此地的第一步,便已註定了這功敗垂成的結局。shu-9su.pages.dev

潦森絕不會向宸朝提供解藥,即使是不在殿內供職的游醫,也絕無可能替宸朝士兵治傷。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必須在明日日落前離開潦森國境。他從王宮出來時,神色依舊是平的,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憤怒,他只是對江捷微微頷首,道了一句:「有勞引路。」shu-9su.pages.dev

隨後,他並未回到客棧,而是選擇暗中在城中一處僻靜的小巷深處租下了一間簡陋的民房。淥王限他一日之內離境的命令,他顯然無意遵守。求藥不成,他便想非法滯留在平江城,寄望於能找到私下的游醫或藥商,完成他的使命。shu-9su.pages.dev

他向江捷坦言了他的打算,並懇請她代為引薦。shu-9su.pages.dev

江捷並未立刻回應,只是看著他,眼神複雜。shu-9su.pages.dev

隨後?江捷回到標王府,迎接她的是父親標王和母親的憂慮與詰問。他們已聽聞女兒擅自將宸朝主將帶入王宮求藥之事。shu-9su.pages.dev

標王坐在主位,面色沉靜:「江捷,你可知你今日之舉,置你家族於何等境地?」shu-9su.pages.dev

江捷低頭,將一路上的遭遇和盤托出:「阿爸,女兒知錯。但路上我遭人追殺,是宋還旌出手相救,他絕非無情之人。」shu-9su.pages.dev

他也聽說這事,手指輕輕敲了敲案幾,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語氣冷厲:「追殺?你可知那追殺者是何人?那是來自宸朝七星樓的頂級殺手。宸朝人狡詐多智,你又如何能確定那殺手不是他宋還旌故意引來,只為博取你的信任,以入我王城?」shu-9su.pages.dev

江捷猛地抬起頭,那份帶著血腥氣的救命之恩,在父親冷靜的剖析下,瞬間變得模糊而可疑。她張了張口,卻無話可說。shu-9su.pages.dev

母親藍夏則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語重心長:「孩子,宋還旌非我族人,他所求之事,牽扯的不僅是兩國安危,更是你族人的血淚。求藥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我知道你向來心軟,但是對於此事你絕不可動搖。」shu-9su.pages.dev

談話無果而終。shu-9su.pages.dev

江捷回了房間,熟悉、安慰、舒適的所在,她卻依然坐立難安,夜不成眠。shu-9su.pages.dev

平江城的秋色,帶著水汽的溫潤。屋檐低垂,秋雨綿綿,她的心神也如這天氣,潮濕而紛亂。她一遍遍翻看醫書,試圖從熟悉的藥理中找回一絲安寧,可無論如何都無法靜心。shu-9su.pages.dev

不義之師,何須垂憐?shu-9su.pages.dev

宸朝侵占磐岳國土,使琅越親族流血犧牲。淥王的拒絕是合乎王室體面與家國大義的必然。那些是手持兵戈的敵人,他們的痛苦是這場戰事帶來的果,不該由潦森來承擔。她既然生長於潦森,首要職責是忠於她的族人,絕不能做資敵之事。若她踏出一步,便是背棄祖宗盟誓,辜負親族信任。shu-9su.pages.dev

然而——shu-9su.pages.dev

病苦面前,眾生平等。shu-9su.pages.dev

她想起自幼習醫,族中長老的教誨:「凡為醫者,救人乃是本性,不問其人貴賤親疏,怨仇善惡。」 那四百六十一人,已不再是戰場上的兵卒,他們是無辜陷於毒苦的生命,正在遭受非人之刑。shu-9su.pages.dev

她身為醫者,有能力解除這種痛苦。如果她因國讎而袖手旁觀,任由生命在眼前痛苦、凋枯,那麼她所繼承的琅越醫術、她對生命的敬畏之心,又置於何地?她將如何面對自己的良知?shu-9su.pages.dev

琅越古訓有云:「生不負辰,死得其所。」那些士兵的生命,正被無盡的痛苦虛耗;他們的死亡也絕非死得其所。這分明是一種比死亡更殘忍的劫難。而她自己,身負醫術,明明有能力減輕這份痛苦,卻要因陣營之別而袖手旁觀,這難道不是對他人、也是對自己「生」的辜負嗎?shu-9su.pages.dev

天明將至。shu-9su.pages.dev

在淥王勒令宋還旌離境的清晨,她終於做出了決定。shu-9su.pages.dev

她收拾好行裝,悄然離開住處,主動找上了他。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她喚他,聲音平靜,卻異常清晰堅定。shu-9su.pages.dev

他回過身,安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shu-9su.pages.dev

江捷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一字一句道:「潦森不會給你解藥。但是,」她深吸一口氣,又重重舒了出來,「我可以跟你去。」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面上卻依舊不露聲色。shu-9su.pages.dev

不等他發問,江捷繼續說了下去,:「我不是以標王之女的身份去,也不是以潦森國民的身份去。我僅以一名醫者的身份前去。我會盡力救治你的士兵,但我有一個條件。」shu-9su.pages.dev

「我只救人,不談國事。我救治的是被痛苦折磨的生命,僅此而已。」shu-9su.pages.dev

她說完,緊緊盯著他,胸膛因情緒的激盪而微微起伏。shu-9su.pages.dev

即使現在站在此處,她也不確定自己做的是否是正確的決定。治療敵國傷病,等同背叛國族。shu-9su.pages.dev

她考慮過很多後果,此行一去,極有可能再不能為潦森、磐岳兩國的琅越人所容,但她只是……不能袖手旁觀。shu-9su.pages.dev

她是琅越人的女兒,也是——醫者江捷。shu-9su.pages.dev

29、孤山風冷辭舊名,寒夜共依卸甲冑shu-9su.pages.dev

江捷與宋還旌同時失蹤,兩人甫一離開平江城,淥王反應迅速,立刻派出親衛隊攔截。shu-9su.pages.dev

然而,宋還旌與江捷並未選擇相對平坦的近路直奔邊境,反而再次折返,一頭扎進了莽莽蒼蒼的響水山。唯有在這片層巒迭嶂、路徑錯綜的古老山林里,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地利,甩掉追蹤者。shu-9su.pages.dev

他們避開所有已知的主路和山道,在密林、溪澗與岩壁間穿梭,巧妙地掩蓋二人行藏,甚至布下些許誤導的痕跡。shu-9su.pages.dev

淥王的親衛雖也是好手,但在茫茫大山中追蹤兩個刻意隱藏、且極為熟悉山林的人,如同大海撈針。shu-9su.pages.dev

夜色如墨,深秋的響水山腹地,寒氣刺骨。為避追兵,他們不敢生火,只能借著一處岩石凹陷勉強抵禦呼嘯的山風。黑暗中,唯有彼此的呼吸聲,以及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叫,更添幾分孤寂與凜冽。shu-9su.pages.dev

自與宋還旌離開起,江捷便一直沉默無言。shu-9su.pages.dev

此刻她抱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托腮靜靜看著遠處模糊的山林,一動不動。雖然是她自己做出了救人的決定,但那股背離家國族親的負罪感,在黑暗與寒風的放大下,變得愈發清晰尖銳,幾乎要將她吞噬。shu-9su.pages.dev

她是要救人,可她同樣在心裡痛斥著自己是個叛徒。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靠坐在她對面的岩壁上,在濃稠的黑暗中,他幾乎看不清她的輪廓,卻明白她的譴責與掙扎。shu-9su.pages.dev

之前他也曾抓過幾個潦森游醫,不管威逼還是利誘,他們寧願自戕也絕不背叛國族,救治大宸傷兵,他只好將他們暫時關押。shu-9su.pages.dev

他一直在思考,江捷雖然跟他出來了,但她會不會在最後關頭,也選擇以沉默和死亡來堅守那份忠誠?shu-9su.pages.dev

但直覺告訴他,江捷是不同的。shu-9su.pages.dev

她一定會救人。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死寂的、唯有風聲掠過的深夜裡,江捷的聲音忽然從黑暗中傳來,很低,似乎在風中微微顫抖:「宋還旌,如果你是我,你會救人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連呼吸聲都停滯了。shu-9su.pages.dev

「我不知道。」他最終給出了一個誠實的,近乎殘酷的答案。他無法輕易代入她的絕境,做出任何輕率的斷言。shu-9su.pages.dev

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沉,仿佛融入了這無盡的夜色里:「攻打山雀原是皇命,不得不受。」他的語氣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身不由己的意味,隨即,變得更加艱澀,「我亦不希望兩國興戰。」shu-9su.pages.dev

江捷不動,靜靜聽著。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聲音在黑暗中繼續響起:「二十年前,山雀原發現金礦,戰端初啟。我父宋春榮,與兄長宋勝旌,奉命出征,一舉奪下山雀原,西驅磐岳國民。」shu-9su.pages.dev

宋春榮、宋勝旌之名,江捷在磐岳也略有耳聞,那是當年令磐岳一度受挫的宸朝將領。shu-9su.pages.dev

「數年後,磐岳以毒箭之威捲土重來,奪回失地。彼時,大宸國內正值奪嫡內亂,無暇西顧,山雀原之爭,便只能暫時擱置。」shu-9su.pages.dev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仿佛沉入了更深的泥淖:「十六年前,我兄長宋勝旌,便是被磐岳毒箭所傷……傷而不死,痛苦難當。」 他停頓了一下,才慢慢說道,「我父親……在那時為我改名『宋還旌』。便是希望,我兄長能『還』來,活下來。」shu-9su.pages.dev

「但他最終還是死了。」shu-9su.pages.dev

良久,宋還旌才繼續,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我母親怪罪我父親,認為他為我改名『還旌』,實則是隱含了兄長一定會離開的意思,是不祥之兆。從此,她與我父形同陌路,視若寇讎。我父舊傷未愈,加之鬱郁,不久也撒手人寰。」shu-9su.pages.dev

「而我母親……她從未在乎過我。」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他也毫不關心的事,「她只把我當作兄長的替代品。」shu-9su.pages.dev

最後,他平靜地說,但那話語中隱隱透出的茫然與孤獨,在這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我今年十八歲,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麼。」shu-9su.pages.dev

「那日,聽到你訴說你的母名、父名、自擇名的時候,」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我……很羨慕。」shu-9su.pages.dev

這輕飄飄的「羨慕」二字,卻比千鈞更重,猛地撞在江捷心上。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看似冷硬如鐵、肩負重任的年輕將軍,內心深處,原來也藏著如此深重的失去與無法填補的空缺。shu-9su.pages.dev

他一路的執著,不僅僅是為了軍令與責任,更纏繞著一段沉痛的家仇私憾,以及對自身的迷茫。shu-9su.pages.dev

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份從未向人展露的脆弱。她依舊沉默著,但緊抱雙膝的手臂,不自覺地微微鬆開了。shu-9su.pages.dev

那份因背叛國族而產生的劇烈自我譴責,似乎在這份深沉而個人化的悲愴共鳴中,找到了一絲奇異的、可供暫歇的縫隙。shu-9su.pages.dev

黑暗中,江捷的聲音輕柔地響起:「你不喜歡你的名字,是嗎?」shu-9su.pages.dev

回應她的,只有穿過岩縫和枝葉的風聲。宋還旌沉默著。shu-9su.pages.dev

她繼續問道:「那……你想好你的自擇名了嗎?」shu-9su.pages.dev

他依舊沒有回答。黑暗之中,她無從判斷他是在深思,還是單純地不願回應。shu-9su.pages.dev

過了仿佛很久,久到江捷幾乎以為對話已經終結,他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平靜無波:「你可以繼續叫我灰鴉。」shu-9su.pages.dev

「……好。」她輕聲應下。shu-9su.pages.dev

深山的寒氣無孔不入,沒有篝火的夜晚,冰冷仿佛能凍結血液。短暫的寂靜後,宋還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是他一貫的平靜風格:「你要過來嗎?」shu-9su.pages.dev

江捷搖了搖頭。shu-9su.pages.dev

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見,宋還旌也憑藉沉默明白了她的拒絕。shu-9su.pages.dev

短暫的靜默後,他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低:「很冷。」shu-9su.pages.dev

就這兩個字。沒有更多的勸說。shu-9su.pages.dev

這簡單的兩個字,莫名撞在江捷心頭上。shu-9su.pages.dev

她想起他剛剛袒露的過往,那份深藏於十多年歲月中的孤獨與寒冷,似乎比這山風更甚。shu-9su.pages.dev

黑暗中,傳來衣料摩擦岩石的細微聲響。江捷沒有說話,但她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地、遲疑地,挪動身體,靠向了熱源的方向。shu-9su.pages.dev

當她微涼的身體觸碰到他時,宋還旌的手默默地環繞上來,用自己的外衣將兩人一同裹住。這一次,他的懷抱不再像最初那樣僵硬,既坦誠、也包容。shu-9su.pages.dev

他們沒有再說話。身體的靠近驅散了部分寒意,而兩顆在各自國族重壓下掙扎的心,也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中,暫時尋找到了一處依靠。shu-9su.pages.dev

30、秋風驚心壯士苦,誰聞殘聲空號嗚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與江捷沿著隱秘的溪谷一路疾行,在跨過寒風呼嘯的界碑後,悄然進入了宸朝的地界。shu-9su.pages.dev

越過山脈,地勢豁然開朗。一片廣袤的秋日平原出現在眼前,風聲不再是山間的嗚咽,而是平野的呼嘯。在確定擺脫了淥王親衛的追蹤後,宋還旌向天空發出了一道隱秘的信號。shu-9su.pages.dev

不久,一隊輕騎踏著秋風下已現枯色的草地疾馳而來,領頭的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堅毅的中年副將,正是宋還旌的心腹——徐威。shu-9su.pages.dev

徐威翻身下馬,見到宋還旌的一瞬,緊繃的面容先是鬆了一半,隨即目光立刻落在了他身旁的江捷身上。shu-9su.pages.dev

但他迅速移開目光,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問道:「將軍……您找到解藥了嗎?」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在宋還旌和江捷之間來回穿梭。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語速沉穩,道:「徐威,這位是江捷姑娘。她是我們此行帶回的唯一希望,也是唯一能治癒傷卒的人。」shu-9su.pages.dev

他語氣一頓,加重了語氣:「你無需多問她的身份和來歷,她的安全由我全權負責,一切聽從我的安排。」shu-9su.pages.dev

徐威沉聲應是:「末將遵命。」shu-9su.pages.dev

隨從牽來了兩匹馬,宋還旌本以為江捷不會騎馬,可與他同騎,只說了一個「你……」shu-9su.pages.dev

話頭就被江捷截斷,她迅速道:「我會騎馬。」shu-9su.pages.dev

幾人翻身上馬,駿馬飛馳,直奔傷兵駐紮之地。shu-9su.pages.dev

行至平原之內,十六個巨大的軍營帳扎在荒涼的草地上。尚未靠近,一股濃重的氣味便撲面而來,那是藥材、血腥氣、以及血肉腐爛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的黏膩氣味,讓江捷的呼吸瞬間一滯。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放緩腳步,低聲對江捷說:「原本是四百六十一人,現在只剩四百四十八人。每日都在減員。」他略微側身,遮擋住迎面而來的風,聲音壓得更低,語調沉重:「軍醫以麻藥緩解傷兵痛苦,但麻藥有限,連七溪城內都不剩了。如今,他們只能硬熬著。」shu-9su.pages.dev

江捷的臉色變得凝重。shu-9su.pages.dev

國族大義、父母規勸、背叛的罪名,在面對眼前真實的、正在被毒素折磨、吞噬的生命時,顯得如此遙遠、蒼白。shu-9su.pages.dev

她的內心不再有掙扎,所有的心神被瞬間集中。她已不再需要再去問自己這個選擇是否正確。shu-9su.pages.dev

在徐威的引導下,兩人進入了一個單獨清理出來的小型營帳。營帳內設施簡陋,但很乾凈,角落堆滿了藥材和繃帶,顯然是為她的到來做好了準備。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寒暄,沒有休息。她放下隨身背簍,立刻脫去外衣,只穿著一身輕便的內衫,向宋還旌道:「帶我去重傷營。」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點頭,帶著她進入了第一頂傷兵營帳。shu-9su.pages.dev

一踏入營帳,此起彼伏的痛苦的哭號、壓抑的呻吟和低低的咒罵聲,瞬間充斥了江捷所有的感官。營帳內昏暗擁擠,三十名傷兵大多躺在簡陋的草墊上,傷勢觸目驚心:被毒箭射中的四肢、軀幹,皮膚呈現出恐怖的暗黑色,傷口邊緣皮肉翻卷,滲出黃褐色的膿液,散發著駭人的腥臭。許多士兵雙目緊閉,面容扭曲,緊緊咬著牙關,顯然正在承受巨大的煎熬。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擔心她會被這副人間慘景嚇住,正欲開口安撫。shu-9su.pages.dev

然而,江捷卻仿佛完全沒有聽到那些哭嚎,她的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變得更加清明、堅定而銳利。她身上所有不安和猶豫,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shu-9su.pages.dev

她蹲下身,俯向最近的一名傷兵,她微涼的指尖精準地搭上了傷兵顫抖的脈搏。shu-9su.pages.dev

「脈象滯澀,氣血凝滯,毒素循經脈深入內腑。」江捷低聲呢喃,語速極快。shu-9su.pages.dev

她仔細觀察了傷口,用隨身攜帶的銀針探入潰爛的皮肉邊緣。當銀針抽出時,針尖只帶了一點點暗沉的藍色。shu-9su.pages.dev

「此毒,源自於琅越族的神花夜曇骨。傳聞初代越王與花神結合,方得此種,在我們琅越之民眼中,是護國神物。其花瓣可入藥,藥性至柔;其根莖蘊含劇毒,毒性至烈。磐岳用毒箭所取的,正是夜曇骨的根莖。」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雖低,但字字清晰:「我們琅越之民,因血脈中流淌著越王與花神的血脈,得以天然免疫此毒。但對於外族而言,這毒素在侵入體內後,便如生根發芽,因此難以治癒。」shu-9su.pages.dev

「灰鴉,要徹底根治此毒,除非擁有我們王室掌握的完整花種,但此花栽種之處,只有王和三合長老會數名長老知曉,連我亦不知。你的人不可能、也來不及找到花救人。」shu-9su.pages.dev

她低聲道:「我無法根除此毒。此毒有如活物,只能將其驅趕出體外,永絕後患。唯一的辦法,是犧牲一指,保全四肢。」shu-9su.pages.dev

「我帶來的夜曇骨花干作為藥引,將潛伏的蠱毒全部喚醒,再將蠱毒鎮壓,全部逼到一隻手掌或一根手指上,立刻截肢,才能徹底清除。過程中他們會經歷比現在更劇烈的痛苦,然後是清醒的截肢。你必須保證,他們能承受得住,且不會抗拒。」shu-9su.pages.dev

「我需要人來幫我,一旦毒素成功集中,必須在半柱香內完成截肢和止血。你需要找來穩妥可靠的大夫,越多越好。」shu-9su.pages.dev

她迅速列出了一張長長的藥單,交到宋還旌手中,藥單上大部分是七溪城和周邊城鎮常用的藥材,但用量驚人。shu-9su.pages.dev

「這些藥材,必須為我找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和副將快速找來了許多藥材,並自七溪城和周邊迎請了許多大夫。shu-9su.pages.dev

江捷首先對病情最兇險的傷兵進行施救,軍營後方被清理出臨時藥廬。珍貴的夜曇骨花干被磨成細末,配入大量購回的烈性藥材,調製成內服的引蠱藥劑與外敷的藥物。shu-9su.pages.dev

藥劑的起效立竿見影,傷兵體內的夜骨蠱被花干藥引的猛烈藥性所激怒,開始在血肉中瘋狂竄動。一時間,營帳內的哭號與呻吟陡然升級,變成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叫與悽厲的詛咒。shu-9su.pages.dev

江捷保持著絕對的清醒。她和留下來幫忙的軍醫以及來自七溪城的大夫們,已經快兩日一夜未曾合眼。shu-9su.pages.dev

那些年紀大些的七溪城大夫,本是懷著救死扶傷的仁心而來,卻被這種以毒攻毒、以痛斷痛的殘酷療法徹底震懾。不僅體力不支,精神更是臨近崩潰。shu-9su.pages.dev

傷兵被強行壓制在簡陋的桌台上,身強力健的士兵們用繩索和身體,死死地將他們綁住或壓住,以防他們在劇痛中掙脫反噬。shu-9su.pages.dev

一旦江捷根據脈象和毒素的顏色變化,確定蠱毒被成功逼至末端——無論是手指、手掌還是整個手臂,她便立刻下達截肢的命令。shu-9su.pages.dev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藥香和汗水的味道。許多來幫忙的士兵和大夫,在親眼目睹這種清醒狀態的截肢後,忍不住將頭扭向一邊。shu-9su.pages.dev

江捷再未踏出過這片傷兵營區。時間對她而言,失去了晝夜的意義,只剩下一條條需要挽救的生命。shu-9su.pages.dev

眼眸下的青黑日益深重,原本就單薄的身形更是清減。她幾乎不怎麼說話,偶爾極度疲憊時,也只是靠著營帳立柱合眼片刻,稍有動靜便立刻驚醒,再次投入救治。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命人按時送去飯食,雖知她多半食不知味,甚至常常忘記。他勸她休息,哪怕幾個時辰也好,但她只是簡單快速地說:「不用。」shu-9su.pages.dev

他只能沉默地調動一切資源,確保藥材、人手源源不斷,成為她身後最穩固的支撐。shu-9su.pages.dev

整整十四天。shu-9su.pages.dev

當最後一名重傷員的截肢傷口被妥善包紮,高燒終於退去,轉為平穩的沉睡後,一種異樣的寂靜籠罩了營地。他們肢體殘缺,卻已脫離了劇毒的折磨。曾經的痛苦號叫,如今只剩下低微的、劫後餘生的呻吟。傷口雖然殘忍,但毒素已清,創面正在被妥善包紮。持續了半月之久的哀嚎,第一次真正停歇下來。shu-9su.pages.dev

江捷站在最後一座營帳的門口,望著眼前終於得以安眠的傷兵,一直緊繃如弦的精神驟然鬆弛。shu-9su.pages.dev

疲憊瞬間湧來,她甚至來不及走到旁邊的休息處,身體晃了晃,便軟軟地向後倒去。shu-9su.pages.dev

一直守在不遠處的宋還旌,在她摔倒在地之前,穩穩地將她接入懷中。她已徹底失去意識。shu-9su.pages.dev

他打橫抱起她,走向那個早已為她準備好、她卻幾乎未曾使用過的營帳。shu-9su.pages.dev

徐威快步跟上來,看著將軍懷中那張蒼白如紙、卻奇異地平靜的臉,低聲道:「將軍,四百四十八人,除十三人因救治前毒素已深入心脈,回天乏術外,其餘……皆已保住性命。江捷姑娘她……」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回頭,只是將懷中的人護得更穩,隔絕了外面初冬的冷風。shu-9su.pages.dev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沉睡的女子,「她需要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擾。」shu-9su.pages.dev

31、金鑿破除石壁名,故人攜怨帶怒來shu-9su.pages.dev

江捷醒來時,已是次日正午。shu-9su.pages.dev

營帳內溫暖乾燥,是她連日來睡得最深、最踏實的一覺。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沒有做一個。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粗糙的麻布紋理髮了一會兒呆,身體那種透支後的酸軟感雖在,腦中那根緊繃了多日的弦卻終於鬆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她緩緩坐起身,帳外傳來低沉的馬嘶和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營地一片寂靜,再無前些日子撕心裂肺的嚎叫,長風吹過營帳,帶起一片呼嘯之聲。shu-9su.pages.dev

她披衣起身,正欲掀簾而出,手剛觸到厚重的氈簾,動作卻猛地頓住。shu-9su.pages.dev

帳外有人在說話。shu-9su.pages.dev

那聲音極熟,卻又極陌生。說的是潦森地道的琅越話,聽起來卻冷硬又疏離。shu-9su.pages.dev

「……宋將軍。在下是奉王命前來,所言所行皆代表潦森。煩請將軍迴避,使者公務,不便外人旁聽。」shu-9su.pages.dev

江捷的心臟猛地一縮,甚至來不及思考,手已經先於意識一把掀開了帘子。shu-9su.pages.dev

刺目的秋陽湧入,讓她眯起了眼。shu-9su.pages.dev

營帳前,宋還旌背對著她,左肩的衣衫半解,顯然正在換藥。而在他對面幾步之遙,立著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身影。shu-9su.pages.dev

那人身形清瘦,眉目清俊,只是此刻那張熟悉的臉上,掛著她從未見過的冰霜。他手中死死攥著一卷未展開的文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shu-9su.pages.dev

「青禾!」江捷脫口而出,聲音中驚訝得有些顫抖。shu-9su.pages.dev

青禾聞聲,身形微僵。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捷臉上。shu-9su.pages.dev

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直白的怒火。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shu-9su.pages.dev

「江捷。」他微微頷首,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時隔多日,你做了何事,醫會已然知曉。」shu-9su.pages.dev

只這一句,便讓江捷如墜冰窟。shu-9su.pages.dev

他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向宋還旌,語氣疏離:「將軍,請。」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了江捷一眼,並未多言,默默拉好衣襟,大步走出了營帳範圍。shu-9su.pages.dev

風卷著枯草在兩人之間無力搖晃。shu-9su.pages.dev

青禾待宋還旌離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shu-9su.pages.dev

「我此番前來,是以潦森使者的身份,代表王室與三合長老會,向你傳達一項共同決議。」他的聲音是琅越族人之間慣用的柔軟語調,但此刻卻冷硬如鐵,「這項決議,原本應由淥王指派他人。但我想,由我來轉達,或能讓你清醒得更徹底一些。」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將文書擲在桌上,而是緩緩展開,露出其上鮮紅的印章和肅穆的琅越古文字。shu-9su.pages.dev

「江捷。你可知,你此行,已觸犯鏡分之約的底線?」青禾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忍與痛苦,「磐岳國王親自問罪,你父母與長老會……已無力保你。」shu-9su.pages.dev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經王室與三合長老會公議,即日起,你被——石壁除名。」shu-9su.pages.dev

江捷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臉色瞬間蒼白。石壁除名,這四個字帶著足以將琅越人逐出族群、斬斷根基的力量。shu-9su.pages.dev

在琅越族,石壁除名乃是重罰。石壁,是琅越人數百年來用於刻記家世譜系的載體。數百年前,雖有宸朝的造紙術傳入,可供紙墨記史,但磐岳與潦森兩國的琅越族人,無論王室還是普通家族,都有將血脈譜系刻於石壁的習俗,兩國石壁上的王室譜系,自兩百年前鏡分之約分國開始,便一脈相承,完全相同。shu-9su.pages.dev

石壁除名,意味著從今往後,無論是磐岳還是潦森,琅越族中再無「江捷」此人。shu-9su.pages.dev

「這是對你背棄祖宗盟誓的懲罰。」青禾的聲音低沉而艱澀,「除此之外,你將永世不能踏入磐岳國境。」shu-9su.pages.dev

宣讀完畢,他將文書放在桌上,眼眶發紅,死死地盯著她,仿佛在等她一句辯解,或者一聲痛哭。shu-9su.pages.dev

但江捷什麼都沒說。shu-9su.pages.dev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飄忽得像要散在風裡:「青禾,你跟我來。」shu-9su.pages.dev

她沒有等青禾回答,率先掀開帳簾,朝著那片傷兵營走去。shu-9su.pages.dev

青禾僵在原地,滿腔的質問卡在喉嚨里,只剩下強烈的失望和無法理解。他想罵她糊塗,想在此地與她進行一場痛徹心扉的辯論,想罵她為了一個中原男人毀了自己,徹底罵醒她,可看著她那熟悉的背影,他最終還是咬著牙跟了上去。shu-9su.pages.dev

江捷將他帶入了傷兵營中。shu-9su.pages.dev

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血腥、膿臭、藥苦和汗餿的味道便撲面而來,濃烈得讓人作嘔。青禾下意識地掩住口鼻,眉頭緊鎖。shu-9su.pages.dev

而當江捷掀開第一頂營帳的門帘時,眼前的景象讓青禾渾身一僵,如遭雷擊。shu-9su.pages.dev

營帳內光線昏暗,數十名傷兵躺在草鋪上,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青禾只看了一眼,便覺頭皮發麻。shu-9su.pages.dev

那些人……有的少了手掌,手腕斷口處裹著滲血的厚布;有的整條小臂都沒了,袖管空蕩蕩地垂著;更有甚者,半邊肩膀塌陷,只剩下一具殘缺的軀殼。shu-9su.pages.dev

沒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呻吟,和因劇痛而粗重的喘息,像是一群瀕死的野獸在苟延殘喘。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回頭看青禾,她快步走到一名傷兵床前。熟練地解開染血的繃帶,檢查傷口情況,清理、上藥、重新包紮,動作精準、迅速而輕柔。她穿梭在營帳之間,依次為需要換藥的士兵處理傷口,仿佛青禾不存在一般。shu-9su.pages.dev

青禾僵立在營帳門口,眼睜睜看著江捷為一個個傷兵換藥。shu-9su.pages.dev

青禾站在門口,腳像生了根一樣無法挪動。shu-9su.pages.dev

他和江捷同是醫會學子,自然知道夜曇骨的毒性,那是文字記載的「蝕骨之痛」。可文字終究是蒼白的,當這血淋淋的現實擺在眼前——斷肢的慘狀,士兵臉上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腥臭……shu-9su.pages.dev

這才是「夜曇骨」。這才是戰爭。shu-9su.pages.dev

江捷處理完最後一個傷兵,直起腰,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shu-9su.pages.dev

當江捷為營帳最後一個士兵包紮完畢,起身走出營帳時,青禾的臉色已難看到極致,身體微微有些顫抖。shu-9su.pages.dev

「琅越血脈有越王與花神庇佑,不受夜曇骨毒性影響。」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死寂的營帳里振聾發聵,「但青禾,這世上除了我們,還有很多人。此毒之苦,非我族人所能想像,它令生者比死者更痛苦。」shu-9su.pages.dev

她抬頭望向他,目光平靜而堅定:「學醫之時,長老教過我們,救人不問貴賤親疏,怨仇善惡,我……無法坐視。」shu-9su.pages.dev

青禾的臉色難看至極,嘴唇微微顫抖,拳頭緊緊地攥著,那雙總是帶著飛揚神采的眼睛此刻死死瞪著江捷,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他的腦海中翻騰著無數駁斥的話語:醫者仁心,可你首先是琅越的女兒!他們是侵略者!shu-9su.pages.dev

但他最終沒有說出聲,憤怒、痛心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動搖全部凝固在臉上,變成極度難看的僵硬表情。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一字一句,清越如擊磬石:「青禾,我不後悔。」shu-9su.pages.dev

青禾的身體猛地一僵,徹底失去了反駁的力氣,唯獨臉上那份難看的神色,絲毫不減。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那個曾經和他一起在山林里採藥、一起爬在樹頂吹風看星星的好友江捷……那個熟悉的、現在卻又陌生的江捷……shu-9su.pages.dev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卻又讓他無法恨起來的醫者。shu-9su.pages.dev

江捷的眼神充滿柔和與懇切,她知道自己傷透了這位朋友的心,近乎哀求地看著這位他。shu-9su.pages.dev

「青禾,我知道你恨我,但請你告訴我阿爸阿媽,我在這裡過得很好,請他們不用擔心。」shu-9su.pages.dev

他沒有接話,沒有承諾,沒有道別。只是用一種混雜著憤怒、失望和某種複雜悲哀的眼神最後看了她一眼,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軍營轅門之外。shu-9su.pages.dev

江捷追到帳口,看著那個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風沙里。shu-9su.pages.dev

她站在那裡,像一座風化已久的石像。shu-9su.pages.dev

直到肩上一沉,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衣披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她微微側頭,靠向他傳來的些微暖意,輕輕閉上了眼睛。shu-9su.pages.dev

「他說了什麼?」宋還旌的聲音低沉,打破了她周遭凝固的寂靜。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立刻睜眼,只是將身體的重量更多地倚向身後唯一的支撐。過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乾澀:「我已被石壁除名,」她頓了頓,「終身不得入境磐岳。」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宋還旌攬住她肩膀的手臂收緊了一瞬。他想說些什麼——或許是「抱歉」,或許是「你不該承受這些」,又或許是其他。shu-9su.pages.dev

可所有的言辭在唇齒間滾過一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這樣的傷痛,豈是幾句輕飄飄的安慰能夠彌合的?shu-9su.pages.dev

日子還要過下去。shu-9su.pages.dev

接下來的幾天,江捷照常起身,用藥,巡視傷兵營,為那些截肢的兵士檢查傷口癒合情況,調整藥方。她依舊冷靜、利落,她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傷兵的善後事宜,清點藥材庫存,記錄每一個康復士兵的狀況。她說話的語氣平穩,臉上看不出悲喜,仿佛「石壁除名」不曾影響她分毫。shu-9su.pages.dev

戰事已了,秋風一日日卷過枯葉。shu-9su.pages.dev

隨著最後一批傷兵的傷情穩定下來,軍營里瀰漫多日的血腥與藥氣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平原的蕭瑟與冷寂。傷兵營已不復往日的哀鴻遍野,大部分士兵已經歸隊。空氣中那股濃重的血腥與藥味,終於被清冷的冬日氣息取代。shu-9su.pages.dev

返京的調令到了。shu-9su.pages.dev

傍晚,殘陽如血。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來到江捷暫居的營帳外。她正坐在帳前的小凳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分揀著曬乾的草藥,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顯得格外纖細單薄。shu-9su.pages.dev

他在她身旁站定,陰影將她籠罩。江捷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shu-9su.pages.dev

沉默了片刻,他低沉的聲音響起,沒有迂迴:「我要回京師了。」shu-9su.pages.dev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頓,捏著一片枯葉,沒有應聲。shu-9su.pages.dev

他繼續道,語氣平穩,卻比平日更加慎重:「京師,醫館藥鋪林立,疑難雜症匯聚,更有宮廷典藏醫書。你的醫術,在那裡能有更多施展之地,也能精進更多。」shu-9su.pages.dev

然後,他略微停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聲音放緩了些:「你,可願隨我同去?」 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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