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景山習字描拙筆，憨犬滾泥樂逍遙shu-9su.pages.dev
又過了幾日。shu-9su.pages.dev
清晨，院門外有了動靜。shu-9su.pages.dev
是阿虎。他被拂宜用蘊火治好後，生龍活虎，好了傷疤忘了疼。他雖然畏懼那個黑衣男人，但心裡實在惦記著拂宜，忍了幾天，便還是壯著膽子提了一籃自家樹上摘的脆棗，在院門口探頭探腦。shu-9su.pages.dev
「拂宜姐姐……」shu-9su.pages.dev
他在門口小聲喊了一句。shu-9su.pages.dev
正坐在院子裡玩魯班鎖的拂宜聽到聲音，看到阿虎的那一瞬間，她眼睛一亮，立刻扔下了手裡的鎖，樂呵呵地迎了過去。shu-9su.pages.dev
她完全不記得阿虎曾因她受過傷，也不記得魔尊為此發過怒，只記得這個小弟弟會給她好玩的東西。shu-9su.pages.dev
她隔著籬笆門，伸手接過了阿虎遞來的一顆大紅棗，塞進嘴裡，「咔嚓」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衝著阿虎傻笑，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好……」shu-9su.pages.dev
阿虎見她對自己笑，臉一下子紅了，撓著頭嘿嘿傻笑，把籃子往裡遞：「姐姐喜歡就都給你，這棗可甜了。」shu-9su.pages.dev
魔尊正坐在廊下，看著門口那兩人，臉色微沉，卻並沒有發作。shu-9su.pages.dev
經此一番，他已懶得再去跟一個傻子和凡人計較。shu-9su.pages.dev
阿虎到底是怕魔尊，送完棗子，又跟拂宜說了幾句話，便一溜煙跑了。shu-9su.pages.dev
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shu-9su.pages.dev
拂宜抱著那籃子棗，獻寶似的小跑到魔尊面前，抓起一顆遞到他嘴邊，一臉討好：「吃。」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那顆紅棗，又看了看她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心中的鬱氣散了幾分。他沒張嘴，只是伸手接了過來，隨手放在桌上。shu-9su.pages.dev
拂宜也不在意，自己拿了一顆放進嘴裡。shu-9su.pages.dev
然而，就在她咬下第二口的瞬間，動作突然僵住了。shu-9su.pages.dev
上一刻還滿臉歡笑、吃得津津有味的她，眉頭毫無徵兆地蹙了起來。shu-9su.pages.dev
她慢慢地停止了咀嚼，有些茫然地張開嘴，任由那半顆咬碎的紅棗掉在地上。shu-9su.pages.dev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又環顧四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小院，突然覺得一股沒來由的、巨大的焦躁。shu-9su.pages.dev
「啪嗒」。shu-9su.pages.dev
手中的籃子掉在了地上，紅棗滾了一地。shu-9su.pages.dev
拂宜不再看那些棗一眼。她猛地轉身，快步衝進屋內，抓起桌上的那支炭筆，在一張白紙上用力地、近乎狂亂地塗抹起來。shu-9su.pages.dev
魔尊察覺異樣，起身跟了進去。shu-9su.pages.dev
只見拂宜趴在桌上，紙上是一團漆黑的墨跡。shu-9su.pages.dev
她畫了一座山。很高，很黑，沒有樹，沒有花，只有嶙峋的怪石。shu-9su.pages.dev
畫完，她扔下筆，指著那座黑山，又指指北方，眼睛死死盯著魔尊，裡面滿是懇求與急切：「回……回……」shu-9su.pages.dev
景山。shu-9su.pages.dev
她要回景山。shu-9su.pages.dev
他有些意外。shu-9su.pages.dev
「想回去？」魔尊問。shu-9su.pages.dev
拂宜用力點頭，甚至因為太著急，直接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像是怕他不答應，又像是怕自己會忘記這股衝動。shu-9su.pages.dev
「回去……」shu-9su.pages.dev
她含糊地吐出兩字。shu-9su.pages.dev
那個黑乎乎、光禿禿的死地，是她現在唯一想去的地方。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懷裡的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shu-9su.pages.dev
「好，回去。」shu-9su.pages.dev
魔尊衣袖一揮，捲起那幅畫。下一瞬，兩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北方那座孤寂的焦山而去。shu-9su.pages.dev
回了景山，日子變得單調而漫長。shu-9su.pages.dev
魔尊變出了當年為楚玉錦建造的那座院落。青磚黛瓦，庭前枯梅。shu-9su.pages.dev
拂宜似乎很喜歡這裡。她也不亂跑了，要麼跟著魔尊在山頂吐納練功——雖然她根本不會練，只是像模像樣地盤腿坐著，不一會兒就歪倒睡著了；要麼就是被魔尊逮著學寫字。shu-9su.pages.dev
「拂宜。」shu-9su.pages.dev
魔尊握著她的手，在一張張宣紙上寫下這兩個字。shu-9su.pages.dev
拂宜學得很慢，也不專心。從前學過的字，她竟又忘了，魔尊教了好幾天，她才勉強能自己寫出來。shu-9su.pages.dev
字跡歪歪扭扭，占滿了整張紙，像兩隻喝醉了的蜘蛛。shu-9su.pages.dev
「丑。」魔尊看著那字，毫不留情地嘲笑。shu-9su.pages.dev
拂宜聽不懂嘲笑，還以為他在誇她，樂呵呵地把那張紙貼在臉上，沖他傻笑。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她，心情竟然還不錯。shu-9su.pages.dev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看著熟睡中依然帶著稚氣的拂宜，心裡總會冒出一個念頭：shu-9su.pages.dev
要怎麼把那個腦子正常的拂宜弄回來？shu-9su.pages.dev
是不是……真的要殺了她？shu-9su.pages.dev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在他心頭盤踞不去。shu-9su.pages.dev
這天，拂宜正在院子裡玩石子。魔尊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shu-9su.pages.dev
拂宜見他來了，立刻丟下泥巴，站起來抱住他的腿，把臉貼在他衣服上蹭。shu-9su.pages.dev
她最近越來越黏人。沒事就傻乎乎樂呵呵地摸摸他的臉，抱抱他蹭蹭他。shu-9su.pages.dev
魔尊任由她蹭著，心裡卻在盤算著殺她的法子。shu-9su.pages.dev
突然，拂宜踮起腳尖，伸出粉嫩的舌頭，在他臉頰上舔了一下。shu-9su.pages.dev
濕漉漉的，溫熱的。shu-9su.pages.dev
魔尊渾身一僵，猛地把她推開。shu-9su.pages.dev
「你在幹什麼？！」他斥道。shu-9su.pages.dev
拂宜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委委屈屈地看著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shu-9su.pages.dev
魔尊盯著她，眼神陰晴不定：「你想舔我？」shu-9su.pages.dev
拂宜愣愣地點頭。shu-9su.pages.dev
魔尊眯起眼，突然問道：「那以後我每次出戰，你都要跟我一起？」shu-9su.pages.dev
拂宜傻乎乎地點頭。shu-9su.pages.dev
「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征伐天下，殺光六界？」shu-9su.pages.dev
拂宜還是傻傻地點頭。shu-9su.pages.dev
其實「征伐天下」這四個字對她來說太高深，她根本聽不懂。她只知道那是他在跟她說話，點頭就對了。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她這副樣子，突然又生氣了。shu-9su.pages.dev
這要是腦子正常的拂宜，絕對不會這樣就點頭。她會皺眉，會反對，會跟他說一大堆「眾生平等」的廢話。shu-9su.pages.dev
那個拂宜，雖然討厭，但至少是個對手，是個活生生的人。shu-9su.pages.dev
而眼前這個，只是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傻瓜。shu-9su.pages.dev
「說『不』。」魔尊命令道。shu-9su.pages.dev
拂宜乖乖地跟著他學舌：「不。」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她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心中殺意陡生。shu-9su.pages.dev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拂宜纖細的脖子。shu-9su.pages.dev
只要稍稍用力，這一世神智不全的拂宜就會消失於世，一切都會重來。shu-9su.pages.dev
拂宜被掐住了脖子，有些呼吸困難，卻完全沒有反抗。shu-9su.pages.dev
她歪著頭，用那雙澄澈的、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似乎在疑惑他在玩什麼新遊戲。她甚至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掐在她脖子上的那隻手，像是想要安撫他。shu-9su.pages.dev
魔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shu-9su.pages.dev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賴。shu-9su.pages.dev
「……憨貨。」shu-9su.pages.dev
魔尊罵了一句，猛地鬆開了手。shu-9su.pages.dev
他轉身就走，拂宜不知道他為什麼又不高興了，只知道他不理她。她就委屈地過去撒嬌，蹭他，舔他的手和臉，像只歡樂又討好的小狗。shu-9su.pages.dev
他看著她這副沒皮沒臉的討好模樣，冷哼一聲。shu-9su.pages.dev
「既然這麼喜歡當狗，那便成全你。」shu-9su.pages.dev
只見他指尖魔氣一點，玄光閃過。shu-9su.pages.dev
下一瞬，原本抱著他的少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通體雪白、毛茸茸的小狗。shu-9su.pages.dev
再次變成狗的拂宜不僅沒被嚇到，反而更興奮了，甚至已經熟悉這副小狗的身軀。shu-9su.pages.dev
她「汪」了一聲，撲一口咬住了魔尊拖在地上的玄色衣擺，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撒歡聲，瘋狂地搖著尾巴，要把他往院子裡拖。shu-9su.pages.dev
魔尊低頭看著腳邊這團白絨絨的東西，冷笑一聲：「這副樣子倒還順眼些。」shu-9su.pages.dev
小狗見扯不動他，便鬆開他的衣擺，撒開歡兒衝進了院子角落的焦地里——那是她剛才玩石子的地方。shu-9su.pages.dev
它在裡面打滾、刨坑，把自己原本雪白的毛弄得髒兮兮的，玩得不亦樂乎，時不時還衝著魔尊叫兩聲，似乎在邀請他一起玩。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那只在泥坑裡快活得沒心沒肺的蠢狗，被它弄得徹底沒了脾氣。shu-9su.pages.dev
殺心散了，怒氣也沒了，只能由著它去。shu-9su.pages.dev
直到晚上，夜風漸涼，魔尊才大發慈悲地揮了揮手，把那隻髒兮兮的小狗變回了人形，拎回屋去洗漱。shu-9su.pages.dev
夜裡，四下空寂，只剩風聲呼嘯。shu-9su.pages.dev
魔尊盤膝坐於院中，目光落在那間亮著微弱燭火的廂房上。shu-9su.pages.dev
透過窗欞，他看見睡夢中的拂宜身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瑩白光暈。那些光點從她體內逸散而出，飄浮在空中而是在虛空中盤旋了一會兒，變得更加凝實、純粹，然後又緩緩地、如百川歸海般回到了她的身體里。shu-9su.pages.dev
果然，第二天，魔尊便發現拂宜認字比以前快了些。shu-9su.pages.dev
教她寫「花」，她只看了三遍便記住了；教她念詩，她也能磕磕絆絆地跟著念下半句。shu-9su.pages.dev
魔尊心中冷笑，看來這傻子也不是無可救藥。shu-9su.pages.dev
然而，沒過幾天，這剛有了點起色的傻子就給了他當頭一棒。shu-9su.pages.dev
那日午後，拂宜興沖沖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口齒不清卻極為歡快地喊了一聲：「夫……夫君！」shu-9su.pages.dev
魔尊渾身氣勢一冷，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推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shu-9su.pages.dev
「女人，你發什麼瘋？」他厲聲道，「你是拂宜，不是楚玉錦！」shu-9su.pages.dev
拂宜被他這麼一吼，嚇得縮了縮脖子。她不明白為什麼又突然被罵，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再上前，躲到院子角落的泥地上去了。shu-9su.pages.dev
她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shu-9su.pages.dev
魔尊冷著臉走過去，想看看這傻子又在做些什麼。shu-9su.pages.dev
只見那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人形。雖然線條簡陋，但那人手裡拿著一柄長長的東西，威風凜凜，赫然是當年宋還旌持劍躍馬、征戰沙場的模樣。shu-9su.pages.dev
他咬牙。shu-9su.pages.dev
好得很。shu-9su.pages.dev
她神智不清，卻記得慕容庭，記得宋還旌，甚至記得那個凡人將軍拿著兵器的樣子。shu-9su.pages.dev
唯獨記不起他！shu-9su.pages.dev
魔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拽起來，冷冷地逼問：「你看清楚，我是誰？！」shu-9su.pages.dev
拂宜被他晃得頭暈，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茫然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你……你……」shu-9su.pages.dev
「你」了半天，她突然福至心靈，極其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冥……」shu-9su.pages.dev
那是魔尊教了她好幾天，那是他的本名「冥昭」。shu-9su.pages.dev
魔尊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下一刻，拂宜又閉上了嘴，一臉茫然，顯然是後面全忘了。shu-9su.pages.dev
到底是沒有教會，還是她根本沒用心記？shu-9su.pages.dev
他大袖一揮，變出一張宣紙和炭筆，拍在石桌上。shu-9su.pages.dev
「寫！」他命令道，「把我的名字寫出來！」shu-9su.pages.dev
拂宜顫巍巍地握著筆，在紙上畫著。shu-9su.pages.dev
她只記得那個字大致是個方方正正的形狀，上面有個蓋子，下面有些腿。可是具體的筆畫，她一點也記不得了。shu-9su.pages.dev
一團墨跡在紙上暈開，寫得亂七八糟，錯漏百出。shu-9su.pages.dev
他猛地抓著她的手，冷聲道：「你寧可記得慕容庭和宋還旌也不記得我！他那卑鄙小人，哪裡值得你記住了？」shu-9su.pages.dev
他死死扣住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再次逼問：「看著我！我是誰？！」shu-9su.pages.dev
拂宜被他這副兇狠的樣子嚇壞了。shu-9su.pages.dev
她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緊接著，那雙眼睛裡迅速湧上濕意，兩行殷紅的血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shu-9su.pages.dev
他心口猛地一梗。shu-9su.pages.dev
「別哭了！」shu-9su.pages.dev
他煩躁地掏出一張帕子扔給她，語氣惡劣。shu-9su.pages.dev
帕子掉在拂宜身上，又滑落在地。shu-9su.pages.dev
她不接，也不懂擦。shu-9su.pages.dev
那血淚越流越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染紅了一大片，像是在控訴他的暴行。shu-9su.pages.dev
拂宜害怕極了，她轉身就跑，跌跌撞撞地沖回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shu-9su.pages.dev
院子裡只剩下魔尊一人。shu-9su.pages.dev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有一瞬間呆愣住了。shu-9su.pages.dev
拂宜滿臉是血的樣子，讓他恍惚間想起了第一世，楚玉錦在景山焦土上，絕望地求他放過家人的模樣。shu-9su.pages.dev
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shu-9su.pages.dev
魔尊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房間。shu-9su.pages.dev
拂宜正坐在床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shu-9su.pages.dev
魔尊走過去，扳過她的肩膀。shu-9su.pages.dev
她臉上全是血，紅得刺目，把那張本來就蒼白的臉襯得更加可憐。shu-9su.pages.dev
魔尊掏出乾淨的帕子，想要給她擦，拂宜卻猛地扭過頭，不讓他碰。shu-9su.pages.dev
魔尊臉色一沉，一手強硬地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shu-9su.pages.dev
「別動。」shu-9su.pages.dev
拂宜被他一凶，眼眶裡又蓄滿了血水，眼看又要決堤。shu-9su.pages.dev
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強行忍住心頭的怒氣和煩躁，把語氣放得平和些，甚至是有些僵硬的溫柔：「別動，擦乾淨。」shu-9su.pages.dev
拂宜眨了兩下眼睛，那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血珠。shu-9su.pages.dev
突然，她張開嘴，一口咬在了魔尊捂著她嘴的手掌上。shu-9su.pages.dev
這一口咬得不輕。shu-9su.pages.dev
魔尊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懶得理會，任由她咬。shu-9su.pages.dev
拂宜咬了一會兒，見他沒反應，又不甘心地加重了力氣。shu-9su.pages.dev
可是那隻手就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shu-9su.pages.dev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沒意思，鬆開了口。shu-9su.pages.dev
她睜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盯著魔尊的眼睛眨啊眨。shu-9su.pages.dev
然後，她伸出還沾著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臉。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她這副傻乎乎、完全不記仇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陣氣。shu-9su.pages.dev
視線下移，他看見她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跡，那是剛才流下的血淚染的，看起來觸目驚心。shu-9su.pages.dev
他沒控制住，語氣又強硬了起來。shu-9su.pages.dev
「把衣服脫了。」shu-9su.pages.dev
拂宜眨眨眼睛，沒動，顯然沒聽懂，或者是聽懂了也不想動。shu-9su.pages.dev
他冷著臉，三兩下扒掉了她的外衣，又從柜子里找出一件乾淨的給她換上。shu-9su.pages.dev
換完衣服，看著那一盆被血染紅的水，魔尊把帕子往水裡一扔，又開始生氣。shu-9su.pages.dev
自己憑什麼要伺候她？shu-9su.pages.dev
「你自己玩去吧。」shu-9su.pages.dev
魔尊冷冷地丟下一句，轉身走到窗邊的榻上盤膝坐下，閉目打坐，決定靜心不再理她。shu-9su.pages.dev
拂宜被晾在一邊，也不鬧。shu-9su.pages.dev
她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在桌角找到了那個之前被魔尊修好的魯班鎖。shu-9su.pages.dev
她抱著鎖爬上床，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擺弄起來。shu-9su.pages.dev
屋裡很安靜，只有木頭輕微的碰撞聲。shu-9su.pages.dev
玩累了，她就抱著那個鎖，倒頭睡了過去。shu-9su.pages.dev
到了後半夜。shu-9su.pages.dev
魔尊睜開眼。shu-9su.pages.dev
拂宜身上再次泛起了那種瑩白的光暈，比前幾日都要強烈。那靈力逸散又聚合的速度明顯加快了。shu-9su.pages.dev
這是神智在加速恢復的徵兆。shu-9su.pages.dev
但也因為這種高強度的魂魄修補，接下來的幾天，拂宜白天總是昏昏欲睡。shu-9su.pages.dev
她變得很安靜，不再亂跑，也不再畫畫。魔尊叫她，她也只是迷迷糊糊地應一聲，轉頭又睡了過去。shu-9su.pages.dev
魔尊看著榻上那個整日昏睡的身影，心情異常複雜。shu-9su.pages.dev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她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還是該開心那個傻乎乎、只會氣他的拂宜終於要消失了。shu-9su.pages.dev
72、心疏跡遠妄談情，一月之期許終局shu-9su.pages.dev
幾日後的清晨，景山依舊籠罩在無邊的灰暗中。shu-9su.pages.dev
榻上，那昏睡多日的身影終於動了動。shu-9su.pages.dev
她緩緩睜開眼，稚童的眼神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清澈如水、洞悉世情的眼眸。shu-9su.pages.dev
她看著坐在不遠處的魔尊，眼神平和、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柔。shu-9su.pages.dev
只一眼，魔尊便知道——那個傻乎乎的拂宜消失了。shu-9su.pages.dev
回來的，是那個總想和他講道理、固執得令人頭疼的拂宜。shu-9su.pages.dev
魔尊臉色依舊冷漠，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shu-9su.pages.dev
「記起我是誰了？」魔尊問，目光銳利如刀。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眼神清明，甚至帶了一絲久別重逢的感慨，輕聲念道：shu-9su.pages.dev
「慕容庭，宋還旌，魔尊，冥昭，夫君。」shu-9su.pages.dev
魔尊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兩世人生，讓你失了智嗎？那些卑微的凡人，也配與本座相提並論？」shu-9su.pages.dev
拂宜卻不懼他，只是淡淡道：「魔尊曾說我們曾成過親，曾說我是你妻子，既如此，我叫你夫君，有何不可？」shu-9su.pages.dev
魔尊卻走進兩步，抬起她的下巴，對她勾唇一笑，「稱我為夫君，是決心同我一起滅世了？」shu-9su.pages.dev
拂宜神色未變，不理會他的問題，話鋒一轉，慢慢說道：「我原身為蘊火，死後重生，數千年來，我重生過數次。」shu-9su.pages.dev
「拂宜當過妖，做過人，也成過仙。每次重生我都承繼前世的記憶，然而不滅的代價便是永恆的孤寂，這道理我很早便明白。」shu-9su.pages.dev
「我在魔尊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孤寂。」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目光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坦誠：「拂宜說過，我明魔尊的想法，卻無法認同你的做法。在拂宜眼中，魔尊不若旁人口中的可怕，也不如魔尊表現出來的無情。」shu-9su.pages.dev
「是以拂宜大膽認為，魔尊若有人相伴，或許便不會行此極端。」她微微傾身，向他伸出手，「若你願與我同行……」shu-9su.pages.dev
「與我同行？」shu-9su.pages.dev
魔尊冷冷打斷她，眼中滿是譏諷：「你不過一介小小火仙，也敢妄言與本座同行？你也配？」shu-9su.pages.dev
拂宜只是一笑。shu-9su.pages.dev
「若是同道，豈分強弱種族？魔尊明白許多事情，這個道理想必不會不知。何況……」shu-9su.pages.dev
拂宜停頓了一下，又笑了，那笑是極自信從容的笑。shu-9su.pages.dev
她道：「我本為蘊火，天地間有了蘊火，才有萬物生靈，若要比能力，我的造生之能遠勝魔尊；若要比年紀，盤古創世，蘊火造生，甚至是有了我，才有現在的魔尊，拂宜如何不配與魔尊同行了？」shu-9su.pages.dev
拂宜說完，走上前，輕輕握住了冥昭垂在身側的手。shu-9su.pages.dev
那隻手冰冷僵硬，他冷冷道：「你做什麼？」shu-9su.pages.dev
「魔尊可以殺拂宜無數次，可以推開拂宜無數次。」拂宜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但拂宜……認為，魔尊並不是對拂宜毫無情意。」shu-9su.pages.dev
魔尊一聲冷笑，將她推開：「痴人做夢，胡言亂語。」shu-9su.pages.dev
拂宜踉蹌了一下，站穩後，卻又固執地走過去，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袖。shu-9su.pages.dev
「此處只有你我，」她仰頭看著他，「你難道不願意對我說一句真話嗎？」shu-9su.pages.dev
魔尊緊緊抿著唇，死死盯著她。shu-9su.pages.dev
他想把她甩開，想再次用那些惡毒的話語刺傷她。可是，被那雙清澈的眼睛注視著，被那隻溫軟的手拉著，他心裡那股暴躁的殺意，竟然在一點點地平息。shu-9su.pages.dev
拂宜見他不說話，又輕聲問道：「若……若我哪一日消弭於世，你可會傷心？」shu-9su.pages.dev
「絕無可能。」shu-9su.pages.dev
冥昭回答得極快，冷硬如鐵，毫不猶豫。shu-9su.pages.dev
她嘆了口氣，又問了一個問題：「你這一生，可曾失去過什麼人？」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怔。shu-9su.pages.dev
腦海中莫名閃過了江捷在平江城死去的畫面，那種心口被掏空的感覺再次襲來。shu-9su.pages.dev
但那是宋還旌的事，與他何干？shu-9su.pages.dev
他冷哼一聲，避而不答，轉而說道：「最後一世。拂宜，你我之間還剩最後一世。此諾一了，我必滅世。」shu-9su.pages.dev
拂宜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搖了搖頭。shu-9su.pages.dev
「不用最後一世。拂宜想請魔尊同我人間一行。不需三十年，只需一月。你可願允我嗎？」shu-9su.pages.dev
不知怎的，他從她語氣里聽出壓抑住的傷心、痛苦、悲傷、不舍、決絕這些很複雜的情緒。shu-9su.pages.dev
她到底在想什麼？shu-9su.pages.dev
他冷笑一聲：「三十年改為一月，有何不可？你也好早日上路。」shu-9su.pages.dev
「多謝。」shu-9su.pages.dev
拂宜似乎鬆了一口氣，又道：「這最後三十天，我只是想……再帶你去看看這人間。」shu-9su.pages.dev
「你想感化我？」他一聲冷笑，「未免痴心妄想。」shu-9su.pages.dev
拂宜卻低低一笑：「拂宜有許多妄想。人之一生，求而不得的事太多了。」shu-9su.pages.dev
「那是他們太過軟弱。」他嗤之以鼻。shu-9su.pages.dev
拂宜搖了搖頭，目光深深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卻有力：「但即使強如魔尊，也無法扭轉他人的信念。」shu-9su.pages.dev
拂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深太沉，包含了太多他讀不懂的情緒。shu-9su.pages.dev
若不是因為她，他早已殺遍六界，何至於如此耽誤時間？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目中暴漲的殺氣，並沒有退縮。shu-9su.pages.dev
她知道冥昭已有所轉變，但這轉變，是否足以讓他放下滅世之念，她並無把握。shu-9su.pages.dev
「世間若真毀於冥昭之手，拂宜亦別無他法，只願與六界蒼生同歸。」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的眼睛，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shu-9su.pages.dev
「滅世之後，六界便如混沌一樣空無一物。你……不覺孤寂嗎？」shu-9su.pages.dev
他聽不下去了，不耐煩地一拂袖：「廢話說夠了嗎？要去人間，現在就走。」shu-9su.pages.dev
73、洞庭波涌浮金光，君山茶暖入喉香shu-9su.pages.dev
人間，洞庭湖。shu-9su.pages.dev
秋風悄過。shu-9su.pages.dev
落日之前，漫天秋陽如流金傾灑，將八百里洞庭染成了一片瑟瑟的輝煌。shu-9su.pages.dev
他們登上了岳陽樓。shu-9su.pages.dev
湖水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晴空碧落之下，浮光躍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已起參差秋色，紅、黃、綠三色交錯，一陣風吹過，落葉蕭蕭而下，帶著一股人間特有的遼闊與蒼涼。shu-9su.pages.dev
樓中茶座，此時只有寥寥數人。shu-9su.pages.dev
拂宜動作嫻熟地燙杯、溫壺，為對面的人倒了一杯茶，輕輕推到他面前。shu-9su.pages.dev
「這是君山銀針。」拂宜道，指尖點了點那根根豎立如筍的茶葉，「采自湖中君山島，又是經了秋霜的晚茶，雖不如春茶鮮嫩，卻獨有一股沉鬱的醇厚，最適合這秋日飲用。」shu-9su.pages.dev
冥昭看了一眼。shu-9su.pages.dev
那茶湯杏黃明亮，冒著氤氳的熱氣，白霧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動。shu-9su.pages.dev
他是魔，早已辟穀，不食人間煙火。這凡俗的草木之水，於他而言毫無意義。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淡淡笑了，慢慢道：「喝吧。既然到了人間，何妨一試茶之滋味？」shu-9su.pages.dev
冥昭抬眸，掃了她一眼，終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執起那隻瓷杯。shu-9su.pages.dev
他將茶杯送至唇邊，仰頭喝了一口。shu-9su.pages.dev
滾燙的茶湯入口，並沒有想像中的苦澀。shu-9su.pages.dev
「如何？」拂宜問。shu-9su.pages.dev
冥昭垂眸，感受著那股液體順喉而下。shu-9su.pages.dev
初入口時，是一股極淡的微苦，帶著秋日枯草的清冽；然而轉瞬之間，那苦味便化開，回甘如泉涌，帶著一股獨特的香氣，溫熱、綿長。shu-9su.pages.dev
他放下茶杯，面色依舊冷淡，給出了他的評價：「尚可。」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笑了。shu-9su.pages.dev
冥昭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不知為何，突地動作一頓，他閉起雙眼，下一瞬，張開之時，目中竟現出難得的興味。shu-9su.pages.dev
他唇角微勾，右手虛握，化出黑淵，「哦？」shu-9su.pages.dev
他饒有興致地盯著那個掌心中的小小黑色漩渦看了一會兒，拂宜抬眼看著他的動作，眉心微微皺起，「你在看什麼？」shu-9su.pages.dev
他勾唇一笑，那笑里竟隱隱含著期待和愉悅之色，「異數。」shu-9su.pages.dev
黑淵中囚著的人魔，竟當真能反利用黑淵力量修煉，令他訝異同時，卻也隱隱期待他最終能變成什麼樣子。shu-9su.pages.dev
拂宜的眉心蹙得更深，她看著冥昭，半晌之後道：「早前聽聞魔界杜異失蹤，聯軍離心，引來天界全力一攻。」shu-9su.pages.dev
她的眼睛直視冥昭眼底，「入聯軍地界如入無人之境，悄無聲息令杜異失蹤……」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篤定地說：「是你。」shu-9su.pages.dev
魔尊一笑，「可嘆天界耐不住性子，妖界刑虒目光短淺。日前大戰，想必讓仙子失望了。」shu-9su.pages.dev
想起天一河畔堆滿屍體的景象，拂宜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握緊茶杯，對冥昭道：「你還不放他出來嗎？」shu-9su.pages.dev
冥昭悠悠喝了口茶，唇角微勾，「時機未到。」shu-9su.pages.dev
入夜，客棧內燭火搖曳。shu-9su.pages.dev
拂宜鋪開宣紙，研磨濡墨。她提筆懸腕，寥寥數筆，白日裡那浩浩湯湯的洞庭秋景便躍然紙上。湖光山色，落木蕭蕭，盡在墨色濃淡之間。shu-9su.pages.dev
畫完，她輕輕吹乾墨跡，將畫遞給冥昭看。shu-9su.pages.dev
冥昭垂眸掃過。shu-9su.pages.dev
她畫技極好，筆鋒婉轉而有力。看著這幅畫，冥昭腦海中莫名浮現出第一世時，楚玉錦在燭火下描繪的那株幽蘭；又想起第二世時，江捷那「巧手」之名，曾用落葉拼出栩栩如生的墨玉青鸞蝶。shu-9su.pages.dev
無論是哪一世，她總能捕捉到世間最細微的美。shu-9su.pages.dev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移開了目光。shu-9su.pages.dev
拂宜也不在意，她收起這幅畫，又鋪開一張新紙。shu-9su.pages.dev
這一次，她用的墨極濃、極重。shu-9su.pages.dev
筆鋒落下，不再是靈動的山水，而是大片大片壓抑的焦黑。嶙峋的怪石，乾裂的大地，那是——景山。shu-9su.pages.dev
畫完這幅死寂的景致，拂宜放下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是她白日裡在街市上買的。shu-9su.pages.dev
「我買了些種子。」shu-9su.pages.dev
拂宜對著冥昭慢慢道：「我見景山不生草木，太過荒涼。我想種下這些種子，讓它同其他的山一樣，遍布樹木花草。」shu-9su.pages.dev
冥昭聽聞，發出一聲冷笑：「荒唐。」shu-9su.pages.dev
他看著那幅焦黑的畫，冷冷道：「景山乃日隕之地，受陽炎焚燒殆盡，早已是焦土死地，從來不生草木，連頑石都已被燒透，你種得出來麼？」shu-9su.pages.dev
拂宜卻並不氣餒，她輕輕撫摸著那個布包，淡然道：「也許能，也許……這又是拂宜的一樁妄想。」shu-9su.pages.dev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但不試試，怎麼知道呢？」shu-9su.pages.dev
冥昭：「隨你。」shu-9su.pages.dev
拂宜笑了笑，將畫和種子收好。shu-9su.pages.dev
隨後，她慢慢走到冥昭面前，並沒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撫上了冥昭的臉頰。shu-9su.pages.dev
她順著他的眉骨，滑過高挺的鼻樑，最後停在他緊抿的薄唇邊，動作輕柔。shu-9su.pages.dev
冥昭身體微僵，眉頭皺起，捉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不是看得見了，還摸我做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的手懸在半空，並未收回。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畫人和畫景，總是不同的。」shu-9su.pages.dev
畫景只需觀其形，畫人……卻需知其骨，感其溫。shu-9su.pages.dev
冥昭心頭莫名一跳，然後抬手，毫不留情地拍開了她的手。shu-9su.pages.dev
「痴愚。」shu-9su.pages.dev
房門被重重關上。shu-9su.pages.dev
拂宜站在原地，看著顫動的門扇，輕輕揉了揉有些發紅的手背。shu-9su.pages.dev
她並沒有生氣，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shu-9su.pages.dev
她重新坐回桌案前，鋪開了第三張紙。shu-9su.pages.dev
這一次，她沒有再看窗外的景色，也沒有看手中的種子。她閉上眼，稍微回憶了一下剛才指尖觸碰到的輪廓與溫度。shu-9su.pages.dev
再睜眼時，筆落紙上。shu-9su.pages.dev
她畫了第三幅畫。shu-9su.pages.dev
畫中是一個黑衣男子，眉目冷峻，神情孤傲，卻在那雙深淵般的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無與茫然。shu-9su.pages.dev
那是冥昭。shu-9su.pages.dev
74、紅塵陌上花開遍，冷眼看盡世間痴shu-9su.pages.dev
離開了洞庭湖，他們一路向南漫遊。shu-9su.pages.dev
這三十日之約，對於他而言，只是為了滅世前夕打發時間的消遣，又或許，是為了看這個固執的女人到底能翻出什麼花樣。shu-9su.pages.dev
他們並不御風飛行，亦未僱車馬，就像最尋常的凡人那般，徒步走在官道上。shu-9su.pages.dev
正值秋收時節，田野間金黃遍地，農人忙碌，孩童嬉戲。shu-9su.pages.dev
拂宜走得很慢，時而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花，時而看看田裡的稻穗，冥昭眸色深不可測，卻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側。shu-9su.pages.dev
經過一處名為落霞鎮的地方時，恰逢當地一戶富戶娶親。shu-9su.pages.dev
嗩吶聲震天響，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炸得滿地紅屑。迎親的隊伍排成長龍，吹吹打打，那頂八抬大紅花轎在擁擠的人潮中顫悠悠地前行，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圍觀，討要喜糖。shu-9su.pages.dev
狹窄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shu-9su.pages.dev
冥昭眉頭緊鎖，眼中滿是不耐與戾氣。shu-9su.pages.dev
「聒噪。」shu-9su.pages.dev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周身氣壓驟降，剛要抬手揮開這擋路的螻蟻。shu-9su.pages.dev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扣住了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安撫般地捏了捏。shu-9su.pages.dev
拂宜站在他身側，並未因擁擠而惱怒，反而墊著腳尖，越過人頭看著那頂花轎，眼中流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shu-9su.pages.dev
「這是喜事。」她側頭看他，聲音在喧囂中依然清晰溫潤，「既是人間行，便也要守人間的規矩。擠一擠又有何妨？」shu-9su.pages.dev
冥昭想甩開她的手，卻被她握得更緊。他冷嗤一聲：「凡人壽命不過百載，生老病死皆由天定，卻偏愛在這些繁文縟節上浪費時間。所謂的喜結連理，不過是兩個必死之人湊在一起，以此來掩蓋對孤獨和死亡的恐懼罷了。」shu-9su.pages.dev
拂宜沒有反駁他，只是拉著他退到路邊的屋檐下，靜靜地看著那頂花轎經過。風吹起轎簾一角，露出了新娘羞澀又期待的半張側臉，還有新郎官騎在馬上那毫不克制的笑容。shu-9su.pages.dev
「也許吧。」拂宜看著那一對新人，目光柔和，「正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魔尊眼中，凡人如螻蟻。但在螻蟻的眼中，這一刻的歡喜，便是永恆。」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冥昭，忽然問道：「江捷和宋還旌的那一次……可有這般熱鬧？」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怔。shu-9su.pages.dev
那是皇帝賜婚，雖然排場盛大，賓客盈門，將軍府張燈結彩，但宋還旌那時心中只有算計與抗拒，甚至在大婚之夜避而不見。那場婚禮，只有熱鬧的殼子，內里卻是冰冷的。shu-9su.pages.dev
「不記得了。」shu-9su.pages.dev
冥昭冷硬地回答，甩開她的手，別過頭去不再看她。shu-9su.pages.dev
迎親隊伍終於過去，街道恢復了通行。shu-9su.pages.dev
兩人穿過鎮子，路邊有不少小販在趁著喜氣叫賣。拂宜在一個賣雜貨的小攤前停下，那是賣婚慶餘下的小物件的。shu-9su.pages.dev
她拿起一對紅燭看了看，又拿起一根編織精巧的紅繩。shu-9su.pages.dev
付了錢，她拿著紅繩走到冥昭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腕，遞到他眼皮子底下。shu-9su.pages.dev
「幫我繫上。」shu-9su.pages.dev
冥昭不為所動：「你自己沒手？」shu-9su.pages.dev
「自己系不好。」拂宜晃了晃手裡的紅繩，「凡人都說，紅繩系平安。你是魔尊，你系的肯定更靈。」shu-9su.pages.dev
冥昭冷嗤一聲：「本座是魔，只會招災，不會賜福。」shu-9su.pages.dev
嘴上雖這麼嫌棄，但他看著她那隻舉在半空、執著不肯放下的手，終究還是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一把抓過那根紅繩。shu-9su.pages.dev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三兩下便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打了個死結。shu-9su.pages.dev
鮮紅的繩結映襯著她欺霜賽雪的肌膚，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艷色。shu-9su.pages.dev
拂宜舉起手，左右看了看，然後在冥昭面前晃了晃，說：「緊了。」shu-9su.pages.dev
冥昭不耐煩地說：「自己調。」shu-9su.pages.dev
拂宜當真用自己的左手慢吞吞調了好一會兒，調完之後眼眸亮晶晶地問他：「好看嗎？」shu-9su.pages.dev
冥昭瞥了一眼。shu-9su.pages.dev
「丑。」他別過頭，「走了。」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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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兩人宿在鎮上的客棧。shu-9su.pages.dev
或許是因為白日裡看了那場婚禮，這晚的拂宜顯得有些沉默。shu-9su.pages.dev
沐浴過後，她坐在妝檯前，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身後。鏡中的女子容顏清麗，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一旁的榻上閉目養神。shu-9su.pages.dev
「冥昭。」shu-9su.pages.dev
拂宜喚他。shu-9su.pages.dev
他睜開眼，有些不耐：「又如何？」shu-9su.pages.dev
拂宜手裡拿著一把木梳，轉過身看著他：「過來幫我梳頭。」shu-9su.pages.dev
「自己梳。」他冷冷拒絕，「你是手斷了還是怎麼？」shu-9su.pages.dev
拂宜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木梳，輕聲說道：「這是以前……江捷想過的。」shu-9su.pages.dev
冥昭的瞳孔微微一縮。shu-9su.pages.dev
那時候，宋還旌對江捷只有利用和冷淡，連同桌吃飯都鮮少言語，更別提這種親密的閨房之樂。shu-9su.pages.dev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死寂。shu-9su.pages.dev
半晌，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木梳。shu-9su.pages.dev
「麻煩。」shu-9su.pages.dev
他站在她身後，動作僵硬地抓起那一束黑髮。shu-9su.pages.dev
手中的頭髮滑膩如絲緞，帶著好聞的皂角香氣。他握著梳子，力道重了怕扯斷她的頭髮，輕了又梳不通，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一下下梳著。shu-9su.pages.dev
銅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shu-9su.pages.dev
黑衣男子面容冷峻，白衣女子安安靜靜地坐著，嘴角噙著一抹恬淡的笑意。shu-9su.pages.dev
一下，兩下。shu-9su.pages.dev
從髮根梳到發尾。shu-9su.pages.dev
梳順了最後一縷髮絲，冥昭突然湊得極近，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一字一字道：「你不是江捷，我也不是宋還旌。你若再敢提她一次……」shu-9su.pages.dev
他手上力道加重，拂宜互相驟然一緊，他卻唇角勾起，語氣突然變得極為溫柔，在她耳邊吹了一口氣，像是情人間親昵的耳語：「我便殺十萬人為她殉葬，仙子盡可一試。」shu-9su.pages.dev
然後扔下梳子，轉身大步走到桌邊坐下。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鏡中梳理整齊的長髮，對他的這番威脅不為所動，她自然知道這個方法可一不可再。shu-9su.pages.dev
卻也試出來了，他其實——很在意。shu-9su.pages.dev
她淡然道：「多謝。」shu-9su.pages.dev
冥昭冷冷道：「閉嘴。睡覺。」shu-9su.pages.dev
燈火熄滅。shu-9su.pages.dev
黑暗中，兩人各據房間一側。shu-9su.pages.dev
拂宜很快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shu-9su.pages.dev
冥昭側過頭，借著月光，看到了拂宜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shu-9su.pages.dev
那根鮮紅的繩結，在黑暗中靜靜地系在她的腕間，鮮艷得有些刺眼。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