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紫晶封羽遺故舊，日出長街斷塵緣shu-9su.pages.dev
拂宜再次現身東白鎮的時候，脖子上多了一顆黑色的圓潤珠子。shu-9su.pages.dev
那珠子非金非玉，通體墨黑中透著一抹深邃的紫意。若在陽光下細看，便能發覺珠心正中，竟封存著一團永不熄滅的金色火焰，隨著光影流轉，仿佛活物般輕輕跳動。shu-9su.pages.dev
那正是金烏之羽。shu-9su.pages.dev
蒙谷山環之上的紫晶石，乃世間至堅之物，不懼烈火。冥昭隨手取了一塊紫晶，將那枚熾熱的金烏羽毛包裹其中，掌心魔火一煉，便搓成了這枚珠子，扔給了她。shu-9su.pages.dev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拂宜虛弱無能的表現。shu-9su.pages.dev
她如今仙力潰散，凡胎肉體無力抵禦嚴寒，費盡心機去蒙谷，也不過是為了取這金烏之羽苟延殘喘，給自己取暖罷了。shu-9su.pages.dev
真是無用之功。shu-9su.pages.dev
冥昭走在她身側，冷眼看著那顆珠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shu-9su.pages.dev
她難道不知，今日之後，三十日之期一滿，他便要親手殺了她？shu-9su.pages.dev
一個將死之人，竟還這般怕冷、怕死，費盡周折只為了一時的溫暖。shu-9su.pages.dev
他等著冷笑看她今日之後驚怕求饒的樣子，竟然有了些期待。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東白鎮的學堂門口，書聲琅琅。shu-9su.pages.dev
林玉芳並沒有想到今日會在學堂門口看見拂宜。shu-9su.pages.dev
自那日一別，她心中便一直挂念著這個雖然痴傻卻心地純善的女子。此刻乍然相見，於她而言，確是天大的驚喜。shu-9su.pages.dev
她快步走下台階，拉住拂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拂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shu-9su.pages.dev
拂宜任由她拉著，眉眼彎彎，溫柔回答：「剛剛。」shu-9su.pages.dev
簡單的兩個字，吐字清晰，語氣平和。shu-9su.pages.dev
林玉芳愣住了，她驚訝地看著拂宜，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你……你會說話了？」shu-9su.pages.dev
不再是那個只會重複單字、懵懵懂懂的傻姑娘了。shu-9su.pages.dev
拂宜對著她溫柔地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久別重逢的歉意與釋然：「我原來便是知道如何說話的。」shu-9su.pages.dev
林玉芳驚喜交加，眼中竟瞬間湧上淚花，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緊緊握住拂宜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語無倫次地反覆說著：「太好了……這就好，太好了，拂宜。」shu-9su.pages.dev
這時，她才注意到拂宜身後不遠處，那個一身黑衣、生人勿進的男人。shu-9su.pages.dev
她擦了擦眼角，走上前去，對著冥昭鄭重一禮：「公子，多謝你照顧她。看來她的病是真的好了。」shu-9su.pages.dev
冥昭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回應。shu-9su.pages.dev
林玉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轉而拉著拂宜並肩而行，往學堂里走去，熱切地問道：「拂宜，你這次回來，是要回學堂嗎？孩子們都很想你。」shu-9su.pages.dev
拂宜停下腳步，輕輕搖了搖頭。shu-9su.pages.dev
她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顆帶著體溫的紫晶珠，遞給林玉芳。shu-9su.pages.dev
林玉芳正在疑惑間，手剛伸出一半，還未接過，眼前突然黑影一閃。shu-9su.pages.dev
下一瞬，一隻冰冷的手如鐵鉗般扣住了拂宜的手腕。shu-9su.pages.dev
林玉芳完全沒看清冥昭是怎麼過來的，只被那股凜冽的寒意逼得倒退了一步。shu-9su.pages.dev
冥昭死死盯著拂宜。shu-9su.pages.dev
這女人瘋了嗎？她自己凍得像塊冰，在蒙谷冒著被金烏髮現的風險取來的羽毛，竟然是為了給這個凡人？shu-9su.pages.dev
拂宜也轉過頭看他，眼神清澈如水，沒有絲毫閃躲。shu-9su.pages.dev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把珠子收回來。shu-9su.pages.dev
於是他明白了。shu-9su.pages.dev
她是因為自己受凍，害怕林玉芳這具凡人身軀也受凍，害怕江南之地濕冷的冬天傷了故人，所以才去蒙谷，以此一羽之溫，聊贈故友。shu-9su.pages.dev
從頭到尾，這顆珠子就不是為她自己求的。shu-9su.pages.dev
她竟如此在乎這個人類女子。shu-9su.pages.dev
冥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荒謬感。他冷冷地看著這兩個女人，最終，手指一松。shu-9su.pages.dev
「隨你。」shu-9su.pages.dev
他退後一步，負手而立，不再阻攔，只是那目光冷得能結冰。shu-9su.pages.dev
拂宜對他微微一笑，轉過頭，正要為林玉芳掛上珠子，卻被林玉芳伸手攔住。shu-9su.pages.dev
林玉芳雖然看不懂他們之間的暗流涌動，但她感覺得到這顆珠子的不凡，更感覺得到那種離別的氣氛。shu-9su.pages.dev
「這個東西很重要，對不對？」她問。shu-9su.pages.dev
拂宜微笑回答：「不是。」shu-9su.pages.dev
林玉芳看著她，看著那雙變得太過清醒、太過深邃的眼睛，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預感。shu-9su.pages.dev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shu-9su.pages.dev
拂宜輕柔地拂開她的手，堅持將那顆溫熱的珠子掛在了她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衣領，道：「我另有他事要做。」shu-9su.pages.dev
林玉芳脫口而出：「那你什麼時候還會再回來？」shu-9su.pages.dev
拂宜沒有回答時間，只是微笑著，又重複了一遍：「我另有他事要做。」shu-9su.pages.dev
林玉芳怔怔地看著她。有些事情不一樣了……眼前的人明明是拂宜，卻又像是即將散在朝陽中的晨露，抓不住，留不下。shu-9su.pages.dev
「拂宜……」shu-9su.pages.dev
拂宜忽然上前一步，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她的腰，將頭低柔地靠在林玉芳的肩上。shu-9su.pages.dev
從前，那個痴傻的拂宜也喜歡抱林玉芳。她分明比林玉芳高些，卻總是喜歡彎腰鑽在她懷裡，腦袋拱來拱去地撒嬌搗亂，把林玉芳的衣服弄得一片皺褶，像個長不大的孩子。shu-9su.pages.dev
但今天不一樣。shu-9su.pages.dev
拂宜的動作很輕，很慢。shu-9su.pages.dev
冥昭在一旁冷眼看著，只覺得這一幕格外刺眼。shu-9su.pages.dev
真是不知羞恥。shu-9su.pages.dev
昨晚求著要抱他，被他拒絕了，今日一轉頭便去抱別人嗎？shu-9su.pages.dev
他不讓她抱，她就這麼輕易地把這份依戀給了旁人？即使是個女人，也讓他心中那股無名的邪火越燒越旺。shu-9su.pages.dev
林玉芳身子一僵，隨即溫柔下來。她像以前一樣，抬手摸著拂宜的發，低聲問：「你怎麼了？」shu-9su.pages.dev
拂宜在她肩頭蹭了蹭，輕聲答道：「我要走了。」shu-9su.pages.dev
林玉芳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顫：「我還能再見到你嗎？」shu-9su.pages.dev
拂宜卻不回答。shu-9su.pages.dev
她鬆開手，從林玉芳懷裡退出來，指尖捻起林玉芳頸項間的那顆紫晶珠，輕聲囑咐道：「此珠乃暖玉所制，可避邪禦寒。玉芳，若是日後遇到危險，或者天寒難耐，它或可救你一命。」shu-9su.pages.dev
林玉芳心裡那不好的預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別這麼說……你也要照顧好自己。」shu-9su.pages.dev
她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恐怖的黑衣男人，擔憂道：「你一個人……」shu-9su.pages.dev
拂宜卻微笑地指了指冥昭，語氣輕鬆地安慰道：「你不用擔心我。你看，有他在，難道這世間還有人能傷得了我？」shu-9su.pages.dev
冥昭聞言，眼皮微微一跳，看向拂宜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莫測。shu-9su.pages.dev
多麼諷刺。shu-9su.pages.dev
世間最想殺她、唯一能殺她的人就在這裡，她卻用他來做自己安全的擋箭牌，只為了讓朋友安心。shu-9su.pages.dev
「可是……」shu-9su.pages.dev
「你該進去上課了，夫子在等你，孩子們也在等你。」拂宜打斷了她。shu-9su.pages.dev
林玉芳突然很想尖叫，很想說那不重要！為什麼拂宜消失了一趟回來會變成這樣？她神智恢復是好事，但不該是這樣笑著對她說「我要走了」，也不應該什麼都不跟她解釋！shu-9su.pages.dev
「我沒事的，進去吧。」shu-9su.pages.dev
拂宜輕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卻讓林玉芳覺得像是在握著流沙。shu-9su.pages.dev
林玉芳抓著她的手，死死不肯鬆開。shu-9su.pages.dev
拂宜有些無奈，卻又有些欣慰。她看著林玉芳，眼中閃過不舍，但最終還是一寸一分、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她手裡抽了出來。shu-9su.pages.dev
「保重。」shu-9su.pages.dev
拂宜轉身，決然離去。shu-9su.pages.dev
她走出兩步，身形便如煙霧般消散，連同那個一直沉默的冥昭，一同消失在漫天晨光之中。shu-9su.pages.dev
林玉芳站在空蕩蕩的學堂門口，手裡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卻只抓住了滿手的虛空。shu-9su.pages.dev
她握緊了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那顆溫暖圓潤的珠子，感受到那一團源源不斷的暖意湧入心口，眼淚終於奪眶而出。shu-9su.pages.dev
拂宜沒有回頭。shu-9su.pages.dev
她什麼都沒說，連一句再見都沒說。shu-9su.pages.dev
但林玉芳知道，她是如此聰慧通透之人，她既不說再見，那便是——shu-9su.pages.dev
永別了。shu-9su.pages.dev
林玉芳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shu-9su.pages.dev
「拂宜……」shu-9su.pages.dev
92、此身長寄天地間，人生無處不離別shu-9su.pages.dev
回了景山山巔小屋，拂宜仔細將小屋看了一遍，然後把她在三十日之間畫的那些畫掛起來，有些掛不下的便收起來。shu-9su.pages.dev
做完這些之後，她出了小院，問：「冥昭，你覺得這院中，種些什麼好？」shu-9su.pages.dev
冥昭不答。shu-9su.pages.dev
拂宜也不氣餒。她乾脆蹲下身去，將懷裡那個沉甸甸的包袱解開，將那些種子整整齊齊地排在黑色的焦土上。shu-9su.pages.dev
她指尖點過那些乾癟的種子： 「你看，這是桃，這是杏，那是白楊、垂柳、香樟……還有這十幾包，是各色的花種。若是都種活了，以後這就是個百花園。」shu-9su.pages.dev
介紹完，她仰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執拗地盯著他，雙手撐著下巴，沒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shu-9su.pages.dev
冥昭垂眸，視線掃過那一地在這焦土之上顯得格外無用的希望。shu-9su.pages.dev
最終，他的目光停在了離她手邊最近、也是她拿出來的第一顆種子上。shu-9su.pages.dev
那是一顆有著深深紋路的桃核。shu-9su.pages.dev
「桃樹。」 他隨口道，語氣敷衍。shu-9su.pages.dev
拂宜嘴角微勾，「好。」shu-9su.pages.dev
她仰抬起頭，目光幽深地看向天空，「桃樹啊……」shu-9su.pages.dev
然後她拿了個小鏟子，想要挖個洞將種子埋下。shu-9su.pages.dev
但景山焦土堅硬異常，普通鏟子竟然挖之不開。shu-9su.pages.dev
她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手裡的鐵鏟，然後目光轉向冥昭：「魔尊大人想必神兵利器收了不少嗎？可否借我一用？」shu-9su.pages.dev
冥昭只有一柄劍，名喚焦巘，此劍有靈，通體漆黑，乃盤古開天斧遺金所化，他卻就此輕擲而出，竟似混不在意，拂宜後退兩步，差點被劍砸翻在地，才勉強接住。shu-9su.pages.dev
她要用這滅世的魔劍，來挖土種花。shu-9su.pages.dev
然而，魔劍非凡鐵。shu-9su.pages.dev
焦巘生而為破，為殺，為毀。如今被蘊火握在手中，生與殺、造化與毀滅的本源瞬間衝突。shu-9su.pages.dev
拂宜剛一劍插入景山焦土，焦巘便發出一聲清脆又悽厲的劍鳴。shu-9su.pages.dev
劍身劇烈顫動，一股狂暴的煞氣轟然爆發，直接震開了拂宜的手，從土中倒飛而出。它在空中調轉鋒芒，帶著一往無前的殺意，迅速沖向拂宜，竟是要將她一劍斷頭！shu-9su.pages.dev
拂宜快速退了一步，被冥昭一把扯過，他左手摟住拂宜肩膀，右手伸出止住焦巘繼續往前沖。shu-9su.pages.dev
但魔劍發狂，不受主人控制，似是想要從冥昭的術法中鑽出一個洞來去殺了拂宜。shu-9su.pages.dev
冥昭嘴角噙起一抹令人膽寒的冷笑。shu-9su.pages.dev
「連你也敢違逆本座？」shu-9su.pages.dev
被拂宜拿去挖土，覺得受辱了？shu-9su.pages.dev
一柄劍而已，不受控制的東西，就只有——shu-9su.pages.dev
他五指猛然收攏，恐怖的魔力在掌心炸開。shu-9su.pages.dev
一聲哀鳴響徹景山。shu-9su.pages.dev
神器隕落，盤古開天之力終結。shu-9su.pages.dev
堅不可摧的焦巘古劍，在他掌中寸寸崩裂，化為黑色的齏粉，簌簌落下。shu-9su.pages.dev
冥昭收回滿是鮮血的右手，五指翻動，右手再次恢復了潔凈。shu-9su.pages.dev
他負手而立，神色漠然得仿佛剛剛捏碎的只是一塊朽木。shu-9su.pages.dev
拂宜怔怔地看著這一幕。shu-9su.pages.dev
在他碎劍的那一刻，她沒有說話，而是突然轉身，緊緊抱住了他。shu-9su.pages.dev
冥昭冷冷開口：「放手。」shu-9su.pages.dev
拂宜靜默了一瞬，只一瞬，她就鬆開了他，從冥昭的懷裡出來。shu-9su.pages.dev
她問：「你的心呢？」shu-9su.pages.dev
他的胸膛是空的。他曾有兩顆心，他的胸膛曾是跳動的。shu-9su.pages.dev
在拂宜失智的時候，聽過雙心跳動的聲音無數次。shu-9su.pages.dev
一顆沉穩如山，一顆急促如火。shu-9su.pages.dev
那兩顆心，現在不見了。shu-9su.pages.dev
冥昭淡淡地道：「扔了。」shu-9su.pages.dev
拂宜驚愕，過了許久，她才嘴角牽動，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喃喃地道：「原來你當真會怕……」shu-9su.pages.dev
她說的話簡直可笑，冥昭以為他聽錯了，「你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笑了，看著他的眼睛，道：「原來你當真會怕……怕不夠堅定，怕因我動搖，所以你挖心斷情，所以你必要殺我……冥昭，有用嗎？」shu-9su.pages.dev
冥昭冷眸而視，斥道：「胡言亂語，本座何曾動搖！」shu-9su.pages.dev
他扔下一柄法力凝成的鏟子，「你自己慢慢挖吧！」shu-9su.pages.dev
他拂袖轉身就走。shu-9su.pages.dev
拂宜大聲叫他，「冥昭，最後一天了，你不陪我嗎？」shu-9su.pages.dev
而他不曾回頭。shu-9su.pages.dev
但他會回來的，他說今日要殺她，他就一定會回來。shu-9su.pages.dev
拂宜突然笑出聲來，她要用魔劍挖土，他為她碎劍，又留下一柄鏟子，竟頗有些鑄劍為犁，銷毀金戈的意味。shu-9su.pages.dev
他只是不敢承認，自己也會動搖。shu-9su.pages.dev
冥昭啊。shu-9su.pages.dev
拂宜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鏟子，突然喉頭腥甜，腳下一軟，跌坐在了地上。shu-9su.pages.dev
一口鮮血噴出，正好滴落在那顆冥昭選的桃核之上。shu-9su.pages.dev
血染核上，奇異、美麗，卻又血腥。shu-9su.pages.dev
她咳嗽了幾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shu-9su.pages.dev
開始了嗎。shu-9su.pages.dev
這具身體正在崩壞。shu-9su.pages.dev
她掏出手帕仔細擦去自己嘴角和手上的鮮血，收好帕子，用那把鏟子挖了個坑，把桃核埋在裡面。shu-9su.pages.dev
她拿起種子袋和鏟子，往山坡走。shu-9su.pages.dev
然後她又吐了一口血。shu-9su.pages.dev
拂宜看向天空，緩了一會兒，有些氣喘，自言自語低聲道：「再給我一點時間……」shu-9su.pages.dev
北海。shu-9su.pages.dev
陽光照耀下的藍色海面波光粼粼。shu-9su.pages.dev
動搖？他動搖了嗎？shu-9su.pages.dev
魔尊冥昭一生，不會因任何人動搖。shu-9su.pages.dev
識海之內，冥昭看向情柱，白色情線似乎更加粗厚了。只這一眼，他看見他與拂宜一同種下種子，又見自己與拂宜在百花叢中緩緩行走。shu-9su.pages.dev
都是幻象，他從未這樣想過。shu-9su.pages.dev
赤殺情線之內，依舊生靈相殺。shu-9su.pages.dev
冥昭伸手，觸向墨色情線。shu-9su.pages.dev
安靜、空無、黑暗、無限。shu-9su.pages.dev
這是他想要的世界。shu-9su.pages.dev
這樣濃烈的黑暗突然讓他想起蒙谷之中，那同樣濃烈的火光。shu-9su.pages.dev
以及……跳動火光映照下，拂宜寧靜的神情。shu-9su.pages.dev
那未免太為寧靜了，寧靜到他認為……她在哀傷。shu-9su.pages.dev
她為誰而哀？為何而傷？shu-9su.pages.dev
他想到這裡的時候，無邊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點淡淡的白光。shu-9su.pages.dev
冥昭警覺看向遠方。shu-9su.pages.dev
但那光並非自遠方而來，而是自四周、自每個方向，細細密密，驅逐黑暗。shu-9su.pages.dev
而後火光亮起，驟現蒙谷之中那巨大的山環，以及站立在山環之上的冥昭與拂宜。shu-9su.pages.dev
念及拂宜，情線由墨轉白，那白色情線便是如此一點一點地生長。shu-9su.pages.dev
冥昭眸色愈深，白色情線，每分每寸都是因拂宜而起。shu-9su.pages.dev
拂宜啊拂宜。shu-9su.pages.dev
冥昭閉目。shu-9su.pages.dev
殺她毀線乃是必行之事，他從未動搖。shu-9su.pages.dev
等冥昭回到景山的時候，拂宜還在勞作，她已挖了幾百個坑，種下數百顆種子。shu-9su.pages.dev
拂宜自山頂順山坡而下，離山頂越近的種子坑洞，越發仔細、規整、完好，越往山坡下，那些坑洞便有些潦草，不知是來不及還是沒有氣力撫平泥土。shu-9su.pages.dev
冥昭從山頂遠眺拂宜，此刻她正埋好一顆種子，站起身來往山坡下走。 她挖洞埋種子的速度很慢，連她走路的速度也很慢。shu-9su.pages.dev
她這一世目盲、怕冷、遲緩，本就比先前更為羸弱。shu-9su.pages.dev
他突然意識到拂宜其實不該這樣不間斷地勞作。從他離開到現在，日漸西移，已經過了三個時辰。shu-9su.pages.dev
冥昭皺眉看著。shu-9su.pages.dev
他看到拂宜身子一歪就要跌倒的時候，下一瞬他已經在她身邊扶住了她。shu-9su.pages.dev
他的動作竟比他動念要扶她更快。shu-9su.pages.dev
不該是這樣的。shu-9su.pages.dev
但他沒有時間細想為什麼。shu-9su.pages.dev
他看到拂宜臉色蒼白，嘴角有血。shu-9su.pages.dev
但拂宜卻很欣喜，她見到他總是欣喜，握緊鏟子對他笑笑，「冥昭，我快種完了。」shu-9su.pages.dev
冥昭皺眉，「你受傷了？」shu-9su.pages.dev
拂宜一愣，「沒有。」shu-9su.pages.dev
他捏住拂宜的下巴，抬起她的臉，拇指在她嘴角撫過，沾到一點血跡，「那這是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垂下眼瞼，握緊了手裡的包袱和鏟子，「我快種完了。」shu-9su.pages.dev
她轉身往前走， 被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他語氣中已帶了一絲怒氣，「停下，回去休息。」shu-9su.pages.dev
拂宜身體微微一晃，搖頭，「不必。」shu-9su.pages.dev
冥昭握緊她的手腕：「我說了停下！本座不妨多留你一日。」shu-9su.pages.dev
她在掙扎，想要掙脫冥昭。shu-9su.pages.dev
她竟敢掙扎。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揮手挖了幾十個坑，拂宜背在包袱里的所有種子一份不差地落在坑中，泥土自動覆蓋其上。即便這樣，拂宜所帶的種子還是不夠種遍整個山頭。shu-9su.pages.dev
然後他把拂宜拉起來，「夠了！」shu-9su.pages.dev
拂宜低聲道：「多謝。」shu-9su.pages.dev
冥昭帶著拂宜回了小屋，冷聲問：「你發什麼瘋？」shu-9su.pages.dev
拂宜就是不對勁，他注意到了。shu-9su.pages.dev
拂宜慢慢走到院子中石桌旁坐下，好久沒說話。shu-9su.pages.dev
冥昭在她旁邊坐下，冷冷道：「有話快說。」shu-9su.pages.dev
又過了一會兒，拂宜輕聲道：「冥昭，我快要死了。」shu-9su.pages.dev
冥昭冷眼看著她，「你若當真怕死，便不該處處違逆我。」shu-9su.pages.dev
拂宜輕輕笑了一笑，緩緩道：「世間萬物，皆有終時。即便是太陽……」shu-9su.pages.dev
她看了一眼山崖西邊漸沉漸落的夕陽，「亦非永生。就算你不殺我，我也……」shu-9su.pages.dev
冥昭愕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胡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慢慢道：「我生出靈智之前，在六界各處飄蕩，後來在后羿射日之時我凝聚熾陽剩下的陽炎真火，有了形體。我能次次重生，皆是我乃蘊火之故，但這百年來我體內蘊火急劇消耗……」shu-9su.pages.dev
她頓了一頓，繼續道，語氣低緩：「已所剩無幾。蘊火乃造生之火，卻並非不滅之火。我曾以為我能次次重生，永遠不死，現在看來……是我錯了。我……我已不存再次重生所需的力量。」shu-9su.pages.dev
冥昭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緊緊抓著她的手腕，死死盯著她，咬牙切齒道：「你明知我……拂宜！你算計我！你竟敢算計我！」shu-9su.pages.dev
他一直以為，他是這場賭局的莊家。shu-9su.pages.dev
他以為三十日之約，是他施捨給她的慈悲；他以為她說的「我要死了」，是她在向他求饒。shu-9su.pages.dev
他以為生殺大權在他手中，只要他不點頭，她就得活著受他折磨。shu-9su.pages.dev
可原來……shu-9su.pages.dev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會死。shu-9su.pages.dev
她所謂的「三十日賭約」，根本不是為了賭他會不會愛上她，而是為了……讓他陪她走完這最後一程。shu-9su.pages.dev
她竟敢用她的死，來算計他的滅世之計！shu-9su.pages.dev
她竟敢如此欺騙他！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憤怒的樣子，淡淡一笑，卻全是苦澀：「我都要死了，你就原諒我吧。」shu-9su.pages.dev
冥昭咬牙切齒、一字一字道：「保住此身，我不會讓你死。」shu-9su.pages.dev
拂宜淡淡笑了，道：「我以為你恨不得早日擺脫我。」shu-9su.pages.dev
冥昭被她這話梗住，過了一會兒一字一字道：「你難道當真不知我心中所想。」shu-9su.pages.dev
他說不下去了。shu-9su.pages.dev
他若真不在意她，怎會許她三十日之約，怎會容忍她在他身邊存在，怎會容忍她失智時的擁抱舔吻，又怎會對她步步退讓。shu-9su.pages.dev
他嘴唇緊抿，卻說不出來。shu-9su.pages.dev
拂宜的聲音很是柔和，但是低緩，「遲了，冥昭。陽炎已熄，蘊火將散，即便你為我再造一具軀體，那也只是永遠不會清醒、不會活過來的死物。 蘊火存於天地之間，乃因造生之能，萬物生長後，蘊火本該消弭於世，而我此身卻殘存於世，苟活了這漫長的歲月，也應知足了。」shu-9su.pages.dev
拂宜往景山四周看，慢慢說：「生於景山，逝於景山，也許是我之宿命。我若能用這必將逸散之力，為景山造林，也算我無愧蘊火之身。」shu-9su.pages.dev
拂宜突然坐到冥昭膝上，像失智時那樣，卻又比那時更深情地抱住了他。shu-9su.pages.dev
「我要走了。」shu-9su.pages.dev
她沒有赤陽臨死時的不甘、怨恨、寂寞。只是……不舍。shu-9su.pages.dev
她緊緊抱住他，「冥昭，抱我。」shu-9su.pages.dev
他的手在顫抖。shu-9su.pages.dev
那個空蕩蕩的胸膛里，分明沒有心，卻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shu-9su.pages.dev
冥昭摟緊她的腰，一字一頓清晰道：「你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殺你。你若敢死，我必讓世間所有人為你陪葬。」shu-9su.pages.dev
拂宜竟然還笑了，她一手抱緊他，一手抓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把頭低柔地靠在冥昭懷中，「你是非要我死不瞑目了。」shu-9su.pages.dev
她的手指輕柔地撫過冥昭的，有些地抬起頭去看他，「為我，放棄，好嗎？」shu-9su.pages.dev
「鯤鵬之卵、星辰之精服之可延壽千年，我會去取來，你要陽炎之力，本座便為你獵殺金烏。我不讓你死，你便不准死！」shu-9su.pages.dev
拂宜輕輕搖頭，「沒用的，蘊火消散，無可挽回……」shu-9su.pages.dev
「閉嘴！你不會死！」shu-9su.pages.dev
拂宜突然起身吻住他，她用盡全身力氣去吻他的唇。不同失智拂宜那小狗一般的舔吻，這的確是拂宜和冥昭間第一個真正的吻，亦是……最後一個。shu-9su.pages.dev
唇齒相依間，她的氣力在逐漸失去，越來越快……shu-9su.pages.dev
那個空蕩蕩的地方，在痛。shu-9su.pages.dev
失心的怪物，也會心痛嗎？shu-9su.pages.dev
痛得比有心時，還要刻骨銘心。shu-9su.pages.dev
冥昭摟緊拂宜，輕柔地吻她，懷裡的身軀已漸冰冷、無力。shu-9su.pages.dev
拂宜的身軀突然脫力，被冥昭抱住，無力地歪倒在他懷裡。shu-9su.pages.dev
眼前冥昭的臉逐漸模糊，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只下一瞬——shu-9su.pages.dev
墮入無邊黑色。shu-9su.pages.dev
四周寂靜。shu-9su.pages.dev
山巔的獵獵風聲猝然消失。shu-9su.pages.dev
她視覺、聽覺已失。shu-9su.pages.dev
她已坦然接受將死的命運，在這時刻竟然還是感到心慌。shu-9su.pages.dev
她看不見他，聽不見他。shu-9su.pages.dev
她以為她不會不甘。shu-9su.pages.dev
拂宜眼角流下一滴淚。shu-9su.pages.dev
死生之別。shu-9su.pages.dev
我永遠也見不到你了。shu-9su.pages.dev
她動了動嘴唇，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shu-9su.pages.dev
「冥昭，低頭。」shu-9su.pages.dev
下一刻，冥昭額頭與她相碰。shu-9su.pages.dev
拂宜進入冥昭識海之中。shu-9su.pages.dev
拂宜正在崩潰的神識難以承受冥昭強大的精神力，所以他讓拂宜進他識海。shu-9su.pages.dev
常人識海若被侵入，稍有差池輕則發瘋，重則殞命，他卻讓拂宜進入他識海之內。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見拂宜的時候，她正站在情柱之前等她。在她身後，情柱中白色情線瘋長，正以飛快的速度吞噬其他六色情線，已成七色情柱中主線。shu-9su.pages.dev
識海之內不再一片灰濛，而是被淡淡的柔和白光照耀。shu-9su.pages.dev
那是他的白色情線，是拂宜的蘊火之色。shu-9su.pages.dev
拂宜吻他，抱他，又伸手去摸他的臉，道：「日後你若得見景山漫山綠意，便是我歸來之時。」shu-9su.pages.dev
隨她此言，識海之中景象變幻，二人身周變為熟悉的景山，花草樹木生長，片刻之後已成一片青山綠水。shu-9su.pages.dev
識海之內，兩人精神交融，不用出言亦可知對方心中所想。shu-9su.pages.dev
所以他知道她在騙他。shu-9su.pages.dev
但他沒有說話，兩人在情柱前相擁。shu-9su.pages.dev
日落之刻，第一縷星光照耀景山之時，冥昭懷裡的拂宜身體和魂魄消散，什麼都沒留下。shu-9su.pages.dev
自天地初開以來的最後一縷蘊火，就此不存。shu-9su.pages.dev
93、夢魂迢遙隔重山，死生路異永離散shu-9su.pages.dev
冥昭坐著不動，就似一尊石雕。shu-9su.pages.dev
她知道她快要死了，所以她才會問「若有一日我消弭於世，你可會傷心？」shu-9su.pages.dev
他斬釘截鐵地說絕無可能。shu-9su.pages.dev
而她說「我卻……不舍冥昭。」shu-9su.pages.dev
她不舍他，所以有那一滴淚。shu-9su.pages.dev
這便是他次次殺她的惡果嗎？他若沒有次次殺她，他若在初見之時願意聽她說話，她就不會在百年之內著急重生這麼多次，燃盡蘊火之力，何況她還耗費大半蘊火救他。shu-9su.pages.dev
他總是想著要如何折磨拂宜，要如何讓拂宜傷心，讓她痛苦，故意說那些難聽的話讓她難過，故意在拂宜面前殺人跟她作對，等他願意承認他愛她的時候，她卻要死了。shu-9su.pages.dev
她永遠也不會回來。shu-9su.pages.dev
是他斷了她的生機。shu-9su.pages.dev
他想起宋還旌對江捷的感情，她死之後，宋還旌才明白自己是愛她的，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永遠都感覺不到。江捷死後，重生的是拂宜，世上便再也不存江捷，宋還旌再也無能彌補。shu-9su.pages.dev
世上本就不該存在宋還旌和江捷，他們的感情，也終是空無歸處。shu-9su.pages.dev
就只是一場孽緣。shu-9su.pages.dev
一如冥昭和拂宜。shu-9su.pages.dev
死生不可越。shu-9su.pages.dev
相會永無期。shu-9su.pages.dev
冥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很久，溫熱的水液滴落在玄色衣袍上，洇出更深的顏色。而識海之內白色情線瘋長，竟然衝出識海，自行織了一個幻境。shu-9su.pages.dev
景山整個山巔，都被柔和的白光包圍。shu-9su.pages.dev
不知過了多久。shu-9su.pages.dev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百年。shu-9su.pages.dev
拂宜走後，從來沒下過雨的景山，忽然落下了一場太陽雨。shu-9su.pages.dev
金色的陽光穿透雨簾，空氣中混雜了泥土被潤濕的清香。一陣柔和的東風吹過，拂宜在院子中親手種下的第一棵樹——那顆桃核，破土而出，發了一枝翠綠的小芽。shu-9su.pages.dev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請記住網址不迷路jile ℎa i.Ⅽomshu-9su.pages.dev
景山開始有了四季之分。春日細雨綿綿，冬日白雪皚皚。shu-9su.pages.dev
拂宜在院子裡種的桃樹，發芽、抽枝，長出綠葉。它越長越高，枝繁葉茂，為石桌遮蔭。shu-9su.pages.dev
花開，花落。shu-9su.pages.dev
結果，果落。shu-9su.pages.dev
復又生新葉。shu-9su.pages.dev
直到某一日。shu-9su.pages.dev
「啪。」shu-9su.pages.dev
一顆成熟飽滿的桃子從枝頭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冥昭面前的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shu-9su.pages.dev
冥昭那雙寂如死灰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shu-9su.pages.dev
幻境驟破。shu-9su.pages.dev
他有些遲緩地抬起頭。shu-9su.pages.dev
入目所及，那棵桃樹已長得亭亭如蓋，巨大無比，遠勝凡樹許多，幾乎遮蔽了半個院落。shu-9su.pages.dev
他緩緩起身，環顧四周。shu-9su.pages.dev
只見拂宜當年種下的其他樹木也已長大成林，鬱鬱蔥蔥。原本光禿禿、黑漆漆的焦土景山，如今長滿了嫩綠的小草，草叢裡開滿了各種顏色不知名的小花。幾隻彩蝶在花間翩飛，蜜蜂嗡嗡作響。shu-9su.pages.dev
溪水潺潺，鳥鳴山幽。shu-9su.pages.dev
冥昭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樹葉。shu-9su.pages.dev
這就是……蘊火的力量嗎？shu-9su.pages.dev
他起身，像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山一樣，把景山從頭到尾都走了一遭。shu-9su.pages.dev
湖泊倒映藍天，小溪滋潤厚土，松鼠在枝頭跳躍。shu-9su.pages.dev
這都是拂宜之功。shu-9su.pages.dev
當他走到山腳下時，卻見他百年前結下的陣法外，圍滿了覬覦景山靈氣、想要進入其中修煉的各族仙妖。shu-9su.pages.dev
景山復甦，靈氣沖天，早已成了六界眼中的洞天福地。shu-9su.pages.dev
冥昭腳步一頓，面色驟冷。shu-9su.pages.dev
他抬手，隔空抓住一名領頭的大妖，聲音森寒如冰：shu-9su.pages.dev
「昭告六界，景山乃本座地界。」shu-9su.pages.dev
「不管是誰，踏入景山半步，必殺無疑。」shu-9su.pages.dev
雖已失蹤數百年，但那獨屬於魔尊冥昭的殺氣，誰人不知？shu-9su.pages.dev
山下聚集的仙妖各族瞬間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出了百里之遙，再不敢窺探半分。shu-9su.pages.dev
驅散了螻蟻，冥昭重新走回山上。shu-9su.pages.dev
手心黑芒一閃，升起一道漩渦，直通黑淵深處。shu-9su.pages.dev
「出來。」shu-9su.pages.dev
一道被黑氣包裹的身影被他放了出來，摔在地上。shu-9su.pages.dev
那人衣衫襤褸，周身魔氣卻比之前更加濃郁、精粹。杜異被囚多年，非但沒死，反而因禍得福，在絕境中瘋狂修煉，甚至吸收了部分黑淵之力，練就了一身邪功。shu-9su.pages.dev
杜異爬起身，雙目赤紅魔氣翻滾，眼神卻內斂冷靜，比入黑淵之前更加深沉難測。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他的眼神，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隻螻蟻。shu-9su.pages.dev
「你有復仇之心。」冥昭淡淡道，語氣中甚至是有若無的讚許，「但你現在，還不是我的對手。」shu-9su.pages.dev
杜異心中雖對面前此人恨得咬牙切齒，卻仍不敢妄動。他能感受到眼前之魔依然如深淵般不可測度。shu-9su.pages.dev
冥昭收回目光，看向遠方：「魔界如今百廢待興，你若有心，正是你大展身手之際。」shu-9su.pages.dev
他一揮袖，解開了杜異身上的最後一道禁制： 「去吧。」shu-9su.pages.dev
杜異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放虎歸山， 不知發生何等變故，此魔之前那等冷靜、深沉卻又囂狂瘋魔的滅世之姿，此刻竟耳消弭無形。他冷冷地盯著魔尊，又看了一眼這靈氣逼人的景山，最終一言不發，化作一道黑煙，朝著魔界的方向疾馳而去。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杜異離去的方向，神色無波。shu-9su.pages.dev
處理完這最後一點塵緣，他收斂了魔氣，開始像個凡人一樣生活。shu-9su.pages.dev
白天，他在山上各處走動，去溪里挑水澆花，收集成熟的種子，如拂宜一般，在空白的土地上種樹。shu-9su.pages.dev
晚上，他便回小屋休息。shu-9su.pages.dev
他甚至開始強迫自己像人類一樣睡覺，躺在床上，閉上眼，只求拂宜能入夢一見。shu-9su.pages.dev
只是……他從未睡著過，也從未做過夢。shu-9su.pages.dev
異變物種，無夢可做。shu-9su.pages.dev
失心之魔，竟不得死。shu-9su.pages.dev
他放棄滅世之念。shu-9su.pages.dev
景山的漫山綠意。shu-9su.pages.dev
她那太過寧靜的神情，是因為她在為他而哀，為他而傷。shu-9su.pages.dev
她能這樣計劃好一切，完成遺願圓滿離去，卻獨留活著的人……生不如死。shu-9su.pages.dev
如他這般的怪物、邪魔，不死之身，是這世間還報的、最殘忍的詛咒。shu-9su.pages.dev
拂宜留下的那些畫被他重新翻了出來。shu-9su.pages.dev
他把畫掛滿牆壁，過一段時間便換一批。翻到拂宜為他畫的那幅畫像時，他指尖摩挲著畫中人冷峻的眉眼，心中又惱又恨。shu-9su.pages.dev
你為什麼不給自己畫一幅。shu-9su.pages.dev
你畫我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shu-9su.pages.dev
冥昭閉目想了很久。shu-9su.pages.dev
然後，他鋪開宣紙，拿起筆。憑著記憶，一筆一筆地畫拂宜的畫像。shu-9su.pages.dev
畫了一幅，他便停筆了。shu-9su.pages.dev
畫中人眉眼彎彎，栩栩如生，卻終究是死物。shu-9su.pages.dev
他把畫收起來，不再去看。shu-9su.pages.dev
他又翻找出拂宜失智時寫的那些字。shu-9su.pages.dev
他看著他曾經嘲笑過的，那些寫得又大又丑、歪七扭八的字：shu-9su.pages.dev
「扌弗」、「宜」、「冖」、「日」。shu-9su.pages.dev
「你」、「我」。shu-9su.pages.dev
「吃」、「飠並」。shu-9su.pages.dev
還有他生氣拂宜寫錯他名字，她竟連這張也一股腦塞進抽屜。shu-9su.pages.dev
抽屜里還藏著許多她自己一個人便可玩上一整天的那些粗糙玩具，地上還有許多早已辨認不出原來痕跡的塗鴉。shu-9su.pages.dev
處處都是她的痕跡。shu-9su.pages.dev
處處都再也沒有她。shu-9su.pages.dev
看著看著，他突然想笑了。shu-9su.pages.dev
他也的確笑了，只是笑著笑著，便閉起了眼睛，眼角一片濕潤。shu-9su.pages.dev
拂宜，這就是你對我的報復嗎？shu-9su.pages.dev
我……後悔了。shu-9su.pages.dev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shu-9su.pages.dev
春光正好，微風拂面。shu-9su.pages.dev
他明知道「漫山綠意」之約只是拂宜騙他，卻還是存了一絲希望篤信她會回來。shu-9su.pages.dev
陽炎已熄，蘊火已散，世間再無拂宜。shu-9su.pages.dev
但他還是存了一絲卑微的、近乎偏執的希望。shu-9su.pages.dev
萬一呢？shu-9su.pages.dev
萬一她沒有騙他呢？shu-9su.pages.dev
他想她總會回來的，只要景山還在，她就會像從前那樣復活。shu-9su.pages.dev
即使他知道，他在騙自己。shu-9su.pages.dev
冥昭拿起鐵鏟，在院子裡又挖了一個坑。shu-9su.pages.dev
他將從人世間新買來的花種，小心翼翼地埋下，培土，澆水。shu-9su.pages.dev
山風過處，滿山花木簌簌作響，似是在低語回應。shu-9su.pages.dev
94、桃木有靈歸故里，蘊火無愛惑魔心shu-9su.pages.dev
幾百年後。shu-9su.pages.dev
一日夜裡，星光初現的時候，拂宜種在院子裡的那棵桃樹發出了淡淡的白光。shu-9su.pages.dev
是草木精靈，他冷眸而視，不知是成妖，或是成靈呢？shu-9su.pages.dev
這是他和拂宜的地方，他本容不下旁的生靈，但，這棵樹是拂宜所種……shu-9su.pages.dev
冥昭閉目，心中戾氣已散。shu-9su.pages.dev
那就看看，這棵樹最終能變成什麼樣子。shu-9su.pages.dev
桃樹吸收日月精華和這山上的靈氣，數十年後，那些白光開始凝成一個形體。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日一日看著，總覺得這形體似曾相識，卻又不敢抱有希望，寧可這只是自己的幻想。心裡卻又暗自慶幸自己沒有殺了這桃樹樹靈。shu-9su.pages.dev
那形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慢慢凝成實體，分明又是他曾經熟悉的樣子。shu-9su.pages.dev
她低著頭，垂眉閉目，臉上是十分平和的表情。她不會說話，更不會笑，只能在桃樹身周那一點點地方移動，而她移動的又十分之慢，有時她要花月余的時間慢慢飄到樹冠上曬太陽，曬上數年，再花月余的時間從樹冠下來，有時她又會蜷在樹根之旁，一動不動地睡上年余。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日一日等著，害怕等到的是一個只有拂宜形體的陌生生靈，那她便不是拂宜。又想她也有可能像失了智的拂宜一樣，和嬰兒一般要重新學習一切。又或許她就是拂宜，記得所有的一切。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願意移開那棵樹，生怕閉目一瞬那樹靈就會變成拂宜飄走，卻還是施術開了空間之門，極快的在人間買了許多玩具和紙筆，在屋旁種更多花草，為它們施肥、澆水、裁剪枝葉。他一日一日地等，又一日一日地想他是否能等到那個他想等的人。shu-9su.pages.dev
又過百年。shu-9su.pages.dev
一日黃昏之時，橘紅色的餘輝籠罩景山，突然之間那棵桃樹上的桃花激舞飛旋，白色的靈光一縷縷縈繞著那些花瓣，樹枝在激烈地顫動，仿佛遭遇地動之災。shu-9su.pages.dev
冥昭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棵樹。shu-9su.pages.dev
一刻鐘之後，夕陽沉山，星光漸熠，夜色已至。shu-9su.pages.dev
那激舞的花瓣慢慢停了下來，一個人出現在樹下。她長著和拂宜別無二致的臉，一身碧色長裳，如春日裡幼嫩的桃樹新葉，閉著眼睛，不言不動。shu-9su.pages.dev
冥昭已快要癲狂，在那一刻他好像有許多話想說，有許多事想做，但他卻讓自己像失了智一般，大步走到樹下，走到那人面前，握住她的手，問她：「拂宜，是你嗎？」shu-9su.pages.dev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shu-9su.pages.dev
冥昭也沒有動，就這樣握著她的手。shu-9su.pages.dev
過了許久，月亮東升之時，第一縷月光照在樹下，她睜開了眼睛。shu-9su.pages.dev
冥昭難以自抑，又問了一遍，「拂宜，是你回來了嗎？」shu-9su.pages.dev
但睜開眼睛的那人目中雖有冥昭的倒影，卻似空無一物。shu-9su.pages.dev
她轉過身，看了那棵桃樹很久。shu-9su.pages.dev
最終她一字一字地說：「我、是、桃、樹。」shu-9su.pages.dev
冥昭滿身熱血都涼了。shu-9su.pages.dev
他放下了手，卻還不死心，又問：「你可記得我是誰？」shu-9su.pages.dev
她沒有說話，飄回了樹中。shu-9su.pages.dev
第二日晨曦初起的時候，冥昭看見樹靈慢吞吞地飄上樹冠，閉著眼睛曬太陽，似在昏昏欲睡。shu-9su.pages.dev
她是吸收天地日月精華而生長的樹靈，每日皆要在陽光下修煉。shu-9su.pages.dev
日上三竿之時，她從樹冠上飄身下來，緩緩走到冥昭身前。shu-9su.pages.dev
她在他觸手可及之處。shu-9su.pages.dev
冥昭叫她：「拂宜。」shu-9su.pages.dev
她點頭，定睛看著他，說：「我要找一個人。」shu-9su.pages.dev
冥昭眼睛一亮，問：「你要找誰？」shu-9su.pages.dev
拂宜再次閉起了眼睛，靜靜思索。她自覺腦內記憶混亂， 久遠前的記憶清晰如昨，甚至未生出形體之時六界飄蕩的記憶都尚存，卻對此身生前之事只有模糊影像，如碎片一般散落各地，難以拼湊。shu-9su.pages.dev
她睜開眼睛，莫名其妙說了一句：「我記不清了。」shu-9su.pages.dev
聽拂宜又問：「這是何處？」shu-9su.pages.dev
「景山。」shu-9su.pages.dev
拂宜環顧四周，有些不可置信，「景山何時成了這樣？」shu-9su.pages.dev
冥昭道：「這裡的每一棵樹都是你親自種下，是你以蘊火之力使它們得以成長，你不記得了？」shu-9su.pages.dev
拂宜想了一會兒，卻沒想起什麼，只好說：「原來如此。」shu-9su.pages.dev
她又問：「敢問閣下何人？」shu-9su.pages.dev
聽她問的這句，冥昭數百年等待的怨氣突然涌了上來，語氣就有些冷：「魔尊冥昭。」shu-9su.pages.dev
拂宜眉頭微蹙，「我記得，魔界之主乃是瑤渚。」shu-9su.pages.dev
冥昭語氣冷淡：「八百多前，她已死於我手，身死魂滅。」shu-9su.pages.dev
拂宜道：「原來如此。」shu-9su.pages.dev
原來那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看來自己對這千年中事，記憶缺失甚多。shu-9su.pages.dev
冥昭心中大怒，什麼「原來如此」，魔尊之死對她來說就值一句「原來如此」嗎？要是哪一日自己死了，她也只有一句「原來如此」嗎？她對沙漠那要殺她的沙蟲都要護著，現在聽自己殺了瑤渚，就只有一句冷淡的「原來如此」？shu-9su.pages.dev
他又怒又怨，卻不知要拿這新生的失憶樹靈如何，話中隱帶怒氣：「你不氣我殺了她？」shu-9su.pages.dev
拂宜愕然，不知他為何突然這樣，「既是久遠之事，我無法阻攔，更無法相救，為何要對你動怒？」shu-9su.pages.dev
冥昭臉色緩了緩，卻見拂宜的目光落到身後的小屋中，他道：「這是你原來住的地方，你要去看看嗎？」shu-9su.pages.dev
拂宜點了點頭，緩步走到屋中。入目便是滿牆畫作，她問：「這些是？」shu-9su.pages.dev
冥昭道：「是你畫的。」shu-9su.pages.dev
拂宜一張一張看過，然後進了房間，去看那抽屜，那抽屜里收著許多紙張，都是拂宜之前寫的。她一張張翻過那些醜陋稚嫩的字，突然翻出一張失智拂宜的畫，她看著那畫，又看看冥昭，「這是……」shu-9su.pages.dev
冥昭淡淡道：「是你寫的，也是你畫的。 」shu-9su.pages.dev
拂宜又看看那畫，突然笑了一下，道：「是我辱沒魔尊了。」shu-9su.pages.dev
冥昭聽著那熟悉的話語，心情好了些，臉上卻還是板著的，語氣僵硬：「不辱沒。」shu-9su.pages.dev
拂宜靜了好一會兒，突然問：「我可是與你有舊？」shu-9su.pages.dev
冥昭聽她這樣問，又想生氣，憑什麼她可以這樣瀟洒的忘記一切，他卻在這傷心痛苦她死了，又難耐不安的等待，憑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看他冷著臉不說話，慢慢道：「我現在記憶有失，神智混亂，恐怠慢了魔尊，請閣下給我一些時間，改日我必登門拜訪。」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登門？你登哪個門？這裡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要到哪裡拜訪？」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這樣子，細細思索了很久，「你我之間，到底是何關係？」shu-9su.pages.dev
冥昭放開了手。shu-9su.pages.dev
拂宜看了他很久，就在她以為冥昭不會開口的時候，冥昭慢慢地道：「我要滅世，你來勸我，我曾殺你數次，你卻以蘊火之力救我。我與你有人間三世之約，我娶你為妻，你稱我夫君，你重生失智之時，是我伴你身邊，你曾邀我同遊人間，那廳里畫中的每個地方，都是我陪你去的。你說你愛我，你說我不是對你毫無情意。你死之時，要我等景山漫山綠意，以待你歸來，這些，你統統不記得了？」shu-9su.pages.dev
他最後一句，是極平淡的問句。但在拂宜句句聽來，不知為何心頭激盪，胸前起伏，竟然不由自主退了兩步，她扶住桌邊站定，深吸了一口氣，過了許久，她慢慢地道：「魔尊，拂宜無意欺瞞。蘊火乃無愛之魂，無欲之身，魔尊此言，匪夷所思。」shu-9su.pages.dev
冥昭笑了一下，眼中卻並笑意：「你的意思是，你之前騙了我？」shu-9su.pages.dev
拂宜眉心微皺，「並非如此。我重生多次，數千年間，我從未對誰生出愛欲。」shu-9su.pages.dev
她還不是她。shu-9su.pages.dev
冥昭那一聲哂笑的笑意徹底收斂，淡淡地道：「那也不意味著，你不會愛我。莫非你以為，我分不清真情與假意嗎？」shu-9su.pages.dev
拂宜一滯，他這句話一出，便是篤定二人之前的確相愛了。「這……也並非全無道理。」shu-9su.pages.dev
二人之間不再辯駁。shu-9su.pages.dev
在小屋住了幾天，拂宜仔細走過景山每片土地，半月後說要去人間遊玩，冥昭道：「留在景山有利於你記憶恢復。」shu-9su.pages.dev
如此重複數次，拂宜最後問他，「你要攔我？」shu-9su.pages.dev
冥昭沉默半晌後，道：「我與你同去。」shu-9su.pages.dev
95、紙鳶斷線隨風去，痴人空餘手中絲shu-9su.pages.dev
離開景山之後，二人一路向西，來到了一處名為長風原的開闊地界。shu-9su.pages.dev
此處地勢平坦，視野極佳，終年長風浩蕩。shu-9su.pages.dev
因著風力強勁且平穩，這裡的人最喜放紙鳶。此時正值春社前後，長風原上聚集了不少遊人，天空中飄滿了各式各樣的紙鳶，燕子、金魚，五彩斑斕，煞是好看。shu-9su.pages.dev
拂宜站在人群邊緣，仰頭看著天空。shu-9su.pages.dev
這裡的風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飛，髮絲有些凌亂。shu-9su.pages.dev
如今作為樹靈，她其實並不太喜歡這種無根的漂浮感，樹是喜歡紮根不動的。但她看著那些用竹篾和宣紙做成的紙鳶，卻覺得十分親切。shu-9su.pages.dev
「那是竹子做的骨架，楮樹皮做的紙。」shu-9su.pages.dev
她指著天上飛得最高的一隻大鵬紙鳶，對身旁的冥昭說道：「它們原本都長在土裡，如今卻飛到了天上。」shu-9su.pages.dev
冥昭順著她的手指看去，並未看那紙鳶，而是看向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不動聲色地站在了上風口，替她擋去了一半的凜冽風勢。shu-9su.pages.dev
「凡人總是嚮往自己做不到的事。」他淡淡道，「人無翼，不能飛，便寄情於物。」shu-9su.pages.dev
拂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飛是本能。只是……」shu-9su.pages.dev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根細細的長線上，那線的一端繫著紙鳶，另一端緊緊攥在地上之人的手中：「飛得再高，也被這根線扯著，終究是不自由的。」shu-9su.pages.dev
冥昭眸光微動。shu-9su.pages.dev
「若無這根線，風一停，它便會摔得粉身碎骨；風若不停，它便會不知飄向何處，再也找不回來。」shu-9su.pages.dev
他聲音低沉，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可動搖的真理：「線不是束縛，是歸途。」shu-9su.pages.dev
拂宜轉頭看了他一眼。shu-9su.pages.dev
她覺得這個男人的話里總藏著很深的情緒，像是這原上的風，聽著空曠，實則沉重。shu-9su.pages.dev
她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或許吧。」shu-9su.pages.dev
不遠處，有個賣紙鳶的老伯見二人站了許久，便笑著招呼道：「二位客官，可要買只紙鳶放放？今日風好，必定能飛得高遠，去去晦氣，求個平安！」shu-9su.pages.dev
拂宜她走到攤位前，挑了一隻最普通的蝴蝶紙鳶。那蝴蝶畫得並不精緻，卻勝在色彩鮮艷，看著喜慶。shu-9su.pages.dev
拂宜拿著線輪，動作有些生疏笨拙。shu-9su.pages.dev
她學著旁人的樣子，迎著風跑了幾步，那紙鳶搖搖晃晃地起飛，又栽頭落下。shu-9su.pages.dev
若是以前的魔尊，怕是早就不耐煩地施法讓它飛起來了。shu-9su.pages.dev
但現在的冥昭，只是抱著臂站在一旁，耐心地看著。shu-9su.pages.dev
看著她為了讓一隻紙做的蝴蝶飛起來，在草地上來回奔跑，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裙擺沾上了草屑。shu-9su.pages.dev
終於，借著一股勁風，那隻蝴蝶搖搖擺擺地衝上了天。shu-9su.pages.dev
拂宜停下腳步，微微喘息著，臉上露出了明媚純粹的笑容。shu-9su.pages.dev
他想起他的前身——那凡人慕容庭，在三十歲生辰的晚上收到妻子送的紙鳶，相約次日去放風箏，卻毫無徵兆死於當晚。shu-9su.pages.dev
那時候他做了什麼？shu-9su.pages.dev
他用慕容家、楚家上下三十六名親眷的性命——逼死了楚玉錦。shu-9su.pages.dev
他下不了手殺楚玉錦，所以他用別人的性命……逼她去死。shu-9su.pages.dev
而如今眼前放風箏這人，對如此舊事，已然忘卻。shu-9su.pages.dev
如此慘烈、悲痛的事，記著，當真是一件好事嗎？shu-9su.pages.dev
他看著奔跑的拂宜，慢慢垂下了眼眸。shu-9su.pages.dev
拂宜小心翼翼地放線，看著那蝴蝶越飛越高，直到手中的線輪開始震動，傳來一股明顯的拉扯力。shu-9su.pages.dev
「飛起來了。」她回頭對冥昭說，眼睛亮晶晶的。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的笑臉，眼神雖然暗淡落寞，卻下意識對她勾起嘴角：「嗯，飛起來了。」shu-9su.pages.dev
然而，就在這時——shu-9su.pages.dev
高空中的風勢驟然變大，一股亂流橫衝直撞而來。shu-9su.pages.dev
拂宜手中的線輪猛地一抖，那根看似堅韌的細線，在風力與拉力的雙重撕扯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崩響。shu-9su.pages.dev
斷了。shu-9su.pages.dev
那隻剛剛飛上高空的蝴蝶紙鳶，瞬間失去了牽引。shu-9su.pages.dev
它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然後像是一個終於掙脫了枷鎖的靈魂，順著那浩蕩的長風，義無反顧地向著更高、更遠的雲端飛去。shu-9su.pages.dev
拂宜手裡捏著半截斷線，愣在了原地。shu-9su.pages.dev
冥昭眼神一變。shu-9su.pages.dev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指尖魔氣一動，便要施法將那隻斷線的紙鳶抓回來。shu-9su.pages.dev
對他來說，失去控制的東西，必須抓回來。shu-9su.pages.dev
「別動。」shu-9su.pages.dev
拂宜的聲音卻突然響起。shu-9su.pages.dev
她沒有回頭，卻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shu-9su.pages.dev
冥昭的手指僵在半空。shu-9su.pages.dev
拂宜仰著頭，一隻手搭在眉骨上，遮擋著刺目的陽光，目光追隨著那隻越來越小的蝴蝶。shu-9su.pages.dev
她沒有驚慌，沒有惋惜，甚至沒有一絲難過。shu-9su.pages.dev
她只是平靜地目送著它遠去。shu-9su.pages.dev
「讓它去吧。」她輕聲道。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道：「它是你的。斷了線，就回不來了。」shu-9su.pages.dev
「它本就不屬於我。」shu-9su.pages.dev
拂宜低下頭，看著手中剩下的半截線，隨後鬆開了手。shu-9su.pages.dev
那線頭隨風飄落在草地上。shu-9su.pages.dev
「它是竹與紙做的，源於山林。如今乘風而去，或許會掛在樹梢，或許會落在溪流，最後歸於泥土。」shu-9su.pages.dev
她語氣平和，帶著一種順應天道的淡然：「風帶它去哪裡，它便去哪裡。這也是一種歸宿。」shu-9su.pages.dev
冥昭死死盯著她。shu-9su.pages.dev
風帶它去哪裡，它便去哪裡。shu-9su.pages.dev
她總是這樣毫不留戀地鬆開手。shu-9su.pages.dev
就像數百年前，她在景山消散時一樣。shu-9su.pages.dev
就像現在，她明明站在他面前，記憶卻已經隨風而去一樣。shu-9su.pages.dev
他猛地伸手，緊緊握住了拂宜的手腕。shu-9su.pages.dev
力道之大，仿佛她是那隻即將飛走的紙鳶。shu-9su.pages.dev
拂宜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怎麼了？」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茫然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shu-9su.pages.dev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鬆開手，掩去眼底的陰鷙：「風大，別走散了。」shu-9su.pages.dev
拂宜看了看四周平坦開闊的草地，雖然覺得此處很難走散，但還是點了點頭：「好。」shu-9su.pages.dev
她轉身往回走。shu-9su.pages.dev
冥昭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隨風飛舞的髮帶上。shu-9su.pages.dev
那髮帶飄忽不定，像是隨時都會飛走。shu-9su.pages.dev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shu-9su.pages.dev
紙鳶斷線隨風去，痴人空餘手中絲。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