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焚风瀚海吹叶笛,清音雅乐乱冰心shu-9su.pages.dev
一路向西,终于踏入了那片瀚海沙地。shu-9su.pages.dev
放眼望去,黄沙连天,浩瀚无垠。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之辽阔,令人心境也随之一畅。shu-9su.pages.dev
沙漠之中,烈日灼灼,如火盆倒扣。拂宜如今是凡人之躯,虽备足了清水,却仍是止不住地挥汗如雨,衣衫湿了又干。反观冥昭,寒暑不侵,依旧一身黑衣,清爽如初。shu-9su.pages.dev
两人并未施法赶路,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地丈量着这片沙海。shu-9su.pages.dev
行至傍晚,恰遇一队满载货物的西行商队。大漠之中,相逢即是有缘,他们二人并未上前搭话,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商队后面,借着前方骆驼踩出的路,慢慢走着。shu-9su.pages.dev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商队扎营歇息,燃起了篝火。shu-9su.pages.dev
拂宜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将自己带的干饼在火上烤热,小口吃着。冥昭早已辟谷,只在一旁静坐。shu-9su.pages.dev
吃罢晚饭,大漠的夜风呼啸而过,星垂平野。shu-9su.pages.dev
拂宜探入怀中,取出了那片依然翠色欲滴的嫩叶——她是蕴火,保一片绿叶长青不过是信手拈来。shu-9su.pages.dev
她将叶片凑近唇边,轻轻吹奏起来。shu-9su.pages.dev
起初是江南水乡的靡靡之音,婉转柔媚;继而是北地草原的苍茫辽阔,高亢激越。几曲过后,曲调忽转,变得古朴而简单。shu-9su.pages.dev
那是上古之时,沧水制乐的初声。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修饰的音律,只有如水流般的自然与纯粹。shu-9su.pages.dev
吹奏至中段,念及沧水之时,拂宜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那日在澜沧江边,冥昭将她推下水后,那一抹内敛却真实的笑。shu-9su.pages.dev
那一瞬的画面太过鲜活,竟让她的心绪一乱。shu-9su.pages.dev
叶笛声圆润的音色瞬间变得有些错乱。shu-9su.pages.dev
一直闭目养神、静听乐曲的冥昭,猝然睁开了双眼,目光直直地向她投来。shu-9su.pages.dev
拂宜心中一乱。她向来心如止水,却竟会为他激起层层涟漪?shu-9su.pages.dev
她眉心皱起,勉强稳住心神,又吹了两声,却觉心浮气躁,终是意兴阑珊地放下了手中的叶子。shu-9su.pages.dev
一曲未终。shu-9su.pages.dev
“为何不继续?”冥昭看着她,淡淡问道。shu-9su.pages.dev
拂宜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声音里无悲无喜:“乐乃随心而动,心静则音清。心境不平,如何能奏清音雅乐?”shu-9su.pages.dev
她收敛了平日里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样,神色竟显得有些冷淡。shu-9su.pages.dev
冥昭与她对视一眼,眉头微蹙,却未再多言。shu-9su.pages.dev
拂宜起身,随便寻了一个方向,向着沙丘深处走去。shu-9su.pages.dev
就在这时,前方的商队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跟了上来。shu-9su.pages.dev
那人身着儒衫,虽在风沙中有些狼狈,却难掩书卷气。他行至拂宜身侧,拱手施礼:“姑娘请留步。在下高子渊,方才听闻姑娘吹奏叶笛,技艺精湛,令人心折。本不便打扰,只是那最后一曲……实在奇特,闻所未闻,忍不住上前一问。”shu-9su.pages.dev
二人并肩而行,拂宜便也礼貌地报了自己的名字。shu-9su.pages.dev
高子渊跟在她身侧,虚心请教:“拂宜姑娘,那最后一曲古意盎然,却又似未尽之言,在下从未听过,不知此曲何名?”shu-9su.pages.dev
拂宜脚步微顿,轻声道:“还未有人帮它取名。”shu-9su.pages.dev
那是沧水随心而作,散于天地,本无定名。shu-9su.pages.dev
“如此绝妙曲调,竟未曾有名,实在是可惜。”高子渊一脸惋惜,随即期待地看向拂宜,“不知姑娘可否受累,将此曲完整吹奏一遍?在下愿洗耳恭听。”shu-9su.pages.dev
拂宜想起了刚才那个变调的音符,淡淡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现下心境已乱,怕是吹不好了。”shu-9su.pages.dev
顿了一顿,拂宜继续道:“但我可以把谱子写给你。制乐乃因欢欣,越多人听到,自然越好。”shu-9su.pages.dev
最后一句她默默藏在了心中,想必沧水知道,也会开心的。shu-9su.pages.dev
“那真是太好了!”高子渊大喜过望。shu-9su.pages.dev
两人折回商队营地,借了纸笔。拂宜就着火光,凭着记忆将那古老的曲调化作工尺谱,细细写下,交予高子渊。shu-9su.pages.dev
做完这一切,拂宜并未停留,转身又要往黑暗的沙海深处走去。shu-9su.pages.dev
高子渊拿着乐谱,见状忙道:“夜深风大,沙漠里方向难辨,姑娘一人独行太过危险,不如在下陪姑娘走一程?”shu-9su.pages.dev
拂宜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辛苦。我只是随意走走。”shu-9su.pages.dev
高子渊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得拱手道:“那姑娘仔细着点,注意安全。”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了。”shu-9su.pages.dev
拂宜点点头,正欲转身。shu-9su.pages.dev
“姑娘且慢。”shu-9su.pages.dev
高子渊忽地想起什么,回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紫竹箫。那箫管身润泽,显然是被主人常年摩挲爱护之物。shu-9su.pages.dev
他双手呈上,神色诚挚:“在下身无长物,唯有此箫相伴多年。今日听姑娘一曲,方知天外有天。宝剑赠烈士,雅乐以此箫相和,姑娘若不嫌弃,此箫便赠予姑娘,聊作谢礼。”shu-9su.pages.dev
拂宜看着那支箫,略一迟疑,并未推辞,伸手接过。shu-9su.pages.dev
“多谢。”shu-9su.pages.dev
她手指轻轻抚过微凉的竹身,将箫别在腰间,随后转身,独自没入了夜色之中。shu-9su.pages.dev
远处的沙丘之上,冥昭盘膝而坐,并未跟上。shu-9su.pages.dev
但凭借魔尊的耳力,即便隔着风沙,拂宜与那男子的每一句对话,连同那赠箫的举动,也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了他的耳中。shu-9su.pages.dev
心境不平?shu-9su.pages.dev
为了什么?shu-9su.pages.dev
一步,一步。shu-9su.pages.dev
拂宜走得很慢,却很稳。shu-9su.pages.dev
沙漠的夜风带着透骨的寒凉,穿透了凡人的单薄衣衫。她这具人身能清晰地感受到冷,也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却仍未停下脚步。shu-9su.pages.dev
她在想。shu-9su.pages.dev
蕴火之身,无爱之魂,如何能起私情?shu-9su.pages.dev
何况是对一只满身杀戮、执意要将六界重归混沌的魔。shu-9su.pages.dev
这念头在心中盘根错节,拂宜眉头紧紧皱起,理不出头绪。shu-9su.pages.dev
远处的沙丘之上,魔尊依旧盘坐在原地未动。但那一下一下踩在沙砾上的足声,却清晰无比地落在他耳中。shu-9su.pages.dev
一阵异样的细微声响混杂在风声中传来。shu-9su.pages.dev
拂宜脚步微顿。shu-9su.pages.dev
下一瞬,她脚下的沙地猛然塌陷。shu-9su.pages.dev
沙尘暴起,一条巨大的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冲破沙层,扬起巨大的、覆满鳞甲的头颅,带着浓烈的腥臭与杀气,直往拂宜扑来!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只成年的荒漠沙虫,口器狰狞,足以一口吞下整个人。shu-9su.pages.dev
冥昭的神识早已锁定了那里。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心中漠然想着:看她要如何应对。shu-9su.pages.dev
但她只是——跑。shu-9su.pages.dev
没有施法,没有反击,转身拔腿就跑。shu-9su.pages.dev
然而凡人的脚程如何能快过这沙漠中的霸主?沙虫在沙海中游动如鱼,速度极快,眨眼间便逼近了她的身后。shu-9su.pages.dev
拂宜一边跑,心中一边惊疑不定。shu-9su.pages.dev
她是蕴火,是生机本源。在妖魔眼中,她并非那种吃了能够大补修为的仙灵草药,而是毫无攻击性的存在,生物也不会轻易对她生出攻击性,她反而是某种令它们感到平和、不愿伤害的存在。这也是为何她法力低微,却能安然行走六界千年的原因。shu-9su.pages.dev
但这只沙虫,为何如此狂躁?为何对她紧追不舍,一副势要将她吞噬入腹的模样?shu-9su.pages.dev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头顶已是一片阴影笼罩。shu-9su.pages.dev
沙虫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已经张开,就在她头顶三尺之处,下一瞬便要合拢!shu-9su.pages.dev
远处沙丘上,魔尊目中杀意乍现。shu-9su.pages.dev
如此无能!shu-9su.pages.dev
他指尖微动,一道漆黑的魔气形若无形的利刃,撕裂夜空,以飞星迅雷的必杀的威势扑向那只沙虫。shu-9su.pages.dev
这一击若是触身,这畜生只怕当场便要断成两截,绝无活路。shu-9su.pages.dev
那沙虫也是生灵,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察觉到身后那股可怕的杀机,它竟在半空中强行扭动身躯,往侧面拼命一避。shu-9su.pages.dev
但也仅仅是避开了要害。那道魔气虽未直接斩中,但其裹挟的余韵锋芒,依旧足以将它那庞大的身躯战碎!shu-9su.pages.dev
“别杀它!”shu-9su.pages.dev
千钧一发之际,拂宜大喝一声。shu-9su.pages.dev
她非但没有趁机逃命,反而猛地停下脚步,回身一扑,竟然张开双臂,挡在了那只沙虫身前,直面那道呼啸而来的恐怖魔气。shu-9su.pages.dev
魔尊猛地站起,目中厉色更深。shu-9su.pages.dev
身随心动,后发先至。shu-9su.pages.dev
黑影一闪,他已凭空出现在拂宜身前。那先前发出的凛冽迅疾、足以开山裂石的魔气硬生生横在半空,尚未触及魔尊衣角,便已如滴水入海,消散无形。shu-9su.pages.dev
身后气浪翻滚,黄沙漫天。shu-9su.pages.dev
那只死里逃生的沙虫早已被这无上魔威吓破了胆,庞大的身躯瘫软在沙地上,将头颅深深埋进沙子里,瑟瑟发抖,发出求饶般的低鸣。shu-9su.pages.dev
魔尊一把抓住了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shu-9su.pages.dev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冷冽如冰:“你想死吗?”shu-9su.pages.dev
为了救一只畜生,拿自己的命去挡他的招?她是不是活腻了?shu-9su.pages.dev
拂宜脸色苍白,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质问。shu-9su.pages.dev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走到那只颤抖的沙虫面前。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沙虫粗糙冰冷的鳞甲上,闭目感应。shu-9su.pages.dev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目露一丝果然如此的欣喜之色。shu-9su.pages.dev
“原来……你有了身孕。”shu-9su.pages.dev
这只沙虫并非嗜杀,而是即将产卵,急需大量的能量来孕育后代。沙漠贫瘠,若是寻不到食物,它腹中的幼虫便会死,母体也会衰竭。shu-9su.pages.dev
拂宜从怀中取出一只随身的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丹药,递到沙虫嘴边。shu-9su.pages.dev
“这是我炼的仙丹。”shu-9su.pages.dev
她声音温和,慢慢说道:“虽然不算顶好,但其中的灵气,足够你修炼一段时间,平安生下孩子了。”shu-9su.pages.dev
她的手轻轻放在沙虫的额上:“你不必一定要吃人。”shu-9su.pages.dev
沙虫似有灵性,微微抬头,舌头一卷,将那粒仙丹衔入口中。它在魔尊恐怖的威压下不敢乱动,只是依然在轻轻挣扎,似乎想要逃离。shu-9su.pages.dev
拂宜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面色阴沉的魔尊。shu-9su.pages.dev
魔尊冷哼一声,却还是收回了笼罩在四周的魔气威压。shu-9su.pages.dev
压力一松,那沙虫如蒙大赦,立刻扭动身躯,“嗖”地一声窜回了沙下,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一个个塌陷的沙坑。shu-9su.pages.dev
风沙依旧。shu-9su.pages.dev
拂宜站在原地,与魔尊对视了一眼。shu-9su.pages.dev
谁也没有说话。shu-9su.pages.dev
拂宜抿了抿唇,转过身,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着。shu-9su.pages.dev
魔尊看着她的背影,眉心紧紧皱起,心中烦躁。shu-9su.pages.dev
最终,他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shu-9su.pages.dev
79、河汉迢迢铺碎银,星下醉问声声痴shu-9su.pages.dev
两人前后而行,一日之中,未曾讲过一句话。shu-9su.pages.dev
大漠入夜很快。shu-9su.pages.dev
残阳最后一抹血色被吞噬殆尽,天地间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寒气从沙砾深处渗出,很快便冻结了白日的焦灼热焰。shu-9su.pages.dev
一堆篝火在沙丘背风处燃起,火光跳跃,却怎么也暖不热这广袤的荒原。shu-9su.pages.dev
拂宜盘膝坐在火边,抽出一本书卷,将方才所见的沙虫形貌详细记在本上。shu-9su.pages.dev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笔尖顿住,发了很久的呆。shu-9su.pages.dev
她花了数百年的时间写《万象博物志》,每株草木、每种生灵,都是详细记载其生长、形貌、繁衍及生存环境种种,如今行至大漠,遇上沙虫,她却没有这样的时间去细细观察、接触了。shu-9su.pages.dev
只能留待后人,有缘再续此篇。shu-9su.pages.dev
过了片刻,她缓缓合上那本书,将其收起。shu-9su.pages.dev
随后她微微昂首,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苍穹。shu-9su.pages.dev
这里的星空,与中原、与江南、与任何一处都不相同。没有楼阁遮挡,没有烟雨迷蒙,星辰亮得惊人,亮得刺眼,仿佛无数碎银毫无章法地泼洒在黑墨上,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shu-9su.pages.dev
那条横亘天际的银河,在这里显得尤为壮阔,直似一条奔流不息的银色大江,将这漆黑的天幕一分为二,星光如浪,滔滔向西流去。shu-9su.pages.dev
拂宜看得很痴。shu-9su.pages.dev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星斗,流光溢彩。在这巨大的寂静与旷远中,人显得那么渺小,却又因身边有另一个人在,而并不觉得孤单。shu-9su.pages.dev
“你看那条银河。”shu-9su.pages.dev
拂宜忽然伸出手指,虚虚地在空中划过那道璀璨的光带,声音轻柔:“古人写星月的诗词何其多,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可此时此刻,看着这般景象,我却只想得起一句。”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根枯枝拨弄着篝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未接话。shu-9su.pages.dev
拂宜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收回手,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怀念的笑意,轻声念道:“迢迢银汉截星流……”shu-9su.pages.dev
字字清晰,声如碎玉。shu-9su.pages.dev
冥昭手中的枯枝“啪”地一声折断了。shu-9su.pages.dev
他猛地抬起眼皮,看向拂宜。shu-9su.pages.dev
这世间写星星的诗词确实浩如烟海。可她偏偏选了这一句。shu-9su.pages.dev
他想起了第一世。shu-9su.pages.dev
那个夜晚,慕容庭刚刚血洗了黑风寨,背着受到惊吓的楚玉锦走在回家的山道上。那晚也是这般星河灿烂,她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轻声念着这句诗。shu-9su.pages.dev
火光跳跃,映照着冥昭阴晴不定的脸。shu-9su.pages.dev
他该冷笑,该讥讽,该说一句“陈词滥调”或者“无聊至极”。shu-9su.pages.dev
可是,看着拂宜那双盈满星光的眼睛,看着她等待的神情,那句刻在骨血里的下联,就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一种早已设定好的咒语,在他喉舌间翻滚,不吐不快。shu-9su.pages.dev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shu-9su.pages.dev
就在拂宜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shu-9su.pages.dev
冥昭移开了目光,看向那弯悬在天际的冷月,声音低沉沙哑,虽然生硬,却终究还是接了下去:“……纤云弄玉钩。”shu-9su.pages.dev
迢迢银汉截星流,纤云弄玉钩。shu-9su.pages.dev
那是楚玉锦和慕容庭年少时随意对的诗词。shu-9su.pages.dev
拂宜怔了怔,随即,她笑了,是满足的、心安的笑。shu-9su.pages.dev
她就知道。shu-9su.pages.dev
他记得。shu-9su.pages.dev
哪怕换了身躯,换了身份,哪怕他嘴硬心更冷,但他依然能接上这半句诗。shu-9su.pages.dev
“你果然记得。”拂宜看着他,眼底一片温柔。shu-9su.pages.dev
冥昭将手中的断枝扔进火里,火星飞溅。shu-9su.pages.dev
他转过头,看着拂宜那双温柔得有些刺眼的眸子,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虽然是笑,却透着森森寒意与恶劣。shu-9su.pages.dev
“本座记性向来很好。”shu-9su.pages.dev
他声音在此刻竟然变得轻柔,却如毒蛇吐信:“我不但记得这句诗,连我手下杀了多少性命、毁了多少魂魄,都能一一数来。仙子想听吗?”shu-9su.pages.dev
拂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shu-9su.pages.dev
风声呜咽,篝火摇曳。shu-9su.pages.dev
过了很久,她慢慢从腰间解下那支紫竹箫。shu-9su.pages.dev
“既有诗,岂可无乐?”shu-9su.pages.dev
这是高子渊赠她的。竹身润泽,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支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并未出言阻止。shu-9su.pages.dev
箫声响起。shu-9su.pages.dev
呜咽,苍凉,如泣如诉。在这空旷死寂的沙漠里,随着风沙飘向不知名的远方。shu-9su.pages.dev
一曲终了。shu-9su.pages.dev
拂宜放下箫,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竹身,望着那漫天星辰,忽然轻声开口:“冥昭,三十日之期一到,我死之后……”shu-9su.pages.dev
她转过头,看着火光另一侧那个沉默如山的黑影,眼神平静而悠远:“这世间便再无这样的夜晚,你……可会觉得寂寞?”shu-9su.pages.dev
冥昭闭着眼,神色漠然,仿佛入定了一般,对她的话置若罔闻。shu-9su.pages.dev
拂宜没等到答案,也不恼。她笑了笑,从行囊里摸出一只皮囊壶,拔开塞子。shu-9su.pages.dev
那是她在商队里讨来的一壶烈酒。shu-9su.pages.dev
她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shu-9su.pages.dev
“为什么……”shu-9su.pages.dev
她抱着酒壶,眼神有些迷离,喃喃自语。shu-9su.pages.dev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声呜咽。shu-9su.pages.dev
“为什么……”shu-9su.pages.dev
她又喝了一口,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被风沙迷了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shu-9su.pages.dev
“为什么……”shu-9su.pages.dev
只有这三个字。shu-9su.pages.dev
即便醉了,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事无解。千言万语,种种无奈,最后都只化作了这无头无尾、不断重复的三个字。shu-9su.pages.dev
冥昭终于睁开了眼。shu-9su.pages.dev
他看着那个缩在毯子里、醉眼朦胧的女子,眉头紧锁,声音冷沉:“你在问什么?”shu-9su.pages.dev
拂宜动作一顿。shu-9su.pages.dev
她抱着酒壶,歪着头看他,醉意让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大胆,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凄艳。shu-9su.pages.dev
“我问什么……”她低低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在乎吗?”shu-9su.pages.dev
冥昭眸光一凝。shu-9su.pages.dev
拂宜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shu-9su.pages.dev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shu-9su.pages.dev
“冥昭……你知不知道……”shu-9su.pages.dev
她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shu-9su.pages.dev
“我怎么会……”shu-9su.pages.dev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像是要碎在风里。shu-9su.pages.dev
“我怎么会……”shu-9su.pages.dev
爱你。shu-9su.pages.dev
我怎么会爱你。shu-9su.pages.dev
那个两字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没有说出口。shu-9su.pages.dev
酒意上涌,黑暗袭来。她的头一点点垂下,最后靠着膝盖,沉沉睡去。shu-9su.pages.dev
沙漠的风还在呼啸,篝火发出毕剥的声响。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shu-9su.pages.dev
良久。shu-9su.pages.dev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shu-9su.pages.dev
“拂宜。”shu-9su.pages.dev
她自然没有回答。shu-9su.pages.dev
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眼角那一抹未干的水痕。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过很很久,终于落下。shu-9su.pages.dev
冰凉的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滚烫的脸颊。shu-9su.pages.dev
那触感柔软、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破碎。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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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shu-9su.pages.dev
沙漠的气温降到了极点,空气干燥却依旧干燥。shu-9su.pages.dev
如此气候,加上睡前饮酒过多,拂宜在睡梦中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即干又痒。shu-9su.pages.dev
她无意识地咳嗽了几声,却越咳越咳,声音愈发干涩。shu-9su.pages.dev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扶起了她的肩膀,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唇边。shu-9su.pages.dev
一股清冽甘甜的清水缓缓流入口中。shu-9su.pages.dev
她下意识吞咽着,那只扶着她的手虽然有些僵硬,动作却意外地稳当,没有洒出一滴。shu-9su.pages.dev
喝完了水,那人似乎还用衣袖轻轻拭去了她唇角的水渍。shu-9su.pages.dev
拂宜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shu-9su.pages.dev
她睁不开眼。shu-9su.pages.dev
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凛冽的熟悉气息,即便在这风沙漫天的大漠里,也清晰可辨。shu-9su.pages.dev
那只托着她后背的手,掌心宽厚,曾在她失智时抚过她的后背。shu-9su.pages.dev
不是梦。shu-9su.pages.dev
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深夜,除了他,还能有谁?shu-9su.pages.dev
他没有承认,他嘴硬,他冷漠。shu-9su.pages.dev
他总是当面对她恶言相向。shu-9su.pages.dev
他不是宋还旌,却和他如此相似。shu-9su.pages.dev
她也并非江捷,却还是……爱上了他。shu-9su.pages.dev
80、死生一诺赌情深,云开雾散惊柱裂shu-9su.pages.dev
次日下午,余晖将尽。shu-9su.pages.dev
他们走出了那片浩瀚无垠的沙漠,来到了一处并不富庶的小镇。shu-9su.pages.dev
小镇虽穷,却也有些人间烟火气。街边的茶铺支着几张破旧的桌椅,茶香虽淡,却足以解渴。shu-9su.pages.dev
拂宜为冥昭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shu-9su.pages.dev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忽然说道:“你昨天喂我喝水了。”shu-9su.pages.dev
声音很轻,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shu-9su.pages.dev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顿。shu-9su.pages.dev
在那个无人的深夜,在漫天星斗之下,他确实做了。无从否认,也不需否认。shu-9su.pages.dev
冥昭面色不变,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淡淡道:“咳嗽不休,扰人清净。”shu-9su.pages.dev
“但你大可把我叫醒,”拂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或者直接离开,不管我的死活……不是吗?”shu-9su.pages.dev
以他的能力,哪怕是用法术封住她的嘴,或者干脆把她扔在沙漠里自生自灭,都易如反掌。shu-9su.pages.dev
冥昭抬眸,眼神冷漠:“你想说什么?”shu-9su.pages.dev
拂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我想问的是,六界众生当中,当真没有你在乎之人吗?”shu-9su.pages.dev
“没有。”shu-9su.pages.dev
冥昭回答得毫不犹豫,冷硬如铁。shu-9su.pages.dev
拂宜对他笑了:“包括我吗?”shu-9su.pages.dev
冥昭看着她,反而也笑了。shu-9su.pages.dev
那笑看起来温柔极了,眉眼舒展,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凉薄。shu-9su.pages.dev
“本座倒是好奇,”他轻声道,“仙子如何觉得自己值得一提?”shu-9su.pages.dev
拂宜并未被他的冷语刺伤,她顿了一顿,慢慢道:“我有一友,长于卜筮……”shu-9su.pages.dev
她看着冥昭,语气变得郑重:“当年他曾起过一卦。卦象所示,魔尊挑动三界战事,意图灭世。而此局之解法……系在拂宜一身。”shu-9su.pages.dev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我如今明白了此卦含义。我要问的是,你明白吗?”shu-9su.pages.dev
冥昭的眼神微微一凝。shu-9su.pages.dev
当年在栖霞谷,她能精准地找到他的行踪,便是这所谓的卜卦之功。拂宜口中的“好友”能算出他的行踪,必然不是寻常大罗金仙。shu-9su.pages.dev
难道……又与那些古老的盘古遗泽有关?shu-9su.pages.dev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痕迹,一声冷哼:“自作多情,自以为是。”shu-9su.pages.dev
拂宜却从容自信地笑了:“若是我自作多情,魔尊何必对失智拂宜处处忍让,悉心照料?若无半分情意,你又怎会因我而牵动心绪?”shu-9su.pages.dev
冥昭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shu-9su.pages.dev
拂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和魔尊一赌。赌你……最终会承认你爱我。”shu-9su.pages.dev
她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你若输了,便放弃灭世的计划。我若输了……任君处置。”shu-9su.pages.dev
“任君处置?”shu-9su.pages.dev
冥昭冷冷地笑了,眼中满是讥讽:“哈,仙子算盘打得响亮。一月之期只剩不到半月,到时我必杀你,将你残魂囚进黑渊,即便你以蕴火之身,也再难轮回。仙子死期将至,乃是定局。拿一条必死的命来做赌注,你倒是做得好买卖。”shu-9su.pages.dev
拂宜并不恼,勾唇对他笑,竟在挑衅:“魔尊面对十万天兵犹能从容不惧,如今却对拂宜这小小赌约如临大敌么?”shu-9su.pages.dev
激将法。shu-9su.pages.dev
拙劣,但有效。shu-9su.pages.dev
冥昭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shu-9su.pages.dev
突然,他竟笑了。shu-9su.pages.dev
“本座是为仙子叹气。”shu-9su.pages.dev
他缓缓起身,衣袖无风自动:“也怪本座近日杂事缠身,如此大事,竟忘了与仙子共襄盛举。”shu-9su.pages.dev
话音未落,他突地一拂袖。shu-9su.pages.dev
周遭景色瞬间扭曲变幻。破旧的茶铺、喧闹的街道、温暖的阳光,在一瞬间分崩离析。shu-9su.pages.dev
拂宜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不在人间小镇。shu-9su.pages.dev
脚下是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海风凛冽,卷起千堆雪浪。shu-9su.pages.dev
西海。shu-9su.pages.dev
两人凌空立于海面之上。shu-9su.pages.dev
冥昭带着她,穿过一层又一层厚重迷蒙的雾气,直奔大海深处。shu-9su.pages.dev
终于,迷雾散尽。shu-9su.pages.dev
一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石柱,赫然出现在面前。上顶苍穹,下镇深海,古朴沧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shu-9su.pages.dev
那是西天之柱——撑天四极之一,昔年女娲斩鳌足所立,支撑着这一方天地的脊梁。shu-9su.pages.dev
冥昭带着拂宜来到柱前,两人悬于半空,在天柱之前,两人渺小如尘。shu-9su.pages.dev
可拂宜定睛看去,只见那根连接天海、支撑乾坤的巨柱之上,竟然布满了一道道细密而狰狞的裂纹!shu-9su.pages.dev
那些裂纹如同瓷器碎裂前的冰纹,虽未彻底崩坏,却已深入肌理,触目惊心。shu-9su.pages.dev
拂宜脸色骤变。shu-9su.pages.dev
昔时共工怒触不周山,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女娲乃炼石补天,斩巨鳌之足,立四极以撑苍穹。shu-9su.pages.dev
如今沧海桑田,已过数十万年。shu-9su.pages.dev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这西天之柱,承天之重最甚,又经数十万年风侵日蚀、雷击浪打,早已不堪重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shu-9su.pages.dev
冥昭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天柱,语气凉薄:“就算我不灭世,这西天之柱还能承多久?百年?千年?于天地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灭世之灾,实则已临头矣。”shu-9su.pages.dev
他嘲弄地笑了一笑,目光扫过茫茫云海:“可叹六界众生,醉生梦死,浑浑噩噩,对此毫无所觉,还以为这太平日子能万世永存。”shu-9su.pages.dev
“何况……”shu-9su.pages.dev
冥昭手腕一翻,掌心黑气涌动,现出一柄漆黑嶙峋的古剑,剑身如焦炭,古朴死寂。shu-9su.pages.dev
正是焦巘。shu-9su.pages.dev
他手指轻抚剑身,声音低沉:“此乃盘古开天巨斧遗金所化。昔年盘古持巨斧,劈混沌,开乾坤。如今本座以此剑斩天柱,令天倾地覆,重回混沌,也算因果轮回,有始有终了。”shu-9su.pages.dev
他侧过脸,目光竟然极为柔和地看着拂宜,嘴角噙着一抹看似宠溺、实则恶劣的笑意:“可惜本座得盘古遗金、见天柱裂纹之时,仙子在我手心睡得太踏实,怎么也叫不醒。”shu-9su.pages.dev
他叹了口气,语气甚为惋惜:“否则,既是灭世大计,也该让仙子最先知晓,与本座同乐才是。”shu-9su.pages.dev
拂宜脸色苍白,盯着西天之柱那触目惊心的裂纹。shu-9su.pages.dev
天柱若崩,六界同灾,无一幸免。shu-9su.pages.dev
她下意识地望向东方天际,想上天界求援。可眼角余光扫过身侧那个一脸漠然、手持魔剑的男人,念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shu-9su.pages.dev
魔尊就在身旁,三界大战方歇,若此时引他上天界,只会让战火重燃,生灵涂炭。shu-9su.pages.dev
“桃祖……”shu-9su.pages.dev
拂宜神念一动,试图沟通远在度朔山的那位古老神祇。shu-9su.pages.dev
同为盘古遗泽,他们之间本有特殊的感应,神识沟通,瞬息万里,念动即达。shu-9su.pages.dev
神识之中,百年光阴也不过外界一瞬。shu-9su.pages.dev
但她的神念如石沉大海。shu-9su.pages.dev
拂宜不死心,又连唤数次,依然不见半点回应。shu-9su.pages.dev
她心头渐渐发冷。shu-9su.pages.dev
桃祖立于天地之间亿万年,不言不动便可洞察万物,怎么可能不知道西天之柱开裂?甚至……早在当年她与丹凰求那一卦时,他或许就已预见了今日之局。shu-9su.pages.dev
但他没说,现在也不回应。shu-9su.pages.dev
拂宜眉心紧皱,她明白他永立大地,看尽了沧海桑田,早已生出倦怠之心。或许在他眼中,甚至期盼天倾地覆,旧世灭亡、新世诞生。shu-9su.pages.dev
为魔尊之事求他一卦已是勉强,如今……shu-9su.pages.dev
他已不会再管。shu-9su.pages.dev
拂宜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天柱,目光从惊恐逐渐变得坚定。shu-9su.pages.dev
此刻她已孤立无援。shu-9su.pages.dev
“拂宜”此名,以人身出生,历经千年修炼才得散仙之能,却未入仙籍,法力微薄。这三十日之约,她本以为以凡人之身游历人间便足矣,但如今天柱将崩,这点力量根本无济于事。shu-9su.pages.dev
拂宜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shu-9su.pages.dev
那是她此前炼制的几十颗上品仙丹,本是为了行走六界时以备不时之需或作交易之用,虽比不上上天诸仙所炼,但药力醇厚,常人吞服一颗已是极限。shu-9su.pages.dev
她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丹药尽数倒入口中!shu-9su.pages.dev
“你疯了!”shu-9su.pages.dev
冥昭见状,惊呼出声。shu-9su.pages.dev
几十颗仙丹入腹,瞬间拂宜周身金光熠熠,身体却如遭火焚,经脉在瞬间被狂暴的药力冲刷得几欲断裂,皮肤寸寸龟裂,渗出金色的血珠。shu-9su.pages.dev
“呃——!”shu-9su.pages.dev
拂宜紧咬牙关,牙龈被咬出了血,身躯剧烈颤抖,再也维持不住身形,一头从西海天柱旁的半空之中栽落下去。shu-9su.pages.dev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把接住了她滚烫如火的身体。shu-9su.pages.dev
“愚蠢!”shu-9su.pages.dev
他暗骂一声,立刻盘膝悬坐于海面之上,双掌抵住她的后心。shu-9su.pages.dev
磅礴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体内,强行压制那股横冲直撞的仙丹药力,引导着它们一点点融入她的经脉丹田,助她吸收。shu-9su.pages.dev
这一坐,便是半日。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夜色深沉,海风呼啸。shu-9su.pages.dev
当拂宜再次睁开眼时,她正盘坐在西海之滨的一处礁石之上。shu-9su.pages.dev
头顶月上中天,清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四下寂静,唯余海浪声声。shu-9su.pages.dev
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体内流转的充沛仙力,虽然经脉仍隐隐作痛,但那种无力感已消散大半。shu-9su.pages.dev
她一眼也没有看立在一旁的冥昭,拂袖化光往东海而去。shu-9su.pages.dev
【渊宁番外】血海双星断罪业,红尘风雪共白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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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第58章)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径直走了进去。shu-9su.pages.dev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棂外透进来的一点熹微月光,勉强照出床榻模糊的轮廓。shu-9su.pages.dev
床上拱起一团,她人整个缩在被子里,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呼吸声听着很平稳,一起一伏,像是已经睡熟了。shu-9su.pages.dev
李文渊走到床边坐下,床褥微微陷下去一块。shu-9su.pages.dev
“小七,哥哥回来了。”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手,隔着厚实的棉被,准确地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掌心刚贴上去,手底下那一团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没把手拿开,就这么搭着,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一直很想你。”shu-9su.pages.dev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声。shu-9su.pages.dev
即便她看起来完全睡熟了,李文渊还是看着那一团隆起,像是在发誓:“哥哥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shu-9su.pages.dev
他加重了语气,郑重道:“哥哥会保护好你。”shu-9su.pages.dev
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只是那原本刻意压平的呼吸乱了一拍,那一丝稍微颤抖的气息,到底还是泄露了心绪。shu-9su.pages.dev
她是七星楼出来的摇光,别说一个人走进屋子,就是一只猫落在瓦片上的脚步她都能惊醒。只怕在李文渊靠近这座茅屋前,她就已经醒了。shu-9su.pages.dev
她没动,只是因为认出了是他。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收回了搭在被子上的手,声音放软了些:“闷在被子里不热吗?”shu-9su.pages.dev
自然没人回答他。shu-9su.pages.dev
李文渊继续问:“我离开的时候……你有想哥哥吗?”shu-9su.pages.dev
还是一片死寂。shu-9su.pages.dev
李文渊看着那团倔强的被子,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你不说话,我要掀被子了。”shu-9su.pages.dev
被窝里的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躲,但又没地方躲,只动了一下又龟缩回去。很明显,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来,打定主意装睡到底,赌他会自己走开。shu-9su.pages.dev
下一瞬,天旋地转。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动作极快,连人带被子一把捞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膝盖上。小七被裹得像个蚕蛹,根本来不及反抗,也不敢反抗。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你没睡着。”李文渊低笑了一声。shu-9su.pages.dev
他一只手箍着她被子下细软的腰,一只手去剥那裹得死紧的被角。夜色虽深,但他眼力极好。被子刚掀开一道缝,热气扑面而来。shu-9su.pages.dev
怀里的人脸颊通红,全是闷出来的汗。那双眼睛水润润的,眼尾泛着红,刚和他对视一眼,立马别过头去,死活不看他。shu-9su.pages.dev
李文渊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却没强行让她把脸转过来,含笑说:“还呼吸得过来吗?”shu-9su.pages.dev
小七紧闭着嘴不说话,眼睫毛抖得厉害。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再逼她,只是把人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顺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一下下抚摸。shu-9su.pages.dev
“小七……”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柔得有些不像话,“哥哥真的很想你。”shu-9su.pages.dev
抱了一会儿,感觉怀里紧绷的身体稍微软了一些,李文渊才把人放回床上,重新替她掖好被角。shu-9su.pages.dev
小七睁着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又猛地把头扭向里侧装死。shu-9su.pages.dev
“睡吧。”李文渊说。shu-9su.pages.dev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shu-9su.pages.dev
小七装不下去了,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shu-9su.pages.dev
只见李文渊站起身,解开了外袍,随手搭在架子上,只剩下一身中衣。他没看她惊讶的神情,也没去抢她的被子,只是在床沿最外侧那一小块地方躺了下来。shu-9su.pages.dev
即便这样,属于他的气息还是霸道地笼罩了过来。shu-9su.pages.dev
“睡吧。”他闭上眼,连声音都透出浓浓的疲惫,“哥哥真的很困了。”shu-9su.pages.dev
他已经不眠不休地在路上奔袭了两天两夜,才在今夜赶到此处,这会儿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shu-9su.pages.dev
【2】shu-9su.pages.dev
次日清晨,小七推开房门时,堂屋里已飘着久违的饭香。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正坐在方桌前,与顾妙灵对坐用饭。shu-9su.pages.dev
他的动作极轻,小七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shu-9su.pages.dev
连顾妙灵也颇为意外。她向来起得早,可今日还没进灶房,便见李文渊已在里面忙碌。他也未多言,只说了一句:“今后三餐,有我负责便好,你不必这样辛苦。”shu-9su.pages.dev
便请她先去歇息。顾妙灵倒也想看看他的能耐,便退了出来。shu-9su.pages.dev
小七站在房门口,看到李文渊背影的瞬间,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不敢也不愿上前。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越过那道背影,落在了桌案中央,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大碗红烧肉,色泽红亮,还在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碟金黄焦脆的油煎面饼。shu-9su.pages.dev
她向来胃口极好。从前在七星楼,那是卖命的行当,吃食上从不亏待;后来跟了江捷,即便江捷食素,也会特意吩咐厨房给她做她爱吃的。shu-9su.pages.dev
唯独这几个月跟着顾妙灵,顾妙灵虽也做饭,做得多是清粥小菜,为了小七去做肉食却不擅长,味道一般。小七虽不挑食,顿顿都能吃完,但对于习武的她来说,口中早已寡淡无味,肚肠里更是缺了油水。shu-9su.pages.dev
她已经许久未见烹饪得这样好的肉食了。shu-9su.pages.dev
李文渊面前只摆了一碗白粥,顾妙灵面前也是清粥配着腌菜。那一碗扎实的肉和油饼是特意给谁备的,不言而喻。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听见动静,微微侧头,自然看出了她眼中既期待又想要逃离的神色。shu-9su.pages.dev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碗筷,拿布巾擦了擦手,主动起身道:“我吃好了,你们吃吧。”shu-9su.pages.dev
说完,他并未看小七,径直转身走出了堂屋,去了院中。shu-9su.pages.dev
那道身影刚消失在门帘后,小七便迅速蹿到了椅子上。她抓起筷子,夹起那块肉便塞进嘴里,又抓过油饼大咬了一口,吃得囫囵吞枣。shu-9su.pages.dev
只是顾妙灵分明看见,她嘴里虽然塞得满满当当,眼神却始终警惕地瞟向门外,耳朵也高高竖着,时刻留意着院子里那人的声息。shu-9su.pages.dev
【3】shu-9su.pages.dev
入夜已深。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将最后一担水倒入缸中,又去灶房将明早要用的米粮淘洗干净,备好柴火。这一日里,劈柴担水、洒扫洗涮,家中所有的轻重活计,他皆一力担下,做得沉默而利落。shu-9su.pages.dev
待他收拾停当,顾妙灵和小七那屋早已熄了灯。shu-9su.pages.dev
他走到小七门前,抬手屈指,轻轻叩了两下。shu-9su.pages.dev
屋内毫无声息。shu-9su.pages.dev
他并未离去,只是静静立在门边。shu-9su.pages.dev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一声闷闷的、抗拒的动静:“睡觉了。”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没有理会这句逐客令。门并未落锁,他伸手推开,径直走了进去。shu-9su.pages.dev
今夜与前夜不同,进屋后,他反手合上门,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shu-9su.pages.dev
昏黄的灯火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床榻上那个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如惊弓之鸟般盯着他的身影。shu-9su.pages.dev
李文渊走到桌边停下。他没有看她,只是探入怀中,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排开在桌面上。shu-9su.pages.dev
“当啷。”shu-9su.pages.dev
金属触碰木桌,发出冰冷而清脆的声响。shu-9su.pages.dev
听到这声音,小七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shu-9su.pages.dev
那是四把月牙形状的弯刀。刃口极薄,泛着森冷的寒光。shu-9su.pages.dev
昔年七星楼,天枢为首,下辖六星。虽然不知他是亲兄长,但他是那样的强大可靠,摇光曾对他有过那样深的濡慕。哪怕是当年开阳挑衅说“我能比她干得更好”,摇光大怒与之争胜,最后连累天枢一同被罚入万寒渊受七日苦刑,她也不曾怕过。shu-9su.pages.dev
那时天枢因管教无方受首罪,出来时只剩他一人还能勉强行走。shu-9su.pages.dev
直到摇光十三岁那年。shu-9su.pages.dev
楼里派了一个那时的她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她拼了半条命,终究是完成了,却迟了一日。shu-9su.pages.dev
楼主震怒,下令处以拆骨极刑,并点名要天枢亲自行刑。shu-9su.pages.dev
天枢知道那是楼主的敲打。shu-9su.pages.dev
七星楼里不需要亲缘,只需要恐惧。shu-9su.pages.dev
天枢若不动手,两人同死。他若动手,便要在那张刑床上,亲手拆了她的身体,再重新装回去。shu-9su.pages.dev
他必须让她痛到极致,却又要保住她的命。shu-9su.pages.dev
月形刑刀切开皮肉、刀刃刮过骨头的触感,至今想起,依然让小七骨髓里发冷。shu-9su.pages.dev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shu-9su.pages.dev
小七将被子抱得死紧,牙齿咯咯打颤,眼瞳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刑房。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没有上前安抚。shu-9su.pages.dev
他在灯下面色平静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褪去上衣,露出精壮赤裸、布满陈年旧伤的胸膛。shu-9su.pages.dev
他拿起桌上第一把月刀,转过身,看着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女孩。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你恨我、怕我。”shu-9su.pages.dev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容逃避,“但我想要的……”shu-9su.pages.dev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你原谅我,叫我一句哥哥。”shu-9su.pages.dev
小七只是发抖,根本听不进他的话。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垂眸,看着手中的利刃:“从前我对你所做的,今日,我一样一样还你。”shu-9su.pages.dev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然发力。shu-9su.pages.dev
“噗嗤。”shu-9su.pages.dev
月刀毫无迟滞地刺入他的左肩,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血肉,那是毫不留情的力度。刀尖在那块骨头上狠狠一刮,发出令人震颤的摩擦声,随即从背后穿出。shu-9su.pages.dev
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胸膛。shu-9su.pages.dev
他竟连一声闷哼也无,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shu-9su.pages.dev
小七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抖如筛糠。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没有看她,也没有停。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染血的手,径直拿起了第二把月刀。shu-9su.pages.dev
反手,刺入右肩。shu-9su.pages.dev
同样的深度,同样的刮骨之痛。双肩被制,双臂几乎废了一半,但他的动作依然稳如磐石,仿佛刺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块豆腐或者什么。shu-9su.pages.dev
接着是第三把。shu-9su.pages.dev
刀锋穿过左下腹,避开脏器,却精准地还原了当年她受过的痛楚,从腰后透出。shu-9su.pages.dev
血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刺目的红。shu-9su.pages.dev
小七看着那个浑身插满刀、鲜血淋漓的男人,终于崩溃了。shu-9su.pages.dev
“够了!”她带着哭腔喊道。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抬起头,脸上已失了血色,却竟然还对她笑了笑。shu-9su.pages.dev
“嘘……不要吵醒了妙灵。”shu-9su.pages.dev
他看了一眼桌上最后一把刀,声音虚弱却平静:“这些……比起那次我对你所做的,远远不够。”shu-9su.pages.dev
他伸手去拿第四把月刀。shu-9su.pages.dev
这一次,是要穿透右胸腹。shu-9su.pages.dev
小七死死瞪着他的动作,看着那刀尖抵住他的皮肤。在那一刻,心中的恐惧终于被另一种巨大的恐慌压倒。shu-9su.pages.dev
她猛地从床上冲了下来,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腕。shu-9su.pages.dev
“够了……你不用这样……”她泪流满面,手上却使不上力气,只能颤抖着哀求。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三把刀,剧痛钻心。但他只是轻轻拂开了小七的手。shu-9su.pages.dev
“不够。”shu-9su.pages.dev
“噗。”shu-9su.pages.dev
第四把刀刺入身体。shu-9su.pages.dev
小七看着那截刀尖没入他的血肉,垂下眼眸,哽咽着,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shu-9su.pages.dev
“哥哥……停下。”shu-9su.pages.dev
李文渊的手停在刀柄上。shu-9su.pages.dev
他低头看着旁边的女孩,轻声问:“你原谅我了吗?”shu-9su.pages.dev
小七浑身颤抖,眼泪断了线一般往下掉,混合着地上的血腥气。shu-9su.pages.dev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了……”shu-9su.pages.dev
她不敢抱他,也不敢碰那些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文渊自己握住刀柄,一把接一把,将那四把染血的月刀从身体里抽了出来。shu-9su.pages.dev
每一把拔出,都会带出一股血箭。shu-9su.pages.dev
但他依然一声不吭。shu-9su.pages.dev
作为最顶尖的杀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体的构造,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处理伤口。shu-9su.pages.dev
他迅速出手如电,在伤口周围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原本汹涌的血流瞬间止住。shu-9su.pages.dev
随后,他从怀中摸出早就备好的金创药和白布,动作熟练地给自己上药、包扎。shu-9su.pages.dev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shu-9su.pages.dev
处理完伤口,他又拿出一块布巾,蹲下身,将地板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连带着桌上的四把刀也擦净收好。shu-9su.pages.dev
他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将染血的衣物裹成一团。shu-9su.pages.dev
一墙之隔的顾妙灵,竟真的没有被惊醒分毫。shu-9su.pages.dev
做完这一切,屋内的血腥气依然浓重。shu-9su.pages.dev
李文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神色如常,走到还在发呆流泪的小七面前,将她哄回了床上。shu-9su.pages.dev
“睡吧。”shu-9su.pages.dev
他吹熄了灯。shu-9su.pages.dev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像昨晚一样,只占据了床沿窄窄的一条边,和衣躺下。shu-9su.pages.dev
“睡吧,哥哥也困了。”shu-9su.pages.dev
小七缩在床脚,把自己裹进被子里。shu-9su.pages.dev
这一夜,她几乎并未成眠。身体一直在细微地发抖,眼泪一次次浸湿枕头。shu-9su.pages.dev
黑暗中,她周身被浓烈的血腥气紧紧包围。shu-9su.pages.dev
那是李文渊的血。shu-9su.pages.dev
【4】shu-9su.pages.dev
小七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李文渊却因了却一桩心事,加之身上有伤,睡得很沉。shu-9su.pages.dev
清早,天刚蒙蒙亮。李文渊起身下床,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小七。shu-9su.pages.dev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去做什么?”shu-9su.pages.dev
“做饭。”李文渊边整理衣服边回答。shu-9su.pages.dev
小七看着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色,急道:“你受伤了。”shu-9su.pages.dev
李文渊侧过头,不在乎地笑了笑:“你真以为这几把刀能伤得到我?”shu-9su.pages.dev
小七盯着他,眼里突然变得湿漉漉的,水汽迅速漫了上来,控制不住抽了抽鼻子。shu-9su.pages.dev
李文渊走回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爱哭?”shu-9su.pages.dev
小七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我以前从来也不哭。”shu-9su.pages.dev
是了,她是七星楼的摇光。在那张刑床上、在万寒渊里、在无数次生死关头,她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shu-9su.pages.dev
可是最近,她哭的太多了。之前是为江捷,现在是为面前这个男人。shu-9su.pages.dev
“不用担心,哥哥没事。”李文渊低声哄道,“你再睡会儿。”shu-9su.pages.dev
小七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一转身翻到里侧去了。shu-9su.pages.dev
早饭桌上,气氛有些怪异。shu-9su.pages.dev
顾妙灵刚落座便皱起了眉。她是行医的人,嗅觉灵敏,李文渊身上那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血腥气让她吃了一惊。shu-9su.pages.dev
“你受伤了?”顾妙灵上下打量着李文渊。shu-9su.pages.dev
“没事,已经处理过了。”李文渊垂眸喝粥,淡淡说。shu-9su.pages.dev
顾妙灵又看向一旁的小七。小七眼圈红肿,扁着嘴,闷头戳着碗里的米粥。平日里那个天真无邪、只管吃喝的小家伙,此刻竟是一副满腹伤心的模样。shu-9su.pages.dev
顾妙灵终于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shu-9su.pages.dev
小七这次没躲着李文渊,以前同桌吃饭,却不吭声。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放下了碗筷,淡淡道:“你不用担心。”shu-9su.pages.dev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是我欠她的。”shu-9su.pages.dev
顾妙灵听出了话里的分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问。shu-9su.pages.dev
入夜,李文渊理所当然地又躺到了小七身边。shu-9su.pages.dev
小七侧过身背对着他,往墙角缩了缩。李文渊也没说话,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又顺势把头搁在她的肩窝。shu-9su.pages.dev
“还在生哥的气吗?”他低声问。shu-9su.pages.dev
温热的气息擦着耳廓拂过,小七觉得耳朵火辣辣的。那种太过亲密的身体接触让她本能地想发抖,可她僵着身子不敢挣扎,怕动作大了扯开他身上的伤口。shu-9su.pages.dev
他这样侧身抱着她,左侧肩膀和腰腹的伤口必然被挤压着。shu-9su.pages.dev
“没生气。”小七闷声开口,“你转回去。”shu-9su.pages.dev
“再抱一会儿。”李文渊没动,收紧了手臂。shu-9su.pages.dev
小七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shu-9su.pages.dev
李文渊轻声叹了口气,放开了手,翻过身躺平,看着帐顶问:“还在怕哥哥?”shu-9su.pages.dev
“没有。”shu-9su.pages.dev
“那转回来,好吗?”shu-9su.pages.dev
小七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翻过身,转回来面对着他。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在被子底下寻到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着,语调温和:“明天想吃什么?”shu-9su.pages.dev
小七看着他藏在阴影里的轮廓,小声答道:“随便。”shu-9su.pages.dev
【5】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借着养伤的名义,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小七屋里住。shu-9su.pages.dev
顾妙灵虽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规矩,但转念想到两人确实需要多些时日修复关系,且李文渊身上那些伤,夜里若有不便也确实需要人搭把手,便也由着他们去了。shu-9su.pages.dev
过了两天,李文渊身上那几处洞穿的伤口略微结了痂,他清早挎着弓便进了山。待到晌午回来时,手里拎着两只野鸡,背篓里还塞着三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shu-9su.pages.dev
小七正站在门口,一眼就瞧见他肩膀和腰侧的布衣上又渗出了点点血迹。她一言不发,本就冷淡的脸拉得更长了。shu-9su.pages.dev
顾妙灵在院里洗草药,见状低头叹了口气。她看得出这丫头还在心里还没顺过气来,便用眼神示意李文渊。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放下野鸡,将背篓里的兔子安顿好,伸手捞起其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抬脚往门外的小溪边走去。shu-9su.pages.dev
小七正蹲在溪边,低头捡起岸上的石子往水里扔。大的、小的,只要抓到手里就狠狠掷出去,溪面上“扑通”声此起彼伏,溅起老高的水花。shu-9su.pages.dev
李文渊走过去,弯腰将那只温软的小东西塞进她怀里:“送给你的。”shu-9su.pages.dev
小七没接话,眼神扫过他那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渗血伤口,脸色愈发难看,冷声道:“给我干什么。”shu-9su.pages.dev
她松开手,任由那小兔在怀里挣扎着一蹦,落到了溪边的草地上。兔子得了自由,抖了抖长耳朵,自顾自地埋头啃起青草来。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没去管那跑不远的兔子,他看着小七的侧脸,语调平缓而温柔:“小七是癸卯年五月初七出生的,属兔。”shu-9su.pages.dev
小七扔石头的动作猛地僵住了。shu-9su.pages.dev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在七星楼里,她只是“摇光”,是杀人的兵刃。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也没人会在意那种日子。shu-9su.pages.dev
她转过头,看向那只在草地上活泼跳跃的白兔,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哦。”shu-9su.pages.dev
她发了会儿呆,随后,她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重新抱起了那只兔子。shu-9su.pages.dev
这种感觉很奇妙,从亲哥哥口中听闻自己的生辰,竟让她心底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雀跃。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兔子背上细腻柔软的绒毛,觉得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软乎乎的。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shu-9su.pages.dev
“哥,”小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你去重新包扎吧。”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应道:“好。”shu-9su.pages.dev
他转回小屋,小七抱着兔子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也进了房间。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回手关了门,动手解开外衣,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微微一蹙。他看向小七,说:“过来帮帮哥哥。”shu-9su.pages.dev
小七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嘴里小声嘟囔着:“谁让你要弄成这样。”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听着这带着怨气的关切,只笑了笑,没接话。shu-9su.pages.dev
小七将兔子放在一旁,动作生疏却极认真地帮他褪去染血的白布,重新撒上金创药,最后拿干净的布带一圈圈仔细包扎好。shu-9su.pages.dev
【6】shu-9su.pages.dev
当天夜里,两人并排躺在同一张床上。月光越过窗棂落在了床沿,小七没再像前几日那样贴着墙根缩着,身子稍微往中间挪了挪。shu-9su.pages.dev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过了许久,等那呼吸声逐渐平稳了,小七突然低声问了一句:“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shu-9su.pages.dev
李文渊轻笑了一声,在被子底下寻到她的手,握住,用指腹轻轻抚摸她的掌心。那里有经年练武留下的薄茧,被他这样一弄,小七觉得痒,缩了缩,却没能抽出来。shu-9su.pages.dev
“你刚出生的时候,长得很小,”李文渊看着帐顶,像是穿过十几年的风霜看到了当年的襁褓,“小到我甚至不敢去抱你,总觉得手上没轻没重的,会把你弄坏了。”shu-9su.pages.dev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就像那只小兔子一样大。”shu-9su.pages.dev
小七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哪有这么小的孩子。”shu-9su.pages.dev
她想把手抽回来,李文渊却加大了力气攥住,她挣了两下没挣脱,也就不再动了,由着他握着。shu-9su.pages.dev
“大家都很喜欢你。”李文渊继续说道。shu-9su.pages.dev
小七有些惊讶,心头跳了跳,一股隐秘的高兴漫了上来。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却还抿着唇,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些:“大家……都很喜欢我?”shu-9su.pages.dev
“是啊。”李文渊回忆着,语气慢慢低了下来,透出一股寂寥:“你是李家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还没出生,爹就给家里那处园子取名叫宁园,希望你一世平安顺遂。娘更是早早就备下了好多小玩意儿,你属兔,她便买了好些瓷刻的、木雕的小兔子堆在你的小床头,还专门托人在家里养了一窝白兔。”shu-9su.pages.dev
小七听着这些。她早已忘却了那些如云烟般的往事,可李文渊还记得,甚至连那些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晰。听着李文渊越来越沉的声音,她察觉到了那股压抑的哀伤,轻声叫了一句:“哥。”shu-9su.pages.dev
李文渊顺势将她往怀里抱了抱:“嗯?”shu-9su.pages.dev
“你真的是我哥哥吗?”小七贴在他的胸膛,听着那里沉稳的心跳,“你是不是骗我了?”shu-9su.pages.dev
她在七星楼里活了十年,习惯了被当成工具,从未敢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的幸运——在这世上,竟还有一个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生辰,还记得她曾经被所有人爱着。shu-9su.pages.dev
而这个人,是曾经七星楼中她如此仰慕在乎的人。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勾了勾嘴角,手掌拂过她柔软的黑发,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千真万确。”shu-9su.pages.dev
过了一会儿,小七突然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了李文渊的身躯。她扁了扁嘴,把脸埋在他颈窝处,闷声道:“你身上都是伤……我都不敢抱你。”shu-9su.pages.dev
她不敢用力,只轻轻靠在他身上。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反倒收紧了双臂,紧紧抱住了她,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缺憾都补回来:“哥哥会快点好起来的。”shu-9su.pages.dev
“你轻点,别挤着伤口。”小七紧张地提醒。shu-9su.pages.dev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七就醒了。她比李文渊动作还快,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为了不惊动他,直接从他身上翻了过去准备下床。shu-9su.pages.dev
李文渊睡得警醒,大手一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干什么去?”shu-9su.pages.dev
小七回头,急匆匆道:“我去看看我的兔子!”shu-9su.pages.dev
李文渊看着她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样,失笑出声,松开了抓住她的手。shu-9su.pages.dev
“去吧。”shu-9su.pages.dev
他听着小七轻快的脚步声跑出门去,在这寂静的山野清晨里,竟听出了一丝久违的活泼生机。shu-9su.pages.dev
【7】shu-9su.pages.dev
又过了一段时日,李文渊身上的伤口渐渐好了。小七对他也没了先前的畏惧和疏远,虽然偶尔会在睡梦中惊悸醒来,却总被李文渊耐心温柔哄好。她整日围着那几只小兔子打转,去溪边拔最鲜嫩的青草,蹲在笼子旁看它们用三瓣嘴咀嚼草叶,又清理粪便、整理草窝,忙得乐此不疲。shu-9su.pages.dev
而她一旦有什么想要的或不知道的,就大声叫李文渊,而他也总是来的非常及时。枝桠上的小鸟们,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听取“哥”声一片。shu-9su.pages.dev
李文渊不仅包揽了劈柴担水的重活,连一日三餐也变着法儿做好吃的,俨然一副大家长的模样,却偏偏总是嘴角含笑、神情温柔,竟是甘之如饴。shu-9su.pages.dev
这日,趁着小七跟顾妙灵上山采药,李文渊独自去了县里。回来时,背篓里除了油盐杂物,还多了两件用细布包着的衣裳。shu-9su.pages.dev
顾妙灵收到的时候,神色很是惊讶:“给我的?”shu-9su.pages.dev
那是一件极素净的白色长衫,布料却极为细腻柔滑,摸上去凉浸浸的,很是舒服。这很符合顾妙灵平素清冷的风格。她虽然心中有些惊喜,面上却依旧淡淡的,没露出一分多余的情绪,只低声说了句多谢。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对她笑了笑:“自然是有你一份的。”shu-9su.pages.dev
给小七的那件,则是一身轻盈的粉色纱衣。自打江捷送了她第一件粉裙子,小七便不再掩饰对鲜亮颜色的痴迷。那些鹅黄、淡蓝,凡是少女喜欢的,她都爱不释手。shu-9su.pages.dev
小七欢喜地抓过衣服就进了屋。不一会儿,她便像只粉色的蝴蝶般冲了出来,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眼睛晶亮:“好看吗?”shu-9su.pages.dev
李文渊与顾妙灵不约而同地笑了。shu-9su.pages.dev
“好看。”两人同声道。shu-9su.pages.dev
晚膳过后,李文渊照例去灶房收拾碗筷。顾妙灵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洗刷,半晌,才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小七隔壁的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shu-9su.pages.dev
那间屋子其实早就能住人了。可这些日子,李文渊每晚都往小七房间里走,而小七也不赶他。两人虽是兄妹,可如今天长日久的同住一室,总归让顾妙灵觉得心里觉着不对劲。shu-9su.pages.dev
李文渊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shu-9su.pages.dev
他自然明白顾妙灵在暗示什么。shu-9su.pages.dev
顾妙灵见他没个准话,眉心微蹙,语气认真了许多:“你身体已经好了,该搬到隔壁去住。”shu-9su.pages.dev
李文渊这才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反问道:“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吗?”shu-9su.pages.dev
有什么不好?shu-9su.pages.dev
哪里都不好!shu-9su.pages.dev
顾妙灵只觉胸口一闷,眉心蹙得更紧,“你们是兄妹,不该这样。”shu-9su.pages.dev
李文渊笑了笑,眼神深不见底:“这我比你清楚。”shu-9su.pages.dev
顾妙灵被他堵得有些无力。这种事若是传出去,惊世骇俗。可看着李文渊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竟不知该如何劝说。小七性子单纯,从未往深处想过,可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shu-9su.pages.dev
“你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顾妙灵叹了口气。shu-9su.pages.dev
李文渊回过身继续刷碗,语气波澜不惊:“这也没什么关系。”shu-9su.pages.dev
顾妙灵张了张嘴,看着他那个油盐不进的背影,原本想说的一肚子规矩道理,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只觉得心里攒着一股无名火,怎么也发不出来。shu-9su.pages.dev
“随你们。”她有些烦躁地丢下一句,转身出了灶房。shu-9su.pages.dev
院子里,小七正坐在小凳上。她正学着用草叶编小兔子,已经失败了大半个下午,手边堆了一地的断草叶。可她丝毫不觉得烦,继续耐心地一次次尝试。shu-9su.pages.dev
月色铺在院里,顾妙灵看着那个一门心思编草人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那道模糊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