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炎洲戲水浪翻舟，指尖輕點落驚鴻shu-9su.pages.dev
一路向南。shu-9su.pages.dev
越過重重關山，腳下的土地漸熱，草木愈發蔥鬱狂野，與中原那種含蓄的秀美截然不同。shu-9su.pages.dev
行至極南炎洲，有一小國，名為「羅耶」。shu-9su.pages.dev
此地天日流金，四時皆夏，從無霜雪之侵，亦無寒冬之凋。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濕熱的水汽，草木瘋長，藤蔓如蟒，連風都帶著一股黏膩的暖意。shu-9su.pages.dev
拂宜與冥昭抵達羅耶國都時，正逢當地一年一度的盛事——戲舟節。shu-9su.pages.dev
一條名為瀾滄的大江橫貫全城，江水寬闊浩渺，奔流不息。此刻，江面上千帆競渡，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兩岸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喝彩聲此起彼伏。shu-9su.pages.dev
拂宜望著江面上那一艘艘劇烈搖晃的小舟，眼中滿是好奇與興奮。她側首，對著身邊一臉冷漠的冥昭緩緩道來：shu-9su.pages.dev
「這便是戲舟節了。聽聞此地習俗，若青年男女對彼此有意，便可相邀至這江上扁舟之中。一人立於船頭，一人立於船尾，合力用力搖晃船身。」shu-9su.pages.dev
她指著遠處一對正在劇烈搖晃的男女，聲音輕快：「那是求親之戲。若心悅之人先落水，便視為應允，定下終身之約；若無意，便不下水，或直接拒絕登船。」shu-9su.pages.dev
「不過傳至如今，這習俗早已不僅限於求偶。」shu-9su.pages.dev
拂宜目光流轉，落在近處幾艘小船上。只見幾個光著膀子的垂髫小童正分站兩頭，嘻嘻哈哈地拚命搖晃，有人「撲通」一聲掉進水裡，像條黑泥鰍一樣鑽出來，抹了把臉又爬上去再戰。不遠處，幾位婦人也在船上互相較勁，笑聲爽朗。shu-9su.pages.dev
「此地之人皆善泅水，如今這戲舟，已成了不論男女老少、皆可同樂的遊戲。只要上了船，便要分個勝負，以此取樂。」shu-9su.pages.dev
江面上數百艘小船隨著波濤起伏，有人落水，有人大笑，水花飛濺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充滿了勃勃生機。shu-9su.pages.dev
拂宜向來是個容易被熱鬧感染的人。看著眼前這幅生機盎然的畫卷，她下意識地拉起冥昭的手，指著岸邊一艘剛剛空出來的烏篷小船，眼眸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冥昭可願與我一試戲舟之樂？」shu-9su.pages.dev
冥昭順著她的手指掃了一眼那搖搖晃晃的破船，面上還是那千年不變的冰冷之色。shu-9su.pages.dev
「無趣。」shu-9su.pages.dev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毫不留情地甩開了拂宜的手。shu-9su.pages.dev
說完，他竟看也不看那熱鬧的江面一眼，轉身便往反方向的岸上走去，一身黑衣在這五彩斑斕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又冷硬異常。shu-9su.pages.dev
拂宜的手僵在半空。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少有的懊惱。shu-9su.pages.dev
她抿了抿唇，低頭看到路邊有一枚圓潤的小石子。shu-9su.pages.dev
拂宜彎腰拾起，想也沒想，揚手便往那個黑色的背影砸去。shu-9su.pages.dev
「喂！」shu-9su.pages.dev
石子划過一道弧線，「啪」的一聲，不偏不倚，正中冥昭的後背。shu-9su.pages.dev
一顆石子，自然傷不了魔尊分毫。shu-9su.pages.dev
但冥昭的腳步卻停住了。shu-9su.pages.dev
他緩緩轉過身來。shu-9su.pages.dev
那張冷淡的臉上，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那雙深淵般的眸子直直地鎖定了拂宜。shu-9su.pages.dev
拂宜心頭一跳，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絲危險。shu-9su.pages.dev
冥昭沒有說話，只是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向她逼近。shu-9su.pages.dev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便壓迫一分。shu-9su.pages.dev
拂宜被他這副大張旗鼓興師問罪的架勢弄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往後退去。shu-9su.pages.dev
「你……你要幹嘛？」shu-9su.pages.dev
她退一步，他便進一步。shu-9su.pages.dev
不知不覺間，她已退到了江邊的石階邊緣，腳後跟甚至能感覺到江水拍打岸堤的涼意。shu-9su.pages.dev
再退，就要掉下去了。shu-9su.pages.dev
拂宜停住腳步，明亮的眸子看著已經逼到面前的冥昭。兩人距離極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凜冽的氣息，與這周圍的濕熱格格不入。shu-9su.pages.dev
她仰頭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求饒。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這倔強聲色，突然唇角微勾，露出一個很淡、卻極為真實的笑。shu-9su.pages.dev
拂宜愣住了。shu-9su.pages.dev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這個笑的含義，冥昭忽然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推。shu-9su.pages.dev
拂宜重心不穩，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去。shu-9su.pages.dev
「撲通——！」shu-9su.pages.dev
水花四濺。shu-9su.pages.dev
岸邊，冥昭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落湯雞似的她。shu-9su.pages.dev
他臉上的那個淡淡的笑意還未散去。shu-9su.pages.dev
那不同於他平時面對眾生時的諷刺、陰冷或漫不經心。shu-9su.pages.dev
在羅耶國燦爛的金陽下，那就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普通從容的笑。shu-9su.pages.dev
拂宜落水前最後看到的，就是魔尊那似有還無的笑意。shu-9su.pages.dev
此江甚深，與崖頂的淺淺溫泉不同，雖然江水溫熱，卻在一瞬間沒頂而入，灌滿了口鼻。shu-9su.pages.dev
拂宜本能地想要划水，想要浮出水面。然而，她此刻並非昔日那個修煉的仙身，這具凡人的軀殼沉重且笨拙，四肢在水中胡亂揮舞，卻根本借不到半分力氣。shu-9su.pages.dev
窒息感瞬間襲來。shu-9su.pages.dev
她在水中掙扎沉浮，每一次張口想要呼吸，湧進來的卻是更多的江水。shu-9su.pages.dev
岸上的冥昭看著水面那劇烈卻毫無章法的撲騰，眉頭微微蹙起。shu-9su.pages.dev
起初他以為她在戲耍，但這掙扎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些，且那姿態……不似作偽。shu-9su.pages.dev
他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可思議——堂堂蘊火之神，哪怕換了凡胎，竟也能蠢到把自己淹死？shu-9su.pages.dev
他眼底的笑意驟然斂去，指尖微動，一道魔氣已然凝聚，正欲施法將她托起。shu-9su.pages.dev
「哎呀！那姑娘不會水！」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旁邊一艘小舟上，一名正準備以此戲耍同伴的黑瘦男子驚呼一聲。在這羅耶國，竟真有人敢在戲舟節下水卻不懂水性，實乃罕見。shu-9su.pages.dev
那男子反應極快，還沒等冥昭出手，便「撲通」一聲跳入江中，幾個猛子扎過去，一把撈住正在下沉的拂宜，托著她的後頸，奮力游向岸邊。shu-9su.pages.dev
冥昭的手僵在半空，隨即冷冷地收回袖中，看著那陌生男子將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拂宜拖上石階。shu-9su.pages.dev
拂宜趴在岸邊，臉色慘白，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她彎著腰劇烈嗆咳，吐出了好幾口腥鹹的江水，胸口起伏劇烈，顯是驚魂未定。shu-9su.pages.dev
那救人的男子見她沒事，便也沒多留，爽朗一笑，轉身又跳回江里繼續戲舟去了。shu-9su.pages.dev
一片陰影投下，遮住了頭頂熾熱的陽光。shu-9su.pages.dev
冥昭緩步踱到她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咳嗽的她，不饒人地冷笑諷刺道：shu-9su.pages.dev
「怎麼，你那同澤，既有不忍無辜罹難的仁心，如今卻忍心把你淹死在這區區江水之中麼？」shu-9su.pages.dev
拂宜按著胸口，又咳了兩聲，這才勉強平復了呼吸。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被江水洗過，雖有些紅，卻依然清亮。shu-9su.pages.dev
「滄水……不忍見任何人的死亡。」shu-9su.pages.dev
她聲音斷斷續續，卻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通透：「但自古以來，淹死在水中的人便是難以數計。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能潤萬物，亦能溺眾生。這是天道法則。」shu-9su.pages.dev
她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對那位逝去故友的追思與敬重：shu-9su.pages.dev
「咳咳……她若真有轉死為生、逆轉天道之能，昔年又何必自散形體，散於眾水之中，只為那一點護生的可能？」shu-9su.pages.dev
神力有盡時，天道不可違。shu-9su.pages.dev
滄水之所以消散，正是因為她想救所有，卻終究救不了所有。shu-9su.pages.dev
冥昭聞言，眼中的譏諷淡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shu-9su.pages.dev
「強詞奪理。」shu-9su.pages.dev
他冷哼一聲，不欲再與她辯駁。shu-9su.pages.dev
隨即，他衣袖一揮。shu-9su.pages.dev
一股溫熱乾燥的風卷過，瞬間帶走了拂宜身上所有的水汽。那濕冷貼身的衣物頃刻間變得乾爽蓬鬆，連濕漉漉的頭髮也變得乾燥柔順。shu-9su.pages.dev
拂宜感受到身上的暖意，並未道謝，也沒有再執著於要下水。shu-9su.pages.dev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岸邊，看著江面上那些依舊在歡笑、在打鬧、在落水又爬起的人們。shu-9su.pages.dev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卻悄然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shu-9su.pages.dev
雖然差點被淹死，雖然他說話依舊難聽。shu-9su.pages.dev
但剛才那一推，那個難得一見的笑容，還有此刻這揮袖間烘乾衣物的舉動……shu-9su.pages.dev
冥昭魔性深重，但這重重魔性之下，人性尚存。shu-9su.pages.dev
會開玩笑，會有情緒，會彆扭地照顧人。shu-9su.pages.dev
他並非不可救藥的毀滅者。shu-9su.pages.dev
夜幕降臨，瀾滄江畔燃起了無數堆篝火。shu-9su.pages.dev
戲舟節的狂歡並未隨日落而歇，反而愈演愈烈。當地百姓圍坐在火堆旁，載歌載舞，烤著鮮魚，分食著羅耶國特有的竹筒飯。shu-9su.pages.dev
空氣中瀰漫著竹子的清香與糯米的甜味，混雜著柴火畢剝的聲響，暖意融融。shu-9su.pages.dev
拂宜捧著一節青翠的竹筒，坐在篝火旁，吃得津津有味。那軟糯的米飯裹著椰漿與芒果碎，在火光下泛著誘人的香甜。shu-9su.pages.dev
她挖了一勺，熱氣騰騰地遞到冥昭面前，面上是毫無矯飾的微笑：「嘗嘗。」shu-9su.pages.dev
冥昭眉頭緊鎖，想都沒想，一把推開她的手，嫌惡道：「拿開。」shu-9su.pages.dev
凡俗五穀，污濁不堪。shu-9su.pages.dev
被推開的手並未收回。拂宜穩了穩手腕，再次將那勺飯遞到了他唇邊，固執地不肯退讓。shu-9su.pages.dev
冥昭冷冷地看著她，看著那雙在火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真是令人厭惡。shu-9su.pages.dev
這種毫無意義的堅持，這種試圖將他拉入紅塵泥沼的舉動……令他煩躁至極。shu-9su.pages.dev
他霍然起身，轉身欲走，想要遠離這惱人的煙火氣。shu-9su.pages.dev
一隻手卻快如閃電，緊緊抓住了他垂落的玄黑衣擺。shu-9su.pages.dev
「坐下。」shu-9su.pages.dev
拂宜仰頭看著他，聲音不大，卻竟然很硬氣：「人間三十天，你就是這樣陪我的？」shu-9su.pages.dev
冥昭腳步一頓。shu-9su.pages.dev
一諾如鎖，將他困在原地。shu-9su.pages.dev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拽著他衣角的女人，眼中寒芒閃爍。僵持半晌，他終是冷哼一聲，帶著滿身的寒氣，重新坐了回去。shu-9su.pages.dev
他微微俯身，就著拂宜的手，一口咬住了那勺米飯。shu-9su.pages.dev
一口吞下，連味道都未曾細品。shu-9su.pages.dev
他抬起眼皮，看著一臉期待的拂宜，惡劣地吐出兩個字：「難吃。」shu-9su.pages.dev
拂宜卻並不惱。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眼裡映著的跳躍火光，彎起眉眼，笑了。shu-9su.pages.dev
76、孤山冷月聞磬聲，太古遺音和銀霜shu-9su.pages.dev
辭別了羅耶國的炎熱與喧囂，兩人繼續向西南崇山峻岭行去。shu-9su.pages.dev
越過一道險峻山樑，正逢人間月圓之夜。那一輪明月懸於中天，並不似中原那般溫潤，反而透著一股慘白的冷意，將前路照得如覆霜雪，清冷徹骨。shu-9su.pages.dev
山中怪石嶙峋，如鬼魅蟄伏，無路可尋。然兩人皆非常人，行於這亂石之間，倒也履險如夷，穩步前行。shu-9su.pages.dev
行至一處背風坳口，亂石堆迭成塔，風穿石隙，發出嗚嗚低鳴。shu-9su.pages.dev
拂宜腳步忽停，目光落在那堆不起眼的石頭上，眼中划過一抹亮色。她俯身拾起幾塊形狀扁平、質地細膩的青灰色石片，在手中掂了掂，回頭看向冥昭：「你可曾聽聞石磬？」shu-9su.pages.dev
冥昭挑眉，未置可否。shu-9su.pages.dev
拂宜也不在意，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石面，緩聲道：「人類初生之時，懵懂行至水邊。滄水見之欣喜，引浪激石，鏗鏘作響，以此為樂。此乃制樂之始，亦是石磬初聲。」shu-9su.pages.dev
她微微仰頭，看著那輪慘白的圓月，聲音輕靈：「磬聲之妙，在於四字：清、靜、肅、空。」shu-9su.pages.dev
「叮——」shu-9su.pages.dev
拂宜手腕輕揚，手中兩石相擊。shu-9su.pages.dev
一聲清越脆響驟然炸開，雖短促，卻餘音裊裊，瞬間穿透了風聲，迴蕩在空寂的山谷中。shu-9su.pages.dev
那聲音無雕琢之痕，無律呂之調，唯有純正的天籟自然之音，正如這荒山野嶺般質樸。shu-9su.pages.dev
拂宜微微一笑，有些遺憾又有些釋然：「真正的磬石萬中無一，可遇不可求。這些不過是尋常響石罷了。」shu-9su.pages.dev
她環視四周，嶙峋怪石與樹林在月光下投下斑駁陰影，天地間一片蒼茫。shu-9su.pages.dev
「但這孤山冷月之下，以此天然之音相和，倒也別有一番意趣。」shu-9su.pages.dev
說罷，她逕自盤膝坐於亂石之間。將挑出的幾塊音色尚可的響石依高低排開，又拾起兩根細長堅硬的石條作槌。shu-9su.pages.dev
「叮、咚、當……」shu-9su.pages.dev
石槌落下，敲擊出一首簡單古樸的小調。shu-9su.pages.dev
那曲調不成章法，斷斷續續，原始、蒼涼、寧靜。shu-9su.pages.dev
冥昭負手立在她身後，玄衣融入夜色，唯有那一頭黑髮被山風吹得微揚。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出聲打斷，也沒有嘲諷她的無聊。shu-9su.pages.dev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shu-9su.pages.dev
聽那清脆、孤寂的敲擊聲，一下一下，穿透慘白的月光，迴響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山靜夜之中。shu-9su.pages.dev
一曲奏畢，餘音散入山林。shu-9su.pages.dev
拂宜並未起身，只是從那堆亂石中挑挑揀揀，選了一塊還算圓潤的青色石片，站起身，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冥昭手裡。shu-9su.pages.dev
「拿著。」shu-9su.pages.dev
見他眉峰微蹙，似要拒絕，她便笑著補了一句，堵死了他的退路：「收著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後再扔。」shu-9su.pages.dev
冥昭捏著那塊冰涼的石頭，看著她坦蕩的笑臉，發出一聲哂笑，隨手收入了懷中。shu-9su.pages.dev
次日清晨，兩人翻過大山，到了一處名為清平的小鎮。shu-9su.pages.dev
拂宜這具身體畢竟是凡胎肉體，經不起餐風飲露，便隨意尋了一家早點鋪子坐下。shu-9su.pages.dev
熱騰騰的包子和米粥端上桌，香氣撲鼻。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她對面，雙手抱臂，面前空空如也，連一雙筷子都未曾動過。shu-9su.pages.dev
拂宜也不勉強，自顧自地吃著，動作雖慢，卻吃得很香。shu-9su.pages.dev
吃完結帳時，一個穿著粉衣、扎著雙丫髻的少女笑著從街邊跑過，手裡還拿著一隻剛買的風車，笑聲清脆如鈴。shu-9su.pages.dev
拂宜正掏著銅板，聽到這笑聲，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回頭望去。shu-9su.pages.dev
那背影輕盈跳躍，翩躚如蝶，有一瞬間，她幾乎是見到了故人。shu-9su.pages.dev
直到那少女跑遠，轉過街角消失不見，拂宜才慢慢收回目光。shu-9su.pages.dev
走出好一段路，她都還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冥昭走在側前方，雖未回頭，但他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麼。shu-9su.pages.dev
他腳步微頓，並未多言，只隨手一拂袖。shu-9su.pages.dev
前方空氣微微扭曲，如水波蕩漾，化出一面清晰的水鏡，懸浮在半空。shu-9su.pages.dev
鏡中並非此地景色，而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潦森山間。shu-9su.pages.dev
那裡正是清晨，朝陽未起，山嵐瀰漫，霧氣厚重，將前路遮得嚴嚴實實。shu-9su.pages.dev
鏡中出現了三個身影。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背著竹簍，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滑的山道上。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素衣裝扮，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shu-9su.pages.dev
在她前方開路的，是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手中拿著一把柴刀，正劈開攔路的荊棘。那自然便是李文淵。shu-9su.pages.dev
而在隊伍最後，那個穿著粉色衣裙、蹦跳走著的，正是小七。shu-9su.pages.dev
原來是今晨霧氣太重，顧妙靈對這座山不夠熟悉，李文淵便跟來護衛，李文淵起了，小七也從床上翻身起來跟上。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這三人相隨的樣子，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shu-9su.pages.dev
「那是……晨露莧。」shu-9su.pages.dev
她指著顧妙靈正要去采的一株葉片呈淡紫色、掛著露珠的小草，下意識地用了琅越語說道。shu-9su.pages.dev
她繼續道：「這種草藥只有在清晨太陽未出、露水未乾之時採摘效力最佳，一旦見了日光，藥性便會散去大半。是琅越山間獨有的治傷聖藥。」shu-9su.pages.dev
聽著身邊這人用熟悉的語言娓娓道來，突地屬於另一人的記憶湧上腦中，那人身邊，也曾有一人，用這樣輕緩柔和的語調說話。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變得更冷，忽然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shu-9su.pages.dev
「啪。」shu-9su.pages.dev
鏡中畫面陡變。shu-9su.pages.dev
原本平坦的山路，也就是李文淵剛剛才踩過、確認安全的地方，在顧妙靈落腳的瞬間，竟毫無徵兆地塌陷下去一個小坑。shu-9su.pages.dev
「啊！」shu-9su.pages.dev
顧妙靈驚呼一聲，腳踝一扭，整個人向前栽去。shu-9su.pages.dev
幸而這坑不深，她並未受什麼重傷，只是崴了一下，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卻讓三人都嚇了一跳。shu-9su.pages.dev
李文淵反應極快，身形一閃便到了她身邊，一把扶住她，另一手柴刀橫在胸前，目光瞬間變得警惕銳利，環視四周。shu-9su.pages.dev
小七也拔出了雙刀，背靠著兩人，進入了備戰狀態。shu-9su.pages.dev
水鏡這邊的拂宜見狀，下意識地上前兩步，看到顧妙靈沒事，才轉過頭瞪了冥昭一眼：「你幹什麼？」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鏡中如臨大敵的三人，似乎對這效果頗為滿意，慢條斯理地收回手，他瞥了拂宜一眼，勾唇一笑，語氣戲謔：「一人出行，二人隨扈。我怎好讓這二人白走一趟，仙子不必言謝。」shu-9su.pages.dev
77、楓紅欲飛不作葉，似鳴丹鳳待秋風shu-9su.pages.dev
天光大亮。shu-9su.pages.dev
兩人踏著晨露下山。此時正值深秋，山間層林盡染，漫山遍野的楓葉紅如火血，艷勝春花，在明亮的日色下熱烈晃眼。shu-9su.pages.dev
拂宜行至半山，忽然在一處突出的山石上停下腳步。shu-9su.pages.dev
她立於高處，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極目遠眺，望著那綿延起伏的群山，望著那遼闊蒼茫的天地，看了許久許久。shu-9su.pages.dev
冥昭並未催促，只是站在她身後幾步之遙，同樣看著那片壯麗山河。shu-9su.pages.dev
良久，拂宜收回目光，繼續下山。shu-9su.pages.dev
行至一棵高大的楓樹下，她再次駐足。shu-9su.pages.dev
她右手伸出，掌心向上，一陣風過，一片形狀完美的紅葉輕飄飄地落下，不偏不倚，穩穩地落在了她的手心。shu-9su.pages.dev
拂宜凝視著那片紅葉，眼中似有流光閃過。shu-9su.pages.dev
她忽然從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剪子，就著掌心，動作輕靈地裁剪起來。shu-9su.pages.dev
不過片刻，那片楓葉便化作了一隻昂首欲啼的鳳頭。shu-9su.pages.dev
她又伸出手，一片，兩片……shu-9su.pages.dev
紅葉接連落下，在她手中化作修長的鳳身，化作鋪展如霞的艷麗鳳尾。shu-9su.pages.dev
她走到一旁的一棵老松下，食指輕輕一划，取了一點晶瑩粘稠的松脂，細緻地將那些零散的紅葉部件粘合在一處。shu-9su.pages.dev
一隻浴火重生的紅葉鳳凰，便在她掌心栩栩如生地展翅欲飛。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這隻鳳凰，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shu-9su.pages.dev
可那笑意還未到達眼底，她似是想起了什麼，眼眸又黯淡了下去，垂下眼帘，無意識地吐出了一個字：「若……」shu-9su.pages.dev
聲音雖輕，卻充滿悵惘與遺憾。shu-9su.pages.dev
若與好友還有重逢之日，這隻楓葉製成的鳳凰，當送給他。shu-9su.pages.dev
那個平日裡身著紅衣，驕傲、執著、熱烈的朋友。shu-9su.pages.dev
冥昭一直冷眼旁觀，自然也聽到了那個字，更看懂了她眼底的那抹懷念之色。shu-9su.pages.dev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隻紅葉鳳凰上，眼神微冷。shu-9su.pages.dev
「天界有一神將，」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名為丹凰，曾傷本座手下無數妖兵。」shu-9su.pages.dev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針般刺向拂宜：「看這鳳凰形貌，不知仙子可是與此仙有舊？」shu-9su.pages.dev
拂宜一愕，猛地抬頭看向他，眼中滿是驚訝。她沒想到，僅憑這一隻紅葉鳳凰，他竟能精準地猜出她在想誰。shu-9su.pages.dev
看來猜中了。shu-9su.pages.dev
冥昭冷笑一聲，眼底閃過戾氣。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手，語氣不容拒絕：「拿來。」shu-9su.pages.dev
拂宜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隻脆弱的紅葉鳳凰遞到了他手中。shu-9su.pages.dev
冥昭捏著那隻鳳凰，指尖稍稍用力，似乎隨時能將其捏碎。但他並沒有這麼做。shu-9su.pages.dev
他看著手中的鳳凰，冷冷道：「丹凰性命，暫寄此葉之中。下次見他——」shu-9su.pages.dev
他抬眼看向拂宜，微笑著一字一頓，吐出了最後四個字，帶著森然的殺意：「我必殺他。」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那雙充斥著戾氣與殺機的眼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隻脆弱的紅葉鳳凰。shu-9su.pages.dev
只要他指尖稍稍用一點力，那隻鳳凰就會化為齏粉。shu-9su.pages.dev
可那隻鳳凰還在。shu-9su.pages.dev
拂宜忽然展顏一笑。shu-9su.pages.dev
那笑容如秋日暖陽，瞬間沖淡了林間瀰漫的肅殺之氣。她沒有為好友求情，也沒有被他的殺意嚇退，只是語氣溫和而鄭重地囑託道：「既如此，那便勞煩魔尊，好生保管了。」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怔，眉心皺起：「你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手中的紅楓鳳凰，目光清亮：「你既說他的性命暫寄於此葉之中，那在你們見面之前，這葉子若是壞了、碎了，豈非顯得魔尊言而無信，勝之不武？」shu-9su.pages.dev
拂宜轉過身，不再看他，也不再管那葉子，轉身便沿著山道繼續向下走去，步伐輕快，只有聲音隨著山風飄了過來：「所以，請魔尊務必護它周全，莫要讓它枯了，也莫要讓它碎了。想必魔尊一言九鼎，既拿了，便沒有隨地亂扔的道理。」shu-9su.pages.dev
冥昭立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指尖輕捻那片脆弱的紅葉。葉片薄且輕，葉脈細且韌。shu-9su.pages.dev
他眉梢微挑，眼底浮起漫不經心的玩味之色。shu-9su.pages.dev
他低笑一聲，語調慵懶且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傲慢：「仙子的把戲未免拙劣。」shu-9su.pages.dev
雖是這麼說，他手上的動作卻沒停。shu-9su.pages.dev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那塊青石片，將紅葉鳳凰平整地迭在其上，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收納一件即將被囚禁的戰利品，而非被強塞的累贅。shu-9su.pages.dev
行走的途中，山風徐徐。shu-9su.pages.dev
拂宜又隨意地一伸手，一片翠綠的葉子輕巧地落在了她的掌心。shu-9su.pages.dev
她捻起那片葉子，湊到唇邊，輕輕吹奏起來。shu-9su.pages.dev
是一支不知名的小調，曲調悠揚婉轉，不像之前的石磬那般蒼涼，反而合著山間的風聲，透著一股自在的逍遙意。shu-9su.pages.dev
一曲吹罷，餘音散入林間。shu-9su.pages.dev
拂宜將那片沾了些許唇脂的綠葉小心地收入懷中，轉頭對身側的冥昭道：「既然來到此地，便繼續往西行吧。聽說西邊有一處瀚海沙地，終年黃沙漫天，熱浪如焚。我在人間遊歷千年，卻還從未去過那裡。」shu-9su.pages.dev
冥昭神色淡淡，腳步未停：「隨你。」shu-9su.pages.dev
他的前身曾翻閱過她那本厚厚的《萬象博物志》，其中記載了山川湖海、飛禽走獸，卻唯獨在「大漠」那一卷上，還是大片的空白。shu-9su.pages.dev
既是她想去填補的空缺，去一趟也無妨。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