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神樹無私承天闕，草木有情匯蒼流shu-9su.pages.dev
那聲音如此熟悉，竟然正是她不久前苦苦呼喚卻不得回應的——shu-9su.pages.dev
桃祖。shu-9su.pages.dev
再一轉身，周遭景象驟然變化，海浪聲聲盡數退去，新月之夜驟然亮起點點白光。shu-9su.pages.dev
識海之中，無天無地，唯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樹屹立正中。那棵立於度朔山上，已經數萬年不曾開花的桃樹，此刻萬千桃華，爍爍其間，紅霧漫天，異香撲鼻。shu-9su.pages.dev
一位老者自樹下緩緩走出。shu-9su.pages.dev
他白須白髮，一身白衣，面容清癯，身形卻健碩挺拔。shu-9su.pages.dev
他朝她穩步走來，目光直視著拂宜，緩緩道：「天柱摧折，山巒將崩，萬水將決。此時強行扶正，不過抱薪救火，延宕災禍，瘡痍大地再受凌遲，眾生反受其害。」shu-9su.pages.dev
拂宜眼見桃祖化成人身，心中已是大驚。shu-9su.pages.dev
他是盤古遺澤，是天地間最古老的靈根，億萬年來從未離開過度朔山半步，更遑論化形入世。shu-9su.pages.dev
而更讓她震驚的，是他口出之言。shu-9su.pages.dev
「你……」shu-9su.pages.dev
拂宜臉色突然一變。shu-9su.pages.dev
讓他砍？砍了之後呢？天塌下來誰來頂？shu-9su.pages.dev
目光掃過老者那挺拔如松柏、卻又隱隱然含笑、透著放鬆氣韻的身軀，再聯想到他本體那突如其來的萬花齊放……shu-9su.pages.dev
心念電轉間，她已明白！shu-9su.pages.dev
他是要——以桃木之軀，去承天地之重！shu-9su.pages.dev
兩人無言對視。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這個已經不問世事、沉寂了數千年的老朋友，緩緩走到他面前。shu-9su.pages.dev
她沉默地看了他片刻。shu-9su.pages.dev
沒有勸阻，只是極其正色地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恆遙，你想好了嗎？」shu-9su.pages.dev
恆遙。shu-9su.pages.dev
桃木之身，永立天地，紮根厚土，是為「恆」；立身不動，神識卻能游離八荒，遍知萬事萬物，是為「遙」。shu-9su.pages.dev
那是早已湮沒在時間長河裡、只存在於上古之時的稱呼。shu-9su.pages.dev
這世間，只有祖神盤古和滄水曾這樣叫過他。shu-9su.pages.dev
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老者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shu-9su.pages.dev
「時機已至。」shu-9su.pages.dev
他以桃木之身屹立八荒，承開天斧柄之精魄。shu-9su.pages.dev
神木有靈，乃見滄海桑田。shu-9su.pages.dev
靈根雖壽，倦看月缺日圓。shu-9su.pages.dev
唯祖神一念如枷，困其形神於亘古塵寰。shu-9su.pages.dev
世界永遠在變，也永遠不變。shu-9su.pages.dev
他一直在等，等「舊世滅亡，新世出生」，他以為魔尊滅世是新世出生之機，卻竟忘了，祖神一念之中，天地傾覆，亦是他得大解脫之際。shu-9su.pages.dev
他目光平和地看著她，帶著溫柔的笑意，第一次叫了她的凡俗名字，而不是盤古創世以來那個代表著神職的蘊火之名：「拂宜，你可會不舍？」shu-9su.pages.dev
捨得這肉身與性命？捨得這萬千凡塵？還是……捨得那個人？shu-9su.pages.dev
拂宜也沒有回答。shu-9su.pages.dev
她看著這位心念堅定的老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有友同行，吾之大幸。」shu-9su.pages.dev
昔年丹凰曾上度朔山，為拂宜求那一卦。shu-9su.pages.dev
卦象所示，乃是一個「圓」。shu-9su.pages.dev
蘊火乃天地生機，不在眾生六道之中，故呈空無之圓；此去生死未定，變數無窮，故呈混沌之圓。shu-9su.pages.dev
這是他當年告訴丹凰的前兩層含義。shu-9su.pages.dev
但這「圓」卦中隱含的第三層含義，他始終未能參破。shu-9su.pages.dev
如今，看著拂宜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似乎隱約參透了什麼，卻又不再重要了。shu-9su.pages.dev
一切都將結束了。shu-9su.pages.dev
一切也都將重新開始。shu-9su.pages.dev
恆遙與拂宜並肩，轉身向著那虛空之外走去。shu-9su.pages.dev
「走吧。」shu-9su.pages.dev
識海內的談話，對於外界而言，連一息時間也算不上。shu-9su.pages.dev
拂宜眸光一閃，意識已回歸本體。她從半空中飄然落下，雙足點在波濤洶湧的西海海面之上。shu-9su.pages.dev
黑影一閃，魔尊冥昭隨之落下，站在她對面。shu-9su.pages.dev
拂宜抬起頭，看向那根即將摧折的天柱。只見無數神魔、仙妖正圍繞著柱身，以自身法力勉強維持柱身不倒。shu-9su.pages.dev
那是六界最後的掙扎。shu-9su.pages.dev
拂宜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穿透了海嘯風雷：「你去砍吧。」shu-9su.pages.dev
聽她這話，冥昭也是一怔，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shu-9su.pages.dev
他盯著她的眼睛，眉心緊蹙：「你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方才還拼了命要鍊石補天、甚至不惜以身殉道的女人，眨眼間竟讓他去砍西天之柱？shu-9su.pages.dev
「你瘋了？」他冷笑一聲，目中帶著不解與試探之色，「還是終於認清現實，打算與本座一同滅世了？」shu-9su.pages.dev
「不是滅世，是救世。」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目光清明且決絕，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彗星之名，除舊布新。也許此時，正是天地再煥新生之機。」shu-9su.pages.dev
她退後一步，讓開了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去吧。冥昭，用焦巘，送它最後一程。」shu-9su.pages.dev
冥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開。shu-9su.pages.dev
他看不透她此刻的想法，但他看得出她並非在開玩笑。shu-9su.pages.dev
既然她不攔，那他還等什麼？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冥昭仰天長笑，笑聲狂傲，震散了漫天黑雲。shu-9su.pages.dev
「這可是你說的！」shu-9su.pages.dev
黑袍翻卷，魔氣沖霄。shu-9su.pages.dev
他身形拔地而起，立身半空，正對著那根傷痕累累的擎天之柱。shu-9su.pages.dev
右手虛握，漆黑如墨的焦巘古劍在掌心顯現，劍身古樸，卻散發著令天地戰慄的洪荒氣息。shu-9su.pages.dev
「住手！！！」shu-9su.pages.dev
正在苦苦支撐天柱的丹凰、赤蛇等人見狀，目眥欲裂，齊聲怒吼。shu-9su.pages.dev
「魔頭爾敢！」shu-9su.pages.dev
「天柱一斷，你也活不成！」shu-9su.pages.dev
冥昭對這些聒噪充耳不聞。他雙手握劍，高高舉起，眼底是極致的瘋狂與快意。shu-9su.pages.dev
一劍斬下。shu-9su.pages.dev
一為盤古開天闢地之斧遺金，鋒銳無雙；一為女媧補天救世之鰲足，堅韌厚重。shu-9su.pages.dev
兩件上古神物，隔著億萬年的光陰，在此刻轟然相撞。shu-9su.pages.dev
「咔——」shu-9su.pages.dev
觸碰剎那，並沒有發出驚天動地的金鐵交鳴之聲，反而是一聲輕微的脆響。shu-9su.pages.dev
早已油盡燈枯、內部腐朽的西天之柱，直接在空中解體，化為漫天齏粉，如一場灰白色的暴雪，紛紛揚揚灑落西海。shu-9su.pages.dev
天，塌了。shu-9su.pages.dev
眾仙魔面如死灰，絕望瞠目。shu-9su.pages.dev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shu-9su.pages.dev
一道白色的流光，從遙遠的東方天際瞬息而至。shu-9su.pages.dev
原本還在極東之地度朔山上的桃祖，不知何時已現身西海。shu-9su.pages.dev
一株桃木憑空出現，迎風暴漲。shu-9su.pages.dev
百丈、萬丈、十萬丈、千萬丈。shu-9su.pages.dev
不過瞬息之間，那巨大的樹冠便已遮天蔽日，粗壯的樹根深深扎入西海海底，直透地心。shu-9su.pages.dev
在柱身化齏粉、天穹即將砸落的同一時刻，龐大無邊的神木樹冠，穩穩地托住了傾覆的蒼天。shu-9su.pages.dev
承天剎那，萬花凋零。shu-9su.pages.dev
那原本生機勃勃的褐色樹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顏色，變得晶瑩剔透。原本柔軟的枝條，瞬間凝固、硬化。shu-9su.pages.dev
生機斷絕，神魂消散。shu-9su.pages.dev
那頂天立地的神木，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場壯烈的蛻變。shu-9su.pages.dev
木身玉化。shu-9su.pages.dev
不過眨眼間，那株桃樹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通體溫潤、散發著淡淡柔和白光的——數十萬丈的玉柱。shu-9su.pages.dev
它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代替了那根腐朽的鰲足，成為了這世間新的脊樑。shu-9su.pages.dev
遠在極東之地的度朔山上，萬桃共悲。shu-9su.pages.dev
那漫山遍野剛剛盛放、原本為了慶賀桃祖開花的桃樹林，似是感應到了桃祖的離去，花瓣無風自落，化作一場悽美的粉雨。shu-9su.pages.dev
山中有靈之木，皆自行震顫，枝葉婆娑間，各析出一縷最為精純的本源精華。剎時，無數瑩瑩綠點如螢火升空，匯聚成一條浩蕩的長河，跨越山海，直往西天飛去。shu-9su.pages.dev
而自度朔山始，這股悲愴與崇敬之意，如巨石投水，竟起層層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極速擴散。shu-9su.pages.dev
萬木之祖獻身擎天，大地之上，萬木齊慟。shu-9su.pages.dev
草木雖微，其情通天。shu-9su.pages.dev
溪谷之中，九畹幽蘭獻其清魄；高山之巔，百仞青松析其剛筋；雲夢澤畔，萬頃綠竹貢其節概；瑤台月下，千年丹桂輸其芳魂……shu-9su.pages.dev
乃至路邊野草、崖間藤蔓、深海藻荇……天地之間，萬類草木各析一縷精誠。shu-9su.pages.dev
不損其根基，不傷其萌芽，億萬縷微光匯聚為一股磅礴的蒼翠之力，浩浩蕩蕩，升騰至九天之上，隨即如天河分流，不再僅是指向西方，而是靜默分流向東南西北四方極地。shu-9su.pages.dev
那生機勃勃的綠意周流六虛，不僅僅灌注於西方那根新生的玉柱，更奔湧向其餘三根歷經歲月侵蝕、同樣隱有頹勢的古老天柱之中。shu-9su.pages.dev
四極天柱在這一刻，被這天地萬木的精誠之力牢牢連接在一起，將這欲傾的蒼天，穩穩地鎖在了大地之上。shu-9su.pages.dev
天穹復位，海水平息。shu-9su.pages.dev
西天傾頹之勢，為蒼翠神光所託。shu-9su.pages.dev
滅世的浩劫，竟在這一場萬木同心的悲壯接力中，徹底消弭於無形。shu-9su.pages.dev
舊柱雖毀，新木已立。shu-9su.pages.dev
天地一息得續。shu-9su.pages.dev
《周易》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今萬木同心，其勢可挽天傾。桃祖雖解形歸寂，其神已化春序，其德永鎮坤輿。shu-9su.pages.dev
自此四極更始，三光永固，雖歷萬劫而不墮。shu-9su.pages.dev
四海寧靜，六界無言。唯聞風中似有木葉婆娑。shu-9su.pages.dev
如得大逍遙。shu-9su.pages.dev
87、北國霜雪逢歲首，冰蓮含光鑒君心shu-9su.pages.dev
誰能想到，這一場幾乎令六界崩塌、眾生覆滅的天柱摧折之災，最終的救世者，並非那些高高在上、享受香火供奉的大羅金仙，亦非那些法力無邊、盤踞一方的通天神魔。shu-9su.pages.dev
偏偏是那些處處可見，被肆意踐踏、砍伐，平日裡根本不入眾生眼中的木族，一力擎天。shu-9su.pages.dev
桃祖捨身，萬木獻誠。shu-9su.pages.dev
那驚世的異變結束之時，拂宜和冥昭已退至西海岸上。shu-9su.pages.dev
此時，東方海面之上，一輪紅日破浪而出。朝陽初升，霞光萬丈，將那根新生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玉柱照得熠熠生輝，也驅散了籠罩在西海之上整整一夜的死亡陰霾。shu-9su.pages.dev
海風拂面，帶著劫後餘生的清新氣息。shu-9su.pages.dev
然而，冥昭的臉色卻並沒有半分緩和，他面色冰冷，負手而立，目中含著隱而不發的怒意。shu-9su.pages.dev
拂宜站在他身側，面帶微笑，目光透過層層波濤，看向遠方那根連接天海的西天之柱，眼神有些悠遠。shu-9su.pages.dev
魔尊轉身，冷冷地盯著拂宜，聲音如冰：「你欠我一個解釋。」shu-9su.pages.dev
從她之前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攔住他，到突然態度大變、甚至請他持劍砍柱，這中間不過片刻須臾。她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轉變，絕非心血來潮。shu-9su.pages.dev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與他人神識溝通，甚至連他都未能察覺分毫，對方必定不是天界那些法力平平的烏合之眾。shu-9su.pages.dev
定與那令人生厭的盤古遺澤有關。shu-9su.pages.dev
拂宜緩緩收回目光，轉身看他。shu-9su.pages.dev
「我曾說過，」她輕聲道，「我有一友，長於卜筮，知曉天機。」shu-9su.pages.dev
她再次看向那根西極玉柱，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淡，仿佛隔著那層玉石，還能看到那位老友含笑的面容。shu-9su.pages.dev
「桃祖承祖神盤古遺命，以神木之軀永立世間，看盡滄海桑田，其實……早已心生倦怠。」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冷冷道：「你很高興？」shu-9su.pages.dev
拂宜面色不改，迎著晨光，她的臉部輪廓在熹微的晨光照耀下分外柔和，她對他笑道：「好友夙願得償，功德圓滿，從此解脫，得歸大道，我如何能不為他高興？」shu-9su.pages.dev
冥昭只是一聲冷哼。shu-9su.pages.dev
拂宜卻不以為意，她看著那根玉柱，緩緩道：「如今四極支柱，得草木精華縈繞，承天愈穩；蒼天愈穩，則普降甘霖，廣布陽和，草木繁茂矣；草木沐此天恩，反哺四極之柱……」shu-9su.pages.dev
「如此循環周流，無始無終，柱愈堅則天愈穩，天愈穩則木愈盛，木愈盛則力愈沛。」shu-9su.pages.dev
她轉身看向魔尊，目中精光閃閃，篤定道：「冥昭，百年之內，你必能見木族勢強，六界生機重煥。」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遠方隱現的西極支柱，眉心依舊緊鎖，難解心中鬱結。shu-9su.pages.dev
即便西極之潰的災劫已解，即便她描繪的未來再如何生機勃勃，他那顆滅世的心，也絕不會因此而斷絕。shu-9su.pages.dev
相反，看著這四極天柱被修補得如此完美，他心中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煩躁與空虛。shu-9su.pages.dev
此間事了，他們的賭約還在繼續。shu-9su.pages.dev
閉目一瞬，他的情緒已然收斂，目光落在拂宜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淡淡道：「只剩兩天了。」shu-9su.pages.dev
拂宜身子微微一僵。shu-9su.pages.dev
她自然知道他在說什麼。shu-9su.pages.dev
三十日之期，如今只余最後兩日。shu-9su.pages.dev
拂宜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再抬起頭時，她面上重新掛上了溫柔的淺笑。shu-9su.pages.dev
「是啊，還有兩天。」shu-9su.pages.dev
她突然興致勃勃地說道：「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十月初一。聽說極北之地的北朔國，風俗與中原不同，正是以十月初一為歲首過年。終年積雪，卻有獨特的冰燈與雪祭。」shu-9su.pages.dev
她走到冥昭身邊，含笑道：「你我過去，正好能逢盛事。」shu-9su.pages.dev
北地，北朔國國都。shu-9su.pages.dev
此時的中原南方之地，尚還是秋色漸濃、楓紅霜降之時，而這極北的苦寒之地，卻早已被厚重的冰雪覆蓋，鵝毛般的大雪漫天飛飄，天地間白茫茫一片。shu-9su.pages.dev
剛一踏入這片地界，拂宜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shu-9su.pages.dev
她如今雖有仙氣護體，但這具凡胎肉身在鍊石之後已是強弩之末，哪怕是一絲風雪，都讓她覺得冰寒刺骨，直透心肺。shu-9su.pages.dev
冥昭跟在她身旁，黑袍不染飛雪，魔氣隔絕寒暑。他側目看了那縮著脖子、嘴唇凍得發紫的拂宜一眼，眉頭微動，卻沒有說話，也沒有施法為她禦寒。shu-9su.pages.dev
拂宜也不求他，自顧自地尋了家成衣鋪子，挑了一身當地特有的厚重棉衣穿上，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這才覺得活過來些許。shu-9su.pages.dev
此時正值晌午，兩人尋了一處臨街的客棧。shu-9su.pages.dev
客棧內人聲鼎沸，熱氣騰騰。拂宜叫了一碗熱湯，幾張剛出爐的芝麻熱餅。shu-9su.pages.dev
熱湯下肚，暖意終於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冷。shu-9su.pages.dev
冥昭依舊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他不需要進食，也不屑於進食，只抱臂坐在一旁，冷冷地看著窗外的飛雪，與這熱鬧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shu-9su.pages.dev
吃完飯後，客棧夥計端上來一盤色澤金黃的橘子，說是南方運來的稀罕物，過年才捨得拿出來待客。shu-9su.pages.dev
拂宜伸手拿了一個，剝開橘皮，那一股清冽的果香便散了出來。她嘗了一瓣，橘肉雖涼，卻清甜多汁，很是解膩。shu-9su.pages.dev
「很甜。」shu-9su.pages.dev
拂宜笑了笑，順手掰下另一半，遞到了冥昭面前：「嘗嘗？」shu-9su.pages.dev
冥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看都不看一眼，冷冷道：「拿開。」shu-9su.pages.dev
拂宜也不惱。她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對面，又看了看冥昭身邊的空位，竟直接端著橘子站起身，繞過桌子，一屁股坐到了他旁邊。shu-9su.pages.dev
她身子微微傾斜，將那瓣橘子又往前遞了遞，笑吟吟地道：「求你了，嘗嘗吧。」shu-9su.pages.dev
冥昭正在看雪的目光猛地收回，落在她臉上，眉心瞬間緊緊皺起。shu-9su.pages.dev
之前為了鍊石，她寧願把自己燒乾，也沒見她低聲下氣地說半個「求」字。如今為了讓他吃個破橘子，這「求」字倒是輕易便掛在嘴邊了？shu-9su.pages.dev
他的面色變得更冷，眼中寒意森森，無情地吐出兩個字：「拿開。」shu-9su.pages.dev
拂宜的手僵在半空，卻並沒有立刻收回。她看著冥昭那張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側臉，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問道：「你還要生多久的氣？」shu-9su.pages.dev
自從西海回來，這一路上他便一直這副模樣。shu-9su.pages.dev
冥昭聞言，發出一聲極其諷刺的冷笑。他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她，語氣森然：「我倒是想問問仙子，是否鍊石把腦子也煉壞了，失了智？」shu-9su.pages.dev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魔，你是神。我還要滅世，這世界遲早要毀在我手裡。」shu-9su.pages.dev
他逼近她，聲音低沉而危險：「你這一路上做盡這些無聊瑣事，竟當真以為你我是一對遊山玩水的凡人夫妻嗎？」shu-9su.pages.dev
面對這疾風驟雨般的質問與嘲諷，拂宜卻只是眨了眨眼。shu-9su.pages.dev
她並沒有生氣，只是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那瓣被拒絕的橘肉送進自己嘴裡，輕輕咀嚼咽下。shu-9su.pages.dev
「我沒忘記啊。」shu-9su.pages.dev
她偏過頭，看著冥昭：「可是，時間還沒到，不是嗎？」shu-9su.pages.dev
拂宜慢悠悠含笑說道，竟在調侃他：「我只剩不到兩日之期，魔尊卻有萬古壽元，卻為何比我還急？」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胸口一陣起伏，滿腔暴虐的殺意像是重重砸在了棉花上，軟綿綿地卸了勁，無處著力。shu-9su.pages.dev
最終，他只能閉上眼，轉過頭去。shu-9su.pages.dev
「不可理喻。」shu-9su.pages.dev
拂宜又悠然吃了口橘子，嘴角笑意未減，「到底誰不可理喻？」shu-9su.pages.dev
冥昭倏然睜目。shu-9su.pages.dev
她竟然還敢反駁他！shu-9su.pages.dev
如此猖狂大膽，悠然從容，你莫非是篤定我不會殺你？shu-9su.pages.dev
他眼底寒芒乍現，心中冷笑：兩日之後，動手之前，定要折斷這身傲骨，讓她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讓她跪在腳邊痛哭求饒。shu-9su.pages.dev
他冷哼一聲，懶得再與她做口舌之辯，不再理會她。shu-9su.pages.dev
到了傍晚，天色徹底暗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北朔國的夜並不寂寥，反而因著年節之故，華燈漸起。整座城池仿佛從冰雪中甦醒，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燈，將皚皚白雪映照得流光溢彩，城中熱鬧非凡。shu-9su.pages.dev
拂宜在街上走走停停，最終一個賣冰燈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shu-9su.pages.dev
北地的冰燈乃是一絕，匠人取天然河冰雕琢而成，形狀各異。有的形作盛放蓮花，有的雕成威武龍首，亦有鯉魚躍門、飛鳥展翅，乃至神態各異的男女幼童，晶瑩剔透，栩栩如生，不一而足。shu-9su.pages.dev
拂宜的目光落在那盞蓮花冰燈上。shu-9su.pages.dev
那冰蓮雕工極細，層層迭迭的花瓣薄如蟬翼，中間點著明亮的燭火。燭光透過剔透的蓮花冰晶折射出來，散發出淡淡的、朦朧而柔和的暖黃光暈。shu-9su.pages.dev
拂宜微微俯身，那光暈便映在她臉上，將她眼底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shu-9su.pages.dev
她轉過頭，舉起那盞冰燈湊到冥昭面前，含笑問道：「好看嗎？」shu-9su.pages.dev
冥昭垂眸，掃了一眼那盞在此地最為尋常不過的冰燈，又看了一眼她那張在燭光柔和而帶著暖色的笑臉，冷冷評價道：「醜陋之極。」shu-9su.pages.dev
拂宜卻像是聽不懂他的惡語一般，反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眉眼彎彎地接道：「嗯，我也覺得好看。」shu-9su.pages.dev
冥昭：「……」shu-9su.pages.dev
拂宜付了銀錢，買下了這盞蓮花冰燈，興致勃勃地走在熙熙攘攘的長街上。shu-9su.pages.dev
沒走出多遠，突然之間——shu-9su.pages.dev
一聲銳響劃破夜空。shu-9su.pages.dev
緊接著，漆黑的天幕之上，第一朵煙花轟然綻放。流金溢彩，火樹銀花，釋放出極為燦爛、耀目、絢麗的色彩，瞬間照亮了整座雪城。shu-9su.pages.dev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shu-9su.pages.dev
拂宜停下腳步，仰起頭。漫天流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那是連星辰都無法比擬的璀璨。shu-9su.pages.dev
她目中欣喜之色難掩，轉頭看向身側那個始終一身黑衣、與這人間喜樂格格不入的男人，指著天空喊道：「冥昭，放煙花了！」shu-9su.pages.dev
冥昭沒有抬頭看天。shu-9su.pages.dev
在漫天絢爛的火光下，他下意識地側過臉，看了她一眼。shu-9su.pages.dev
煙花易冷，轉瞬即逝。可在那一瞬間，她仰頭而笑的側臉，卻比那漫天煙火還要耀眼。shu-9su.pages.dev
冥昭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隨即迅速收回眼神，不再看她，轉而冷冷地看向那虛無的夜空。shu-9su.pages.dev
他們在街邊找了一處石階坐下。shu-9su.pages.dev
身後是喧囂的人潮，身前是不斷升空、綻放、又隕落的煙火。shu-9su.pages.dev
拂宜把那盞蓮花冰燈放在腳邊，雙手托腮，靜靜地看著天上。她始終面含微笑，看著那些色彩在夜空中交織。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她身旁，一言不發。shu-9su.pages.dev
身周人來人去，孩童嬉鬧，愛侶相依。他們坐在這裡，像是徹底融入了這人間。shu-9su.pages.dev
直到最後的一朵煙花燃盡，化作塵埃消散在風雪中。shu-9su.pages.dev
人潮漸散，喧囂歸於平靜。shu-9su.pages.dev
夜深了。shu-9su.pages.dev
蓮花冰燈里的蠟燭也燃了大半，光芒微弱了下來。shu-9su.pages.dev
「走吧。」shu-9su.pages.dev
拂宜提起冰燈，輕輕拍了拍身上的落雪。shu-9su.pages.dev
兩人並肩而行，踩著地上的積雪，慢慢踱步回了客棧。shu-9su.pages.dev
88、風寒霜凍雪如冰，雲卷天高月黯明shu-9su.pages.dev
今夜寒風凜冽肅殺，大雪紛紛而下。shu-9su.pages.dev
年節即便熱鬧，那也只是富貴人家的良辰美景。對於這座城中許多衣不蔽體的窮苦人家來說，今晚的大雪，未必是瑞兆，反而同樣是個難熬的夜晚。shu-9su.pages.dev
回了客棧之後，拂宜卻未回房，而是站在院中，喚住了冥昭。shu-9su.pages.dev
「今晚月色不錯。」shu-9su.pages.dev
魔尊心中冷笑，烏雲半掩，哪裡不錯了。shu-9su.pages.dev
她抬頭看了會兒天上的月亮，哈出的白氣瞬間結霜：「你我同入人間之時，正是一輪新月，今夜亦同。月圓月缺，一月之期將至了。」shu-9su.pages.dev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立在陰影中的高大身影，眼中閃爍著微光：「明日……便是最後一日。拂宜想請魔尊共回景山，把這些種子種下。」shu-9su.pages.dev
自入人世起，她每到一處，都會買些花木種子。如今行囊里，已經攢了沉甸甸的一大袋。shu-9su.pages.dev
冥昭冷冷道：「隨你。」shu-9su.pages.dev
拂宜又道：「只剩明日一天，冥昭……你有話要對我說嗎？」shu-9su.pages.dev
風雪呼嘯，卻掩蓋不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shu-9su.pages.dev
冥昭聲音冷硬，沒有一絲起伏：「沒有。」shu-9su.pages.dev
進了這院中，四下寂靜無人，只剩他們二人相對之時，拂宜今夜在街市上欣喜之色，一點點褪去，只剩下一片蒼白的平靜。shu-9su.pages.dev
與剛才在街上提燈看煙火之時，判若兩人。shu-9su.pages.dev
拂宜抬著頭，一動不動，看著天上那一輪被烏雲遮蔽的缺月，隨後緩緩閉眼，長睫微顫，語氣很是低緩：「我神智不全時，你尚對我存有耐心，如今卻……」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拂宜並非不會……並非……」shu-9su.pages.dev
她突然不說話了。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顫抖的睫毛，眉心微蹙，冷冷問：「並非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仍是閉著眼睛，嘴唇翕動：「並非……不會傷心。」shu-9su.pages.dev
最後二字，她沒有發出聲音，只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shu-9su.pages.dev
而那一刻，冥昭恰好移開了視線，看向了落滿雪的枯樹，錯過了她這句無聲的剖白。shu-9su.pages.dev
他又問了一遍，帶著一絲不耐：「並非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睜開眼，眼底依舊溫和：「不論你說什麼，我都願聽。你可願說麼？」shu-9su.pages.dev
拂宜等了很久，很久。shu-9su.pages.dev
雪落滿了她的肩頭。shu-9su.pages.dev
冥昭還是不說話。shu-9su.pages.dev
今夜寒冷，她不是人，本不該覺得冷；她是蘊火，更不該覺得冷，此刻卻覺得自己一顆心像被冰覆蓋擠壓，冷得刺痛，痛得麻木。shu-9su.pages.dev
與心上的寒意相比，外界的風雪似乎都變得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shu-9su.pages.dev
但她的身體卻有些站不住了，雙腿如同灌了鉛，幾乎是克制不住地要發抖。shu-9su.pages.dev
牙齒在咯咯打戰。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用了很大的氣力才維持住身形不倒，儘量平靜地說道：「我想休息了，失陪。」shu-9su.pages.dev
她慢慢轉身，一步步回房去了。shu-9su.pages.dev
冥昭在院子裡坐了很久。shu-9su.pages.dev
他能感覺得出拂宜在難受，她在傷心。shu-9su.pages.dev
但她在掩藏。shu-9su.pages.dev
她在他看不見的時候低頭垂眉，安靜不語，她那哀傷的表情究竟在想什麼？shu-9su.pages.dev
她是怕死嗎？還是怕他滅世？shu-9su.pages.dev
她若真是怕死，只需一句求饒，只需她說一句願與他同道，他便可放過她，甚至護她周全。shu-9su.pages.dev
但……若不是呢？shu-9su.pages.dev
若她心中的想法，自始至終就是與他相悖？shu-9su.pages.dev
此人向來固執，從不變通，寧死不屈。shu-9su.pages.dev
念及此處，冥昭心中煩躁更甚，臉色更冷。shu-9su.pages.dev
他站起身，邁出一步。瞬息之間，小院之中已不見任何人影，只有雪花紛揚落下，安靜地蓋過了兩人留下的所有痕跡。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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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shu-9su.pages.dev
拂宜卷了所有的棉被，將自己緊緊蜷縮在其中，卻依然止不住全身的顫抖。shu-9su.pages.dev
她渾身冰涼，而不管是再厚的棉被，都是無法捂熱一塊冰涼之物的。shu-9su.pages.dev
她的身體本是日隕之時凝聚烈陽之力所成，現在卻連抵禦這點凡間風雪的能力都快要失去，這具身軀，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shu-9su.pages.dev
何況她體內所剩無幾的本源之力——蘊火，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她哪怕最微小的一個呼吸，都在不間斷地消散。shu-9su.pages.dev
蘊火雖是無溫之火，亦可作禦寒護體之用。她並非不能用，只是……她要留著這最後一點蘊火，去做更重要的事。shu-9su.pages.dev
她說，她想要景山像其他山一樣，遍布花草樹木。shu-9su.pages.dev
千年前，景山也曾蒼翠欲滴，湖泊如鏡，鳥獸成群。shu-9su.pages.dev
直到日隕景山。shu-9su.pages.dev
大火焚燒了整整百日，將景山周圍百里燒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shu-9su.pages.dev
在那百日之中，蘊火盤桓於景山，死亡之火與造生之火纏繞、交融。shu-9su.pages.dev
百日之後，景山火滅，拂宜聚形。shu-9su.pages.dev
而如今陽炎已熄，蘊火將散。她保不住靈魂，也保不住這具身軀。shu-9su.pages.dev
她就要死了。shu-9su.pages.dev
在她這一世清醒之時她就知道，所以她將三十年之約改為一月。shu-9su.pages.dev
因為她撐不住了。shu-9su.pages.dev
拂宜裹著被子，一動不動地看著昏暗的帳頂。shu-9su.pages.dev
四下靜寂無聲，她便聽見了雪落之聲。shu-9su.pages.dev
簌簌，簌簌。shu-9su.pages.dev
落在她的屋頂、窗前，落在院中的樹上、地上，雪落，是安靜的。shu-9su.pages.dev
不知過了多久，她身上雖然還是冰涼，卻已不再發抖——那是知覺正在麻木。shu-9su.pages.dev
她躺平身子，靜靜聽了一會兒。shu-9su.pages.dev
忽然，她掀開被子起床，推門而出，徑直走向隔壁冥昭的房間。shu-9su.pages.dev
時間所剩無幾，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她很想要見他。shu-9su.pages.dev
吱呀一聲，房門推開，屋內空空蕩蕩，沒有燭火，沒有溫度，也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shu-9su.pages.dev
她扶著欄杆看向小院，也不見任何人影。shu-9su.pages.dev
客棧眾人皆已酣睡入夢，四下寂靜，唯余雪落之聲。shu-9su.pages.dev
他走了。shu-9su.pages.dev
沒有留下一句話。shu-9su.pages.dev
拂宜站在空蕩蕩的門口，心中突然有些迷茫混亂。不知他是否會回來，也不知自己站在他房中究竟是要做什麼。shu-9su.pages.dev
她看向遠方漆黑的夜幕，眼神空洞了片刻。shu-9su.pages.dev
隨後，她回房穿了件厚披風，出了客棧。shu-9su.pages.dev
她想出去走走。shu-9su.pages.dev
年節的熱鬧已然散去，燈火漸熄，整座城池陷入了沉睡。shu-9su.pages.dev
雪還在簌簌而下，只幾個時辰的光景，便已厚達數寸。shu-9su.pages.dev
人們白天在街上掃雪，到了晚上，新雪復又覆蓋街面，一日一日，皆是如此。shu-9su.pages.dev
前方的街道一片黝黑，仿佛只要走入便會被黑暗吞噬，絕無出路。shu-9su.pages.dev
拂宜一步一個腳印，緩緩走過。shu-9su.pages.dev
即使她已經穿得很厚了，寒意還是如針扎般刺骨。雪落在她的發上、肩上，不過多時就積了薄薄的一層，但她的身軀本已是冰冷的，連融化雪花的餘溫都沒有。shu-9su.pages.dev
凡人要抵禦寒冷，原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shu-9su.pages.dev
她牙齒咯咯打戰，手腳已經被凍得僵直，每走一步都用了許多氣力控制自己不要顫抖。她挺直的背脊因寒冷顯得有些佝僂，但她仍然在走。shu-9su.pages.dev
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在這人間的靜夜中獨行。shu-9su.pages.dev
她的心已經平靜許多。shu-9su.pages.dev
她很珍惜尚在世間的每一刻。她走的每一步路，她所見的每一處景，甚至落在她身上的每片雪花，她都很珍惜。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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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小巷深處，一雙眼睛猛地睜開。shu-9su.pages.dev
他聽見了腳步聲。shu-9su.pages.dev
那腳步聲粗重遲緩，仿佛被雪絆住，走得異常艱難。shu-9su.pages.dev
那雙眼睛警覺又貪婪，一個年輕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在小巷中翻身起來，躲在牆面背後，透過縫隙看向街道。shu-9su.pages.dev
來人是一個女人。shu-9su.pages.dev
她身上穿著很厚、很昂貴的披風，但她的身體在顫抖。shu-9su.pages.dev
男孩謹慎地再三確認她身後沒有跟著什麼人，街道寂靜。shu-9su.pages.dev
機不可失。shu-9su.pages.dev
他迅速沖了出去，伸手用力扯住她身上那件厚披風，猛地一拽——shu-9su.pages.dev
拂宜被這突如其來的外力弄得踉蹌了一下，幾乎撲倒在雪地里。shu-9su.pages.dev
但她沒有，因為她的速度也很快，抓住了那個人的一隻手腕。shu-9su.pages.dev
手腕枯瘦、細小。shu-9su.pages.dev
四目相對。shu-9su.pages.dev
拂宜驚了一跳。shu-9su.pages.dev
淡淡的月光下，映照出一個衣衫襤褸、瘦小不堪的身影。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男孩。shu-9su.pages.dev
他的臉凍得青紫，滿是污垢，但拂宜看見他的眼睛裡充滿恐懼、堅韌，有些退縮，卻又閃著為了生存不顧一切的兇狠與勇氣。shu-9su.pages.dev
男孩見掙脫不開，眼中凶光一閃。他被抓住的左手拚命往後縮，右手卻猛地抽出一把生鏽的小刀，對著拂宜的手臂就要刺下。shu-9su.pages.dev
那一刀並未刺中。shu-9su.pages.dev
因為拂宜突然鬆開了手。shu-9su.pages.dev
她解開了披風的系帶，將那件對她而言是續命、對男孩而言是救命的披風，輕輕推了過去。shu-9su.pages.dev
「拿去吧。」shu-9su.pages.dev
她看著男孩震驚的眼睛，聲音輕柔，沒有絲毫被搶劫的憤怒：「你比我更需要它。」shu-9su.pages.dev
男孩愣了一瞬，一把抓過披風，轉身就要跑。shu-9su.pages.dev
但拂宜的一隻手突然落在他肩上，再次制住了他。shu-9su.pages.dev
那隻手，就像冰一樣冷，甚至比這漫天的飛雪還要冷。shu-9su.pages.dev
男孩猛地回過身來，手裡還緊緊攥著刀，背靠著牆壁，眼睛狠狠地盯著拂宜，隨時準備和她拚命。shu-9su.pages.dev
而拂宜卻緩緩彎下腰，平視著他的眼睛。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很是溫和，並不咄咄逼人，而是微笑看他，在這寒夜裡竟有一絲奇異的暖意：「為生計所迫，偷搶求生，不是你的過錯。但……」shu-9su.pages.dev
她輕輕撥開那把對著她的生鏽小刀，輕聲道：「不要傷人，好嗎？」shu-9su.pages.dev
男孩的瞳孔縮了一下，眼中的凶光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與無措。shu-9su.pages.dev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又低柔地重複了一句：「好嗎？」shu-9su.pages.dev
男孩靜了片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拂宜笑了。shu-9su.pages.dev
她放開他，對他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快走吧，我也該回去了。」shu-9su.pages.dev
幾乎在拂宜放開他的同時，男孩迅速竄了出去，緊緊抱著那件帶有體溫的披風，消失在巷子深處。shu-9su.pages.dev
拂宜那句輕柔的叮囑飄飄搖搖落在風中，男孩也許聽清了，也許並未聽清。shu-9su.pages.dev
失去了披風的遮擋，寒風瞬間穿透了單薄的衣衫。shu-9su.pages.dev
拂宜打了個寒顫，抱著雙臂，看著男孩消失的黑暗方向，駐足良久。shu-9su.pages.dev
隨後，她轉身，頂著風雪，一步步走回客棧。shu-9su.pages.dev
89、寂寂識海毀情線，滔滔浪聲擲雙心shu-9su.pages.dev
北海。shu-9su.pages.dev
四海中最為遼闊的海域，今夜只有黯淡的星月之光，四周一片漆黑，就連海面也似乎被這黑暗吞噬，成了死寂烏黑的死海。shu-9su.pages.dev
冥昭眺目向遠處，海天相連，難以辨認，四下漆黑，浪聲雖滔滔不絕，卻襯得周圍更加寂靜。shu-9su.pages.dev
冥昭立於海邊一塊巨大礁石之上，閉目進入識海之中。shu-9su.pages.dev
識海灰濛空寂，只有中間情柱參天而立，粗壯堅實，高聳不見終點。shu-9su.pages.dev
冥昭在空虛之中緩緩走近情柱，它由七情七色纏繞編織而成，散發著淡淡的彩光。冥昭情柱中最亮的三色乃是墨色、赤色以及白色，分別對應仇恨、殺戮以及……拂宜。shu-9su.pages.dev
其中墨色情線最為粗厚，漆黑、幽遠、空寂，毫無生機，端端如一個「無」字，似要把整個世間都變成這空無的黑暗。那是冥昭的情柱主線，正應他滅世之念。shu-9su.pages.dev
赤色情線乃是血紅之色，一眼望去只見情線之內無數的生靈在撕咬、嚎叫，引起血肉橫飛。只看一眼仿佛就要被殺戮淹沒，耳邊響起無數悲慘的嘯叫。這是常人難以忍受之景，冥昭卻站定欣賞了好一會兒，陶醉其中。直到他看見纏繞在這互相廝殺與被他屠殺的生靈之中，有拂宜的存在。shu-9su.pages.dev
他看到她一次次被他斬殺，他看到她死之後，身體被那些正在廝殺的生靈撕碎、啃嗜，不見終結。shu-9su.pages.dev
他殺了她四次。shu-9su.pages.dev
但在赤殺情線之中，她卻受著永無休止的殺戮。shu-9su.pages.dev
他想像不出若是現實中拂宜被他人所殺會如何，她本該是他的所有物，他不屑去想。shu-9su.pages.dev
於是他看向白色情線。shu-9su.pages.dev
他目光一轉便入無窮幻境，第一重幻境他見他自己與拂宜閒適地在山巔溫泉之中，兩人皆是全身赤裸，拂宜依偎在他懷中，兩人笑著在說些什麼。shu-9su.pages.dev
他的確曾和失智拂宜泡過溫泉，但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那絕不是失智拂宜——她絕不可能安靜與他相擁。所以，這的的確確就是現在的那個拂宜了。shu-9su.pages.dev
簡直荒唐。冥昭臉色不變，拂袖碎掉幻境。shu-9su.pages.dev
第二個幻境，拂宜與冥昭在江上的一條小舟，無人划槳，小舟隨水漂流，拂宜大笑站在船頭，叉著腿大力左右搖晃，看起來是想把在船尾的冥昭給搖下去，而幻境中的他自己卻只微笑看她。shu-9su.pages.dev
冥昭眼中殺氣一閃而過，不知所謂。他碎去第二個幻境。shu-9su.pages.dev
第三個幻境中冥昭與拂宜並轡在空曠草原上馳騁，在二人的第一世，慕容庭的確教過楚玉錦騎馬，但不是在草原，也絕不會是冥昭與拂宜。shu-9su.pages.dev
他碎去第三個幻境，後退一步只見千萬重幻境層層迭迭互相纏繞，都是他和拂宜，有些甚至分辨不出是他與拂宜，還是慕容庭楚玉錦，抑或是江捷宋還旌。shu-9su.pages.dev
他再去看情柱，只見白色情線雖然比墨色、赤色情線更細，但那些白色主線上長出的細小白色絲線卻在侵入其他六色情線。shu-9su.pages.dev
他目中殺氣升騰，血紅的赤殺之線紅光更熾，蠢蠢欲動，正在欣喜跳躍，鼓舞、期待著冥昭大開殺戒。shu-9su.pages.dev
冥昭站在半空中施術，扯去白色情線，情線脫離情柱後寸寸化灰。但情線無限之長且無限生長，甫一扯去，復又生長，乃不死之物。shu-9su.pages.dev
冥昭再度嘗試，情柱無限，他便以無限術力覆蓋情柱，同時自不同的高度扯下白色情線，毀去大半，情線離柱同時，情柱之內又生白線，且生長得比之前更加快速旺盛。shu-9su.pages.dev
曾有無數神魔因各種原因想要剝離情線，均以失敗告終。shu-9su.pages.dev
果然，情線是無法剝離的。shu-9su.pages.dev
他抬頭看向高聳直入虛空的情柱。shu-9su.pages.dev
若要毀去情線，只能毀掉情柱。shu-9su.pages.dev
毀掉情柱不難，但……毀去情柱，不管是神是魔，是仙或妖，失去情柱只會變為失智的怪物，淪為令人操控的傀儡。shu-9su.pages.dev
拂宜啊拂宜，你果然好大能耐，竟讓我陷入如此兩難。shu-9su.pages.dev
所以……我必要殺你。shu-9su.pages.dev
冥昭神識從識海出來，月已西移。shu-9su.pages.dev
他手按胸前，雙心跳動。shu-9su.pages.dev
冥昭生有雙心，乃是異變。雙心一大一小，左心較大，心跳沉穩而慢，右心較小，心跳快且浮動。shu-9su.pages.dev
他左心曾被羿神一箭射中，又被拂宜修補完好，現在他將手插入胸腔，將一雙心都挖出，將其擲入海中，隨後轉身離去。shu-9su.pages.dev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恐怖的血洞，魔氣涌動，傷口迅速癒合，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皮膚。shu-9su.pages.dev
胸腔里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了那煩人的跳動聲。shu-9su.pages.dev
他乃是魔尊，是失心不死的怪物。shu-9su.pages.dev
他不在乎兩顆心，更不在乎拂宜。shu-9su.pages.dev
冥昭再次回到客棧時，拂宜正裹著被子，坐在院中階上，背靠迴廊柱子。shu-9su.pages.dev
他隱去身形，她看不見他。shu-9su.pages.dev
而她在仰頭看天上的月亮。shu-9su.pages.dev
她的神情……十分平靜。甚至有種過於平靜的感覺。shu-9su.pages.dev
他冷眼看著她。shu-9su.pages.dev
她在他的控制之下，她弱小無能，只要明日一過，他便可殺她，即使拂宜永遠不會死，但他可以封印她的魂魄，將她打入黑淵，好讓她永遠不出現。shu-9su.pages.dev
他這樣想著，情柱中的墨色情線又粗壯了幾分。shu-9su.pages.dev
他在院中現身。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見冥昭，眼睛驀地亮了亮，立刻起身，「你回來了。」shu-9su.pages.dev
冥昭不回答她，只做沒聽見。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見他卻很高興，突然把自己的手覆在冥昭的手上，但還沒得逞就被冥昭一把抓住手腕，「做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說：「我很冷。」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把甩開她的手，「與我何干。」shu-9su.pages.dev
「冥昭，我只需借用你一點法力。」shu-9su.pages.dev
他臉色冰冷，出言嘲諷：「你這一世如此無能嗎？」shu-9su.pages.dev
拂宜卻笑答：「我本就仙力低微，魔尊大人難道不知道？」shu-9su.pages.dev
冥昭不為所動，「不借。」shu-9su.pages.dev
拂宜皺眉，有些苦惱地想了想，然後說：「那我可以抱你嗎，你的身上也是暖的，我真的很冷。」shu-9su.pages.dev
冥昭嗤之以鼻，「痴心妄想！」shu-9su.pages.dev
抱她？絕對不行！這女人是個禍害，快要日出了，只要明日一過，他一定殺她！shu-9su.pages.dev
拂宜眨了眨眼睛，「可是以前都可以。」shu-9su.pages.dev
聽到這裡冥昭立刻後悔起拂宜失智時對她那般縱容忍讓，養成了她如今這副得寸進尺的性子。shu-9su.pages.dev
他早該趁那個時候封印她，什麼三世之約，不過笑話。shu-9su.pages.dev
拂宜看他不說話，微笑著張開雙臂就要去抱他，但是被冥昭一隻手抓住兩隻手腕。shu-9su.pages.dev
冥昭眉心微蹙，他握住的兩隻手都是冷的，另一隻手去探她的額頭，也是冷的。她身上果然是涼的。shu-9su.pages.dev
她怎會虛弱到這種程度？shu-9su.pages.dev
冥昭放開她，食指在她眉心一點，拂宜立刻全身都變得暖洋洋的。shu-9su.pages.dev
冥昭放開她的手把她推開，「罷了，最後一日。今日一過，我必殺你。」shu-9su.pages.dev
拂宜笑咪咪著看他，聽話地點點頭。她體內將熄的最後一絲蘊火，被更大的一團火焰包圍著，顯得更亮了一點點。shu-9su.pages.dev
而冥昭識海之內，白色情線正在雀躍著旺盛生長。shu-9su.pages.dev
拂宜伸了個懶腰，微笑著對他說：「快要日出了，魔尊大人可有興趣到蒙谷一行？」shu-9su.pages.dev
90、同源殊途莫相會，金烏孤巡九天間shu-9su.pages.dev
日光曙於蒙谷，乃是赤野千里之地，數以千萬計的明火陡生於野，因火光之故，此處乃是萬古不夜之地。shu-9su.pages.dev
蒙谷中心乃是十數座高山圍起的巨大山環，環中浸滿蝕骨銷金的熔焰，但這卻是太陽，或稱金烏的休憩之處，是它最為溫暖舒適的巢穴。shu-9su.pages.dev
遠在千里之遙，二人便看見蒙谷正中的巨大山環，蘊火與太陽乃是同源，越靠近太陽，她的心緒越發激盪，她身覺自己似乎沐浴於熾熱岩漿之中，正與遠處太陽共感。shu-9su.pages.dev
二人正要往前再進，卻遇強大法陣阻攔。金色法陣異常繁複，而最令人驚奇的是，此陣上有天、魔、妖、靈、幽、人六族語言，表達著同一個意思——shu-9su.pages.dev
「禁」。shu-9su.pages.dev
這顯然並非一族之功。拂宜甫一靠近此陣便被強大的力量震開，冥昭將她扶住，伸手就要破陣。shu-9su.pages.dev
但拂宜伸手將他攔住，道 ：「且慢，此陣不能破。」shu-9su.pages.dev
拂宜看向他，問道：「你可知雙日之戰？」shu-9su.pages.dev
冥昭淡淡道：「那又如何了？」shu-9su.pages.dev
雙日之戰起源於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場酷暑。 那年之後，白晝日長，氣溫日漲，太陽由赤金之色漸漸轉為赤紅之色。在此期間，因離太陽最近，九天之上天族受災最先，億萬長空，白雲盡焚，神府仙宮同受其難。人間大地乾涸龜裂，植被莊稼枯死，只剩下光禿禿的莖稈在黃沙塵土中飄曳。shu-9su.pages.dev
大地滾燙，天空灰濛。shu-9su.pages.dev
溪河斷流，四海漸干。shu-9su.pages.dev
六界之中，最為寒冷的乃是人間極北之地，被天、魔、妖三族以及一些強大的靈族占據，各族混居又常因為食物地盤大打出手，剩下弱小的人族、靈族一些被迫轉入極北之地周圍的地下，與幽界共居，另一些轉入海中生存，都是勉強苟活。shu-9su.pages.dev
而六界中向來最為陰冷的魔族居住地，接近日落之地的虞淵之汜，也湧入大量的天妖二族，企圖劃地而治。太陽異動引起死傷無數，六界受災，更戰加亂不休。shu-9su.pages.dev
如此二十七年之後，一個發現令六界更加驚懼：太陽並非異動，乃是異變。赤紅之日的腹中，孕育著另外一個金紅之日，新的太陽正以緩慢、旦不可逆轉的速度，從原有的太陽腹中分裂。shu-9su.pages.dev
此後，太陽再也不願落下，人間永晝。月亮雖依舊正常升起落下，不為太陽異變所影響，但在熾熱的日光之下，月亮只存一個淡淡的影子。shu-9su.pages.dev
原來的月光清暉，只存於所有生靈記憶當中，已是可望不可及。shu-9su.pages.dev
這一發現使一些人在熾熱中感到絕望，沖向太陽自焚而死；一些人則日夜祈禱，新的太陽出生之後，原有的赤紅之日能壽終正寢不再為禍人間；旦更多的人恐懼的則是，世間接下來要面臨的可能是更為殘酷的雙日同天之景。shu-9su.pages.dev
為防最後一種可能，天樞貪狼星君提出射日計劃，獵殺赤紅金烏，北斗七星皆參與其中。射日計劃中最為重要三點，其一是射日之弓與箭，其二是射日之人，其三是射日之時需有人與金烏纏鬥，限制其去向。shu-9su.pages.dev
射日之弓乃是以萬木之祖、世間第一棵桃樹中最為粗壯的樹枝製成，乃是桃祖自願獻弓。十支射日之箭乃是由極北之地萬年不化的玄冰煉製而成，此冰早在世界混沌如雞子、盤古持斧開天地之前便已存在，甚至比太陽更為古老。shu-9su.pages.dev
弓箭已全，更需有足夠強之人去纏鬥太陽。shu-9su.pages.dev
此計立於新陽未生之時，北斗七星遍訪六界，探尋諸方大能。首先加入此計的，乃是靈界中最為古老強大的九尾狐靈，稱若是雙日同天出現，願為後代生計一搏。shu-9su.pages.dev
狐族率先加入之後，天、魔、妖、靈、人、幽六界，先後有能者願捨生成仁，加入射日之計。shu-9su.pages.dev
直到新陽出世，雙日同天，金烏交戰，世間成為真正末世。shu-9su.pages.dev
最終有一百四十三位六界強者參與射日，北斗七星身先士卒，其中七十八位與七星先後在纏鬥烈陽中身死，眾天之中，北斗星光同耀亦同隕。shu-9su.pages.dev
五十二位在保護射日箭與弓手中身死。此役之中，除弓手外，只餘五人存活，肉體神魂盡皆為陽炎所焚，生不如死，自斷性命，不入輪迴。shu-9su.pages.dev
而射日之人，並非強大的天、魔、妖三族，而是一名人類，名喚后羿。shu-9su.pages.dev
射日計劃功成，日殞景山，新陽沉入虞淵，沉睡四月之久。shu-9su.pages.dev
在此期間世間黯淡，只余星月光輝。shu-9su.pages.dev
雲神雨神司雲布雨，春神花神播種飛花。shu-9su.pages.dev
待到新陽從蒙谷初起的第一個清晨，世間百花齊放，萬獸齊鳴，新生的金烏見之欣喜，發出了出生以來的第一聲長鳴。shu-9su.pages.dev
此後日出日落，月圓月缺，已歷三千五百餘載。shu-9su.pages.dev
此次太陽異變持續百年，生靈塗炭，死傷無數。shu-9su.pages.dev
拂宜道：「雙日同天，金烏互斗，引發六界末日。但初生金陽未曾想與赤陽相鬥。」shu-9su.pages.dev
「日月為祖神雙目所化，世人皆言日月，實則月為長，日為幼。祖神將左眼化成的金烏送上天空，不想它飛得太遠，飛出了域外，吸引無數星塵覆蓋其上，成為巨球，而金烏沉睡其中，便成了月亮。是以月亮既非活物，亦非死物。它無心無情，只照著祖神當初立下的法則月升月落，不受太陽異變影響。」shu-9su.pages.dev
「而太陽不同，它乃是次子，凝聚了更多祖神之力，更為強大明亮，也更為接近世間。祖神並未給予它靈魂。但在日復一日俯視世間的白晝中，赤陽自行生長出了靈魂。在周而復始的日升日落中，赤陽感受到的只有亘古不變的寂寞。於是在這萬年的孤寂中，它分裂出了另一個自己，這也許並非它本意，但，孤獨……總是會令人發瘋。」shu-9su.pages.dev
說到這裡，拂宜看了一眼冥昭，繼續道：「金陽出世之後，赤陽看它熾熱明亮，年輕強大，心生嫉妒，又見世間死傷無數，雙日絕不可同天。於是自金陽出世起，赤陽就在追殺它。金陽自它腹中而出，對赤陽不存敵意，只想依賴親近。赤陽追逐了金陽十餘年，直到后羿射日，日隕景山。」shu-9su.pages.dev
「我之身乃是凝聚烈陽餘力而成，赤陽死的時候，我感受到的，是無盡的不甘、怨恨、孤獨，以及……解脫。赤陽只是想要個同類，它有什麼過錯？錯的只是它是太陽，眾生仰賴它而生，也因它而亡。」shu-9su.pages.dev
「金烏擁有無限的壽命，這就註定了在接下來漫長的幾十萬年里，金陽都還會是個孩子。至於它成長之後如何……」shu-9su.pages.dev
拂宜靜默了片刻，「誰也不知。」shu-9su.pages.dev
遠方山環之中發出熾熱的金紅之色，她微轉過頭對冥昭一笑，笑得及其明媚，便如春日雪融，朝陽初現，她道：「走吧，冥昭，你我一見這世間最為強大、孤獨的生靈。」shu-9su.pages.dev
兩人站在山環之上，往下眺望半身浸在熔焰中的巨大金烏。它還在沉睡，但不用多久就會甦醒。shu-9su.pages.dev
兩人望著金烏，皆是靜默無言。shu-9su.pages.dev
如此年輕、美麗、奪目的生靈。shu-9su.pages.dev
卻又是如此強大、孤獨、絕望。shu-9su.pages.dev
山環之內的巨大金烏，每片羽毛都充滿生機，跳動著明亮的火焰。金烏身周焰火熊熊燃燒，不知疲倦地翻騰，蒙谷百里之內氣息灼熱滯悶，逼人慾死。shu-9su.pages.dev
然而山環之上的兩條身影，一為陽炎聚形、蘊火之神，一為世間最為強大的魔族，身處其中，竟如閒庭信步。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不遠處的金烏，傳言太陽異變，焚毀萬物。shu-9su.pages.dev
如今眼下這一隻，亦有焚毀萬物之能。shu-9su.pages.dev
「世間承受不起第二次太陽異動。」shu-9su.pages.dev
拂宜在入蒙谷之前對他如此說道。shu-9su.pages.dev
她之身軀與金烏同源，如此孤獨的生物，若是發現世間尚存同類，怎有可能不追逐？shu-9su.pages.dev
所以拂宜求他一起隱匿行蹤進入蒙谷。shu-9su.pages.dev
若是利用拂宜與金烏滅世……shu-9su.pages.dev
他眼望金烏，火焰倒映在他目中翻騰洶湧，但他心中卻是一團濃郁的黑。shu-9su.pages.dev
拂宜必定不願。shu-9su.pages.dev
哈。shu-9su.pages.dev
那又如何了。shu-9su.pages.dev
她說她願與六界蒼生同歸，滅世之後，她要死便讓她去死。shu-9su.pages.dev
在那之前，她若不願，那便斷她情柱。shu-9su.pages.dev
斷她情柱，讓她成為失去情感的傀儡怪物……shu-9su.pages.dev
那種怪物，他曾見過，曾有大魔將數百仙魔斷去情柱，練成陣法，此魔乃是魔界頂尖，但他遇到了冥昭。他帶著數百個失去情柱的怪物向他衝來，那些怪物的眼神醜陋空洞，他一個也沒留。shu-9su.pages.dev
而要把拂宜變成那種傀儡怪物……shu-9su.pages.dev
她是寧死也不願的。shu-9su.pages.dev
他微微轉過身去看拂宜，火光映照之下，她的臉龐溫柔、寧靜——就如火光也在她的臉上跳動，帶著暖色。shu-9su.pages.dev
拂宜也轉過身來看著他，慢慢開口：「你在想什麼？在想要如何利用我驅使太陽焚毀世間嗎？」shu-9su.pages.dev
冥昭一愕，隨之冷笑，「我要滅世，何須倚仗他人之力？」shu-9su.pages.dev
拂宜一笑，「的確，魔尊大人無所不能。金陽如此強大，卻並不作亂。日升日落，除了金烏本能之外，也是因為……它在追逐月亮。但它，卻是永遠追不上的。」shu-9su.pages.dev
冥昭在等她講下去，她卻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說了。shu-9su.pages.dev
冥昭等了好一陣子，才淡淡開口道： 「為何？」shu-9su.pages.dev
拂宜對他微笑，「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shu-9su.pages.dev
冥昭冷哼。shu-9su.pages.dev
然後她就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你還不明白嗎？祖神先後將月亮太陽送上天空，世間先有有黑夜，後有白晝，它們之間差的不是距離，而是時間。」shu-9su.pages.dev
「太陽……想要與同類為伴，這是絕無可能之事。」shu-9su.pages.dev
話到此處，山環之內的金烏雙目睜開，撲騰了幾下翅膀，然後就看向了拂宜和他所在之地。shu-9su.pages.dev
金烏眼中那個方向空無一人，但它仍在看。shu-9su.pages.dev
那是一雙年輕、好奇、懵懂，卻又透著無盡渴望的眼睛。shu-9su.pages.dev
冥昭在金烏甦醒之時便警覺地盯著它，金烏甫一轉頭他便只手將拂宜攔在身後，拂宜卻往前踏出一步，被冥昭拉住，低喝道：「你做什麼？」shu-9su.pages.dev
拂宜回頭一笑，「沒事的。」shu-9su.pages.dev
她踏出幾步，伸出手隔著虛空似在撫摸金烏身上的羽毛。shu-9su.pages.dev
拂宜閉上眼睛，低念了一句：「吾友。」shu-9su.pages.dev
金烏是祖神右眼所化，蘊火是祖神清氣所化，在天地未開、萬物未生之前，它們乃是同源。shu-9su.pages.dev
正在此時，金烏引頸一聲長嘯，緩緩飛上長空。shu-9su.pages.dev
日出已至。shu-9su.pages.dev
拂宜目送那身影飛出山環、飛向天空。shu-9su.pages.dev
別了。shu-9su.pages.dev
吾友。shu-9su.pages.dev
金烏遠去之後，拂宜伸出手，熔焰之中，一片燃燒著火焰的細小羽毛緩緩飛到拂宜手心。這是金烏之羽，驅邪避寒，即便片羽，可燃百年。shu-9su.pages.dev
拂宜手握羽毛，回過身對冥昭一笑：「傳言蒙谷之內，生有異石，魔尊可曾聽過？」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