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故友重逢雪滿城,桃夭再綻歸眾生shu-9su.pages.dev
北地長吉城。shu-9su.pages.dev
此處已是極北苦寒之地,即使年節已過,春氣未至,鵝毛大雪依舊籠罩著整座城池。街道上的積雪被壓得堅實,行人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成霜。shu-9su.pages.dev
這裡雖冷,卻因為遠離中原紛爭,自有一番安寧。shu-9su.pages.dev
為避天界耳目,丹凰如今帶著肅戚轉世的夜黛,便在此處長住,那天界輝煌卻冷清的棲梧宮,倒是許久未回了。shu-9su.pages.dev
這日清晨,丹凰正欲出門為夜黛買些禦寒的炭火,剛踏出院門,便腳步一頓。shu-9su.pages.dev
他感應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又不容忽視的靈力波動。shu-9su.pages.dev
那波動雖被刻意收斂,但在滿城凡人氣息中,依然如暗夜燭火般清晰。shu-9su.pages.dev
出於謹慎,丹凰攏了攏衣袖,示意夜黛跟緊,循著那氣息探查而去。shu-9su.pages.dev
冥昭與拂宜,漫步在飛雪的長街上,幽深魔瞳早已看穿了這座城裡隱藏的氣機。shu-9su.pages.dev
那股熟悉的鳳凰神力,對他而言如此清晰可辨。shu-9su.pages.dev
但他沒有出言提醒,亦沒有阻止。shu-9su.pages.dev
拂宜信馬由韁,隨心而走,他便跟著拂宜,徑直朝著那氣息傳來的方向走去。shu-9su.pages.dev
長街盡頭,風雪迴旋。shu-9su.pages.dev
兩撥人就這樣面對面地遇上了。shu-9su.pages.dev
拂宜停下腳步,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shu-9su.pages.dev
只見前方立著一位身形修長的男子。他沒有穿記憶中那身張揚似火的紅衣,反而穿了一襲月白色的厚棉長衫,外罩鴉青色大氅,手中還提著一袋未買完的炭火。shu-9su.pages.dev
少了幾分神將的凌厲,倒像極了這長吉城裡一位溫潤如玉的翩翩佳公子。shu-9su.pages.dev
拂宜險些沒有認出來。shu-9su.pages.dev
直到看清那張即便在風雪中也難掩昳麗的臉龐,她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shu-9su.pages.dev
「丹凰!」shu-9su.pages.dev
她歡快地喚了一聲。shu-9su.pages.dev
丹凰身軀猛地一震。shu-9su.pages.dev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那個碧衣女子。shu-9su.pages.dev
五百年未見。shu-9su.pages.dev
她就站在雪地里,眉眼彎彎,發間桃花灼灼。shu-9su.pages.dev
「拂宜?」shu-9su.pages.dev
丹凰聲音微顫,手中的炭火袋子「啪」地一聲掉在雪地上,讓他幾乎要上前擁抱她。shu-9su.pages.dev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拂宜身旁。shu-9su.pages.dev
那裡站著一個高大的黑衣男人,神色淡漠,氣勢之冷勝過這長吉的漫天飛雪。shu-9su.pages.dev
那一瞬間,丹凰眼中的驚喜瞬間凍結,化作了大敵當前的警惕。shu-9su.pages.dev
他神情一斂,周身神力暗涌,將身後的女子護了一護,語氣沉沉:「魔尊。」shu-9su.pages.dev
冥昭並未理會他的敵意,只是漫不經心地道:「神君別來無恙。」shu-9su.pages.dev
拂宜雖不期在人間遇見丹凰,但心中確是歡喜的。正欲上前敘舊,目光一轉,卻落在了丹凰身後的那名黑衣女子身上。shu-9su.pages.dev
只一眼,拂宜便大驚失色。shu-9su.pages.dev
那女子面色沉靜內斂,眉眼冷淡,卻長著一張讓拂宜刻骨銘心的臉。shu-9su.pages.dev
昔日天界大將——肅戚!shu-9su.pages.dev
昔年拂宜結識肅戚,感佩其情其性,才有後來丹凰和拂宜的一段有一。shu-9su.pages.dev
如今故人竟於人間之地重逢,怎能不驚?shu-9su.pages.dev
「肅戚?」shu-9su.pages.dev
拂宜下意識地叫出了那個名字,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你們怎會在此?」shu-9su.pages.dev
但話一出口,她細看之下,卻又覺得不對。shu-9su.pages.dev
那人雖有肅戚的五官,卻無肅戚那股肅殺的金戈之氣與萬年不滅的煞氣,反而透著一股來自妖族的幽冷氣息。shu-9su.pages.dev
那種感覺,似是而非。shu-9su.pages.dev
在丹凰開口解釋之前,那黑衣女子已然抬眸。shu-9su.pages.dev
她看著拂宜,目光平靜,沒有任何波瀾,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shu-9su.pages.dev
她淡淡開口,聲音清冷:「我不是肅戚。」shu-9su.pages.dev
拂宜一時愣住了。shu-9su.pages.dev
丹凰聽聞此言,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shu-9su.pages.dev
他看著拂宜。shu-9su.pages.dev
夜黛明明是他與拂宜一同在魔界深淵中尋回的。當時為了勸說夜黛離開戰場,拂宜還曾出言相助。shu-9su.pages.dev
這不過是數百年前的事,對於神仙妖魔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shu-9su.pages.dev
她記得丹凰,記得肅戚,卻唯獨不記得夜黛?shu-9su.pages.dev
發生了何事?shu-9su.pages.dev
丹凰看著拂宜那雙清澈卻透著茫然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shu-9su.pages.dev
他試探著問道:「拂宜……你是否失憶了?」shu-9su.pages.dev
面對丹凰的試探,拂宜並未遮掩。shu-9su.pages.dev
她坦然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帶了幾分不以為意的輕鬆:「確實記憶混亂,許多前塵往事,如隔雲霧。不過……」shu-9su.pages.dev
她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冥昭,眉眼彎彎:「不必擔心,我會想起來的。」shu-9su.pages.dev
丹凰敏銳地察覺出拂宜有未盡之言,他收斂了心神,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立在拂宜身側的冥昭。shu-9su.pages.dev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雖無刀光劍影,卻也暗流涌動。shu-9su.pages.dev
「既然來到人間,」丹凰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抖了抖袖上的落雪,語氣變得隨和,「此地沒有天界神君,也沒有妖魔共主。長吉風雪甚大,二位可有興趣到寒舍一坐麼?」shu-9su.pages.dev
冥昭終於開口,聲音沉沉,卻收斂了逼人的氣勢:「請。」shu-9su.pages.dev
回了丹凰和夜黛住的地方,才發現這是一處鬧中取靜的雅致院落。shu-9su.pages.dev
推開院門,外面的風雪似乎都被隔絕在外。院內掃灑得乾乾淨淨,幾株寒梅傲雪而開,頭頂天色湛藍,陽光灑在青瓦之上,透著安靜平和的氣息。shu-9su.pages.dev
這宅院素雅簡潔,與其說是神仙居所,倒更像是個隱居讀書人的宅邸。shu-9su.pages.dev
幾人進屋落座,夜黛自去內室整理炭火,避開了三人。shu-9su.pages.dev
丹凰則親自溫了茶具,為拂宜和冥昭倒了熱茶。shu-9su.pages.dev
茶香裊裊,驅散了身上的寒意。shu-9su.pages.dev
拂宜接過茶杯,暖了暖手,打量著四周的陳設,忍不住笑道:「昔年好友遊方各界,最是瀟洒不羈,如今竟不期在此人間宅院長住。」shu-9su.pages.dev
丹凰一聽就知道她在取笑他,也不惱,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內室的方向,笑道:「此地風景甚好,清凈無擾,又有何不可?」shu-9su.pages.dev
拂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領神會地笑了。shu-9su.pages.dev
一番玩笑過後,氣氛稍顯鬆弛。shu-9su.pages.dev
丹凰緩緩放下了茶杯,斂去了面上的笑意,他看著拂宜,終於問出了那個從剛才見面起就縈繞在他心頭的問題:「拂宜,你的蘊火之力呢?」shu-9su.pages.dev
一路而來,他身為神族,感應極其敏銳。shu-9su.pages.dev
若是五百年前的拂宜,陽炎化身、蘊火之魂,可如今坐在他對面的女子,雖然容貌未改,但他只能感應到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靈氣——那是屬於桃樹樹靈的氣息。shu-9su.pages.dev
雖然生機勃勃,卻再無那股造化萬物的蘊火本源。shu-9su.pages.dev
拂宜聞言,緩緩伸出素凈的手掌,掌心紋路清晰,卻再無白色火光跳動。shu-9su.pages.dev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冥昭,眼神平靜而坦然,道:「蘊火……已散。」shu-9su.pages.dev
如今面前這兩人,丹凰不知那三十日之約的內情,而拂宜記憶混亂,對於蘊火如何消散也是知之不詳。shu-9su.pages.dev
如今院中四人,唯有一魔知曉內情。shu-9su.pages.dev
冥昭抬眸看向丹凰,語氣淡淡:「最後的蘊火之力,已散於景山。」shu-9su.pages.dev
丹凰聞言,神色一怔。shu-9su.pages.dev
「景山……」shu-9su.pages.dev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shu-9su.pages.dev
那是昔年日隕之地,是焦土覆蓋之所,亦是……數百年前聞景山生機再煥,他只道是昔年陽炎焚山之力褪去,卻不知竟是故人手筆。shu-9su.pages.dev
茶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落雪聲。shu-9su.pages.dev
丹凰看著眼前已成桃樹樹靈的拂宜,又想起五百年前在度朔山求的那一卦。shu-9su.pages.dev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震驚一點點退去,目光逐漸變得清晰。shu-9su.pages.dev
他突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越,「妙,妙啊。」shu-9su.pages.dev
丹凰目光灼灼地看著拂宜,撫掌笑道:「看到好友如今模樣,我倒終於明白了昔年桃祖『圓』卦的第三重含義。」shu-9su.pages.dev
拂宜一臉茫然:「哦?什麼卦?」shu-9su.pages.dev
她果然全忘了。shu-9su.pages.dev
丹凰並未因她的遺忘而失落,反而耐心地解釋道:「在你離開度朔山後,我曾二度折返,去求桃祖一卦。此卦專為『拂宜』而求。」shu-9su.pages.dev
「當時的卦象,顯出一個圓環。」shu-9su.pages.dev
丹凰回憶起當初桃祖蒼老的聲音,緩緩道:「桃祖曾言,蘊火不在眾生之中,身在卦象之外,故為空無之圓;此去前程,生死未定,故呈混沌之圓。」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看向拂宜,目光變得更加柔和:「而這第三重含義……我卻直至今日方才參透。」shu-9su.pages.dev
「好友昔年以景山陽炎之力塑形,而蘊火亦最終散於景山,被陽炎焚盡的百里焦土,方能生機再煥。如今你以桃樹之靈重生,正是歸於眾生、歸於循環之圓中。」shu-9su.pages.dev
蘊火消散。shu-9su.pages.dev
此乃眾生能自如繁衍後蘊火的必然結局,而蘊火因日隕之劫生智化形,已在世間多盤桓了數千年時光。shu-9su.pages.dev
她在將死之時散盡蘊火,以求景山再煥生機,卻不敢去想,此舉竟也保住了軀體與靈魂崩解時落於桃核的一滴心血、保住了身為「拂宜」的最後一點生機與希望。shu-9su.pages.dev
這是天地異數?shu-9su.pages.dev
或是蘊火命數?shu-9su.pages.dev
誰能說得清?shu-9su.pages.dev
歸於眾生。shu-9su.pages.dev
這四字落入拂宜耳中,她彎起眉眼,那是十分輕鬆愜意的神情,她執杯喝了口熱茶:「聽起來,是個不錯的結局。」shu-9su.pages.dev
兩人對視,都是一笑。shu-9su.pages.dev
丹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魔尊,忽然開口道:「我這偏廳里收著一顆昔年從棲梧宮帶下來的梧桐靈種,於我無用,如今你既修草木之道,或許你會喜歡。可願隨我去取?」shu-9su.pages.dev
這藉口並不高明,誰都聽得出他是想避開魔尊單獨說話。shu-9su.pages.dev
冥昭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冷冷瞥了丹凰一眼。但他看了一眼拂宜,並未阻攔,只是坐在原位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不屑去聽。shu-9su.pages.dev
兩人走到廊下,風雪被隔絕在檐外。shu-9su.pages.dev
確信冥昭聽不到後,丹凰開門見山,壓低聲音道:「拂宜,如今滅世之劫已解,六界安定。你不必非要留在他身邊。」shu-9su.pages.dev
他語氣鄭重:「你若想離開,我定會全力幫你。」shu-9su.pages.dev
拂宜聞言,下意識地回頭,透過半開的窗欞,看了一眼屋內那個背對著他們的黑色身影。shu-9su.pages.dev
他獨自坐在那裡,脊背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shu-9su.pages.dev
她收回目光,搖了搖頭,道:「若要離開,也當是我想起一切之後再做決定。」shu-9su.pages.dev
她頓了一頓,繼續道:「前塵往事,他並不對我多說,我也問不出什麼。只是……看他如今模樣,已不存滅世之心。」shu-9su.pages.dev
丹凰眉頭微蹙,又問:「拂宜,你想好了嗎?」shu-9su.pages.dev
跟在這個曾經挑動三界戰事、妄圖毀滅世間的魔頭身邊,無異於與虎狼同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shu-9su.pages.dev
拂宜垂眸,看著階前的落雪:「他雖然很沉默,可我感覺的出來……他在痛苦。」shu-9su.pages.dev
丹凰嘆了口氣,看著她那雙總是容易心軟的眼睛,苦笑道:「他的痛苦,未必是你的責任。」shu-9su.pages.dev
拂宜一怔。shu-9su.pages.dev
丹凰看著她,欲言又止:「你們這樣並肩而行,日夜相對,你是不是……」shu-9su.pages.dev
那句「是不是對他生出了情意」,終究被他省下了沒說。shu-9su.pages.dev
即使說了,現在的拂宜也給不了他答案。她連自己是誰都還沒完全搞清楚,又如何能理清這團亂麻般的情感?shu-9su.pages.dev
拂宜看懂了他的未盡之意,只是笑了笑,眼神清澈:「你不必擔心。」shu-9su.pages.dev
丹凰嘆了口氣,看她這副樣子,便知道她是說不通了。shu-9su.pages.dev
這場對話只能就此結束。shu-9su.pages.dev
回到茶室,冥昭放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shu-9su.pages.dev
茶已飲盡,盞中餘溫尚存。shu-9su.pages.dev
「敘舊已畢。」shu-9su.pages.dev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擺垂落,看向拂宜:「該走了。」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甚至沒有對丹凰說一句道別的話。能坐在這裡喝完這杯茶,已是這位魔尊最大的耐心。shu-9su.pages.dev
拂宜也順從地跟著起身。shu-9su.pages.dev
臨走前,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夜黛身上。shu-9su.pages.dev
那個有著肅戚面容的女子,始終冷冷清清,與這溫暖的茶室似乎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丹凰的氣息契合。shu-9su.pages.dev
拂宜雖記不起過往細節,心底卻莫名覺得,眼前這兩人能在一處,也是一種圓滿。shu-9su.pages.dev
「丹凰。」shu-9su.pages.dev
拂宜看向二人,真心實意地道:「這人間風雪雖大,但想必困不住你們。」shu-9su.pages.dev
她笑了笑,語氣洒脫:「二位,珍重。」shu-9su.pages.dev
丹凰聞言,亦是一笑:「珍重。」shu-9su.pages.dev
「走了。」shu-9su.pages.dev
冥昭已走到了門口,伸手推開了房門。shu-9su.pages.dev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瞬間灌入,吹散了滿室茶香。shu-9su.pages.dev
丹凰起身送至檐下。shu-9su.pages.dev
門外雪深已過腳踝。shu-9su.pages.dev
拂宜回頭,衝著站在檐下的丹凰和夜黛揮了揮手,笑容明媚如春:「不必送了!後會有期!」shu-9su.pages.dev
丹凰站在廊下,看著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shu-9su.pages.dev
一黑一碧,在那漫天飛雪的白色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shu-9su.pages.dev
夜黛走到丹凰身邊,低聲問:「她真的忘了?」shu-9su.pages.dev
丹凰收回目光,嘴角噙著輕鬆的笑意:「她說她會想起來,那便一定會。不過,忘與不忘,於她而言又有何妨?」shu-9su.pages.dev
他伸手關上了院門,將風雪關在門外,聲音溫和而篤定:「她始終是她。」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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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那處小院,風雪似乎小了一些。shu-9su.pages.dev
拂宜走在冥昭身側,忽然道:「接下去往南走吧,南邊的時節,當要下雨了。」shu-9su.pages.dev
97、紅梅舊信今猶在,不見當年含笑人shu-9su.pages.dev
兩人一路往南,行至中原,進了一座名為谷城的縣邑。shu-9su.pages.dev
今日恰逢立春。shu-9su.pages.dev
谷城百姓世代務農,最重春耕,故而這立春之日的「打春」習俗,辦得格外隆重。shu-9su.pages.dev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鑼鼓喧天,熱鬧非凡。shu-9su.pages.dev
冥昭一向喜靜,被這嘈雜的人聲吵得眉頭緊鎖。在他看來,不過是一群螻蟻在毫無意義地喧譁擁擠,周身魔氣隱隱流轉,只想將這擋路的人潮掀翻。shu-9su.pages.dev
「走吧。」shu-9su.pages.dev
他不想在此逗留,便要離開。shu-9su.pages.dev
但拂宜卻停下了腳步。shu-9su.pages.dev
她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尖,目光越過層層迭迭的人頭,落在了廣場正中央那座高台上。shu-9su.pages.dev
那裡放置著一尊巨大的塑像。shu-9su.pages.dev
那是一頭用黃土塑成的耕牛,身軀壯碩,牛角繫著大紅綢緞,牛身繪著五彩紋飾,看起來憨態可掬又喜氣洋洋。shu-9su.pages.dev
「且慢。」拂宜輕聲道。shu-9su.pages.dev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仿佛嗅到了什麼極其誘人的味道。shu-9su.pages.dev
那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脂粉味,而是一股濃郁的、沉甸甸的五穀香氣,那是生命在泥土中沉睡的味道。shu-9su.pages.dev
「那是何物?」冥昭掃了一眼那坨花花綠綠的泥巴。shu-9su.pages.dev
「是土牛。」shu-9su.pages.dev
拂宜眼睛亮晶晶的,語氣中帶著久違的熟稔與歡喜,反過來為這位不通世俗的魔尊解惑:「立春之時,塑土為牛。乃是為勸農春耕、祈求豐收而立的春牛。這可不是普通的泥塑,它肚子裡……」shu-9su.pages.dev
她神秘一笑,指了指那牛肚子:「藏著接下來一整年的關鍵。」shu-9su.pages.dev
「啪——!!!」shu-9su.pages.dev
一聲清脆響亮的鞭哨聲劃破長空。shu-9su.pages.dev
台上一位鬚髮皆白的春官,高舉彩鞭,在震天的歡呼聲中,狠狠抽打在那頭巨大的土牛身上。shu-9su.pages.dev
三鞭落下。shu-9su.pages.dev
那原本堅固的黃土外殼轟然碎裂,崩解開來。shu-9su.pages.dev
隨著土牛崩裂,藏在牛肚子裡的五穀雜糧——黃豆、小麥、稻穀、高粱等,瞬間向著四周的人群噴洒而出。shu-9su.pages.dev
「搶春嘍——!」shu-9su.pages.dev
「搶吉利嘍——!」shu-9su.pages.dev
人群瞬間沸騰。shu-9su.pages.dev
無論是垂髫小兒,還是耄耋老者,所有人都歡呼、大笑,向著那漫天灑落的種子蜂擁而去。有人用衣襟兜,有人用手捧,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撿,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最原始、最純粹的對豐收的渴望與喜悅。shu-9su.pages.dev
那一瞬間,拂宜的眼睛徹底亮了。shu-9su.pages.dev
那是種子!shu-9su.pages.dev
是無數沉睡的生命,是未來可能長出的萬畝良田,是生機勃勃的綠意。shu-9su.pages.dev
從黃土中能迸發生命的種子,與樹靈本能共鳴。何況周圍那種熱烈的歡快氛圍,更讓拂宜完全被感染。shu-9su.pages.dev
「是種子!」shu-9su.pages.dev
她驚喜地喊了一聲。shu-9su.pages.dev
根本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預兆。shu-9su.pages.dev
她提起碧色的裙擺,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身邊的冥昭,如同一尾碧色的游魚,直接衝進了那擁擠、嘈雜、卻充滿生機的人潮之中。shu-9su.pages.dev
冥昭伸出的手,抓了個空。shu-9su.pages.dev
指尖只堪堪擦過她飛揚的髮絲。shu-9su.pages.dev
「拂……」shu-9su.pages.dev
那個名字卡在喉嚨里,還沒來得及喊出來,她的身影就已經淹沒在了攢動的人頭裡。shu-9su.pages.dev
冥昭僵在原地。shu-9su.pages.dev
四周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是人們搶到種子的笑鬧聲。shu-9su.pages.dev
他一身黑衣,孤零零地站在熱鬧的邊緣,與這紅塵萬丈格格不入。shu-9su.pages.dev
他看著遠處那個碧色的身影。shu-9su.pages.dev
她正蹲在地上,絲毫不在意泥土弄髒了裙擺,正和一群孩童擠在一起,開心地撿拾著地上的黃豆。shu-9su.pages.dev
她笑得那麼開心,眉眼彎彎,發間那朵桃花都在顫動。shu-9su.pages.dev
突如其來的,他想起了數百年前的記憶。shu-9su.pages.dev
幾百年前的戲舟節。shu-9su.pages.dev
也是這樣人聲鼎沸,也是這樣熱鬧非凡。shu-9su.pages.dev
江面之上,百舸爭流。shu-9su.pages.dev
那時候的拂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滿含期待地對他說:「冥昭可願與我一試戲舟之樂?」shu-9su.pages.dev
那時的他,是怎麼做的?shu-9su.pages.dev
他站在岸邊,滿臉不耐與冷漠。shu-9su.pages.dev
他冷冷地拒絕了她:「無趣。」shu-9su.pages.dev
拂宜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shu-9su.pages.dev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她的糾纏,是她的痴妄。shu-9su.pages.dev
直到這一刻,看著眼前那個完全把他遺忘在身後的背影,冥昭才突然明白——shu-9su.pages.dev
昔年戲舟節上,她邀請他登船,並非她一個人無法玩樂,也並非她非要贏。shu-9su.pages.dev
她僅僅是……想和他一起玩。shu-9su.pages.dev
她想和他分享那份熱鬧,想讓他也感受一下人間的煙火氣。shu-9su.pages.dev
她在邀請他進入她的世界。shu-9su.pages.dev
可是,他斷然拒絕了。shu-9su.pages.dev
一次,又一次。shu-9su.pages.dev
而如今。shu-9su.pages.dev
面前這個人,已經不會再邀請他了。shu-9su.pages.dev
她看到了喜歡的東西,她會自己去拿,自己去笑,自己去融入。shu-9su.pages.dev
她的快樂里,已經不需要他。shu-9su.pages.dev
巨大的失落感將冥昭那空蕩蕩的胸膛淹沒,帶起一陣陣幻痛。shu-9su.pages.dev
過了好一會兒。shu-9su.pages.dev
人群漸漸散去,地上的五穀被搶拾一空。shu-9su.pages.dev
拂宜心滿意足地走了回來。shu-9su.pages.dev
她的髮髻有些亂了,裙擺上沾了些灰,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那是她用手帕臨時包的。shu-9su.pages.dev
她走到冥昭面前,獻寶似地打開手帕,露出裡面一小捧混雜著泥土的黃豆和稻穀。shu-9su.pages.dev
「你看!」shu-9su.pages.dev
她眼睛亮亮的,興奮道:「我搶到了!這些帶回去種在景山,到了秋天,一定能長出好多糧食!」shu-9su.pages.dev
她單純地分享著她的戰利品,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把另一個人地丟下了。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那一捧不值一文錢的雜糧,又看著她明媚的笑臉。shu-9su.pages.dev
喉嚨乾澀得厲害。shu-9su.pages.dev
拂宜小心翼翼地把手帕包好,收入懷中,貼身放著。shu-9su.pages.dev
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去,腳步輕快。shu-9su.pages.dev
冥昭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shu-9su.pages.dev
原來,被遺忘在身後,是這樣的滋味。shu-9su.pages.dev
當年的你,看著我的背影時,也是這麼痛嗎?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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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shu-9su.pages.dev
拂宜已在谷城客棧中歇下。shu-9su.pages.dev
清江縣。shu-9su.pages.dev
此地離谷城不過百里之遙。shu-9su.pages.dev
冥昭一人獨行在清江縣街上。夜深寂靜,四下無人。shu-9su.pages.dev
這條街,昔年楚玉錦和慕容庭曾走過無數次,他路過了曾經的染香閣、曾經的慕容家米鋪。shu-9su.pages.dev
只是這街景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shu-9su.pages.dev
數十家店鋪早已改換招牌,舊屋重建。shu-9su.pages.dev
但即便舊景依舊,又有誰會記得數百年的前一對尋常夫妻呢?shu-9su.pages.dev
慕容家後人猶然居住在此地。shu-9su.pages.dev
前院中,佇立著一棵老梅樹。shu-9su.pages.dev
數百年的時光,讓它變得蒼勁古拙,樹皮開裂如龍鱗,枝幹在大風中依然倔強地舒展著。shu-9su.pages.dev
冥昭伸出手,掌心貼上粗糙的樹幹。shu-9su.pages.dev
那時他是慕容庭,她是楚玉錦。shu-9su.pages.dev
而如今,斯人前塵已忘。shu-9su.pages.dev
那日秋陽正好,她笑著對他說:「我們去找一棵來種,好不好?」shu-9su.pages.dev
那時他挽起袖子,滿手是泥地為她挖樹,只為了兌現那句「等到下雪時,我們一起看」的承諾。shu-9su.pages.dev
可惜流年,樹猶如此,人何以堪。shu-9su.pages.dev
冥昭雙目微閉,一聲長嘆,長袖一拂。shu-9su.pages.dev
片刻後,老梅樹被連根帶土,完好無損地移入了如今景山的小院,種在了當年楚玉錦最喜歡的向陽處。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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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雀原。shu-9su.pages.dev
野草漫天,風聲如咽。shu-9su.pages.dev
自山雀原東西分治之後,數百年間,未再起戰火。shu-9su.pages.dev
如今夜深,河畔兩岸居民皆已入眠。shu-9su.pages.dev
冥昭循著神識中那極其微弱的感應,在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樹下停步。shu-9su.pages.dev
樹幹上刻著的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江捷」二字。shu-9su.pages.dev
這是當年徐威,背著發瘋的宋還旌,偷偷為她立的衣冠冢。shu-9su.pages.dev
他取出了一個腐朽的黑木匣子露了出來。shu-9su.pages.dev
他的手指竟有些顫抖,打開了匣蓋。shu-9su.pages.dev
那隻曾讓宋還旌心碎又暴怒的、用春天樹葉拼貼而成的墨玉青鸞蝶,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風化成了灰燼。shu-9su.pages.dev
但在那堆灰燼之下,那張信紙還在。shu-9su.pages.dev
雖然紙張泛黃髮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shu-9su.pages.dev
那是用炭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七個大字。shu-9su.pages.dev
「任爾東西南北風。」shu-9su.pages.dev
當年,宋還旌看到這行字時,覺得這是嘲諷,是挑釁,是她對他的蔑視。他將它揉成一團,棄之如敝履。shu-9su.pages.dev
而如今,透過這蒼勁的筆鋒,冥昭仿佛看到了那個被利用、驅逐、依然挺直脊樑,為救人而從容赴死的女子。shu-9su.pages.dev
「好一個……任爾東西南北風。」shu-9su.pages.dev
冥昭低啞地笑了一聲,聲音里卻全是苦澀。shu-9su.pages.dev
他取出一個錦囊,收好了那點灰燼,又將信收入懷中,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shu-9su.pages.dev
98、霧鎖江南困舊夢,風過長街喚新愁shu-9su.pages.dev
行至南方,正是早春,江南之地,草長鶯飛。shu-9su.pages.dev
這裡並非之前去過的任何一處,沒有大漠孤煙,亦無北國風雪。風暖水緩,就連清晨的空氣,也是濕潤而清新的。shu-9su.pages.dev
名為雲漢的古鎮上,天剛蒙蒙亮。shu-9su.pages.dev
因為臨河,清晨的霧氣極重。乳白色的濃霧瀰漫在青石板巷弄之間,十步之外便難辨人影,整座古鎮仿佛浸泡在一場潮濕的夢境里。shu-9su.pages.dev
拂宜身著一襲合體的碧色布裙。她頭上並無珠翠,只用一根桃枝將如瀑的青絲隨意挽起。那枝頭綴著叄朵桃花,兩朵已然盛開,嬌艷欲滴,另一朵含苞待放,透著鮮活的生機。shu-9su.pages.dev
她看起來與尋常江南女子無異,唯有發間那一抹經久不謝的春色,透著樹木靈氣。shu-9su.pages.dev
她緩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腳下的布鞋踩過濕潤的石面,發出輕微的聲響。shu-9su.pages.dev
如今作為草木之靈,她的靈軀天生親近這種充滿了水汽的晨霧。shu-9su.pages.dev
她走得很慢,不時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呼吸著這濕潤的空氣。那濃重的霧氣落在她臉上、發梢上,讓她覺得渾身舒展。shu-9su.pages.dev
冥昭一身黑衣,神色冷峻,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shu-9su.pages.dev
即使失去了記憶,她依然本能地遵循著人類的生活方式,安靜地、自然地融入這景色之中。shu-9su.pages.dev
「這霧氣甚好。」shu-9su.pages.dev
拂宜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冥昭,語氣平和:「含著春生的靈氣,很是滋養。只是對於凡人而言,濕氣重了些,恐怕又要多添一兩衣裳。」shu-9su.pages.dev
她說著,攏了攏自己的衣領,動作自然而嫻熟,和身邊眾人毫無二致。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心中微動,淡淡道:「你倒是適應得快。」shu-9su.pages.dev
拂宜笑了笑:「入鄉隨俗,萬物皆有其存世之道,遵循便是。」shu-9su.pages.dev
冥昭沒有多言,看了一眼天色:「前面有家茶樓開了,去坐坐吧。」shu-9su.pages.dev
拂宜點頭:「好。」shu-9su.pages.dev
茶樓臨河,此時剛開張,熱氣騰騰。shu-9su.pages.dev
二人找了個臨窗的雅座。冥昭要了一壺熱茶,幾碟精緻的江南點心。shu-9su.pages.dev
拂宜坐下後,捧著熱茶,安靜地看向窗外。shu-9su.pages.dev
此時太陽初升,霧氣悄薄。樓下的市集開始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販揭開蒸籠,白氣騰騰;挑擔的貨郎走街串巷;早起浣紗的婦人在河邊捶打衣物;趕路的商戶匆匆吃著陽春麵。shu-9su.pages.dev
人聲鼎沸,充滿了市井的喧囂與煙火氣。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卻不喝。shu-9su.pages.dev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專注的側臉。shu-9su.pages.dev
「你在看什麼?」冥昭問。shu-9su.pages.dev
拂宜收回目光,指向樓下一個為了搶占攤位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小販,又指了指旁邊為了幾文錢討價還價的婦人:「我在看這世間的『生』。」shu-9su.pages.dev
她語氣溫和,眼神中透著一種純粹的欣賞:「凡人生命短暫,但他們為了活下去所迸發出的力量,卻又是如此熱烈。」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那一幕,淡淡道:「你看到的是生機,我看到的卻是枷鎖。」shu-9su.pages.dev
他目光掃過那些奔波的人群: 「為了幾兩碎銀,耗盡心力,不得安寧。你口中這熱烈的力量,同樣也是他們痛苦與爭鬥的根源。終其一生,皆被慾望驅使,身不由己。」shu-9su.pages.dev
拂宜搖了搖頭,認真地反駁:「冥昭,那是欲。」shu-9su.pages.dev
「有欲才有求,有求才有生。若是萬物皆如死水,無欲無求,這世間便是一片荒蕪,又有何趣?」shu-9su.pages.dev
她看著冥昭,目光清澈:「正如草木渴望陽光雨露而拚命紮根,凡人渴望衣食富足而拚命奔波。二者並無不同。」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shu-9su.pages.dev
她果然沒變。shu-9su.pages.dev
以前的拂宜,也是這樣。即便在他眼中全是螻蟻的世人,在她眼中也都是值得敬佩的、偉大的、努力活著的生命。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若有所思道:「聽魔尊短短數言,我倒明白閣下當年為何竟起滅世之心了。」shu-9su.pages.dev
她在隻言片語中,竟窺得他滅世魔心。shu-9su.pages.dev
在他眼中,眾生醜陋,這世間本就是個巨大的苦牢,活著便是受罪,毀滅反而是一種解脫與乾淨。shu-9su.pages.dev
冥昭收回目光,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淡淡道:「舊事已過,不必重提。」shu-9su.pages.dev
拂宜卻搖了搖頭,那雙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在你心中,世人還是螻蟻,是嗎?」shu-9su.pages.dev
她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好奇與探究:「魔尊此心固執,倒讓我好奇,昔年……我究竟是如何令你放棄滅世的?」shu-9su.pages.dev
冥昭聞言,動作一頓。shu-9su.pages.dev
他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回答具體的緣由,只是淡淡地道:「拂宜此心,同樣固執。」shu-9su.pages.dev
拂宜一愣。shu-9su.pages.dev
隨即,她笑了。shu-9su.pages.dev
他既然不願細說,她便不再繼續追問。shu-9su.pages.dev
她拿起桌上的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小口。shu-9su.pages.dev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桂花特有的香氣。shu-9su.pages.dev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shu-9su.pages.dev
冥昭一直看著她。shu-9su.pages.dev
看著她仔細吃東西的樣子,看著她嘴角沾上的一點碎屑。shu-9su.pages.dev
拂宜吃完一塊,覺得滋味甚好。shu-9su.pages.dev
她伸出手,將盛著桂花糕的碟子,輕輕往冥昭面前推了推。shu-9su.pages.dev
「這糕點不錯。」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坦蕩:「你要嘗嘗嗎?」shu-9su.pages.dev
冥昭的視線落在那碟桂花糕上。shu-9su.pages.dev
恍惚間,時光回溯。shu-9su.pages.dev
北朔國的風雪之中,那個裹著棉衣的女子,也是這般,剝了一半橘子遞到他面前,笑著說「嘗嘗,很甜」。shu-9su.pages.dev
那時的他,冷冷地說「拿開」。shu-9su.pages.dev
那時的他,以為來日方長,以為勝券在握。shu-9su.pages.dev
如今,人面依舊,人心已非。shu-9su.pages.dev
冥昭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手,從碟子裡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shu-9su.pages.dev
「如何?」拂宜問。shu-9su.pages.dev
冥昭咽下那塊糕點。shu-9su.pages.dev
甜。太甜了。shu-9su.pages.dev
甜得發苦。shu-9su.pages.dev
他抬眸,眼睫微合:「尚可。」shu-9su.pages.dev
拂宜便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如春風拂面。shu-9su.pages.dev
她不再說話,轉頭繼續看向窗外的煙雨江南,看那熙熙攘攘的眾生相。shu-9su.pages.dev
而冥昭,則靜靜地看著她。shu-9su.pages.dev
她在看眾生。shu-9su.pages.dev
他在看她。shu-9su.pages.dev
她是無心草木,如今不知情為何物。shu-9su.pages.dev
他是無心之魔,卻早已深陷情網,萬劫不復。shu-9su.pages.dev
99、青石一片寄相思,空山叩問無人知shu-9su.pages.dev
夜深了。shu-9su.pages.dev
客棧的窗外,月色如水,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斑駁的銀輝。shu-9su.pages.dev
拂宜正盤腿坐在榻上,閉目調息,耳邊卻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聲響。shu-9su.pages.dev
「叮。」shu-9su.pages.dev
隔了一會兒。shu-9su.pages.dev
「叮。」shu-9su.pages.dev
聲音沉悶,短促。像是兩塊質地並不堅硬的石頭在輕輕碰撞,又像是某種古老而單調的樂器,在深夜裡發出孤獨的嘆息。shu-9su.pages.dev
聲音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shu-9su.pages.dev
那是冥昭的房間。shu-9su.pages.dev
拂宜有些好奇。她起身,走下床榻,推開門,穿過寂靜的迴廊,來到了冥昭的房門外。shu-9su.pages.dev
房門虛掩著,並未落鎖。shu-9su.pages.dev
她透過縫隙,看到了坐在窗邊的那個黑衣男人。shu-9su.pages.dev
冥昭沒有點燈。shu-9su.pages.dev
他整個人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側臉被窗外的月光照亮,輪廓冷硬而落寞。shu-9su.pages.dev
他的手裡,捏著一片薄薄的、邊緣並不規整的青色石片。shu-9su.pages.dev
他正用食指的指尖,一下,一下,極輕地叩擊著那石片的表面。shu-9su.pages.dev
「叮。」shu-9su.pages.dev
「叮。」shu-9su.pages.dev
每敲一下,他便會停頓許久,側耳傾聽,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回應。shu-9su.pages.dev
但空氣中除了那沉悶的迴響,什麼也沒有。shu-9su.pages.dev
「那是何物?」shu-9su.pages.dev
拂宜推門而入,聲音打破了這份死寂。shu-9su.pages.dev
冥昭的手指猛地一頓,緩緩收攏五指,將它緊緊攥在掌心,隨後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拂宜。shu-9su.pages.dev
眼神中的落寞瞬間被他收斂,變回了慣常的冷淡:「你沒睡?」shu-9su.pages.dev
拂宜搖了搖頭,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攥緊的右手上,好奇地問道:「我聽見聲音了。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可以給我看看嗎?」shu-9su.pages.dev
冥昭沉默了片刻。shu-9su.pages.dev
他攤開手掌,將那片青石展露在她面前。shu-9su.pages.dev
那是一片極為普通的青灰色石片,質地細膩。但它的邊緣被磨得異常光滑圓潤,顯然是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連石面上原本的粗糙感都被磨平了。shu-9su.pages.dev
拂宜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那塊石片。shu-9su.pages.dev
入手微溫——那是被冥昭的體溫捂熱的。shu-9su.pages.dev
她學著冥昭剛才的樣子,屈起手指,在那石片上輕輕敲了一下。shu-9su.pages.dev
「叮。」shu-9su.pages.dev
一聲清脆卻略帶沉悶的迴響,在這寂靜的夜裡盪開。shu-9su.pages.dev
拂宜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欣喜讚賞:「原來是一塊響石。」shu-9su.pages.dev
她指尖輕輕撫過石面:「這聲音雖然不似金玉那般華麗,卻勝在天然純粹。清、靜、肅、空,倒是很難得的音色。」shu-9su.pages.dev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探究:「這塊石頭……?」shu-9su.pages.dev
冥昭看著她的笑臉,聽著她那句熟悉的評價,心中猛地一顫。shu-9su.pages.dev
他從她指尖下拿回了那塊石頭,重新握在手心,仿佛怕她再多看一眼就會看穿他的狼狽。shu-9su.pages.dev
「是你曾經給我的。」shu-9su.pages.dev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說道。shu-9su.pages.dev
拂宜來了興趣。shu-9su.pages.dev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哦?我竟然送過你這個?」shu-9su.pages.dev
她歪了歪頭,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我為何要送你這個?你可願說說嗎?」shu-9su.pages.dev
冥昭握著石頭的手微微收緊。shu-9su.pages.dev
願不願意說?shu-9su.pages.dev
他當然不願意。shu-9su.pages.dev
那是西南的崇山峻岭,是慘白的冷月。shu-9su.pages.dev
那時候的她,興致勃勃地給他講石磬的來歷,用石條敲擊出古樸的樂章,以此來和那孤山冷月相和。shu-9su.pages.dev
那樣的雅致,那樣的豁達。shu-9su.pages.dev
可那時的他是怎麼做的?shu-9su.pages.dev
他負手而立,在想著他一定要滅世、他一定要殺她。shu-9su.pages.dev
當她把這塊石頭塞給他時,他甚至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哂笑。shu-9su.pages.dev
『收著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後再扔。』shu-9su.pages.dev
那句讖語般的話,如今成了他最深的夢魘。shu-9su.pages.dev
她真的「死」了。shu-9su.pages.dev
按照約定,他現在可以扔了。shu-9su.pages.dev
那時對她的傲慢、輕視,如今他有什麼臉面,告訴眼前這個忘記了一切的她,說自己曾經是如何糟蹋了她的心意?shu-9su.pages.dev
「沒什麼好說的,你自然會想起來。」shu-9su.pages.dev
冥昭偏過頭,避開了她好奇的目光,聲音低沉僵硬。shu-9su.pages.dev
他不願意說。shu-9su.pages.dev
因為那個時候,他其實對她很壞。shu-9su.pages.dev
壞到連他自己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塊石頭。shu-9su.pages.dev
拂宜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以及那冷硬外表下的一絲……難堪。shu-9su.pages.dev
自從樹下她化成人形那日,他曾說過她與他曾在人間做過夫妻、曾經相愛之後,他便半句沒有再提從前之事。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雖然心中好奇,卻也沒有再追問。shu-9su.pages.dev
「既是舊事,不想說便罷了。」shu-9su.pages.dev
她看著他手裡緊緊攥著的石頭,溫聲道:「這響石的聲音……確實很好聽,我也很喜歡。」shu-9su.pages.dev
冥昭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嗯。」shu-9su.pages.dev
「夜深了,早些歇息。」shu-9su.pages.dev
拂宜點了點頭,起身離開。shu-9su.pages.dev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shu-9su.pages.dev
月光下,冥昭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將那塊青石貼在胸口。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再敲。shu-9su.pages.dev
因為那個能聽懂石磬之音的人,已經不在了。shu-9su.pages.dev
或者說,她就在眼前,卻再也聽不懂這敲擊聲中,那千年也未曾有過的悔意與相思。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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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江南短住了一段時間。shu-9su.pages.dev
此時正值叄月初叄,上巳之日。shu-9su.pages.dev
江南之地,淥水城習俗,叄月叄,迎水神。百姓們無論男女老少,皆手持柳枝,身佩蘭草,湧上街頭,去迎接那位護佑一方安瀾的水神。shu-9su.pages.dev
街道兩旁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shu-9su.pages.dev
只聽得遠處鑼鼓喧天,一隊盛大的迎神隊伍緩緩走來。八名壯漢抬著一座鋪滿鮮花的神輦,輦上端坐著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像。shu-9su.pages.dev
那神像塑的是一位年輕女子,眉目英氣,手持玉簡,雖是泥塑木雕,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龍虎氣象。shu-9su.pages.dev
隊伍繞著城中主街轉了一圈,最後浩浩蕩蕩地往城外的水神廟送去。shu-9su.pages.dev
拂宜和冥昭也夾雜在人群中,跟著去湊熱鬧。shu-9su.pages.dev
水神廟依山傍水,香火鼎盛。shu-9su.pages.dev
就在隊伍即將把神像送入廟門之時,一陣帶著濕潤水汽的清風拂過。shu-9su.pages.dev
「拂宜——」shu-9su.pages.dev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聲,清晰地傳入拂宜耳中。shu-9su.pages.dev
拂宜腳步一頓,循聲轉頭。shu-9su.pages.dev
只見廟宇側門的一株古柳樹下,站著一位身著水綠羅裙的女子。她並未顯露法相,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貴氣女子,只是額角隱隱有流光閃過。shu-9su.pages.dev
那女子見拂宜回頭,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快步走上前來:「原來真的是你。方才遠遠瞧見,我還以為看錯了。」shu-9su.pages.dev
她看著拂宜,語氣熟稔而感慨:「算來你我上次見面,也有五六百年了。」shu-9su.pages.dev
拂宜看著面前的女子,腦海中那些關於久遠之前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shu-9su.pages.dev
她微微一笑,眉眼彎彎:「是你,瀾若。」shu-9su.pages.dev
昔年拂宜遊歷至東海之濱,結識了剛剛成年不久、離家遊歷的龍女瀾若。shu-9su.pages.dev
彼時瀾若年輕氣盛,意氣風發,二人一見如故,也曾結伴同遊一段時日。shu-9su.pages.dev
拂宜指了指廟門內那尊高大的神像,笑道:「難怪我看那塑像有些熟悉,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沒想到當年那個嫌棄天庭規矩繁多、發誓要逍遙自在的龍女,如今竟受封了淥水水神,受這一方香火。」shu-9su.pages.dev
瀾若爽朗一笑,並不扭捏:「世事難料。」shu-9su.pages.dev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流淌的淥水,輕描淡寫道:「昔年淥水決堤,我正好路過,順手幫了把忙,以真身疏導了洪水。事後天庭便降下敕封,百姓又這般熱情,我尋思著在此處安個家也不錯,便領了這水神的職。」shu-9su.pages.dev
她說得輕鬆,但拂宜知道,龍族行雲布雨乃是本能,但要治理一方水患,亦需耗費許多心力。shu-9su.pages.dev
「這是大功德。」拂宜道。shu-9su.pages.dev
瀾若擺擺手,並未將這功勞放在心上。她熱情邀請道:「多年未見,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可要到我殿中坐一坐麼。」shu-9su.pages.dev
說著,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默立在一旁的黑衣男子。shu-9su.pages.dev
冥昭負手而立,神色冷峻,魔氣收斂,但那股渾然天成、甚至帶著幾分壓迫感的深沉氣度,讓身為龍族的瀾若本能地感到一絲警惕。shu-9su.pages.dev
她能感覺到此人實力深不可測,絕非泛泛之輩。shu-9su.pages.dev
「還有這位……」shu-9su.pages.dev
瀾若看著冥昭,眼中帶著探究:「不知是何方神聖?」shu-9su.pages.dev
拂宜看了看冥昭。shu-9su.pages.dev
她現在的記憶里,關於冥昭的身份有些模糊,只知他是魔尊。但她也知道「魔尊」二字在六界的分量,若直接說出來,恐怕事情麻煩。shu-9su.pages.dev
「這位是……」shu-9su.pages.dev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正在想該如何介紹。shu-9su.pages.dev
冥昭卻並不在意這些。shu-9su.pages.dev
他淡淡地看了瀾若一眼,聲音平靜:「吾名冥昭。」shu-9su.pages.dev
並未加上「魔尊」的前綴,也未有任何寒暄。shu-9su.pages.dev
僅僅兩個字,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與威嚴。shu-9su.pages.dev
瀾若見拂宜與他同行,且他神色坦然,便也壓下了心中的驚疑,大方一笑:「原來是冥昭公子,幸會。」shu-9su.pages.dev
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閣下若不嫌棄,便與拂宜一同至我住處小坐吧。」shu-9su.pages.dev
冥昭微微頷首。shu-9su.pages.dev
於是,冥昭和拂宜便隨著瀾若,一同往河邊走去。shu-9su.pages.dev
叄人避開人群,來到河邊無人處。shu-9su.pages.dev
瀾若掐了個避水訣,引二人入水。shu-9su.pages.dev
淥水河底,別有洞天。shu-9su.pages.dev
一座水晶宮殿靜靜地佇立在河床之上。shu-9su.pages.dev
這宮殿並不似傳說中東海龍宮那般金碧輝煌、堆金砌玉,也沒有凡間廟宇的莊嚴肅穆。shu-9su.pages.dev
但卻十分雅致。shu-9su.pages.dev
牆壁由整塊的白玉石砌成,未經雕琢,保留了天然的紋理。殿內以巨大的夜明珠照明,光線柔和而不刺眼。四周擺放著幾尊造型古樸的珊瑚樹,點綴著些許貝闕珠宮的意趣,卻又不顯繁複。shu-9su.pages.dev
既不特別華麗,也不顯得過分樸素,恰到好處地彰顯了主人的身份與品味。shu-9su.pages.dev
入了正殿,隔絕了水流。shu-9su.pages.dev
瀾若引二人入座。shu-9su.pages.dev
她只是揮了揮手,案几上便多了幾盤果子和一壺清茶。shu-9su.pages.dev
「這是我這特產的碧螺果,雖不是什麼稀罕物,卻也清甜爽口。」shu-9su.pages.dev
瀾若指著盤中幾枚碧綠如翡翠的果子,又親自為二人斟茶:「還有這茶,乃是用清晨荷葉上的露珠烹煮的雲霧茶,二位嘗嘗。」shu-9su.pages.dev
拂宜端起茶盞,輕嗅茶香,只覺一股清靈之氣撲鼻而來,微笑道:「好茶。看來你這些年,日子過得倒是愜意。」shu-9su.pages.dev
冥昭坐在一旁,並未動那茶果,只是靜靜地看著拂宜與舊友敘舊。shu-9su.pages.dev
在這幽靜的水底,看著她臉上輕鬆自然的笑意,不知為何一直緊繃的心神,竟也稍微一松。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