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梧桐遙寄相思意，星夜長坡訴衷情shu-9su.pages.dev
將軍府的親衛帶回了宋還旌的回信。shu-9su.pages.dev
江捷在濟安堂的後堂拆信時，顧妙靈正坐在旁邊核對當月的藥材帳目。她見江捷展信，便停下手中的筆，投去一瞥。shu-9su.pages.dev
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語，且用的是琅越文字。顧妙靈看不懂那些彎曲的筆畫，只看得出那是一封極短的信。shu-9su.pages.dev
「他寫了什麼？」顧妙靈問，語氣冷淡。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紙上的字跡，神色未變，語氣平靜地念了出來：「軍中一切安好，若無要事，不必寄信前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聽完，發出一聲冷哼。她將手中的毛筆重重擱在筆架上，冷冷道：「我早說了，此人無情無義，卑鄙無恥。」shu-9su.pages.dev
江捷卻並未生氣，她將那張薄薄的信紙沿著原有的摺痕迭好，收入袖中。她轉頭看向顧妙靈，唇邊浮起一絲極淺的微笑，眼神清澈，語氣篤定：「他若當真無情無義，何必費心回信？」shu-9su.pages.dev
若真要斷絕，置之不理便是。他回了，哪怕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語，也是回應。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看著她這副執迷不悟的模樣，又是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不再理她，低頭繼續算她的帳。shu-9su.pages.dev
夏日的暑氣在蟬鳴聲中悄然退去，早晚的風開始帶上了涼意。不知不覺，永業城已入初秋。shu-9su.pages.dev
將軍府的主院裡，植有一株高大的老梧桐。那是宋府舊宅沒有的樹種，是這座新賜府邸獨有的景致。shu-9su.pages.dev
這一日清晨，江捷推開窗，看見滿院的梧桐葉已染上了金黃。風一吹，寬大的葉片盤旋而下，鋪了一地。shu-9su.pages.dev
江捷走到樹下，俯身撿起一片剛落下的葉子。葉片脈絡清晰，通體呈現出一種厚重的焦黃色，邊緣尚未乾枯捲曲，正是秋意最濃時的模樣。shu-9su.pages.dev
她拿著這片葉子回了房。她沒有寫任何字，只找了一個空白的信封，將這片梧桐葉平整地裝了進去，封好口。shu-9su.pages.dev
她叫來府中負責傳信的侍衛，將這封無字的信遞了出去。shu-9su.pages.dev
瓊林苑，中軍大帳。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剛結束了上午的巡營。三個月的高強度訓練已近尾聲，禁軍的面貌已煥然一新，再過幾日，便是御前檢閱之期。shu-9su.pages.dev
親衛將一封信件呈到案前：「將軍，夫人的信。」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動作微頓。自那次被風波後，他已許久未曾收到江捷的隻言片語。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坐在案前，拆開了信封。shu-9su.pages.dev
信封很輕，裡面沒有信紙。他指尖探入，觸到了一片有些脆硬的東西。shu-9su.pages.dev
他將其取出。shu-9su.pages.dev
是一片金黃的梧桐葉。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掌心的落葉，有些出神。他自然認得，這是府里主院那株老梧桐的葉子。他離家時，那樹還是滿冠青綠，亭亭如蓋。shu-9su.pages.dev
如今，葉子已黃。shu-9su.pages.dev
他沒有收到任何文字，卻仿佛透過這片葉子，看到了那個安靜的庭院，和那個在樹下彎腰拾葉的人。shu-9su.pages.dev
秋天到了。shu-9su.pages.dev
他離開家，已經快三個月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沉默良久，將那片葉子重新放回信封。shu-9su.pages.dev
他站起身，望向帳外整齊的校場。禁軍檢閱之期將至，訓練馬上要結束了。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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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過後，宋還旌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踏著暮色回到了永業城。shu-9su.pages.dev
隊伍行至街口，他一眼便看見了立在街邊的人。江捷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站在人群邊，笑著沖他用力招手。她身邊站著一個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是搖光。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勒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眼神一滯——她竟知道他是今日回城。shu-9su.pages.dev
他在馬上，隔著熙攘的人群，遙遙朝她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他策馬而行，比她快一步回到了將軍府。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進了屋，卸下甲冑，將一封信和一片落葉收進抽屜。剛換好一身常服，房門便被猛地推開。江捷跑著沖了進來，在他剛剛轉身的瞬間，一頭撞進他懷裡，猛地抱住了他。shu-9su.pages.dev
「我很想你。」她說。shu-9su.pages.dev
聲音有些喘，帶著奔跑後的急促聲息。宋還旌身體僵硬，他能清晰地聽到懷裡人快速的心跳聲，一聲一聲，撞擊著他的胸膛。那是因奔跑，或因激動。那胸膛下跳動的，是一顆因他而欣喜雀躍的心。shu-9su.pages.dev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最終沒有抬起，只是低頭，用琅越語低聲問：shu-9su.pages.dev
「跑什麼。」shu-9su.pages.dev
江捷把臉埋在他胸前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又說了一遍：「我很想你。」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恢復了冷硬：「我已說過……」shu-9su.pages.dev
「你說過，」江捷打斷了他，她抬起頭，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亮得驚人，「你對我並無男女之情。我還記得。」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一頓，竟一時無話可說。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說：「你現在都不敢抱我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眼神一沉：「胡言亂語，不知所謂。」他冷冷道，「鬆開。」shu-9su.pages.dev
江捷收緊了手臂：「等一等。」shu-9su.pages.dev
屋內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江捷因為奔跑而急促的心跳逐漸平復了。然而，緊貼著她的宋還旌的身體卻開始發熱，那顆原本跳動沉穩緩慢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一下比一下重。shu-9su.pages.dev
他猛地推開了她，力道有些大，讓她後退了兩步。shu-9su.pages.dev
「夠了。」shu-9su.pages.dev
江捷站定，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看著他：「我今晚可以多留一會兒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背過身去：「回去。」shu-9su.pages.dev
江捷站在原地不動：「我不回去。」shu-9su.pages.dev
她就是如此執拗，認準的事情，絕不回頭。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淡淡掃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徑直推門出門去了。江捷沒有猶豫，抬腳跟在他身後。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停下，江捷也不停。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走過長街。宋還旌步伐很快，江捷便也加速跟著，竟能穩穩跟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不知不覺，兩人竟然一路走出了永業城的城門。shu-9su.pages.dev
城外有一條長長的土坡，蜿蜒向上。宋還旌本想走到她力竭，她自然就願意回去了。但走著走著，他突然想起——她自小行走山路，翻越過無數關山，根本不可能靠競走把她走累。shu-9su.pages.dev
想到此處，他心頭湧上一股無奈。shu-9su.pages.dev
兩人沿著長坡一直走到頂端，那裡有一座供路人歇腳的露亭。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一刻也不停留，經過露亭，準備繼續往另一個方向的下坡路走去。shu-9su.pages.dev
「等等。」shu-9su.pages.dev
身後傳來江捷的聲音。她沒有再跟上來，而是直接在山坡旁的草地上坐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腳步不停，仿佛沒聽見。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傳來：「算我請你、求你坐好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腳步終於頓住。shu-9su.pages.dev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終於轉回身，走回來，在她身邊隔著一段距離的草地上，坐了下來。shu-9su.pages.dev
暮色悄然退去，夜幕降臨，天邊星辰漸起。shu-9su.pages.dev
江捷抱著膝蓋坐在坡上，仰起頭，靜靜地看著天上的星星。宋還旌坐在一旁，沉默不語，只聞晚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shu-9su.pages.dev
兩人坐在長坡的草地上，心緒卻都很平靜。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平靜，是因為他始終堅信自己不愛眼前這個女子。江捷平靜，則是因為她向來情緒穩定，不為外界冷語所動。shu-9su.pages.dev
天河轉，星盤移。夜色漸深，秋風微涼。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終於打破沉默：「回去睡覺。」shu-9su.pages.dev
「我不回去。」江捷答。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淡淡道：「隨你。」shu-9su.pages.dev
他起身，沒有回頭，徑直往回走，走出幾步，竟真的沒有停頓。shu-9su.pages.dev
「灰鴉！」shu-9su.pages.dev
江捷在他身後叫他。他沒有停。shu-9su.pages.dev
於是她隨手拾起旁邊的一枚石子，往他身上砸去。準頭很好，石子正中他後背。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轉身看她。shu-9su.pages.dev
江捷盯著他：「回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站在原地，最終還是轉回身，走回到她旁邊坐下。shu-9su.pages.dev
兩人皆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江捷躺下了，側躺著看了他一會兒。夜風吹來，涼爽舒適，她不一會兒就睡著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心中微動：她竟當真能睡著。shu-9su.pages.dev
夜半，子時已過。shu-9su.pages.dev
一陣蕭索夜風吹過，江捷突然醒了。shu-9su.pages.dev
左右不見宋還旌身影。夜色寂靜漆黑，竟連蟲鳴也無。遠處天地遼闊，她突地生出強烈的寂寥之感。shu-9su.pages.dev
她抱膝看著遠處發獃。shu-9su.pages.dev
他竟真的走了。shu-9su.pages.dev
不知是一聲哽咽或是嘆息從她身上傳來，聲氣很細。shu-9su.pages.dev
後方有穩健腳步聲傳來。江捷聽見的時候，猛地站起身轉頭，是宋還旌緩步而來。他只是到了不遠處的露亭，從後方看著她。shu-9su.pages.dev
江捷突地衝上前，緊緊抱住他。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淡淡問：「哭了？」shu-9su.pages.dev
「還沒有。」江捷在他懷裡轉了轉頭，換了個方向，聲音悶悶的，「你要是走了，我也許會哭。」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不語，沒有回答。shu-9su.pages.dev
過了一會兒，江捷又問：「灰鴉，你愛不愛我？」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語氣恢復了冰冷：「我已說過多次了……」shu-9su.pages.dev
江捷打斷他：「我想聽你再說一次。」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語氣沒有一絲溫度：「不愛。我從未愛過你。」shu-9su.pages.dev
江捷竟然輕聲笑了。她從他狂亂的心跳里，得到了相反的答案。shu-9su.pages.dev
「你很開心？」宋還旌問。shu-9su.pages.dev
她不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收了笑，反問：「你愛你自己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shu-9su.pages.dev
江捷繼續問：「你如果不愛我，你愛誰？你連自己都不愛，怎麼愛我？」shu-9su.pages.dev
「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宋還旌冷冷道。shu-9su.pages.dev
「你總是這樣……」江捷停頓了一下，用中原話說：「死鴨子嘴硬。」shu-9su.pages.dev
然後她笑著抬頭看他：「你讓我再試試，我就知道是不是嘴硬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有那麼瞬間沒有反應過來她的意思。shu-9su.pages.dev
隨後有些怔愣，她竟然在——調戲他？shu-9su.pages.dev
響水山中的那一吻瞬間掠過他的腦海。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試圖推開她，但被她緊緊抱住。兩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成樣子。宋還旌最終停手。shu-9su.pages.dev
他冷硬的語氣中染上一絲無奈：「放開。」shu-9su.pages.dev
江捷將頭靠在他肩上，打了個哈欠：「我好睏。」shu-9su.pages.dev
「回去睡。」shu-9su.pages.dev
「我走不動了，你想辦法。」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自然知道她在裝，有些不耐煩：「你繼續睡。」shu-9su.pages.dev
江捷「嗯」了一聲，抱住他的手驟然鬆開，整個身體如暈厥般無力地向下滑落。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腰，將她摟住。shu-9su.pages.dev
「你……」shu-9su.pages.dev
你就這樣耍賴。shu-9su.pages.dev
這句親昵的話本在舌尖，被他硬生生止住，強行壓下。shu-9su.pages.dev
江捷嘴角微微勾起。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將她放平躺下，在她身邊坐下。過了一會兒，江捷挪了過來，把頭枕在了他的腿上，自下而上看他。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並未閉目，只是自然地目視前方，江捷看著他，問：「你不躺下睡一會兒？」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不必。」shu-9su.pages.dev
江捷把手交迭在腹部，一下一下敲著，慢慢說：「潦森有一種常見的鳥，叫做雨燕，我們也會把它叫做剪仔、無腳鳥。這種鳥不棲樹枝、不必休息、永遠警惕。但灰鴉晚上，也還是睡覺的。」shu-9su.pages.dev
「琅越人除了父名、母名、自擇名，還有朋友間的贈名，」她突然伸出手去摸宋還旌的下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指尖堪堪拂過他的下巴，劃出一道輕微的癢意，「……我看『雨燕』這名字很適合你。」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鬆開她的手，淡淡說：「你若有贈名，就是『執』。」shu-9su.pages.dev
「執」，一個簡單的字，在琅越人口中，是帶貶義、罵人的話，江捷聽了卻並不惱，反而笑了。shu-9su.pages.dev
「你跟我一樣執。」shu-9su.pages.dev
45、擁衾獨嗅鐵衣冷，行志何須世眼量shu-9su.pages.dev
次日天剛蒙蒙亮，城門開啟。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和江捷在城門附近的早點攤子上坐下。攤主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豆花和幾張燒餅。宋還旌吃得很快，這是軍中養成的習慣，幾口便將餅咽下，喝完最後一口湯，隨手放下幾枚銅板。shu-9su.pages.dev
他站起身，沒有看江捷：「走了。」shu-9su.pages.dev
江捷還捧著碗，點了點頭：「好。」shu-9su.pages.dev
他朝著軍營的方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霧中。shu-9su.pages.dev
江捷獨自吃完剩下的早飯，慢慢走回將軍府。shu-9su.pages.dev
剛踏進院門，便見顧妙靈和小七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擺著清粥小菜，小七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顧妙靈卻手裡捏著勺子，碗里的粥幾乎未動。shu-9su.pages.dev
見江捷進來，顧妙靈放下了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shu-9su.pages.dev
「你昨天沒有回來。」顧妙靈看著她，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shu-9su.pages.dev
江捷走到桌邊，神色坦然：「我出去看星星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掃過她衣擺上沾染的草屑和露水。shu-9su.pages.dev
「和他？」shu-9su.pages.dev
江捷知道她對宋還旌成見極深，若說是，免不了又是一番不悅，但她也不願撒謊。於是她選擇了沉默，只是靜靜地站著。shu-9su.pages.dev
這沉默便是承認。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再看江捷一眼，直接站起身，袖擺差點帶翻了桌邊的空茶杯，頭也不回地大步往院外走去。shu-9su.pages.dev
江捷站在原地，和小七對視了一眼。shu-9su.pages.dev
小七不明所以，看看顧妙靈離去的方向，又看看江捷，兩頰鼓鼓囊囊的。她不想浪費時間探究大人的情緒，端起碗仰頭一口喝乾，伸手抓起盤子裡最後兩塊糕點塞進懷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我也吃完了！」shu-9su.pages.dev
說完，她跳下石凳，跟在江捷身後，一同往醫館而去。shu-9su.pages.dev
到了濟安堂，顧妙靈已經開了門。shu-9su.pages.dev
那一整天，顧妙靈都在埋頭幹活，始終沒有和江捷說一句話，連眼神的交匯都刻意避開。shu-9su.pages.dev
那天之後，江捷每晚都會準時推開宋還旌書房的門。shu-9su.pages.dev
起初，宋還旌會冷冷地讓她出去，或者直接無視她。江捷也不惱，不讓坐，她就自己搬來凳子坐在一旁；不理她，她就自己拿本書看，或者整理帶來的乾草藥。shu-9su.pages.dev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宋還旌翻閱公文的紙張聲，和偶爾燭花爆裂的聲響。shu-9su.pages.dev
有時候宋還旌停筆休息，江捷便會開口，說些瑣碎的話。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從來不接話，甚至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依舊批閱他的文書。shu-9su.pages.dev
江捷並不在意他的冷淡。她坐夠了時辰，便會起身，留下一句「早點休息」，然後離開，還會順手幫他把門帶上。shu-9su.pages.dev
一日復一日。shu-9su.pages.dev
這一晚，宋還旌終於忍不住了。他將手中的硃筆重重擱在筆架上，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盯著角落裡的江捷。shu-9su.pages.dev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聲音里透著不耐。shu-9su.pages.dev
江捷放下手中的醫書，迎著他的目光：「陪你。」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冷冷看著她，「我不需要。」shu-9su.pages.dev
江捷淡淡開口，「是我要你陪。」shu-9su.pages.dev
燈火下，她的神情平靜而篤定，沒有絲毫退縮。shu-9su.pages.dev
「出去。」shu-9su.pages.dev
江捷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站起身理了理裙擺。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她轉身推門出去。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盯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那種自以為是、勢在必得的信念，令他頭疼厭惡。shu-9su.pages.dev
一日晚間，秋雨淅瀝。shu-9su.pages.dev
江捷撐著一把油紙傘，踏著暮色與積水，推開了宋還旌書房的門。她收了傘，立在門口抖落上面的雨珠，隨後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走到角落坐下，翻開自己帶來的一卷醫書。shu-9su.pages.dev
這一夜，雨勢並未轉小，反而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發出連綿的脆響。shu-9su.pages.dev
夜色漸深，更漏聲殘。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合上卷宗，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向角落裡的人。shu-9su.pages.dev
「你該回去了。」shu-9su.pages.dev
江捷抬起頭，聽著外面的雨聲：「雨這麼大，我要怎麼回去？」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神色不動：「府中有傘，也有迴廊。」shu-9su.pages.dev
江捷合上書，看著他，語氣理直氣壯：「你不收留我一宿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眉頭微皺，聽聞她此語，顯然不悅，他指了指門外：「你可以宿在隔壁。」shu-9su.pages.dev
「睏了，走不動。」shu-9su.pages.dev
江捷站起身，卻沒有往門口走，而是徑直走向書房內側那張宋還旌平日小憩的木榻。shu-9su.pages.dev
她脫了外鞋，十分自然地拉開被子，躺了進去，將被角掖好。shu-9su.pages.dev
「我先睡了。」她側過身，背對著他。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占據了自己床榻的身影。shu-9su.pages.dev
她總是這樣，一旦打定主意，便不留餘地。這種毫無道理的固執，令他感到一陣厭惡。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再說話，也懶得去拉扯她，轉身推門而出，頂著風雨去了隔壁廂房。shu-9su.pages.dev
房門關上的聲音傳來。shu-9su.pages.dev
床榻之上，江捷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shu-9su.pages.dev
被褥間並非暖香，而是一種清冽的、如同冬日鐵甲般的冷硬氣息，那是宋還旌身上特有的味道。這氣息此刻正嚴絲合縫地包裹著她。shu-9su.pages.dev
江捷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黑暗中，她的臉頰在枕頭上輕輕蹭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熱。shu-9su.pages.dev
她慢慢蜷起身體，在這張並不算寬敞的榻上，安穩地閉上了眼。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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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停了。shu-9su.pages.dev
江捷回到自己院落時，早膳已經擺好。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和小七正坐在桌前。江捷推門進來時，顧妙靈手裡拿著勺子，正在給小七盛粥。她聽到腳步聲，手上的動作未停，連頭也沒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沒看見有人進來。shu-9su.pages.dev
江捷走到桌邊坐下。shu-9su.pages.dev
桌上只有兩副碗筷。shu-9su.pages.dev
江捷看了看空蕩蕩的面前，又看向顧妙靈，輕聲喚道：「妙靈。」shu-9su.pages.dev
顧妙靈依舊沒看她。她盛好粥，將碗放在小七面前，發出「篤」的一聲輕響。shu-9su.pages.dev
隨後，她站起身，轉身便往外走去。路過江捷身邊時，她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連裙擺帶起的風都帶著秋末的涼意。shu-9su.pages.dev
江捷坐在桌邊，看著那個冷硬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小七從碗里抬起頭，看著江捷，又看看顧妙靈的背影，遲鈍如她也反應過來，「她是不是又生氣了？」shu-9su.pages.dev
「你先吃，我去看看。」shu-9su.pages.dev
江捷起身，走向藥房。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正在整理藥櫃，聽到腳步聲，她並沒有回頭。shu-9su.pages.dev
江捷走到她身後，開門見山：「你為什麼這麼生氣？」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動作一頓，轉過身看著江捷，眼底明顯怒意翻騰，聲音卻冰冷：「我更好奇，他不要你，你是怎麼能這樣……毫不知恥。」shu-9su.pages.dev
對於在風塵慾海中沉浮數載的顧妙靈來說，這句話說得極重。shu-9su.pages.dev
江捷的神色卻並未因這兩字的羞辱而改變。shu-9su.pages.dev
她靜靜地看著顧妙靈，目光清澈見底，沒有一絲被羞辱的窘迫或急欲辯駁的憤怒。shu-9su.pages.dev
江捷的聲音平緩，「琅越人有一句古訓：生不負辰，各行其志。死得其所，民莫之譏。」shu-9su.pages.dev
顧妙令一怔。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她，淡淡一笑，「心之所向，成或不成，我無怨尤。我做或不做，也與他無關。」shu-9su.pages.dev
「既行其志，何恥之有？」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看著眼前這個女子。shu-9su.pages.dev
晨光落在江捷的側臉上，將她整個人照得通透而明亮。shu-9su.pages.dev
她忽然覺得江捷離她很遠。shu-9su.pages.dev
眼前的人內心有一片她從未抵達過的曠野。在那裡，江捷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指責，不屬於任何人——不屬於宋還旌，自然……也不屬於她。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原本緊繃的脊背，慢慢鬆懈下來。眼底那股尖銳的怒火像是被抽乾了薪柴，瞬間熄滅，只餘下一片灰燼般的黯然。shu-9su.pages.dev
她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也沒說。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垂下眼帘，避開了江捷那過於明亮的目光。shu-9su.pages.dev
她轉過身，收拾東西準備去醫館。shu-9su.pages.dev
「隨你。」shu-9su.pages.dev
46、歸途白雪掩孤心，此去關山難兩全shu-9su.pages.dev
永業城的秋意在一場場蕭瑟的寒風中被侵蝕殆盡，院中那棵老梧桐的葉子逐漸凋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和幾片殘葉，斜剌剌伸向灰白的天空。shu-9su.pages.dev
鉛雲低垂，北風呼嘯。shu-9su.pages.dev
入夜後，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不過半個時辰，整個永業城便被籠罩在一片蒼茫的銀白之中。shu-9su.pages.dev
書房內，燭火有些搖曳。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依舊坐在案前處理公務。他習武之人，內力深厚，並不畏寒，因此房中並未生火盆。空氣冷冽刺骨，連墨汁都有些凍干凝滯。shu-9su.pages.dev
江捷坐在一旁，身上裹著一件斗篷，手裡捧著個早已沒甚熱氣的手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shu-9su.pages.dev
「永業的冬天，比平江城冷多了。」她輕聲說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連頭也沒抬，手中硃筆未停，只冷淡道：「怕冷就回去。」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反問：「不怕冷就不用回去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不為她語言所擾，筆尖並不停頓：「我沒有這樣說。」shu-9su.pages.dev
房內再次陷入安靜，只聽得見窗外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響。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處理完手邊的一摞公文，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密報。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原本流暢的動作忽然停滯了。shu-9su.pages.dev
他盯著那份密報，久久沒動，也沒有翻頁。shu-9su.pages.dev
江捷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此刻忽然開口：「你有話要說？」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抬眼看向她。shu-9su.pages.dev
其實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他在沉思時，目光是沉靜下斂的；而當他心中有話、正在斟酌是否開口時，他的眉峰會極其細微地揚起。shu-9su.pages.dev
這極其細微的差別，竟被她看在了眼裡。shu-9su.pages.dev
看他沉默不語，江捷眉頭漸漸皺起。shu-9su.pages.dev
她每夜來他房中，他不說他在做什麼，她也不問。如今他有話欲言又止，如果涉及絕對機密，他根本不會讓她留在房中；如果不是，那就是與她有關，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shu-9su.pages.dev
既不涉大宸核心機密，又與她有關、讓他難以開口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shu-9su.pages.dev
「是有關磐岳的動向嗎？」shu-9su.pages.dev
「磐岳已換新君……」shu-9su.pages.dev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目光對上她的，並未移開，繼續說了下去：「這你應當知道。新王黑盾大封邊境、驅逐外族，所圖為何，不必有疑。」shu-9su.pages.dev
江捷當然明白。shu-9su.pages.dev
但她只是垂眉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手爐的邊緣。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視線落回案上。來自邊境七溪城的軍報，數月以來有所增加。shu-9su.pages.dev
密報之上，局勢如火。磐岳半年多來採購軍械、增加賦稅，意圖復仇；大宸亦未坐以待斃——工部新制的一批精良軍械已按期交付，此番正要運往邊境。shu-9su.pages.dev
除了備戰之外，他所關心的——夜曇骨毒解法，亦有了進展。shu-9su.pages.dev
他離開七溪之前曾留下死令，暗中召集天下名醫破解此毒。此前救治傷兵，需以夜曇骨花朵為引，激發毒素、逼到一處再行截肢。此法江捷用過，也是她對他最大的價值所在。shu-9su.pages.dev
而如今呈在他案上的這封密報上寫得清楚：軍醫已研製出新法，不需夜曇骨花為引，亦能以金針和特定藥物激發毒素。shu-9su.pages.dev
換句話說，江捷對他，已經全無利用價值。shu-9su.pages.dev
既然沒有價值，便無需再留她在此處。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收回按在密報上的手，看著江捷，繼續道：「過幾日我會向皇上請命，駐守七溪城，以防磐岳起兵。」shu-9su.pages.dev
江捷猛地抬起頭。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語氣平靜，像是說一件與己無關、早已安排好的公事：「你……」他頓了一頓，道：「我可以送你回潦森。」shu-9su.pages.dev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手爐早已涼透，指尖冰涼。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交迭的雙手，那是被阿媽喚作「巧手」、被長老寄予厚望、能從死神手中搶人的手。shu-9su.pages.dev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我知道了。」shu-9su.pages.dev
說完，她站起身，沒有看宋還旌一眼，推門而出，朔風灌進房間，江捷走向那漫天風雪中。shu-9su.pages.dev
一連幾日，江捷都沒有再踏足宋還旌的書房。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偶爾會看向那個角落，那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個冰涼的手爐還遺留在桌案上。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去碰它。shu-9su.pages.dev
而這幾日，江捷如往常一般出診、製藥。shu-9su.pages.dev
一旦空閒，腦海就不斷翻湧著宋還旌的話，和即將到來的畫面。shu-9su.pages.dev
她是一定要去七溪城的。可是到了那裡，之後呢？shu-9su.pages.dev
回潦森，徹底放棄宋還旌？shu-9su.pages.dev
留下來？shu-9su.pages.dev
江捷的手微微顫抖，藥杵在石臼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shu-9su.pages.dev
上一次在山雀原，戰爭已經結束。她面對的是滿地哀嚎的傷兵，那時候，不論陣營，只有生死。她救人，那是醫者本分，她心安理得。shu-9su.pages.dev
可這一次不一樣。shu-9su.pages.dev
一旦開戰，她若留在宋還旌軍中，她救治的，將是剛剛從戰場上下來、刀鋒上還滴著琅越人鮮血的宸朝士兵。shu-9su.pages.dev
她救活他們，是為了讓他們明日再拿起刀，去砍殺她的族人嗎？shu-9su.pages.dev
若是如此，她的每次診斷，每一劑藥熬出來，不僅是對國族的背叛，更是親手遞向同胞的刀。shu-9su.pages.dev
這種罪孽，她背得起嗎？shu-9su.pages.dev
可是，若讓她眼睜睜看著那些年輕的士兵——甚至包括宋還旌——在她面前因傷重而亡，卻袖手旁觀，她又能做到嗎？shu-9su.pages.dev
「生不負辰，各行其志……」shu-9su.pages.dev
她喃喃念著那句古訓，可此刻，這八個字卻變得無比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shu-9su.pages.dev
一日拖過一日，年關剛過，永業城的積雪尚未化盡，大軍便已集結完畢。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歸來時行色匆匆，不久又出府去。她終於開始收拾東西，把平日裡常用的銀針、藥典、還有那些珍貴的干制草藥，一樣一樣地收進箱籠里。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在一旁看著，手裡也正在迭幾件厚實的冬衣——那是她自己的衣服。shu-9su.pages.dev
江捷動作一頓，抬頭看她：「妙靈，此去七溪，路途需半月有餘，且風雪苦寒，戰亂將至。你留守濟安堂便好，不必……」shu-9su.pages.dev
「濟安堂已經落鎖了。」顧妙靈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地打斷她，「只是暫時關門，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再開。」shu-9su.pages.dev
江捷怔住：「可是……」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將最後一件衣服塞進包袱，繫緊了結。她轉過身，目光冷冷地掃過江捷，雖然彆扭卻很堅定：「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大夫去哪裡，藥童自然就跟去哪裡。」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太軟，又生硬地補了一句：「況且，我也學會了處理外傷。到了那邊，總歸……有用得著我的地方。」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她，喉頭微哽，最終什麼也沒勸，只是輕輕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此時，房樑上傳來一聲輕響，小七倒掛下來，身體晃來晃去，像是在盪鞦韆，一臉興奮：「真的去打仗了嗎？太好了！我的匕首都要生鏽了！」shu-9su.pages.dev
她早就收拾好了那點少得可憐的家當，此刻正背在背上，一副隨時蓄勢待發的模樣。shu-9su.pages.dev
出發那日，寒風料峭。shu-9su.pages.dev
大軍在城外集結，黑壓壓的一片，肅殺之氣瀰漫。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騎在馬上，看著緩緩駛出將軍府的那輛馬車。駕車的是將軍府的老車夫，車旁跟著騎馬的小七，車廂帘子掀開一角，露出的不僅有江捷，還有顧妙靈清冷的面容。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並不意外。shu-9su.pages.dev
他策馬來到車窗邊。顧妙靈看到他，冷哼一聲，直接放下了那邊的帘子，坐到了車廂最裡面。shu-9su.pages.dev
江捷坐在窗邊，臉色素凈卻有些憔悴，眼底藏著深深的疲憊與糾結。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目光深沉。他看得到她眼底的掙扎，也知道她至今沒有做出決定。shu-9su.pages.dev
他對著馬車淡淡道：「此去七溪，行程半月。到了那裡，再往南便是潦森。」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又看了看前方茫茫的雪原。那條路通向七溪，通向戰場，也通向她的故國。shu-9su.pages.dev
身後的顧妙靈在閉目養神，小七在車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她們都跟著她，信賴她，可她自己卻依然沒有答案。shu-9su.pages.dev
江捷慢慢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宋還旌的視線。shu-9su.pages.dev
聲音從車廂內傳出：「走吧。到了那裡……再說。」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一揮馬鞭，喝道：「出發！」shu-9su.pages.dev
號角聲起，大軍開拔，車輪滾滾向南，碾碎了殘雪，向著邊境而去。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