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上元燈花濺血火,一紙離書斷舊緣shu-9su.pages.dev
大軍一路向南,行進至第十日。shu-9su.pages.dev
隨著距離京師越來越遠,原本乾燥凜冽的北風逐漸被南方特有的濕冷所取代。沿途的山勢越發險峻,林木即便在冬末也鬱鬱蔥蔥,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深綠。shu-9su.pages.dev
正午時分,隊伍正在一處山坳暫歇造飯。shu-9su.pages.dev
忽然,前方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騎斥候背插紅旗,馬身已被汗水浸透,口中嘶啞高喊:shu-9su.pages.dev
「邊關急報!八百里加急!」shu-9su.pages.dev
哨兵立刻放行。那斥候滾鞍下馬,甚至來不及擦去臉上的泥污,便跪倒在中軍大帳前,雙手高舉一隻密封的漆筒。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大步走出,接過漆筒,一把捏碎封蠟,取出其中的軍報。shu-9su.pages.dev
一目十行掃過,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勢冷得駭人。shu-9su.pages.dev
身旁的副將見狀,不敢出聲,只屏息等著。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合上軍報,手背上青筋暴起。shu-9su.pages.dev
遲了。shu-9su.pages.dev
就在三日前,大宸京師張燈結彩共度上元佳節之時,千里之外的七溪城邊境,已成煉獄。shu-9su.pages.dev
磐岳新王黑盾,選在上元節深夜,借著夜色與大霧的掩護,驟然興戰。shu-9su.pages.dev
彼時守軍正依例輪換,又因上元佳節,七溪城煙火漫天,守軍防備稍松。磐岳軍隊如鬼魅般從山林中殺出,攻勢之猛烈、手段之狠絕,遠超預料。僅僅一夜,山雀原西境全線失守。shu-9su.pages.dev
如今,留守七溪的主將徐威已被迫退守東境,正依仗著地形之利與磐岳大軍苦苦對峙。shu-9su.pages.dev
但軍報末尾那幾行字,才是讓宋還旌最為心驚之處——shu-9su.pages.dev
「……敵軍施毒,詭譎難防。除舊歲之『夜曇骨』外,更雜以新毒。中夜曇骨者,皮肉潰爛,哀嚎不止,亂我軍心;而中新毒者,毫無痛楚,瞬間失去行動之力,昏死如屍,任人宰割。二毒並發,軍醫束手,傷亡慘重。」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握著軍報的手微微收緊。shu-9su.pages.dev
軍醫和新研製的解毒之法,只針對夜曇骨毒。若是單一毒素,或許還能應對,但如今磐岳將新舊劇毒混合使用,一種讓人痛不欲生製造恐慌,一種讓人無聲無息喪失戰力。 宋還旌沉默片刻,轉身大步走向隊伍後方的那輛馬車。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正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乾糧,見宋還旌面色凝重地走來,她動作一頓,立刻掀開了車簾。shu-9su.pages.dev
車廂內,江捷正在閉目養神。聽到動靜,她睜開眼,看到了站在車外的宋還旌。shu-9su.pages.dev
「出事了?」她問。聲音很輕,卻很篤定。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隱瞞,將那封軍報遞了進去。shu-9su.pages.dev
「上元夜,磐岳突襲。山雀原西境已失。」他簡短地陳述,「徐威退守東境,死傷慘重。」shu-9su.pages.dev
江捷接過軍報,快速瀏覽。當看到關於毒素的描述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shu-9su.pages.dev
「昏死如屍……」她喃喃念著這四個字,眉頭緊緊鎖起。shu-9su.pages.dev
「這種新毒,七溪城從未見過,隨行的軍醫也未必識得。」宋還旌看著她,目光深沉而直接,「夜曇骨毒令皮肉潰爛,此毒卻令人昏睡。一動一靜,一痛一死,毀人意志。」shu-9su.pages.dev
「琅越深山多毒草,能讓人昏死的也不在少數。醉魂藤、迷谷煙、甚至是提純後的曼陀羅……」她語速極快地分析著,「但要做到瞬間起效,且能在大規模戰場上投放,絕非尋常草藥。」shu-9su.pages.dev
她抬起頭,看向宋還旌,眼底沒有了之前的茫然,眼神敏銳又凝重:shu-9su.pages.dev
「我要看傷兵的症狀。只看文字,我配不出解藥。」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看她。shu-9su.pages.dev
「全軍聽令!」他轉身厲聲喝道。shu-9su.pages.dev
「輜重押後,輕騎急行!務必在三日內,趕到七溪!」shu-9su.pages.dev
三千輕騎每人僅帶三日乾糧,即刻急行軍。shu-9su.pages.dev
隊伍集結之時,江捷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翻身上馬。她在琅越山林長大,騎術不弱,足以跟上行軍。shu-9su.pages.dev
令宋還旌意外的是,顧妙靈也走了過來,要了一匹馬。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皺眉:「你不會騎馬,體力也不支,跟著輜重隊隨後再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抓著韁繩,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臉色雖然蒼白卻冷硬,她不跟宋還旌對話,只對旁邊的江捷說話:「我能跟上。」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再多言,只吩咐一名親衛照看她,便一揮馬鞭。shu-9su.pages.dev
「出發!」shu-9su.pages.dev
三千鐵騎捲起漫天煙塵,向著南方疾馳而去。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三日三夜,馬不停蹄。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的大腿內側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顛簸都是鑽心的劇痛,但她一聲不吭,硬是咬牙跟了下來。shu-9su.pages.dev
第三日黃昏,大軍趕到山雀原東境。shu-9su.pages.dev
此時殘陽如血,空氣中瀰漫著詭異的甜腥味。磐岳軍隊正借著毒煙掩護,向搖搖欲墜的東境關隘發起最後的猛攻。shu-9su.pages.dev
城頭上,大宸守軍或是因「夜曇骨」毒發潰爛而哀嚎,或是中了新毒昏死如屍,防線已然崩潰。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休整,甚至沒有列陣。他反手抽出腰間那柄玄鐵重劍,一馬當先,借著急行軍的沖勢,直接從磐岳大軍的側翼狠狠插了進去。shu-9su.pages.dev
劍鋒森冷,每一擊都直奔要害。shu-9su.pages.dev
三千生力軍如同一把尖刀,瞬間撕開了磐岳的陣型。磐岳軍沒想到援軍來得如此之快,後方大亂,不得不鳴金收兵,退回西境山林。shu-9su.pages.dev
戰事暫歇,夜幕籠罩了慘烈的營地。shu-9su.pages.dev
江捷翻身下馬,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她顧不上休息,提著藥包就要往傷兵營沖。那裡躺滿了中毒的士兵,哀嚎聲如同煉獄。shu-9su.pages.dev
一隻染血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一身玄甲被鮮血浸透,滿身煞氣。他不容分說,一把將江捷拽離了傷兵營,拖進了一處無人的偏帳,反手扣上了帳簾。shu-9su.pages.dev
帳內光線昏暗。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函,拍在案上。shu-9su.pages.dev
封皮上只有兩個字——和離書。shu-9su.pages.dev
「拿著它,離開。」宋還旌背對著她,聲音冷硬如鐵,「小七在外面,讓她立刻護送你過境回潦森。」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那封信,深吸一口氣:「我不走。外面的傷兵中了新毒,軍醫束手無策,我能試著解毒。」shu-9su.pages.dev
「不需要。」宋還旌轉過身,目光陰鷙,「夜曇骨我軍已有解法,新的盾牌和甲冑已經在路上,到時自然不懼毒箭,也用不上你。」shu-9su.pages.dev
江捷咬唇,對上他的眼神:「我是大夫……」shu-9su.pages.dev
「你是琅越人!」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突地喝出聲,一步跨到她面前。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shu-9su.pages.dev
他抓住她的手腕,強行讓她看著他臉上乾涸的暗紅色血跡,聲音低啞而殘忍:「你看清楚了。這是你族人的血。」shu-9su.pages.dev
他死死盯著江捷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今天在戰場上,殺了十一個琅越人。」shu-9su.pages.dev
江捷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蒼白。shu-9su.pages.dev
「十一個。」宋還旌重複著這個數字,「都是一劍封喉。我手下的士兵,今日殺的更多。明日開戰,只會殺得比今日更狠。」shu-9su.pages.dev
他伸出那隻殺人無數的手,指著帳外傷兵營的方向,問出了那個最誅心的問題:「你要救他們嗎?」shu-9su.pages.dev
江捷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里。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俯下身,逼視著她:「江捷,你想清楚了嗎?」shu-9su.pages.dev
江捷渾身開始止不住地顫抖。shu-9su.pages.dev
之前她能救,是因為那是戰後。可現在是戰中,是你死我活的修羅場。shu-9su.pages.dev
她救活的人,明天就會變成殺害她族人的劊子手。shu-9su.pages.dev
「別說了……」江捷痛苦地閉上眼,聲音破碎。shu-9su.pages.dev
「為什麼不說?」宋還旌步步緊逼,「你還要繼續自欺欺人下去,覺得自己只是在救人嗎?你每救一個,殺的就是另一個、甚至更多的琅越人。」shu-9su.pages.dev
「我不信你不明白。」shu-9su.pages.dev
她身體順著帳柱緩緩滑落,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滲出難以壓抑的哽咽。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崩潰的樣子,面容依舊冷硬如鐵,毫不動搖。shu-9su.pages.dev
「離開。」shu-9su.pages.dev
這一次,江捷沒有再反駁。shu-9su.pages.dev
她無法面對那些將要殺她族人的傷兵,也無法面對滿身鮮血的宋還旌。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江捷扶著桌案站起身,腳步虛浮。她沒有再看宋還旌一眼,掀開帳簾,跌跌撞撞地沖入了外面的夜色中。shu-9su.pages.dev
帳外寒風凜冽。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和小七早已等候在此。shu-9su.pages.dev
她看到江捷從帳中走出,眼睛滿是紅腫,心裡大驚,問道:「他跟你說了什麼?」shu-9su.pages.dev
江捷聲音沙啞,透著無盡的疲憊:「我要回潦森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怔住:「他趕你走?」shu-9su.pages.dev
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營帳,又看了看遠處那些因毒發而痛苦掙扎、隨時可能死去的士兵。shu-9su.pages.dev
趕走唯一可能解毒的江捷,置數百中毒的士兵性命於不顧,是為了什麼?shu-9su.pages.dev
是為了讓江捷不用在兩難中抉擇,保全她的心安?還是他狂妄自大到不屑於江捷的幫助?shu-9su.pages.dev
電光火石間,她突然明白——shu-9su.pages.dev
他早就計劃好了不顧一切要讓江捷走。shu-9su.pages.dev
他早就想好,帶她來七溪城,只是為了趕她走,而不是利用她的醫術救治大宸傷兵。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死死盯著營帳的方向,從齒縫中擠出一句:shu-9su.pages.dev
「他真是個瘋子。」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說話,只是勉強平復了一下呼吸,看向顧妙靈:「你可以留在這裡,或者回永業城。」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收回目光,看著她淡淡地道:「你說過,在我沒有想好要做什麼之前,可以跟著你。」shu-9su.pages.dev
江捷勉強露出一個笑,眼角卻有一滴眼淚滑落。shu-9su.pages.dev
她又轉頭看向旁邊的小七。shu-9su.pages.dev
「小七,你不必跟我前往潦森。」shu-9su.pages.dev
小七抱著手臂,把頭一揚:「我就要去!」shu-9su.pages.dev
江捷面上還有淚,卻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笑:「我沒有錢給你……」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給我錢,可是他從來不給我買東西。」小七扯了扯身上的粉色裙擺,不滿地說:「我不喜歡搖光這個名字,他卻總叫我搖光!」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已經牽來了馬匹,翻身上馬,動作雖然因腿傷而有些僵硬,卻十分堅決。shu-9su.pages.dev
「走吧。」顧妙靈說,「跟我們一起走。」shu-9su.pages.dev
江捷擦去眼角的淚痕,在小七的攙扶下上了馬。shu-9su.pages.dev
三人策馬,沖入夜色,向著南方的邊境線疾馳而去。shu-9su.pages.dev
48、故里聽風聞戰聲,舊茶一盞別故友shu-9su.pages.dev
離開大宸軍營,三人一路向南。shu-9su.pages.dev
這一路行來,並未遇到什麼像樣的阻礙。shu-9su.pages.dev
江捷對這片連接兩國的大小路徑了如指掌。而那些偶爾巡邏至偏僻處的斥候或散兵,往往還未靠近,便已被小七察覺,帶著兩人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所有的盤查。shu-9su.pages.dev
但在這一路上,沒人說話。shu-9su.pages.dev
江捷騎在馬上,大半的時間都在出神,不說話,也不笑。shu-9su.pages.dev
顧妙靈騎馬跟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臉色比平日裡還要冷上三分,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進的氣勢,連在路邊歇腳時,都動作壓抑。shu-9su.pages.dev
小七原本是最喜歡出來玩兒的。離開了那個無聊的將軍府高牆,回到了她熟悉的山野,本該是天高任鳥飛。shu-9su.pages.dev
可是,她開心不起來。shu-9su.pages.dev
她是遲鈍,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她是殺手,對「氣」最是敏感。shu-9su.pages.dev
江捷身上的悲傷太濃,顧妙靈也跟著陰沉沉的。夾在中間的小七,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綁住了手腳,連路邊的野果子都覺得沒滋味。shu-9su.pages.dev
這一日午後,三人在一處林間空地暫歇。shu-9su.pages.dev
江捷坐在樹根上,手裡拿著水囊,卻許久沒有喝一口,只是垂著眼帘發獃。顧妙靈在一旁冷著臉清理馬蹄里的碎石,動作精準乾脆。shu-9su.pages.dev
小七蹲在一旁,用匕首百無聊賴地戳著地上的土。shu-9su.pages.dev
戳了幾下,她終於忍不住了。shu-9su.pages.dev
「喂。」shu-9su.pages.dev
小七突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打破了林間的死寂。shu-9su.pages.dev
江捷回過神,茫然地抬頭看她:「怎麼了?餓了嗎?」shu-9su.pages.dev
小七沒看她,依舊盯著地上的土坑,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怨氣:「你能不能不要傷心了?」shu-9su.pages.dev
江捷一怔。shu-9su.pages.dev
小七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江捷,裡面沒有指責,只有一種純粹的、孩子氣的困惑和不滿:「你一傷心,她就不高興,我也不高興。」shu-9su.pages.dev
她把匕首插回鞘里,鼓著腮幫子抱怨道:「我跟你們出來,是因為我想出來玩,可現在這樣,一點都不好玩。比在將軍府里還要悶。」shu-9su.pages.dev
她只知道,江捷不高興,這支隊伍就變得很難受,她也不高興。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小七那張稚氣未脫卻滿是怨念的臉,又轉頭看了看動作停頓下來的顧妙靈。shu-9su.pages.dev
江捷沉默了片刻,隨後擰開水囊,仰頭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shu-9su.pages.dev
她放下水囊,對著小七,露出了離營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雖然很淺,雖然勉強,但終究是笑了。shu-9su.pages.dev
「好。」江捷輕聲說,「我不傷心了。你想抓兔子,便去抓吧。」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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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標王府側門那扇雕刻著繁複藤蔓紋路的深色木門,吱呀一聲開了。shu-9su.pages.dev
開門是披著單衣、提著竹編燈籠的父親,和跟在身後、步履匆忙的母親。shu-9su.pages.dev
江捷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兩張熟悉卻蒼老了許多的臉,眼眶發紅。shu-9su.pages.dev
「阿爸,阿媽。」shu-9su.pages.dev
母親藍夏手中的燈籠晃了晃,險些落地。她衝過來,一把將江捷抱住,沒有說話,只是手勁大得像是要嵌進身體里。標王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母女二人,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最終只是長嘆了一聲:shu-9su.pages.dev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shu-9su.pages.dev
對於父母而言,只要她平安回來,其他的——不論是石壁除名,還是外界的流言,都不重要了。shu-9su.pages.dev
標王府最偏僻的一處吊腳竹樓亮起了燈。沒有盛大的接風宴,只有母親親手煮的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湯米線。父母已著人將顧妙靈和小七妥善安置在客苑休息,此時屋內,只剩下了一家三口。shu-9su.pages.dev
屋內很安靜。shu-9su.pages.dev
江捷低頭吃著米線,熱氣熏得眼睛發酸。她一口口吞咽著,試圖扯動嘴角給母親一個安撫的笑,但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凍土。shu-9su.pages.dev
那雙曾經清澈靈動的眼睛裡,如今滿是紅血絲,像是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枯萎、易碎。shu-9su.pages.dev
母親看著她,手一直在顫抖,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誰都不敢提的名字:「那個人呢?」shu-9su.pages.dev
江捷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shu-9su.pages.dev
她低下頭,盯著湯里浮動的蔥花,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和宋還旌,分開了。」shu-9su.pages.dev
她不提和離書,也不提被趕走。只是用了「分開」這兩個字,總結這段關係。shu-9su.pages.dev
父母對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夾菜。shu-9su.pages.dev
接下來的日子,江捷在標王府住了下來。shu-9su.pages.dev
父母將她保護得很好,對外隻字不提女兒回來的消息,只讓她在偏院休養。shu-9su.pages.dev
江捷也很聽話。她不再四處奔波,每日只是坐在竹樓的廊下曬太陽,或者幫藍夏整理一些陳年的醫書。shu-9su.pages.dev
她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常常看到江捷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個時辰都沒有翻過一頁。她的目光總是越過高高的院牆,望向北方的天空。shu-9su.pages.dev
有時候,一陣風吹過闊葉樹梢的聲音,或者府外傳來的一聲馬嘶,都能讓江捷瞬間繃緊身體。shu-9su.pages.dev
她在聽。shu-9su.pages.dev
她在聽那遙遠的、根本不可能傳到這裡的戰鼓聲。shu-9su.pages.dev
雖然身在平江城,溫暖潮濕,但江捷的魂魄,卻仿佛留在了那個冰天雪地的七溪城。shu-9su.pages.dev
這種安逸,對她來說是一種凌遲。shu-9su.pages.dev
終於,在回家後的第五日。shu-9su.pages.dev
江捷正在和藍夏分揀藥材。她神色恍惚,竟將一味劇毒的斷腸草混入了外觀相似的金銀花藤蔓之中。shu-9su.pages.dev
藍夏眼疾手快地挑了出來,擔憂地看著她:「孩兒,你累了嗎?」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那株斷腸草,臉色煞白。shu-9su.pages.dev
她終於裝不下去了。shu-9su.pages.dev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藥籃,抬起頭,看著母親,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shu-9su.pages.dev
「阿媽,」江捷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我待不住。」shu-9su.pages.dev
「我在這裡,吃得好,睡得暖。可是……可是那裡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shu-9su.pages.dev
她抓著自己的胸口,那裡痛得讓她喘不上氣:「我一閉上眼,就能看到他們。我明明能救的……我明明可以試試的……」shu-9su.pages.dev
藍夏愣住,隨即紅了眼眶,伸手抱住她:「孩兒,那是戰場啊。你回去又能如何?那邊趕你走,這邊也不容你。你去了也是送死。」shu-9su.pages.dev
「我不去大宸軍營,也不回磐岳。」shu-9su.pages.dev
江捷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眼神中那原本渙散的光芒,正在一點點重新凝聚,變得明晰而堅定:「我去響水山。」shu-9su.pages.dev
那是兩國交界的深山,是三不管的地帶。shu-9su.pages.dev
「那裡有草藥,有獵戶,也有在戰亂中無處可去的流民和逃兵。」江捷站起身,擦乾眼淚,「我已被琅越除名,也不是大宸人,那我就做個純粹的大夫。」shu-9su.pages.dev
「我要去那裡。只要我在,我就能救一個算一個。」shu-9su.pages.dev
決定既下,便無迴轉。shu-9su.pages.dev
江捷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顧妙靈和小七。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正在擦拭自己的一把匕首——那是小七給她防身用的。聽聞要去響水山,她動作未停,只是淡淡道:「響水山在兩國交界,亂是亂了點,但正如你所說,不管是誰的兵,哪怕是逃進山的土匪,也是肉體凡胎,也要治病。那裡……適合你。」shu-9su.pages.dev
小七則更是無所謂,她正趴在窗台上看一隻翠綠的樹蛙,聞言頭也不回:「那我也跟你去,誰敢欺負你,我就讓他出不去那座山。」shu-9su.pages.dev
決定既下,便是準備行囊。shu-9su.pages.dev
標王府雖大,但為了防備江捷,府中早已沒有了夜曇骨花朵的存貨。夜曇骨根莖劇毒,花朵卻是療傷治病的聖藥,對琅越人有奇效,更是江捷心中以防萬一的救命稻草。shu-9su.pages.dev
江捷在離開前,必須拿到它。shu-9su.pages.dev
「我要去一趟青禾那裡。」江捷一邊整理藥箱,一邊說道,「他是三合長老會重點培養的醫官,也是潦森醫會的人,他那裡或許會有夜曇骨花。」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正坐在窗邊擦拭小七給她的匕首,聽聞此言,冷冷道:「你們琅越人這麼固執,他絕不會把夜曇骨花給你。」shu-9su.pages.dev
江捷淡淡笑了,眼神清澈如水:「總要一試。」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沉默了一會兒,收起匕首,站起身:「我跟小七和你一起去。」shu-9su.pages.dev
青禾的居所位於城南,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小院。shu-9su.pages.dev
當江捷踏入院門時,正在院中晾曬草藥的青禾抬起頭。看到江捷的那一瞬間,他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驚喜,但隨即想到江捷做過什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淡道:shu-9su.pages.dev
「你來幹什麼?我這裡不歡迎你。」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在意他的態度,帶著顧妙靈走到石桌旁坐下。此時,一直跟在她們身後的小七,身影一閃,已不知去向。shu-9su.pages.dev
「我來看看你,」江捷開門見山,「也是來……求藥。你這裡應當有夜曇骨花。」shu-9su.pages.dev
「啪」地一聲,青禾手中的藥篩重重摔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他大怒道:「江捷,你當真把自己當大宸人了不成?!」shu-9su.pages.dev
「青禾,」江捷聲音平靜,雙目閉起,眼睫微微顫抖,「你已見過,中此毒者,生不如死……」shu-9su.pages.dev
「那又如何?!」青禾猛地轉身,負手背對她,肩膀微微顫抖,「你以為我會像你一樣動搖嗎?我是琅越的醫官,我只救我的族人!」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知道多說無益。shu-9su.pages.dev
她不再勸說,只是站起身,語氣慢慢溫和下來:「青禾,我要離開了。」shu-9su.pages.dev
青禾一怔,猛地回頭:「你又要去哪裡?」shu-9su.pages.dev
「去響水山。」江捷看著遠方的天空,「去治病救人。琅越人、大宸人,誰需要治病,我就去治誰。哪怕是逃進山的野獸,我也救。」shu-9su.pages.dev
青禾死死盯著她,眼中滿是不解與不忍的掙扎。最終,他長嘆了一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力:「江捷,你為何如此固執。」shu-9su.pages.dev
江捷對他淡淡一笑:「青禾,對不起。」shu-9su.pages.dev
青禾臉色僵硬,別過頭去:「你不需要對我道歉。」shu-9su.pages.dev
江捷眼眶微紅,慢慢道:「希望以後,你我還能有對坐飲茶的一日。」shu-9su.pages.dev
這句告別太過沉重,青禾終究還是心軟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下意識追上前一步,喚出了那個久違的名字:「森冠……」shu-9su.pages.dev
那是他們年少時最親密的稱呼,在十四歲江捷取自擇名之前,他對她的稱呼就是「森冠」。shu-9su.pages.dev
這是他對她最後的挽留。shu-9su.pages.dev
但江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shu-9su.pages.dev
「我走了。」shu-9su.pages.dev
49、孑影林間訴舊事,長風霧裡送愛女shu-9su.pages.dev
另一廂,青禾的藥房內。shu-9su.pages.dev
一道粉色的身影輕巧地翻過窗欞,手中緊緊抓著一個白瓷藥瓶。這是顧妙靈的主意——做兩手準備,若是青禾不願贈藥,小七便同步去偷。shu-9su.pages.dev
得手後,小七身形一閃,粉色的衣裙在院牆上一掠而過,如同一隻靈巧的蝴蝶。shu-9su.pages.dev
然而,她並未察覺,在小院迴廊的陰影深處,一個一身灰衣、長身而立的年輕男子正看著她。shu-9su.pages.dev
他看到那抹粉色身影的一瞬間,雙眼猛地眯起,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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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捷和顧妙靈出了青禾的門,回到標王府,卻不見小七的蹤影。shu-9su.pages.dev
兩人四處尋找,一直尋到標王府的後山。直到深夜,月上中天,她們才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後,看到了縮成一團的小七。shu-9su.pages.dev
哪裡還有她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shu-9su.pages.dev
她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臉色慘白如紙,手中死死握著那瓷瓶,嘴裡不停地喃喃念著:「他來找我了……他要殺我……」shu-9su.pages.dev
江捷和顧妙靈大驚,趕緊跑過去抱住她:「小七!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shu-9su.pages.dev
小七仿佛失去了神智,只是不斷地重複著:「他要來殺我……他會殺了我……」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見她這副失了神智的模樣,眼神一厲,抬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shu-9su.pages.dev
「啪!」shu-9su.pages.dev
清脆的響聲讓小七渾身一震,眼神終於恢復了一絲清醒。她死死抓住江捷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里,聲音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來殺我了……他真的來了……我要回去找宋還旌!他說過可以保護我的!我要去找他!」shu-9su.pages.dev
江捷心中不忍,緊緊抱住她安撫:「別怕,別怕。告訴我,誰要殺你?」shu-9su.pages.dev
小七的身體瞬間僵住,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過了很久,她才從牙齒縫裡,咬牙切齒、極其艱難地擠出了兩個字:「天樞……」shu-9su.pages.dev
江捷大驚失色:「什麼?你看見他了?!」shu-9su.pages.dev
天樞,七星樓最頂尖的殺手,那個曾在響水山中追殺她、最後被她勸說退隱的男人。shu-9su.pages.dev
小七已經癱軟在她身上,緊緊抓著她的衣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要回去找宋還旌……他說過會保護我……」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和江捷迅速對視了一眼。shu-9su.pages.dev
江捷當機立斷,快速對顧妙靈說:「看著她,別讓她亂跑,我去解決。」shu-9su.pages.dev
顧妙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厲聲道:「你怎麼解決?」shu-9su.pages.dev
江捷不欲驚動正在崩潰邊緣的小七,只用口型無聲地說道:「我認識他。別擔心。」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眉頭緊鎖,滿眼懷疑:「你確定?」shu-9su.pages.dev
江捷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堅定:「你別擔心。」shu-9su.pages.dev
顧妙靈不再多問,和江捷一起半拖半抱著驚魂未定的小七回了標王府。一路上,小七還在哭鬧著要立刻去找宋還旌,江捷只能不斷安撫她,答應明天一早就帶她去找。shu-9su.pages.dev
安頓好小七後,夜色已深。shu-9su.pages.dev
江捷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出了門,向著城南的方向走去。shu-9su.pages.dev
她並沒有走出很遠。shu-9su.pages.dev
後山的竹林邊緣,月影斑駁。有一個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似乎已經在那兒等了很久了。shu-9su.pages.dev
他沒有那張白臉面具,露出一張蒼白而清俊的臉,眉眼間依稀有著幾分熟悉的輪廓。shu-9su.pages.dev
「你來找我?」天樞轉過身,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殺氣。shu-9su.pages.dev
江捷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江捷姑娘,請跟我來。」shu-9su.pages.dev
天樞沒有多言,轉身引路。他帶她去的是山林間一間極隱蔽的茅屋,那是他暫時棲身之所。shu-9su.pages.dev
屋內陳設簡陋,唯有一壺剛煮好的熱茶。天樞給她倒了一杯,茶香裊裊,驅散了夜裡的寒意。shu-9su.pages.dev
江捷捧著茶杯,還沒開口詢問他為何在此,天樞卻先一步開口,拋出了一句令她震驚的話:「小七,是我親妹妹。」shu-9su.pages.dev
江捷大驚,猛地站起身來,茶水濺出幾滴:「什麼?」shu-9su.pages.dev
天樞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神色依舊淡然:「如果你是大宸人,便應該聽過十三年前的庚申逆案。」shu-9su.pages.dev
可惜江捷不是,她對此一無所知。shu-9su.pages.dev
天樞自然知道,於是簡單解釋道:「十三年前,大宸朝堂之上,王丞相與晉王黨爭。晉王被汙衊謀逆,皇帝震怒,下令誅殺晉王,其餘逆黨,一概誅殺九族,以儆效尤。」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講到舊事的時候,聲音有些飄忽:「我父李仲宣,時任戶部右曹侍郎,晉王正是我父恩師。此案之後,李家被誅九族,只剩我帶著年僅三歲的小七,逃了出去。」shu-9su.pages.dev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會兒,突然看向江捷:「你那位顧姑娘,顧氏一族,也正是受此案牽累,才家道中落,流落紅塵。」shu-9su.pages.dev
一個下午的時間,足夠他把江捷身邊人的底細打探得清清楚楚。shu-9su.pages.dev
天樞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們的身份,是大宸欽犯,無人敢收留。為了活命,我們最終進了七星樓。」shu-9su.pages.dev
「那是個人吃人的地方。為了讓她活下去,我求樓主讓我親自訓練她。小七的一招一式,都是我親手教的。」shu-9su.pages.dev
天樞慢慢道:「但我從未告訴她我是她哥哥。七星樓是以恐懼構築的地方,而不是親緣。若有了軟肋,我們都活不長。」shu-9su.pages.dev
「兩年前,小七在一次任務中失蹤。七星樓給每個人都喂了牽機毒,若不按時服用解藥必死無疑。我一直以為……她已經死了。」shu-9su.pages.dev
聽他此言,江捷也終於明白了他為何會出現在青禾的家中——他定是為了解身上的毒,或是尋找解毒之法。shu-9su.pages.dev
「她沒死。」江捷突然插口道,「宋還旌讓人換了小七全身的血液。」shu-9su.pages.dev
天樞一怔,隨即淡淡一笑:「原來如此。宋還旌……倒是好手段。」shu-9su.pages.dev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shu-9su.pages.dev
天樞轉過頭,透過窗欞看向標王府的方向。shu-9su.pages.dev
「你們把她養得很好。」shu-9su.pages.dev
他閉上眼,似在回憶過去,聲音里溫柔又酸澀:「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她笑過了。」shu-9su.pages.dev
「我今天看到她穿粉色的裙子,很好看。」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心中不忍:「你跟我回去吧,跟她說清楚。她若是知道還有親人在世……」shu-9su.pages.dev
「她還不敢見我。」天樞打斷了她,「我是她在七星樓的噩夢,而不是哥哥。」shu-9su.pages.dev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特製的信號彈,放在桌上推給江捷:「先不必對她說這些,讓她跟著你們吧。」shu-9su.pages.dev
「你回去對她說……我已經離開七星樓了,我是為了躲避追殺才藏在這裡。希望她保密,不必對別人說見過我,更不必怕我。」shu-9su.pages.dev
江捷拿起那個尚有餘溫的信號彈,點了點頭:「我明白了。」shu-9su.pages.dev
她轉身欲走。shu-9su.pages.dev
「江捷姑娘。」shu-9su.pages.dev
天樞在她身後輕輕開口。shu-9su.pages.dev
江捷停步。shu-9su.pages.dev
「她原來的名字,叫做李慶寧。」shu-9su.pages.dev
普天同慶,福壽康寧。那是父母對她最美好的期許,卻在七星樓的血腥里被埋葬了十幾年。shu-9su.pages.dev
江捷心中一顫,沒有回頭,只是鄭重地應了一聲,走進了夜色中。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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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標王府,江捷費了好一番口舌。shu-9su.pages.dev
她對驚魂未定的小七解釋,天樞已經背叛了七星樓,不再是殺手了,他出現在這裡只是為了躲避追捕,絕對不是來殺她的。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在一旁幫腔,冷冷地分析利弊,好說歹說許久,小七才終於止住了顫抖。shu-9su.pages.dev
「真的嗎?」小七紅著眼睛,死死抓著江捷的袖子,「他真的……不是來抓我的?」shu-9su.pages.dev
「真的。」江捷摸了摸她的頭,「他為了自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小七,從今往後,你可以不用怕他了。」shu-9su.pages.dev
小七吸了吸鼻子,終於慢慢鬆開了手,縮回了被子裡。shu-9su.pages.dev
第二天,行囊已經收拾妥當。為了對付從未見過的「睡屍毒」,江捷帶上了能帶的一切藥品。shu-9su.pages.dev
當晚,江捷來到堂前,向父母辭行。shu-9su.pages.dev
琅越人只拜天地與祖靈,對父母尊長,行的是立身撫胸禮,從不下跪。shu-9su.pages.dev
江捷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筆直,右手按在左胸口,向父母深深低頭行禮,隨後說出了去向。shu-9su.pages.dev
標王聽聞女兒要去那兵荒馬亂的響水山,眉頭緊鎖,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shu-9su.pages.dev
「簡直胡鬧!」標王聲音低沉,壓抑著怒氣與擔憂,「你才回來幾天?那響水山如今全是流民和潰兵,殺人不眨眼!你已經不是潦森王室,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如今又要去送死嗎?」shu-9su.pages.dev
江捷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阿爸,我若留在這裡,看著遠方戰火而無動於衷,我的心就死了。」shu-9su.pages.dev
「活著總比心死強!」標王站起身,想要以此生從未有過的嚴厲命令她留下,「我是你阿爸,我不許你去!」shu-9su.pages.dev
「你忘了嗎?是你給她取名『森冠』的。」shu-9su.pages.dev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藍夏,忽然開口。shu-9su.pages.dev
標王一怔,轉頭看向妻子。shu-9su.pages.dev
藍夏沒有看丈夫,而是看著站在堂下的女兒。她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女兒的眉眼,那裡有著和年輕時的標王一模一樣的倔強。shu-9su.pages.dev
「你當初給她取這個父名,不就是因為她幼時總愛攀上最高的樹冠嗎?」藍夏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標王的心上,「那時候你就說過,這孩子心氣高,也野,關不住的。」shu-9su.pages.dev
她站起身,走到江捷面前,伸手理了理女兒耳邊的碎發,眼眶雖然紅了,嘴角卻帶著作為母親的包容笑意:「如今她大了,『江邊迅捷的風』,風也是關不住的。你若把風關在屋子裡,風也就停了,死了。」shu-9su.pages.dev
標王看著妻子,又看了看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的女兒——那個名為「森冠」的孩子,確實從未甘心只待在樹下。shu-9su.pages.dev
他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長嘆了一口氣。shu-9su.pages.dev
他也明白。他們的女兒,從來都不是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她是屬於山林和曠野的。shu-9su.pages.dev
標王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股滄桑的妥協:「琅越古訓,生不負辰,各行其志。」shu-9su.pages.dev
他看著江捷,一字一頓地認真說道:「既然這是你的志向,是你選的道,做父母的,便不攔你。去吧,別讓你的名字蒙塵。」shu-9su.pages.dev
江捷眼眶微熱,右手撫胸,再次深深彎腰行禮:「多謝阿爸,多謝阿媽。」shu-9su.pages.dev
次日凌晨,天還未亮。shu-9su.pages.dev
平江城籠罩在一片濕潤的晨霧中。側門再次悄無聲息地打開。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和小七早已牽著馬在巷口等候。她們身上背著行囊,神色肅然。shu-9su.pages.dev
江捷一身布衣,背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藥箱,站在門口。shu-9su.pages.dev
藍夏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面裝滿了乾糧,還有幾件縫製得密密實實的防雨披風。她將包裹系在江捷的馬鞍上,手一遍遍地撫平上面的褶皺。shu-9su.pages.dev
「山里濕氣重,別睡在地上。」藍夏忍著哽咽叮囑,事無巨細,「遇到危險就跑,別逞強。藥沒了就想辦法讓人帶信回來……」shu-9su.pages.dev
「我知道。」江捷輕輕抱住母親。shu-9su.pages.dev
藍夏拍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低喚道:「孩兒,保重。」shu-9su.pages.dev
標王站在台階上,沒有走下來。他負手而立,目光深沉地看著這三個即將遠行的女子。shu-9su.pages.dev
「去吧。」shu-9su.pages.dev
他聲音沉穩,沒有一絲顫抖:「不必挂念家裡。」shu-9su.pages.dev
江捷翻身上馬。shu-9su.pages.dev
她勒住韁繩,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霧氣中的父母,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幾年的府邸。shu-9su.pages.dev
此去響水山,前路未卜,歸期無望。shu-9su.pages.dev
「阿爸,阿媽,我走了。」shu-9su.pages.dev
她一揮馬鞭,不敢再回頭。shu-9su.pages.dev
三匹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穿過繚繞的霧氣,向著北方那座巍峨隱約的山脈疾馳而去。shu-9su.pages.dev
標王和藍夏站在門口,直到那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長巷盡頭,直到晨霧將那三個背影完全吞沒。shu-9su.pages.dev
藍夏終於忍不住,靠在門框上,淚水無聲滑落。標王伸出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目光依舊望著北方,眼角在那一刻,悄然濕潤。shu-9su.pages.dev
50、斷壁封關絕死地,孤軍誘敵送戰機shu-9su.pages.dev
山雀原。shu-9su.pages.dev
戰後的隔日清晨,大霧瀰漫。shu-9su.pages.dev
磐岳新王黑盾顯然不想給宋還旌喘息的機會。趁著大宸後續輜重未到、立足未穩,磐岳大軍傾巢而出,向著搖搖欲墜的山雀原東境關隘發起了總攻。shu-9su.pages.dev
漫天的毒箭如雨點般落下,不僅僅是讓人皮肉潰爛的夜曇骨毒,更多的是那種讓人瞬間昏死的無味新毒。城頭之上的大宸守軍成片倒下,三千輕騎雖勇,但在這種不對稱的毒攻下,只能用血肉之軀去填補防線的缺口。shu-9su.pages.dev
午時三刻,東境主城門告破。shu-9su.pages.dev
隨著一聲巨響,磐岳的攻城錘撞開了厚重的木門。黑色的旗幟伴隨著震天的喊殺聲,即將湧入瓮城。shu-9su.pages.dev
徐威渾身是血,提著斷刀衝到宋還旌面前,嘶吼道:「將軍!城門破了!守不住了!快撤往七溪城吧!」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站在內城的城牆上,看著下方即將湧入的磐岳大軍,目光冷冽。shu-9su.pages.dev
「不能撤。」他冷靜道,「此時若撤,磐岳軍隊必趁勢再攻,大軍未到,若七溪城抵擋不住,中原腹地門戶洞開矣。」shu-9su.pages.dev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親衛喝道:「把東西抬上來!」shu-9su.pages.dev
幾十名親衛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黑漆木箱搬到了瓮城上方的關鍵節點。shu-9su.pages.dev
徐威一愣,隨即認出這是急行軍時,將軍不顧眾人反對,特意指派五十名身手最好的親衛,冒死背負而來的「累贅」。shu-9su.pages.dev
這是震天雷——工部新研製的火器,威力巨大。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早在出發前就預料到了這步田地:輕騎守不住城,唯有斷路。shu-9su.pages.dev
「所有人,撤出瓮城!退守二道防線!」宋還旌厲聲下令。shu-9su.pages.dev
守軍如潮水般聞令退去,宋還旌親自抓起一隻火把,他要的是這道關隘變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shu-9su.pages.dev
他將火把扔進了長長的引信叢中,看著火花滋滋作響,隨即轉身,身形如電,幾個起落便撤回了安全的內城牆後。shu-9su.pages.dev
轟——!!!shu-9su.pages.dev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仿佛天塌地陷。shu-9su.pages.dev
這座一年前才依山勢緊急修築的堅固關隘,在巨大的爆炸聲中轟然解體。兩側懸崖上的巨石瞬間失衡,伴隨著城門的坍塌,引發了一場恐怖的人為滑坡。shu-9su.pages.dev
無數千斤巨石、橫樑、磚瓦如暴雨般落下,煙塵遮天蔽日。shu-9su.pages.dev
沖在最前面的磐岳先鋒瞬間被活埋。而後續的磐岳大軍,則被這突如其來的人造天塹硬生生止住了腳步——原本通暢的入關通道,此刻已被一座由碎石、巨木和屍體堆成的小山徹底堵死。shu-9su.pages.dev
路,斷了。shu-9su.pages.dev
煙塵散去。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立於二道防線之上,衣甲雖染塵埃,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他看著那堆巨大的廢墟,神色平靜。shu-9su.pages.dev
只要這堆廢墟堵在這裡一天,磐岳大軍就無法通過戰車和騎兵。想要攻進來,要麼爬山,要麼花費數日清理廢墟。shu-9su.pages.dev
而這數日的時間,足夠大宸後方的大軍和輜重趕到了。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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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的另一側。shu-9su.pages.dev
磐岳大軍陣中,一輛巨大的戰車之上,端坐著一位身披黑金戰甲的年輕王者——黑盾。shu-9su.pages.dev
他看著前方那座還在冒著煙塵的廢墟小山,原本揮下的令旗停在了半空。shu-9su.pages.dev
身旁的磐岳將領急道:「王上!宋還旌自毀城門,這是絕路!我們立刻派工兵清理廢墟,不出三日便可打通道路,直取他的人頭!」shu-9su.pages.dev
黑盾冷冷地看了那將領一眼,聲音年輕卻透著一股沉穩的狠勁:「愚蠢。」shu-9su.pages.dev
他指著那堆廢墟:「宋還旌這是在等援軍。我們若去挖這廢墟,不僅費時費力,更是幫他清理好了反攻的道路。等我們挖通了,大宸的主力也到了。」shu-9su.pages.dev
將領一驚,冷汗淋漓:「那……我們撤?」shu-9su.pages.dev
「不撤。」黑盾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廢墟,與對面的宋還旌遙遙對視,「傳令下去,就在此處安營紮寨。」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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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隔著一座坍塌的城門廢墟,兩方都按兵不動,更沒人去碰那片廢墟。shu-9su.pages.dev
雙方陷入了死寂般的僵持。這一對峙,便是半個多月。shu-9su.pages.dev
山雀原東境。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雖然炸斷了入關之路,但他並未只守不攻。shu-9su.pages.dev
早在他收到磐岳出現令人昏死的新毒那封戰報時,他便已做出了決定——他從來沒想過再依靠江捷解毒,既然如此,那便想辦法以絕後患。shu-9su.pages.dev
行軍途中,數道加急密令已通過大宸最隱秘的渠道發往江湖各處。宋還旌以千金封賞、甚至軍中實權校尉之職為餌,召集天下精通龜息、隱匿、追蹤之術的奇人異士。shu-9su.pages.dev
半個月來,這些身懷絕技的江湖客陸續趕到七溪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親自遴選。他的考核簡單而殘酷:能在他的親衛營布下的天羅地網中潛行一炷香而不被發現者,留;其餘人,賞銀遣返。shu-9su.pages.dev
最終,他留下了十二人。shu-9su.pages.dev
夜深,中軍大帳。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面前這十二名黑衣人,在沙盤上重重畫了一道紅線,指向磐岳大軍後方的茫茫深山。shu-9su.pages.dev
「這就是你們的任務。」宋還旌聲音低沉,他指著那些標紅的區域:「我要你們潛入磐岳腹地,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他們種植、提煉新毒草藥的所在。」shu-9su.pages.dev
這不僅是釜底抽薪,更是絕戶計。shu-9su.pages.dev
「可是將軍,」為首的一名江湖客皺眉,「磐岳山林廣袤,毒草生長隱秘,我們如何尋找?」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抬起頭:「我會給你們創造機會。」shu-9su.pages.dev
他站起身,走到掛著地圖的架子前,手指準確點在兩軍對峙的廢墟前沿。shu-9su.pages.dev
「明日,我會發動全線反擊,出動所有主力,逼得黑盾不得不動用他所有的庫存毒箭來壓制我們。」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轉過身,看著那十二人,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驚:「當他們手中毒箭射光了,就必須從後方運送新的補給。你們就盯著那條補給線,跟著運毒的車,順藤摸瓜,找到源頭。」shu-9su.pages.dev
「找到它,燒了它。」shu-9su.pages.dev
這便是一個瘋子的戰術。shu-9su.pages.dev
為了給這十二個人創造追蹤的契機,他要用成千上萬士兵的血肉之軀,甚至是他自己的命,去硬生生耗空磐岳的毒箭庫存。shu-9su.pages.dev
這代價慘烈至極。shu-9su.pages.dev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毀了毒源,從此以後,戰場上便只剩刀劍,再無毒藥。shu-9su.pages.dev
「明日卯時,造飯。辰時,拔營列陣。」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抽出玄鐵重劍,劍鋒映照著他毫無表情的臉:「隨我出關,殺!」shu-9su.pages.dev
51、萬骨成灰無勝負,一朝血戰兩凋零上shu-9su.pages.dev
第二日。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選擇清理廢墟。在磐岳大軍的眼皮底下清理亂石,無異於給對方的神射手當活靶子。shu-9su.pages.dev
他選擇了強攻。shu-9su.pages.dev
「傳令工兵營,」宋還旌立於陣前,玄鐵重劍直指那座亂石小山,「架雲梯,鋪棧道。半個時辰內,我要在廢墟上看到三條能走馬的路!」shu-9su.pages.dev
一聲令下,數百名大宸工兵扛著特製的倒鉤雲梯和厚木板沖了上去。shu-9su.pages.dev
廢墟的另一側。shu-9su.pages.dev
半個月來,黑盾命人在大營前沿搭建了數十座三丈高的木製箭樓,居高臨下,對面衝過來的士兵都會成為活靶子。shu-9su.pages.dev
磐岳大軍陣列整齊,肅殺之氣直衝雲霄。黑盾王坐在戰車之上,身後是磐岳引以為傲的七千黑鱗鐵騎。人馬皆披重甲,手持刀劍,宛如一道黑色的鋼鐵長城。shu-9su.pages.dev
「王上,宋還旌動了。」副將指著廢墟對面。shu-9su.pages.dev
黑盾冷笑一聲:「他心急了。此處地形狹窄,廢墟崎嶇。他的兵翻過來一個就死一個」shu-9su.pages.dev
只要大宸軍隊敢冒頭,等待他們的不僅是毒箭,還有磐岳重騎兵居高臨下的衝鋒。這本是必死之局。shu-9su.pages.dev
然而,下一刻,黑盾的笑容凝固了。shu-9su.pages.dev
對面沒有派出輕騎兵,也沒有派出散兵線。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派出的是重盾死士。shu-9su.pages.dev
整整三千名大宸士兵,扔掉了長槍和佩刀,每個人只扛著一面半人高的厚重鐵盾,甚至還背著沉重的沙袋。他們排成密集的方陣,不喊殺,不衝鋒,只是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廢墟那亂石嶙峋的斜坡踏了上來。shu-9su.pages.dev
「他瘋了嗎?」磐岳副將驚愕道,「這哪裡是打仗,這是來填坑的!」shu-9su.pages.dev
是的,就是填坑。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站在後方高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士兵走上那條死亡之路。shu-9su.pages.dev
「傳令,前隊不許停。倒下一個,後隊立刻補上,繼續推進。」shu-9su.pages.dev
廢墟之上,瞬間變成了血肉磨盤。shu-9su.pages.dev
「放箭。」shu-9su.pages.dev
黑盾冷冷下令。shu-9su.pages.dev
磐岳的弓弩手開始放箭。毒箭如雨點般落下。大宸的士兵舉盾格擋,但毒粉無孔不入,箭矢力道千鈞。前排的士兵不斷倒下,在亂石中掙扎、昏死、潰爛。shu-9su.pages.dev
但恐怖的是,後排的士兵仿佛沒有看到同袍的慘狀,他們面無表情地跨過屍體,將屍體當作墊腳石,將沙袋填入縫隙,繼續麻木地向上推進。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一身玄鐵重甲,手中提著那柄沉重的闊劍,甚至沒有舉盾,直接踏上了那條剛剛鋪好、還在搖晃的木板路。shu-9su.pages.dev
「那是大將軍!大將軍上去了!」shu-9su.pages.dev
後方的大宸士兵見主帥親臨死地,原本因毒箭而畏縮的士氣瞬間被點燃。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身法極快,但他再快也快不過密集的箭雨。shu-9su.pages.dev
叮!叮!shu-9su.pages.dev
兩支毒箭撞在他厚重的護心鏡上,火星四濺,雖未射穿,巨大的衝擊力卻讓他身形微晃。shu-9su.pages.dev
他面無表情,甚至連腳步都未停頓,手中重劍一揮,將一支直奔面門的毒箭凌空斬斷。shu-9su.pages.dev
一尺,兩尺,一丈。shu-9su.pages.dev
那道由鐵盾和血肉組成的黑線,竟然真的在箭雨中,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廢墟頂端蠕動。shu-9su.pages.dev
他看出了宋還旌的意圖——這個瘋子根本沒想贏這場遭遇戰,他是想用人命把這條路硬生生鋪平!一旦讓這群重盾手翻過廢墟頂端,在另一側形成盾牆,大宸後續的軍隊就能源源不斷地湧入。shu-9su.pages.dev
「來吧,宋還旌,」黑盾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shu-9su.pages.dev
一時間,箭雨如注。shu-9su.pages.dev
磐岳射手占據高點,居高臨下。嗖——嗖——嗖—— 毒箭如雨點般落下。一名大宸校尉剛踏上木板,一支黑羽毒箭便瞬間貫穿了他的咽喉,他連哼都沒哼一聲,瞬間昏死,滾落廢墟。shu-9su.pages.dev
「弓弩手!上!把那些木樓射爛!」徐威在後方紅著眼指揮。shu-9su.pages.dev
盾牆之後,早已列陣待發的數千名大宸弓弩手同時扣動了機括。shu-9su.pages.dev
崩——!shu-9su.pages.dev
大宸的弓弩以強勁著稱,雖無劇毒,卻力大磚飛。無數支破甲重箭呼嘯而起,越過宋還旌的頭頂,狠狠扎向對面的箭樓。shu-9su.pages.dev
木屑橫飛。不少磐岳射手被強勁的弩箭連人帶木板一同射穿,慘叫著從高處跌落。shu-9su.pages.dev
磐岳射人,大宸射樓。shu-9su.pages.dev
磐岳士兵雖有毒箭之利,卻並非刀槍不入。大宸的箭矢雖未淬毒,卻勝在弓強力勁,箭頭皆是工部新制的破甲錐。shu-9su.pages.dev
慘叫聲在廢墟對面響起。不少磐岳射手被利箭貫穿胸腹,翻滾著跌下高牆。shu-9su.pages.dev
雙方箭來往復,空中儘是飛矢交錯的寒光。shu-9su.pages.dev
大宸的箭矢是乾乾淨淨的精鐵色,沒有一絲藍汪汪的毒光。shu-9su.pages.dev
並非大宸不知變通。早在二十年前,宋還旌的父親宋春榮與兄長宋勝旌鎮守此地時,也曾想過以毒攻毒,令工匠在箭鏃上淬鍊劇毒,意圖反制磐岳。shu-9su.pages.dev
然而一戰下來,收效甚微。shu-9su.pages.dev
琅越人常年居於深山海濱,識百草,善醫術。尋常劇毒對他們而言,或是由於體質耐受而無效,或是隨身便有解藥可解。大宸費盡心機淬的毒,在琅越軍醫面前不過是小兒科,反而因為淬火工藝影響了箭頭的鋒利度,得不償失。shu-9su.pages.dev
既然毒不過他們,那便不再用毒。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前方,眼神冷硬。大宸信奉的是更直接的力量——更重的弓,更利的箭,更密集的箭雨。shu-9su.pages.dev
只要射穿了喉嚨,射爆了心臟,任你醫術通天,也是死路一條。shu-9su.pages.dev
「中軍壓上!」宋還旌厲聲下令,「頂著箭雨,推上去!」shu-9su.pages.dev
這是一場純粹的消耗戰。shu-9su.pages.dev
磐岳靠毒,大宸靠量。shu-9su.pages.dev
大宸的重步兵踩著滑膩的木板和同袍的屍體,一步步向上硬推。而磐岳為了壓制這如潮水般的攻勢,不得不瘋狂傾瀉箭矢。shu-9su.pages.dev
一刻鐘,兩刻鐘……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敏銳地發現,對面那原本密不透風的黑色箭雨,終於出現了一絲斷檔。shu-9su.pages.dev
起初是十箭齊發,如今變成了三箭、五箭的點射。shu-9su.pages.dev
磐岳的毒箭庫存,快空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手中重劍猛地向前一指:「沒箭了!殺上去!」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一聲令下,大宸重步兵踏著沙袋與同袍的屍體,終於翻過了廢墟的最高點,往平原衝去。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