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塵 (32-43)作者:銀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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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上窮碧落下黃泉,今生來世不復見shu-9su.pages.dev

京師永業城,皇城巍峨,殿宇重重。shu-9su.pages.dev

宣政殿內,金磚墁地,御香縹緲。宸朝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身著玄色常服,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甲冑已卸,換上一品武將朝服,身姿挺拔地立於御階之下,正將山雀原戰事與後續事宜一一稟報。shu-9su.pages.dev

「戰事經過,朕已從你的塘報中盡知 。宋將軍,你此番孤身涉險,奪回高地,又於困境中力挽狂瀾,救下數百傷卒,功在社稷。」shu-9su.pages.dev

皇帝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截斷了他正在稟報話頭,殿內空氣為之一凝。「你的塘報,朕逐字看過。」shu-9su.pages.dev

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聽不出情緒,「朕聽聞,軍中傷卒得以活命,全賴一名潦森王室女子,妙手回春?」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心下一凜,心知這才是今日奏對的核心。他垂首,語氣愈發謹慎克制:「回陛下,確是如此。此女名為江捷,通曉醫術。此番救治傷兵,出力甚多,臣麾下將士,均感念其仁心。」shu-9su.pages.dev

他措辭極盡精簡,不敢流露半分私情。shu-9su.pages.dev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如炬。shu-9su.pages.dev

「能不分國族之別,救我大宸士兵,醫者本心,自然難得 。但朕聽到的,卻不止於此。」他語調平緩,每個字卻都敲在宋還旌的心上,「宋將軍與這位江姑娘,一路同行,歷經生死,情意……甚為深篤。」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背脊瞬間繃緊,喉頭髮干,正欲開口辯解或請罪。shu-9su.pages.dev

皇帝卻不容他分說,繼續道,聲音里甚至帶上了施恩般的溫和:「江捷雖是潦森王室,然其救我將士於水火,功不可沒。更難得醫術超群,仁心濟世。如此女子,品性才華,皆屬上乘,倒也配得上我朝宗室子弟。」shu-9su.pages.dev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宋還旌驟然收緊的指節,仿佛隨口一提,卻不容置疑:「宋將軍為我朝立下赫赫戰功,朕一向視你為股肱。如今你年歲漸長,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熱的人。依朕看,江捷與你正是良配。不若,朕今日便為你二人賜婚,成就一段佳話,你看如何?」shu-9su.pages.dev

「陛下!」宋還旌猛地抬頭,撞進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裡面沒有半分說笑之意,卻洞悉一切。shu-9su.pages.dev

他瞬間明白他的意思。shu-9su.pages.dev

皇帝根本不在意他們是否「情意深篤」。皇帝在意的是江捷這個人——她潦森王室的身份,哪怕是已被除名,她神乎其神的醫術,她在軍中和民間可能帶來的影響,都極具價值,皇帝絕不可能放她離開。shu-9su.pages.dev

賜婚給他宋還旌,是看似最順理成章、也最施恩的方式。可若他此刻流露出絲毫猶豫或拒絕,下一瞬,皇帝就可能將江捷賜給某位親王或郡王的兒子。屆時,江捷便徹底淪為政治籌碼,被困於深宅,命運再不由己。她人在宸朝,皇命如山,根本無力反抗。shu-9su.pages.dev

電光石火間,利弊已清晰如鏡。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跪地之時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磚,聲音沙啞:「臣……謹遵聖意。」shu-9su.pages.dev

皇帝看著他伏地的身影,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的神色,稍縱即逝。shu-9su.pages.dev

「如此甚好。」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待欽天監擇定吉日,便行冊封之禮。退下吧。」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再次叩首:「臣告退。」shu-9su.pages.dev

他起身,穩步退出大殿,直到轉身踏出宣政殿那高大的門檻,感受到殿外冰冷的空氣,滯悶之感卻絲毫未減。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回到他們在永業城暫居的客棧,此番宋還旌與江捷到永業城,並未返回宋氏將軍府。shu-9su.pages.dev

他無法將一個琅越人,尤其是救治過宸朝士兵的琅越醫者帶回去,那對他的母親而言,絕對不可以接受。shu-9su.pages.dev

他推開門時,江捷正臨窗而坐,正看向窗外漸落的夕陽。金橙色餘暉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聽到聲響,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shu-9su.pages.dev

「回來了。」她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shu-9su.pages.dev

「嗯。」宋還旌應了一聲,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壓下一些喉間的乾澀與胸口的滯悶。shu-9su.pages.dev

他背對著她,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素凈的臉上,面上神色如常,語氣卻是緊繃的:「江捷。」shu-9su.pages.dev

她抬眼看他,等待下文。shu-9su.pages.dev

「我們……成親吧。」shu-9su.pages.dev

這句話來得突兀,沒有任何鋪墊。江捷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瞬間泛起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捕捉到的波瀾。她沒有立刻回應,房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這個姿態放低了他一貫冷硬的身形,顯露出幾分難得的鄭重。shu-9su.pages.dev

「我知你在此處,無親無故。」他避開那些最真實、最殘酷的理由,選擇了一個最現實,也最無法反駁的藉口,「你我同行數月,生死與共。我……不想你一人漂泊。」shu-9su.pages.dev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誠懇:「若你應允,此後你我二人,便同一家。」shu-9su.pages.dev

他不能提皇帝的旨意,更不必提政治的權衡,將一場裹挾著皇權與算計的聯姻,偽裝成了一場僅關乎他們二人、源於彼此情誼的私人承諾。shu-9su.pages.dev

江捷靜靜地看著他。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認真,想起這一路走來的種種,想起他沉默的守護,想起那個在寒夜裡給予她溫暖的、僵硬卻真實的懷抱,以及……掏出瘴氣林後的那個清晨,她與他之間的那個吻。shu-9su.pages.dev

其實早在那個時候,甚至更早,答案就已經寫好了。shu-9su.pages.dev

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毫無疑問。shu-9su.pages.dev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復又抬起眼,清亮的眸子裡映著他的倒影,給出了她的回答,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好。」shu-9su.pages.dev

沒有追問,沒有羞澀,只是一個簡單直接的應允。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平靜的眉眼,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指尖微涼。shu-9su.pages.dev

「多謝。」他低聲道。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我想給我阿爸阿媽寫信,就算他們不同意……也總該知曉。」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點頭,「好,我會想辦法為你送到。」shu-9su.pages.dev

江捷「嗯」了一聲,微微偏過頭,重新望向窗外。暮色漸濃,永業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映在她清澈的瞳仁里,似閃著微弱的光。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宣政殿復命的第二日清晨,自回到永業城,宋還旌第一次踏入了宋府的宅院。宋府府邸檐楣高聳,卻透著一股陳年的死寂。shu-9su.pages.dev

自宋勝旌與宋春榮死後,府中只剩宋還旌與蘇白寧與少數服侍的奴僕與侍衛,主家二人親緣淡薄,府中上下皆知。shu-9su.pages.dev

他在母親蘇白寧的居所——清暉堂外站立了片刻,才推門而入。shu-9su.pages.dev

蘇白寧正坐在窗前的軟榻上,她雖已年過四旬,容貌依舊清麗,身著一件素雅的白色緞面褙子,身邊伺候的只有貼身的老嬤嬤。shu-9su.pages.dev

她的神情平靜,無一絲波瀾,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卷冊,那是她親手謄抄的長子宋勝旌生前的詩文。shu-9su.pages.dev

宋勝旌生前武能與其父北驅東胡,立下赫赫戰功;文能吟詩作對,留下詩文數百。其貌俊雅溫和,戰場上卻果決非凡,一手銀槍赫赫生風,曾是永業城中無數年輕男女仰慕的對象。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禮:「母親。」shu-9su.pages.dev

蘇白寧頭也未抬,語調冷冽:「你捨得回來了?」shu-9su.pages.dev

「陛下已下令我與江捷成婚。」宋還旌開門見山,聲音沉穩。shu-9su.pages.dev

她的動作終於停下,那本詩文被她收緊的手指捏得微微變形。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眸此刻平靜如冰湖,甚至並不憤怒,只有一種早有預料的失望。shu-9su.pages.dev

「你當真要娶那個琅越女子?」她對他冷眸而視,冷冷道。shu-9su.pages.dev

「是。」宋還旌平靜地回答。shu-9su.pages.dev

她將那捲詩文輕輕放下,終於轉過身,目光冷淡地掃過宋還旌的臉,眸中是深入骨髓的失望與厭惡。shu-9su.pages.dev

「你哥哥是怎麼死的,你已經忘了?」shu-9su.pages.dev

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眼睫微顫,對於蘇白寧而言,長子宋勝旌是她此生的全部驕傲與寄託。宋勝旌死時,他才不過兩歲,早已記不清他之形貌,何況是死狀,只是面前這個女子時時提醒,將他當作另一人的影子——shu-9su.pages.dev

他想起了小時候被逼著吃下那些甜膩到反胃的糕點,只因為「哥哥愛吃」;想起了明明練劍更有天賦,卻被強行改練長槍,只為了「繼承哥哥的絕學」。shu-9su.pages.dev

甚至當他第一次領軍得勝歸來,將捷報呈上時,她也只是緩緩說:「果然,有勝旌的魂靈在護佑著你,你才能活著回來,打贏這場仗。」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活著的他,永遠只是死去的那個人的影子。shu-9su.pages.dev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心中覺得可笑,語氣卻還沉穩,淡淡地道:「母親,我今日回來,並非是與你爭辯琅越與宸朝的恩怨。」shu-9su.pages.dev

他一字一字說:「我要與她成親,不論你同意與否。」shu-9su.pages.dev

蘇白寧合上了手中的詩冊,將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隨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shu-9su.pages.dev

「既如此,那便隨你吧。」shu-9su.pages.dev

蘇白寧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平靜,甚至是輕描淡寫地道:「只是宋家的族譜里,容不下一個琅越女人,也容不下一個背棄兄長、認賊作妻的不肖子。你的婚事,我不認,宋家也不認。娶她之後,你便沒有我這個母親。」shu-9su.pages.dev

他的母親向來偏執、極端卻冷靜,此刻說出口的話,絕不會是氣急之下的虛言威脅,而是斬斷血脈的斷情之語。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抬起眼眸,直視母親的眼睛,目中再無任何溫度,「宋夫人。」他不再叫她母親,「我早知宋夫人向來只有一夫一子。」shu-9su.pages.dev

他的重音落在「一子」二字,語氣卻尤然平靜,甚至平靜的可怕,「但願出此門後,上窮碧落下黃泉,今生來世,不復相見。」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他再無留戀,一步踏出,大步走向那扇厚重朱門。shu-9su.pages.dev

院內的老嬤嬤忍不住失聲痛哭,試圖上前勸阻,門外的奴僕們也紛紛跪地,哭求將軍留步。但衛蘇白寧和宋還旌都對此置若罔聞。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回頭,他推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宋府。shu-9su.pages.dev

院內,蘇白寧死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片刻後,極慢極冷肅地、一字一字說了一句命令,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僕從如墜冰窟:「自今始,府中上下但凡見到宋還旌,立刻驅逐出門,其若敢硬闖,」最後四字落地,重若千鈞:「格殺勿論!」shu-9su.pages.dev

33、煙花易冷人易變,空負紅妝照夜明shu-9su.pages.dev

欽天監擇定的吉日終於到來,宋還旌與江捷的婚事,承載著皇命與戰場得勝歸來的榮耀,排場自然盛大。新賜的將軍府邸位於永業城東,比起宋府的陳舊與死寂,這裡飛檐流光,簇新宏偉。shu-9su.pages.dev

大婚的儀式依制而行,賓客喧譁,觥籌交錯,紅綢高掛。江捷今日褪去了素凈的衣衫,身著一襲中原制式的赤色華貴吉服,被迎入喜堂。shu-9su.pages.dev

夜深人散,喧囂落定。shu-9su.pages.dev

婚房內,紅燭高燒,映得滿室生輝。江捷並未如尋常新婦般端坐床沿,等待夫君來掀蓋頭。那些虛禮於她,本就可有可無。她卸下了沉重的冠飾,只著一身大紅嫁衣,靜靜地趴在窗邊,仰頭望著夜空。shu-9su.pages.dev

夜空中,正綻放著絢爛的煙花。一簇簇,一樹樹,金紫銀紅,在永業城寂靜的夜幕中閃耀出短暫而輝煌的圖案。shu-9su.pages.dev

在潦森,煙花是極為罕見珍貴之物,非盛大慶典不得見。她一生所見,也不過寥寥數次。她靜靜地凝望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芒,眼中是極少流露出的、純粹的驚喜。shu-9su.pages.dev

房門被輕輕推開,宋還旌走了進來。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步伐依舊沉穩。他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江捷聞聲回過頭來,窗外恰好炸開一蓬極大的金色煙火,璀璨的光芒映照在她臉上,平日裡素凈的輪廓,顯得溫暖又柔和。shu-9su.pages.dev

「灰鴉,」她聲音裡帶著淡淡的輕快的笑意,「放煙花了。我總共也沒見過幾次呢。」shu-9su.pages.dev

她的喜悅如此純粹,純粹得像山間未染塵埃的清泉,徑直撞入宋還旌眼中。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放在門框上的手微微一僵。shu-9su.pages.dev

她不知道,這些盛放的煙花是因皇室賜婚而起的慶賀,是宸朝皇帝對這段聯姻的滿意的體現。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嚴令府中上下,不許向江捷提及賜婚之事,她以為,他向她求親,是源於他宋還旌的一片真心。shu-9su.pages.dev

但他一直都知道。shu-9su.pages.dev

知道自己從未愛過眼前的妻子。shu-9su.pages.dev

七星樓的殺手是他耗費重金請來,所謂生死相伴,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只為在險境中博取她的信任,將她牢牢綁在自己身邊。shu-9su.pages.dev

響水山中那些不得已的擁抱取暖,瘴氣林後的親吻,乃至平江城一行,求藥被拒的苦肉計,甚至歸程自述「孤獨不幸」,無一不是他精心設計的的陷阱。一切的一切,目的只有一個——利用她琅越王室的醫術,救回那四百多名生死懸於一線的士兵。shu-9su.pages.dev

從始至終,步步為營,不曾動心。shu-9su.pages.dev

他一直在欺騙她。shu-9su.pages.dev

而此刻,她因為這場建立在謊言與算計之上的婚姻,因為這表面是他一片真心、實則為敵國帝王賜婚而慶祝的煙花,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shu-9su.pages.dev

他無法在這雙映著煙花的、帶著笑意的眼睛注視下,與她同室而處。shu-9su.pages.dev

他對她本無情意,如今目的達成,即使他對她敬佩、感激,也心存不忍,但他今晚不必、也不該留在這裡。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移開視線,避開她那令他心悸的目光,聲音維持著平穩:「嗯,看到了。」他頓了頓,尋了一個最尋常的藉口,「軍中還有些緊急公務需要處理,耽擱不得。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shu-9su.pages.dev

說完,他不等江捷回應,他轉身,再次踏出了這間布滿喜慶紅色、卻讓他感到滯悶的新房。shu-9su.pages.dev

江捷臉上的笑意慢慢凝固,直至消失。shu-9su.pages.dev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窗外的煙花仍在綻放,映亮她獨自立在窗前的孤影,那絢爛溫暖的光芒此刻看來,竟有了轉瞬即逝的冰冷意味。shu-9su.pages.dev

接下來的幾日,宋還旌更是早出晚歸,藉口軍務繁忙,有時連晚膳都不回府中用。即便偶爾回來得早些,也總是宿在書房,理由是夜深恐擾她安眠。shu-9su.pages.dev

新府邸雖大,卻因男主人的刻意迴避而顯得格外空曠冷清。江捷每日依舊按部就班地整理藥材,翻閱醫書,或是去城中探訪藥鋪,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波瀾。shu-9su.pages.dev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宋還旌正欲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出門,江捷的聲音卻自身後響起,很輕,卻清晰地定住了他的腳步。shu-9su.pages.dev

「灰鴉。」shu-9su.pages.dev

他轉過身,看到她站在廊下,晨光勾勒著她沉靜的側影。她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也沒有被冷落的哀怨,平靜得像一池深秋的湖水。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他以為她終於要問出口了,問他為何如此冷淡,問他究竟為什麼要成親,問他對她是否只是利用。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承受她的指責與憤怒。shu-9su.pages.dev

以她的聰慧,理應想明白一些事情了。shu-9su.pages.dev

然而,江捷只是沉默地與他對視了片刻,目光沉靜如水,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進心裡去。shu-9su.pages.dev

最終,她微微側頭,目光移向他身後的門口,語氣平靜地道:「你先離開吧,莫要耽誤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如同重拳落空,她這樣寬容隱忍,反而給他帶來一種陌生的、沉悶的窒息感。他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面色堅毅、似乎不為所動,轉身,大步踏出了房門。shu-9su.pages.dev

直到第二日,江捷才從兩個負責洒掃的老嬤嬤的嘴裡,得知了前幾日的事。shu-9su.pages.dev

那日回府,宋還旌為了娶她,竟與生母蘇白寧徹底決裂,甚至被逐出了家門,立下了「今生來世,不復相見」的決絕之語。shu-9su.pages.dev

原來如此。shu-9su.pages.dev

原來為了與她成親——這個流著琅越血液、更是潦森王室的女子,宋還旌竟然和他的生母蘇白寧徹底決裂,甚至被逐出了宋府。shu-9su.pages.dev

她這才明白,那日婚前自己問及蘇白寧為何不出席婚禮時,宋還旌簡單那句「她不會來」背後的含義。shu-9su.pages.dev

為了這樁親事,他失去了唯一的親緣。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如今的種種疏離和冷淡,恐怕都是因為愧對母親的決裂之痛。他沒有向她解釋,是不願讓她背負這份沉重的罪責。shu-9su.pages.dev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背負這些。shu-9su.pages.dev

江捷當即一人獨行,直奔舊宋府。shu-9su.pages.dev

宋府門前,檐楣高聳,卻透著一股肅殺的靜默。僕從們見到她,面露難色。shu-9su.pages.dev

「夫人,您不能進去。」一位老僕人硬著頭皮,恭敬地勸阻,「夫人說了,但凡與將軍有關的閒雜人等,一概不許踏入府邸半步。」shu-9su.pages.dev

「我只想見宋夫人一面,做個解釋。」江捷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shu-9su.pages.dev

僕從們自然知道蘇白寧對這個琅越女子深惡痛絕,哪裡敢放她進去,只能團團圍住,苦苦哀求。shu-9su.pages.dev

見門扉緊閉,江捷沒有強闖,孤身站在宋府硃紅色的大門外,靜靜等候。shu-9su.pages.dev

江捷等了大約兩個時辰,直到午時將過,那扇厚重的朱門才緩緩開啟。shu-9su.pages.dev

蘇白寧身後跟著一個貼身老嬤嬤,她一身素色,容貌清麗卻冷峻孤寂。她的目光原本落在前方,但在看到台階下的江捷時,驟然停滯。shu-9su.pages.dev

那雙冰湖般的眼眸中瞬間湧起憤怒與殺意,比初冬的寒風更加凜冽刺骨。shu-9su.pages.dev

「我已說過,」蘇白寧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直刺江捷心底,「和宋還旌有關的閒雜人等不得入府,你們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嗎?」shu-9su.pages.dev

她甚至沒有看向江捷,只是怒斥身邊的僕從和守衛。shu-9su.pages.dev

江捷心頭一凜,知道不能再等,她上前一步,向她行禮:「宋夫人,我知道您心中有氣。我今日來……」shu-9su.pages.dev

她這一動,身邊的侍衛們皆面露難色。這畢竟是聖上親賜的將軍夫人,他們哪裡敢強行阻攔或動手推搡,只能低聲好言相勸:「夫人,您別……」shu-9su.pages.dev

蘇白寧冷笑一聲,目光徹底落在江捷身上,那眼神中是深入骨髓的鄙夷與厭惡。shu-9su.pages.dev

「看來你們已經忘記宋府是誰做主了。」shu-9su.pages.dev

她抬手,猛地從身邊一名侍衛腰間抽出那柄帶著寒光的佩劍。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shu-9su.pages.dev

寒光一閃,她將佩劍毫不猶豫地向江捷擲去!shu-9su.pages.dev

這一劍攜帶著極大的怒氣和力量,蘇白寧年輕時習武,能馬上彎弓射箭,力道準頭俱佳,這一劍的目標赫然是江捷的胸腹要害,帶著必殺的決心!shu-9su.pages.dev

「夫人小心!」侍衛們驚恐地大叫,卻已救援不及。shu-9su.pages.dev

眼看劍尖的寒芒就要刺入江捷胸口——一道黑色的身影,帶著凌厲至極的破風之聲,驟然從側面的高牆上竄出。那身影快得像一道掠過的幽靈,猛地撞開江捷,將她帶離了原地。shu-9su.pages.dev

「錚——」的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shu-9su.pages.dev

長劍落空,直直地扎在了台階旁厚實的青石地面上,劍身劇烈顫抖。shu-9su.pages.dev

而那道在關鍵時刻救下江捷的黑影,在確定江捷安全後,沒有一絲停留,仿佛融入了初冬稀薄的空氣中,瞬間消失不見。shu-9su.pages.dev

蘇白寧的眼神驟然收緊,銳利地掃視了周圍一圈,那股冰冷狠戾之氣並未消退。她冷冷地下了一道命令:「關門。府中若再見到此人,格殺勿論!」shu-9su.pages.dev

34、負心人寡幸薄情,風塵女絕處逢生shu-9su.pages.dev

朔風漸起,永業城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細碎的雪沫夾雜在寒風中,為這座恢弘的帝都平添了幾分冬日肅殺之氣。shu-9su.pages.dev

江捷獨自一人,慢慢踱步在返回將軍府的路上,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很快便洇濕了一小片。shu-9su.pages.dev

她心緒煩亂,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打破這僵局。shu-9su.pages.dev

途經一條僻靜的小巷時,一陣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淹沒的呻吟吸引了她的注意。shu-9su.pages.dev

江捷循聲望去,在一堆廢棄的雜物旁,蜷縮著一個人。她走過去,那是一個年輕女子,身上的單衣早已被寒風浸透,身下墊著幾片破爛的稻草,身體因寒冷而微微顫抖。更駭人的是,她臉上和身上都生著可怖的瘡疤,皮肉潰爛,散發著一股異樣的腥臭。shu-9su.pages.dev

她雙目緊閉,意識模糊,只剩下因痛苦而發出的無力呻吟。shu-9su.pages.dev

江捷心中一緊,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探向女子的手腕。指尖傳來的是一片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她不再猶豫,立刻脫下自己還算厚實的外衣,將女子緊緊裹住,費力地將她背起,一步步朝著將軍府走去。shu-9su.pages.dev

回到府中,她屏退了面露驚疑的下人,將女子安置在暖和的客房內,快速升起炭火,細細診治。shu-9su.pages.dev

當她診清楚女子身上的病症時,眉頭深深蹙起——這是極為棘手,且為常人所不齒的花柳病。shu-9su.pages.dev

江捷先用溫水為她擦拭身體,清理潰爛的傷口,敷上止痛的藥膏,又命人熬了熱騰騰的米粥,小心地一勺勺喂她服下。shu-9su.pages.dev

在熱粥和藥力的作用下,年輕女子終於緩緩醒了過來。shu-9su.pages.dev

她睜開眼睛,看到江捷素凈的臉龐和身上陌生的環境,猛地想要掙紮起身,卻被病痛折磨得毫無氣力,只能發出破碎而急促的低吼。shu-9su.pages.dev

「你……你是誰?!」她悽厲地嘶吼,「為什麼救我?誰讓你救我?!」shu-9su.pages.dev

江捷試圖安撫她:「你別怕,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shu-9su.pages.dev

「治好我?」女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扭曲出一個痛苦的笑容,聲音帶著嘲諷與悲涼,「這是治不好的!治不好的!」shu-9su.pages.dev

她情緒激動起來,猛地揮舞手臂,將床榻上的枕頭胡亂扔向江捷。隨後,她看到床邊放著的一碗熱粥,立刻抓起,奮力地砸向地面。shu-9su.pages.dev

「咣當!」瓷碗應聲碎裂,滾燙的米粥濺了一地。shu-9su.pages.dev

她用盡力氣,將身體縮到床榻的最角落,目光死死盯著江捷,雙手胡亂揮舞著,不讓江捷靠近半步。shu-9su.pages.dev

江捷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狼藉的藥汁和碎片,又看向那女子眼中混雜著恐懼、自厭的複雜眼神,心中一片酸楚。shu-9su.pages.dev

那年輕女子一番激烈的掙扎後,氣力耗盡,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身室外寒氣的宋還旌大步走了進來。shu-9su.pages.dev

他顯然是匆忙趕回,鬢角甚至沾著未化的雪沫,臉色沉鬱,並未理會床上的陌生人,目光牢牢鎖在安然無恙的江捷身上:「你今天去了宋府。」shu-9su.pages.dev

江捷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並非天下所有母子都是血脈連心,」宋還旌的聲音冷硬如鐵,「我與她早無半點母子情分,你不必枉費思量,自討苦吃。shu-9su.pages.dev

江捷嘴唇微動,似乎想解釋什麼,但宋還旌沒有給她機會,語氣更加冷厲:「我與她,此生來世,不會再見。我不希望你再橫加干涉。」shu-9su.pages.dev

江捷皺了皺眉,看著他眼中的堅決,最終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選擇了沉默。shu-9su.pages.dev

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昏迷女子微弱的呼吸聲。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胸口那股因擔心而灼燒的憤怒情緒漸漸冷卻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竟奇異地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一種更令人心寒的冷靜。shu-9su.pages.dev

「我想,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shu-9su.pages.dev

他頓了一頓,仿佛在斟酌詞句,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剖開那精心編織的謊言:shu-9su.pages.dev

「響水山中,七星樓殺手,是我請來,只是為了接近你,博取信任。」shu-9su.pages.dev

「潦森王城求藥被拒,我早有預料。那般行事,不過是為了堅定你救人之念。」shu-9su.pages.dev

「我的目的,從始至終,」他的目光落在她驟然蒼白的臉上,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只有一個人——你,和你的醫術。」shu-9su.pages.dev

江捷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看著他。shu-9su.pages.dev

在這過分平靜的注視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卻強行穩住,繼續將一切和盤托出:「我向你求親,是因為皇帝賜婚。我很感激你救了我朝將士,但我……」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我對你,從無男女之情。」shu-9su.pages.dev

江捷依舊不語,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shu-9su.pages.dev

她可以哭鬧、斥罵,也好過這般無動於衷的冷靜。shu-9su.pages.dev

他道:「你可以恨我。」shu-9su.pages.dev

漫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冰冷得如同屋外的飄雪。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語氣冷硬,繼續道:「等過一兩年,風頭過去,婚約自然作廢。磐岳雖不許你入境,但你還可以回潦森,屆時,我會設法送你回到你父母身邊。」shu-9su.pages.dev

但江捷還是不語。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沉默了片刻,忽然吐出兩個字:「搖光。」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房內燭火似乎微微搖曳了一下,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角落。那是一個身量比江捷還要嬌小些的女子,一身利落的黑衣,面容看起來更為年輕,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但眼神卻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shu-9su.pages.dev

「她是搖光,」宋還旌解釋道,語氣平淡,「曾是七星樓殺手,去年被我偶然救下。我讓她跟著你,只是保護,絕非監視。」shu-9su.pages.dev

那名叫搖光的女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江捷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甚至帶著點不合時宜的輕鬆:「嗨,你可以叫我小七。」shu-9su.pages.dev

她的手指隨即毫不客氣地指向宋還旌,補充道,「我跟他不是一夥兒的。你要是給錢,我也可以幫你殺了他。」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理會小七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她慢慢走上前,目光沉靜地看向宋還旌的眼睛,語氣平鋪直敘,聽不出絲毫波瀾:「我聽明白了。」shu-9su.pages.dev

她看起來既不憤怒,也不傷心,只是平靜,仿佛早有預料,又仿佛並不在意。shu-9su.pages.dev

兩人靜靜望著對方,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氣氛。shu-9su.pages.dev

小七左右看了看,眨了眨眼:「要我迴避嗎?」shu-9su.pages.dev

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宋還旌終於無法忍受這無聲的僵持,低喝了一聲:「出去。」shu-9su.pages.dev

小七撇了撇嘴,身影一晃,便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shu-9su.pages.dev

屋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江捷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說得很明白了。可是,」她微微停頓,目光銳利,「你想明白了嗎?」shu-9su.pages.dev

利用殺手接近她,雖手段卑劣,但初衷是為了挽救數百性命,這種手段,她雖不贊同,卻可以理解。shu-9su.pages.dev

即便一路被他所騙,她也從不後悔救了那些宸朝將士。shu-9su.pages.dev

然而,他說對她毫無情義……她不信。shu-9su.pages.dev

響水山寒夜中僵硬的擁抱,篝火旁笨拙的關切,望向她時偶爾失神的瞬間,並非是毫無破綻的演技。shu-9su.pages.dev

過了一會兒,江捷退後兩步,將目光轉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仿佛剛才那場揭露真相的殘酷對話從未發生,冷靜道:「看她的症狀,應該是你們所說的花柳病。我沒有遇到過這種病症。你們這裡藥材賣得很貴,救她會用到許多貴重藥材。」shu-9su.pages.dev

看她轉移話題,宋還旌立刻接口:「將軍府財物,你可隨意取用,不必過問我。」shu-9su.pages.dev

江捷點點頭,淡淡道:「多謝。」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忍不住提醒:「花柳病……或會傳染。」shu-9su.pages.dev

「不用擔心,」江捷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病患身上,聲音平穩,「我會注意。」shu-9su.pages.dev

兩人之間,再無話可說。一陣沉默後,宋還旌轉身,推門而出。shu-9su.pages.dev

院外,天空是一片壓抑的灰白,細碎的小雪紛紛揚揚落下,沾濕了他的肩頭。他站在廊下,望著這混沌的天色,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消散。最終,他邁開步子,慢慢走出了江捷的院子。shu-9su.pages.dev

小劇場shu-9su.pages.dev

小七:什麼?你要我保護人?那得加錢。shu-9su.pages.dev

35、素手洗凈舊瘡痍,暗箭齟齬試英才shu-9su.pages.dev

江捷決心救人後,背著藥箱,親自走訪了永業城內數家醫館,想要找到有經驗的大夫共同診治,集思廣益。然而,當她提及病患的身份和所患的惡疾時,那些大夫的態度瞬間轉變。shu-9su.pages.dev

病患是妓女,所患乃是花柳病這種會傳染、且被視為絕症的惡疾,便果斷拒絕。他們或直接搖頭請江捷離開,或帶著鄙夷與畏懼的神色。只有少數幾位,還多勸了江捷一句,讓她不要浪費心力,說此病無藥可救,讓她莫要浪費時間。shu-9su.pages.dev

一次次碰壁,江捷回到將軍府,臉上難掩疲憊,但神色依舊平靜。shu-9su.pages.dev

房內,那年輕女子半倚在床頭,她的臉上和身上生著瘡疤,瘡疤雖然可怖,但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端麗的容貌。shu-9su.pages.dev

「我早說了,不用你救我。」女子冷冷地對江捷說,「何必自作多情。」shu-9su.pages.dev

江捷走到床邊,沒有生氣,只是俯下身,聲音低沉而溫柔:「你還很年輕,只要尚存一線生機,我便不會放棄。」她看著對方那雙美麗多情、此刻卻寫滿冷厲的眼睛,輕聲問道,「你讓我試一試,好嗎?」shu-9su.pages.dev

女子冷冷地回視著她,眼神銳利。shu-9su.pages.dev

她冷冷地看了江捷很久,最終選擇閉上眼睛。shu-9su.pages.dev

「……我叫顧妙靈。」shu-9su.pages.dev

顧氏本是永業城中曾顯赫一時的大姓,卻因朝堂傾軋而被陷害家道中落。她年少時錯信良人,最終被無情販賣,墜入風塵。老鴇只利用她的美色賺錢,嫖客只貪圖她的身子。最終她染上骯髒惡疾,被像垃圾一樣扔出妓院。shu-9su.pages.dev

她早已不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真心待她,不求回報。shu-9su.pages.dev

江捷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沒有追問她的過往,只專注於對她的治療。shu-9su.pages.dev

數日之後,宋還旌來到江捷處理藥材的偏院。shu-9su.pages.dev

「我要去城外練兵,預計需一段時日。」他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語氣平淡地告知,「府中若有急事,可讓搖光到軍營尋我。」shu-9su.pages.dev

江捷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臉上是波瀾不驚的神情,只簡單應了一個字: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去軍營後,江捷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顧妙靈的病症上。她夜以繼日地翻閱醫書,鑽研藥理,試圖在絕症中尋找一線生機。shu-9su.pages.dev

這段時間裡,她也寫好了幾封信,託人送往遠在潦森的父母。然而,這些信都如石沉大海,她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她心中雖有失落,但手頭有更重要的事,便也容不得她心神再分。shu-9su.pages.dev

江捷並未局限於傳統中原醫理。她以大宸本土的清熱祛毒、固本培元的幾種常見草藥為基底,再謹慎地加入了她所知的、琅越族特有的性味或辛散或寒涼的植物精華。她憑藉天賦和大膽,反覆調整藥方,最終摸索出了一個抑制病情的方子。shu-9su.pages.dev

湯藥內服,藥膏外敷,成效是緩慢但確定的。顧妙靈身上不斷潰爛流膿的瘡口,得到了有效控制,不再有新的病灶出現。在江捷日復一日的精心護理下,最嚴重的幾處爛瘡開始收斂、結痂、脫落。shu-9su.pages.dev

江捷仔細為她診脈後,給出了一個謹慎的結論:「毒素已被壓制,病灶也已清除。只要……只要不再與染有此病之人有親密接觸,引發新的感染,你體內的餘毒應當會慢慢消解,今生大機率不會再發病了。」shu-9su.pages.dev

然而,顧妙靈對她的態度依舊是冷冷的,看不出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或感激。即使在這初冬時節,她也常常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衫,坐在院子向陽處,任由凜冽的寒氣侵入肌膚。shu-9su.pages.dev

「就算你救了我,又能如何?」她望著蕭瑟的庭院,聲音比冬日的風更冷,「我此生已了。活著,不過是苟延殘喘。」shu-9su.pages.dev

江捷走到她身邊,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不帶絲毫施捨的意味:「你可以先跟我住在一起。不必多想以後,等哪一天,你想好將來要做什麼,再決定去留。」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轉過頭,眼神冰冷地看著江捷。她沒有道謝,也沒有答應,只是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shu-9su.pages.dev

她選擇了沉默。shu-9su.pages.dev

在病情得到控制後,江捷開始著手處理她臉上的瘡疤,她試圖用藥膏將其淡化,恢復顧妙靈原本的容貌。shu-9su.pages.dev

然而,顧妙靈卻拒絕了。shu-9su.pages.dev

「不必了。」她側過頭,「我的罪孽,正是因為我這張臉。」shu-9su.pages.dev

江捷聽聞此言,心口一痛。她伸出手,這次沒有去碰觸她的傷疤,而是緊緊握住顧妙靈冰涼的手。shu-9su.pages.dev

「妙靈,」江捷的聲音充滿力量,又充滿著柔情的撫慰,「那是別人的罪孽,絕不是你的。」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猛地一震,那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茫然。shu-9su.pages.dev

她直直地看著江捷,過了很久,才轉過頭,兩行熱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眼角滑落,她閉上了眼睛,眼睫微微顫抖。shu-9su.pages.dev

另一邊,城外的軍營,日子也並非全然平靜。shu-9su.pages.dev

軍中有一位姓韓的老將軍,名喚韓矩,年近五旬,資歷深厚。他曾與宋還旌的父親宋春榮、以及已故的兄長宋勝旌並肩作戰,私交匪淺。在他記憶中,宋勝旌文武雙全,待人溫雅有禮,對他這個叔叔輩的老將更是敬重有加。shu-9su.pages.dev

然而眼前的宋還旌,卻是一塊啃不動的寒冰。他性子冷硬,言語簡練,除了必要的軍務,幾乎從不與韓矩有多餘的交談。shu-9su.pages.dev

何況宋還旌為娶一琅越女子,與親生母親蘇白寧決裂一事,他亦有所聽聞。如此冷淡絕情,讓韓矩私底下十分不悅,覺得他不像宋家人,心中漸生不滿。shu-9su.pages.dev

韓矩不至於在軍國大事上動手腳,但他利用職權之便,在一些無關痛癢卻又足夠煩人的地方給宋還旌使絆子,卻是信手拈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報請工部,要求撥付一批新磨的箭鏃和加固盾牌的牛皮。shu-9su.pages.dev

「箭鏃與牛皮?」shu-9su.pages.dev

軍營內,韓矩翻看著宋還旌遞上的文書,神色淡淡,「不巧,庫房正在清點造冊,這幾日開不了倉。宋將軍且等等吧。」shu-9su.pages.dev

這藉口拙劣至極,他甚至懶得花心思編像樣些。shu-9su.pages.dev

若換作旁人,少不得要據理力爭,亦或是賠笑求情。shu-9su.pages.dev

可宋還旌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應了一聲「知道了」,便轉身離去。shu-9su.pages.dev

回到營地,他當即下令:既然庫房無箭,便將舊箭鏃重新打磨;既然無牛皮加固盾牌,便命士卒入山採伐堅韌山藤,佐以舊麻繩編織藤盾。shu-9su.pages.dev

數日後,韓矩本以為會看到宋還旌焦頭爛額的模樣,卻在校場上看到了令他暗自心驚的一幕。shu-9su.pages.dev

那一隊隊士卒手中的軍械雖看似簡陋,但陣列嚴整,進退有度,殺伐之氣絲毫不減。shu-9su.pages.dev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shu-9su.pages.dev

大軍合練前夕,韓矩以均衡戰力為由,一紙調令將宋還旌麾下最精銳的一支百人弩手隊調離。shu-9su.pages.dev

此舉,無異於斷其臂膀,廢其遠程壓制之能。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依舊未置一詞,甚至連一聲抗辯都無。shu-9su.pages.dev

次日演練。shu-9su.pages.dev

失去了強弩壓制,宋還旌索性棄了正面結陣的打法。他將步卒化整為零,依託地形,行那奇正相生、迂迴包抄之術。shu-9su.pages.dev

這一仗,打得詭譎多變。左翼佯攻未歇,右翼主力已如利刃般直插後方。韓矩在中軍帳觀戰,只覺那支隊伍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滑溜得讓人抓不住首尾。shu-9su.pages.dev

演練終了,宋還旌這支缺槍少箭的殘兵,硬是在絕境中攪亂了對方陣腳,拔得頭籌。shu-9su.pages.dev

幾次三番下來,韓矩非但沒能為難住宋還旌,反而親眼見證了他如何在資源受限、部署被打亂的情況下,依舊能帶出如臂使指、韌性極強的隊伍。shu-9su.pages.dev

點將台上,旌旗獵獵。shu-9su.pages.dev

韓矩望著台下那個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輕將軍,心情複雜。shu-9su.pages.dev

此子的用兵之道,陰狠詭譎,全是險中求勝的路數,與當年宋勝旌那堂堂正正的王道戰法截然不同。shu-9su.pages.dev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塊天生的將才。若是換了當年的勝旌……身陷此等窘境,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shu-9su.pages.dev

韓矩走到宋還旌身側,沉默半晌。shu-9su.pages.dev

「明日輜重營會將此前暫扣的軍械補齊。」shu-9su.pages.dev

他硬邦邦地丟下這句話,別過臉去,算是認了栽,也以此種彆扭的方式服了軟。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聞言,面上神色依舊未變,只是側身,微微頷首:「有勞韓將軍。」shu-9su.pages.dev

兩人之間,僅有這寥寥數語。shu-9su.pages.dev

他們之間那份因性情、因逝者而產生的隔閡,早已如磐石橫亘,難以親近。shu-9su.pages.dev

36、醉臥寒階風不減,獨抱夜寒避春色shu-9su.pages.dev

江捷並未將壓制花柳病的方子秘藏。在確認此法對病患確有遏制之效後,她便將其整理成冊,分享給了永業城中那些曾拒絕過她、或對此病束手無策的大夫們。shu-9su.pages.dev

大夫們本來心有狐疑,畢竟此病向來被視為絕症,且方中幾味琅越草藥在中原並不常見。但總有幾個心懷仁術、敢於嘗試的,謹慎取用後,竟真的見到了先前只能眼睜睜看著惡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shu-9su.pages.dev

消息漸漸傳開,雖非根治之法,卻也給了許多沉淪苦海之人一線生機,城中醫者看待江捷的目光,悄然多了幾分敬重。shu-9su.pages.dev

一日,冬陽暖煦,江捷正於窗下翻閱一本厚重的大宸醫書,靜靜思索。顧妙靈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旁坐下,臉色依舊是慣常的冷淡。shu-9su.pages.dev

江捷並未抬頭,目光仍停留在書頁上,卻知道是她,自然而然地開口,聲音溫和:「我自幼所學,乃是琅越醫理,效法天地,善用草木之靈性。而大宸醫術,更重經絡五行,辨證施治,用藥佐使,十分嚴謹。二者路徑殊異,卻皆指向祛病延年之同一歸途。」shu-9su.pages.dev

她輕輕合上書,側頭看向顧妙靈,即坦誠又謙遜,「其中精微之處,我也尚在摸索研習之中。」shu-9su.pages.dev

自那日後,顧妙靈雖未明言想學,卻開始默默地跟在江捷身邊,看她配藥,聽她講解藥性。江捷心領神會,也不點破,只在日常診治與採藥時,將其中道理細細分說。shu-9su.pages.dev

江捷常背著藥箱,深入城郊山野,為缺醫少藥的村民免費診病。顧妙靈總是沉默地跟隨左右,遞送藥材,協助包紮,那雙原本笑觀風月、後浸透絕望與恨意的眼睛裡,漸漸映入了山野的翠色與人間的疾苦。shu-9su.pages.dev

這天,兩人在山崖邊採集一味珍稀草藥。江捷為取那長在險處的植株,腳下岩石忽然鬆動,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從數丈高的崖壁跌落。雖非絕壁,但若摔實了,筋骨之傷在所難免。電光火石之間,數道堅韌的藤蔓如靈蛇般從旁疾射而出,精準地纏住江捷的腰肢與手臂,猛地將她拉回安全之地。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在一旁看得分明,眼中瞬間布滿驚疑,脫口而出:「她……」shu-9su.pages.dev

江捷站穩身形,撫平微亂的衣襟,對著一片空無一物的山林方向溫聲道:「她叫小七,是保護我的人。」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跟在江捷身邊時日不短,竟從未察覺此人的存在,其隱匿功夫,堪稱鬼魅。shu-9su.pages.dev

「小七,」江捷又喚了一聲,「出來吧。」shu-9su.pages.dev

只聽一聲不滿的輕哼,一道嬌小的身影如同從空氣中凝結出來般,驟然出現在兩人面前,正是小七。她先瞪了身著簡單素色衣衫江捷和顧妙靈一眼,又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千年不變的夜行黑衣,語氣帶著十足的嫌棄:「我不想再穿黑衣服了!」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人已再次消失不見,只余原地的些許氣流波動。shu-9su.pages.dev

江捷不由失笑。回程路上,她便拉著顧妙靈拐進了城中的成衣鋪子,細細挑選起適合小七這個年紀少女穿的衣裙。shu-9su.pages.dev

正當她拿著一件鵝黃色的長裙在顧妙靈身前比劃,斟酌顏色是否合適時,空氣中憑空傳來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彆扭的聲音:「我要那件粉色的!」shu-9su.pages.dev

人影依舊不見。江捷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瞭然的微笑,依言買下了那件粉霞般的羅裙。shu-9su.pages.dev

兩人抱著新衣走出店鋪,踏上回府的路。剛走出不遠,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江捷下意識回頭,只見數騎駿馬疾馳而來,為首之人玄甲未卸,風塵僕僕,眉目冷峻,不是宋還旌是誰?shu-9su.pages.dev

年關將至,他們練兵結束了。shu-9su.pages.dev

幾乎是本能地,江捷眼中驟然一亮,臉上露出個極欣喜的笑容,朝著那個方向用力揮了揮手,揚聲喚道:「灰鴉!」shu-9su.pages.dev

端坐馬上的宋還旌也於此時看見了她。他的眼神驟然一緊,勒住馬韁,速度緩了下來,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心中滿是困惑與不解——他不懂,在經過那般徹底的欺騙與冰冷的坦白後,她為何還能如此毫無芥蒂,甚至像見到久別重逢的故友一般,對他展露如此純粹的笑顏。shu-9su.pages.dev

江捷轉回身來,臉上那明媚的笑意還未完全斂去。顧妙靈與她並肩站在街邊,冷冷地看著宋還旌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從面前經過,直至背影遠去,她才冷哼一聲,語帶譏諷:「他就是你的丈夫?」shu-9su.pages.dev

江捷輕輕點頭。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的話語刻薄而直接:「道貌岸然,假仁假義,卑鄙無恥。」shu-9su.pages.dev

她終日與江捷相伴,或多或少知曉些兩人之間的糾葛。shu-9su.pages.dev

然而,江捷並未因這評價而動氣,她只是轉過頭,看著顧妙靈那雙冷冽的眼眸,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未散的、溫和的笑意,輕聲卻堅定地說:「那只是你不懂他。」shu-9su.pages.dev

那日傍晚,宋還旌比江捷早些回到府中,然而江捷還未及見到他,他便已換了朝服,匆匆進宮赴皇帝的年關夜宴去了。shu-9su.pages.dev

江捷回到府中,不見宋還旌身影,便問值守的侍衛:「怎麼不見將軍?」shu-9su.pages.dev

侍衛躬身回答:「回夫人,將軍進宮去了。」shu-9su.pages.dev

江捷默然,與顧妙靈一同用了晚膳。顧妙靈看了會兒醫書便自去歇息了。夜色漸深,府外隱約傳來宮中方向飄來的絲竹管弦之聲,更襯得將軍府內一片冷清。shu-9su.pages.dev

江捷踱步至宋還旌所居的院門外,再次詢問值守的侍衛:「他……何時回來?」shu-9su.pages.dev

侍衛面露難色:「屬下不知。」shu-9su.pages.dev

江捷輕輕嘆了口氣,心中莫名有些空落。她轉身去取了一小壇酒,回到院門口,就在那冰涼的石桌旁坐下,自斟自飲起來。她極少飲酒,並不知自己酒量深淺,幾杯溫酒下肚,暖意湧上,卻敵不過夜寒與酒意,未及半壇,便已伏在石桌上,醉得不省人事。shu-9su.pages.dev

深夜,宋還旌才帶著一身宮廷御酒的醇香與冬夜的寒氣回府。剛踏入院門,他便看見了伏在石桌上的那道身影。目光掃過桌上那隻下去少許的酒罈,心下已然明了。shu-9su.pages.dev

他眉頭微蹙,問侍衛:「夫人喝了多少?」shu-9su.pages.dev

侍衛恭敬回道:「夫人只取了這一壇酒過來。」shu-9su.pages.dev

一壇未盡,便已醉倒。他走到江捷身旁,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沉默片刻,對侍衛吩咐道:「送夫人回去。」shu-9su.pages.dev

侍衛們面面相覷,皆露難色。送?如何送?攙扶?背負?還是……懷抱?且不說她是將軍夫人,身份尊貴,單是男女大防,也讓他們不敢輕易觸碰。shu-9su.pages.dev

見侍衛躊躇不前,宋還旌冷冷的目光掃過,不再多言,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江捷打橫抱起。她比想像中還要輕些,帶著酒意的溫熱氣息拂在他的頸側。shu-9su.pages.dev

他將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間,輕柔地安置在床榻上,拉過錦被為她仔細蓋好。因著酒力,江捷素日白皙的臉上泛著誘人的酡紅,平添了幾分平日裡難見到的艷色。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呼吸一窒,目光竟一時難以從她臉上移開,只覺得喉間乾渴,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shu-9su.pages.dev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溫熱細膩的臉頰時,卻如同被火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來。方才因酒意而泛起的一絲迷濛瞬間消散,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冷寂與清明。shu-9su.pages.dev

他倏然起身,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說道:「方才之事,不要讓她知道。」shu-9su.pages.dev

夜色中,傳來一聲極輕細的、帶著不滿的哼氣聲,雖不見人影,卻無疑是小七。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不再停留,轉身推開房門。不料,幾乎與門外驟然出現的身影撞個滿懷。正是小七,她不知何時已換上了那身粉色的羅裙,俏生生地立在門口,臉上卻是一片與這嬌嫩顏色毫不相符的冰冷。shu-9su.pages.dev

她抬起下巴,冷冷地看著宋還旌,聲音清脆卻還稚嫩:「我這身衣服,好看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被她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目光在她身上的粉色衣裙停留一瞬,終究還是應了一句:「好看。」shu-9su.pages.dev

說完,他便繞過她,徑直離開了這個瀰漫著酒香與她身上淡淡藥草氣息的房間,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中。shu-9su.pages.dev

37、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shu-9su.pages.dev

翌日清晨,江捷醒來時,腦中仍有些宿醉的暈沉。她梳洗完畢,揉了揉額角,輕聲問不知何時已待在房中的小七:「小七,昨日是你送我回來的麼?」shu-9su.pages.dev

小七正擺弄著自己粉色裙擺上的繡花,頭也不抬,乾脆利落地回了兩個字:「不知道。」shu-9su.pages.dev

江捷頓了頓,又問:「那灰鴉昨夜回來了嗎?」shu-9su.pages.dev

小七依舊專注於自己的新衣,語氣毫無波瀾:「不知道。」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只讓她「不要讓她知道」,她便嚴格按字面意思執行,不透露信息,也懶得費心去編織謊言。shu-9su.pages.dev

江捷心下瞭然,不再追問。她起身走向宋還旌所居的院落,卻從值守侍衛口中得知,將軍一早便已去了軍營。shu-9su.pages.dev

她默然片刻,道:「我明白了。」shu-9su.pages.dev

夜幕再次降臨,估摸著宋還旌已回府,江捷又一次來到他的院門外。她讓侍衛通傳,侍衛進去片刻後出來,面帶難色地回稟:「夫人,將軍說夜已深了,請您先回去歇息。」shu-9su.pages.dev

江捷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卻堅定:「我要進去。」shu-9su.pages.dev

她沒說話,也沒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並未有半分硬闖的狼狽,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韌勁。shu-9su.pages.dev

僵持間,另一名侍衛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按下了同伴橫在身前的刀鞘並將他攔在身後。shu-9su.pages.dev

「放行。」shu-9su.pages.dev

同伴驚愕:「林楠,你瘋了?這是軍令!」shu-9su.pages.dev

喚作林楠的侍衛沒看同伴,只是對著江捷躬身一禮,聲音壓得極低:「城外林家村,家母的風濕……多謝夫人。」shu-9su.pages.dev

他側身讓開道路,頭垂得更低:「夫人請。」shu-9su.pages.dev

原來江捷時常下鄉行醫,偶然治好了林楠母親的病痛,林楠一直苦於無法報答。shu-9su.pages.dev

「夫人快些進去吧!」林楠催促道。shu-9su.pages.dev

江捷心中雖覺此舉對另一名侍衛不妥,但事已至此,她只得對林楠投去感激的一瞥,低聲道了句「多謝」,隨即快步穿過院門。shu-9su.pages.dev

房內的宋還旌耳力極佳,早已將外間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shu-9su.pages.dev

江捷推開房門時,他便已轉過身來,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疏離地問道:「深夜前來,有什麼事嗎?」shu-9su.pages.dev

江捷走進房內,關上門,直視著他:「我只是想見你。」shu-9su.pages.dev

屋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shu-9su.pages.dev

江捷復又開口,語氣自然:「你不請我坐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眸光微動,側身讓開一步:「請坐。」隨後,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的桌上。深冬夜寒,壺中的茶水早已冰涼。他手掌看似隨意地覆上杯壁,內力微吐,杯中涼茶便悄然升起縷縷白汽,變得溫熱。shu-9su.pages.dev

「你不想見我。」江捷端起那杯溫熱的茶,沒有喝,只是捧著,陳述著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實。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沉默。在聰慧如她面前,任何掩飾都顯得徒勞。shu-9su.pages.dev

江捷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和,慢慢地說:「你還沒原諒你自己嗎?」shu-9su.pages.dev

她說的不是「我原諒你」,而是「你還沒原諒你自己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定定地盯著她,眼神冰冷:「莫名其妙,不知所謂。」shu-9su.pages.dev

「你會知道的。」江捷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憐憫?這目光讓宋還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無名火與難以言喻的厭惡。shu-9su.pages.dev

分明該是他掌控一切,分明該是他憐憫她被驅逐、憐憫她不可能有回應的痴心,她憑什麼用這種洞悉一切、仿佛在寬恕他的眼神看他?shu-9su.pages.dev

真是自以為是,自作多情!shu-9su.pages.dev

他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變得更冷淡疏離,甚至隱帶怒氣:「你看夠了嗎?」shu-9su.pages.dev

「灰鴉,」江捷喚了他的名字,聲音雖輕,卻很清楚,「我很想你。」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呼吸猛地一滯,說出口的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了幾分:「我已說過,我對你並無男女之情。江捷姑娘不必如此。」shu-9su.pages.dev

他不叫她「江捷」,而是「江捷姑娘」。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只化為一聲輕嘆。shu-9su.pages.dev

雖然有無奈,有感慨,卻奇異地並沒有多少自憐自艾的哀怨意味。shu-9su.pages.dev

她站起身,仿佛剛才那些直指人心的話語和表白都未曾發生過,語氣平靜地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明早一起吃飯吧。」shu-9su.pages.dev

不等宋還旌找藉口拒絕,她又補充道:「我會早些起來,不會耽誤你軍務。」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在燭光下平靜而堅定的臉龐,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間。他終是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shu-9su.pages.dev

江捷得到了想要的答覆,不再停留,轉身便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shu-9su.pages.dev

屋內,只剩下宋還旌一人,對著那杯她未曾動過的、已然再次涼透的茶水,久久佇立。shu-9su.pages.dev

翌日清晨,顧妙靈踏入膳廳時,宋還旌與江捷已在對坐用膳。桌上唯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shu-9su.pages.dev

顧妙靈默然入座,目光偶爾掃過宋還旌時,儘是毫不掩飾的冰冷與厭惡。宋還旌卻恍若未覺,姿態依舊,只淡淡地用著清粥,仿佛身旁坐著的不過兩尊木偶。shu-9su.pages.dev

江捷置身於這無形的刀光劍影之中,只覺得左右為難,既尷尬又無奈,只得默默低頭,食不知味。shu-9su.pages.dev

直至早膳將盡,宋還旌起身欲離時,江捷才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他,語氣平和:「晚上回來吃飯吧,我等你。」shu-9su.pages.dev

她的話語輕輕巧巧,卻堵死了他所有的藉口,言下之意清晰無比——你不回來,我便不食。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腳步微頓,迎上她固執堅持的目光,沉默一瞬,終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好。」shu-9su.pages.dev

他剛一離開,顧妙靈也隨即放下碗筷,面色冷淡,眸中滿是不悅,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去。shu-9su.pages.dev

江捷望著她的背影,再想到宋還旌那副水火不侵的模樣,只得輕輕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當晚,宋還旌回府時夜色已深。顧妙靈果然未曾露面,膳廳內只有他與江捷兩人對坐而食。席間依舊沉默,直到膳畢,江捷才放下湯匙,抬眼看他,說出了思量已久的打算:「年後,我想開一間醫館。」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聞言,並未抬眼,只平淡回道:「你盡可去做。」shu-9su.pages.dev

言語間雖是全然的放任與支持,卻也帶著事不關己的疏離。shu-9su.pages.dev

自那日後,一種奇特的默契便在將軍府內形成。江捷的早膳與午膳皆與顧妙靈一同用,白日裡,她或悉心教導天賦極高、進步神速的妙靈辨識藥材、研習醫理,或依舊背著藥箱去鄉間行醫。shu-9su.pages.dev

而宋還旌則忙于軍務朝政,早出晚歸。唯有晚膳時分,兩人會坐在一處,安靜地用飯,互不干涉,也甚少交流。shu-9su.pages.dev

江捷細心地將顧妙靈與宋還旌隔開,巧妙地在府中划下了一道無形的界線。shu-9su.pages.dev

時光悄然流逝,不過幾日,除夕已至。shu-9su.pages.dev

夜幕降臨,城中隱隱傳來喧囂之聲。江捷踏著清冷的月色,來到了宋還旌的院子。這裡視野開闊,即使不出府門,也能望見城內一年一度煙花盛典在空中綻開的絢爛。shu-9su.pages.dev

院內石桌上,宋還旌已獨自坐在那裡,手邊一壺酒,一隻瓷杯,正慢斟獨飲。江捷在他對面坐下,仰頭望向夜空。碩大的煙花次第綻放,瑰麗璀璨,將黯沉的天幕點綴得流光溢彩。shu-9su.pages.dev

兩人靜靜對坐,許久無言,只有煙花寂寥的爆鳴聲遠遠傳來。shu-9su.pages.dev

忽然,江捷轉過頭,看向他被煙火明滅映照的側臉,聲音輕緩地打破了沉默:「成親那天晚上,我本來是想說……以後,想按我們琅越的習俗,再辦一次婚禮。」她唇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語帶懷念,「琅越人的婚禮,常在春夏日,於草地花叢之中舉行,很是熱鬧。」shu-9su.pages.dev

她的目光落回他臉上,很是溫和:「我知道你不想……你不必急著拒絕。也許……以後你會改變主意。」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沒有回應,只是將杯中殘酒飲盡。桌上只備了一隻杯子,顯然他並未打算與她共飲。shu-9su.pages.dev

然而,江捷卻突然伸手,將他剛剛放下的杯子拿了過來,遞到他手邊的酒壺前:「我要喝。」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眉頭微蹙,看著她:「你容易醉。」shu-9su.pages.dev

江捷卻渾不在意地笑了笑,眉眼在煙火下格外柔和:「有什麼關係。」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終是執起酒壺,為她斟了淺淺一杯。江捷接過,竟帶著幾分女子少有的豪氣,一飲而盡。隨後,她將空杯放回他面前,目光清亮:「我還要。」shu-9su.pages.dev

「最後一杯。」宋還旌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再次為她滿上。shu-9su.pages.dev

江捷依言喝下第二杯,然後將杯子輕輕推還給他。宋還旌接過那隻尚殘留著她指尖溫度和唇畔氣息的杯子,為自己緩緩斟滿,當他就著那杯沿,將酒液慢慢送至自己唇邊時,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得飛快。shu-9su.pages.dev

兩杯酒下肚,江捷白皙的臉頰已泛起緋紅,眼神也帶上了些許迷離的醉意。她仰頭望著天上不斷綻放又湮滅的煙花,輕聲呢喃:「我很喜歡煙花。」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望著她被煙花照亮的、帶著純粹歡喜的側臉,幾乎是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你若喜歡……」 話一出口,他猛然驚覺,立刻捏緊了酒杯,強行將語氣扭轉回平日的淡然,「……便買些來放。將軍府不差這些錢。」shu-9su.pages.dev

江捷聞言,眼睛倏地一亮,轉過頭來,眼眸中仿佛落入了星辰,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歡喜,脆生生應道:「好啊!」shu-9su.pages.dev

看著她這般毫無陰霾的笑容,宋還旌竟一時移不開目光,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酒意伴著夜色上涌,江捷很快便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捏著那隻她用過兩次的酒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目光複雜地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久久未動。shu-9su.pages.dev

直到一陣凜冽的寒風吹來,捲起她幾縷散落的髮絲,他才恍然回神,低聲道:「搖光,送她回去。」shu-9su.pages.dev

空氣中傳來小七毫無起伏的聲音,明確拒絕:「自己送,不是我的任務。」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眉頭一擰,語氣變得冷厲,低聲喝斥:「搖光!」shu-9su.pages.dev

然而,夜色寂寂,再無回應傳來。shu-9su.pages.dev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伏案的江捷許久,終是將她打橫抱起,一步步穩穩地送回了她的房間。shu-9su.pages.dev

小劇場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就這樣花重金請了個叛逆少女當保鏢。shu-9su.pages.dev

小七:助攻?什麼是助攻?我殺人從來不用助攻,只自己出手。shu-9su.pages.dev

38、醫館仁心暖春光,貪墨案了局深寒shu-9su.pages.dev

年節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在將軍府侍衛的協助下,江捷與顧妙靈的小醫館很快便在永業城一條街巷中悄然掛牌。顧妙靈為江捷取「懸壺濟世,安民為本」之意,定名為——濟安堂。shu-9su.pages.dev

醫館開張,幾日後便有消息從病人嘴裡傳出:濟安堂診病不收分文,若遇家境貧寒者,連藥費也一併免去。shu-9su.pages.dev

此訊一出,濟安堂內便人滿為患,甚至城外的病家也聞訊而來,最忙碌的時候甚至排起長龍。shu-9su.pages.dev

江捷醫術承襲琅越秘法,又兼修中原醫理,下藥極准;顧妙靈雖面色清冷,少言寡語,但處理外傷、抓藥配劑卻如行雲流水,效率極高。shu-9su.pages.dev

然而,濟安堂的門庭若市,卻襯得周遭幾家老字號醫館清冷寂寥。同行們對此心有怨言,私下議論這琅越女子不過是仗著將軍府的勢,沽名釣譽,擾亂行規。可礙於宋還旌的權勢,他們也只敢在自家堂內望街興嘆,敢怒不敢言。shu-9su.pages.dev

與濟安堂的熱鬧相比,將軍府的另一主人宋還旌,近來卻陷入無聲的焦灼與繁忙之中。shu-9su.pages.dev

年前兵部演武,新式弩機連發十矢竟斷了三把,皇帝當場震怒,將折斷的弩機狠狠擲在工部尚書腳下。聖旨隨之下達:命永業府府尹周文正主查,宋還旌協理,務必將這批爛到根子裡的軍械案查個水落石出,並著他二人監督今年新一批軍械的製造,絕不容再有差池。shu-9su.pages.dev

工部貪腐案盤根錯節,水深異常。shu-9su.pages.dev

永業府衙的後堂燈火通明,宋還旌隨手將一把剛從庫房提出來的橫刀扔在案上,刀身與硬木撞擊,竟發出沉悶的鈍響,而非清越之音。shu-9su.pages.dev

「這就是帳冊上記錄的『百鍊精鐵』?」宋還旌聲音極冷,手指在刀刃上一抹,指腹竟沾了一層灰黑的鐵渣,「這就是個笑話。」shu-9su.pages.dev

坐在對面的周文正臉色蠟黃,眼底兩團烏青。他指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苦笑道:「將軍,本官這幾日幾乎把工部的庫房翻了個底朝天。帳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筆精鐵、牛皮的入庫價格都如實核銷。可怪就怪在,這負責供貨的幾家商號……」shu-9su.pages.dev

周文正從一堆亂麻中抽出一張不起眼的票據:「這家『金海商號』,名義上經營建材,可下官派人去查了底細,那鋪面里除了積壓的爛木頭,什麼都沒有。但就是這麼個空殼子,去年一年,竟吞下了工部三成的廢料處理單子。」shu-9su.pages.dev

順著這根線一扯,扯出來的東西讓兩人都感到指尖發涼。shu-9su.pages.dev

金海商號不僅僅是個洗錢的漏斗。細查其資金流向,竟與去年刑部壓下的一樁京城官倉陳年舊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那些消失在軍械里的差價、那些官倉里霉爛的陳糧虧空,幾經倒手,最終都匯入了一個隱秘的私帳。shu-9su.pages.dev

而那個私帳的掌管者,是太子少師常文遠的遠房內侄。shu-9su.pages.dev

當這個名字浮出水面時,書房內的燭火都仿佛為之一暗。shu-9su.pages.dev

「宋將軍,」周文正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證據,揉著疲憊的眉心,聲音沙啞,「案情至此,已如履薄冰。」shu-9su.pages.dev

常文遠並非尋常官員,乃東宮的股肱之臣。繼續深挖,意味著火將燒到儲君,動搖國本,不僅會招致太子的強烈反撲,更可能觸犯皇帝平衡朝局的逆鱗。但若就此止步,如何能平息邊關將士的怒火,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shu-9su.pages.dev

「周大人,你我都清楚,陛下要的是什麼。」宋還旌的聲音低沉而冷靜,「殺雞儆猴,並非火燒連營。」shu-9su.pages.dev

太子雖非嫡出,但居儲位已久,身邊聚集著一批勢力不小的朝臣。若此案真與太子有所牽連,那便是動搖國本之事。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與永業府尹如今便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們既要保全自身,不被捲入更上層的傾軋之中,又必須查出一個能讓陛下滿意的真相——這個真相,需要揪出足以平息聖怒的貪官污吏以儆效尤,卻又不能真的將火燒到東宮,動搖朝局穩定。shu-9su.pages.dev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已有默契。最終,他們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犧牲牽扯案中的下游官員,並讓東宮做出必要的切割和補償。shu-9su.pages.dev

又是一個徹夜不眠的深夜。永業府衙書房內,案上攤開著那份反覆斟酌、數易其稿的結案奏章。shu-9su.pages.dev

「宋將軍,此稿……當可呈報聖聽了。」周文正的聲音雖然疲憊,聽起來卻比之前多了一分解脫的意味。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目光再次掃過奏章上那些精鍊卻字字千鈞的文字,確認再無疏漏,方才頷首:「周大人辛苦了。明日一早,便聯署上奏。」shu-9su.pages.dev

大事暫定,緊繃了數月的心神驟然一松,宋還旌婉拒了周文正備轎相送的好意,獨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將軍府。shu-9su.pages.dev

府門寂靜,他本以為眾人早已安歇。不料,剛踏入自己院落,便見一道清瘦的身影靜立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正是江捷。shu-9su.pages.dev

她似乎已等了許久,肩頭沾染了些許夜露的濕意。shu-9su.pages.dev

聽到腳步聲,江捷轉過身來,澄澈的目光落在他寫滿倦容的臉上。shu-9su.pages.dev

見到她的時候,幾乎是本能地,宋還旌的手下意識微微抬起想要觸碰她。然而那念頭只是一閃,手臂便硬生生在半空轉了個方向,指節曲起,用力揉了揉脹痛的額角,藉此掩飾方才那瞬間的失態,聲音刻意維持著平淡:「你怎麼過來了?」shu-9su.pages.dev

「我來看看你。」江捷的語氣尋常,仿佛這只是最普通不過的日常。shu-9su.pages.dev

兩人一同走進屋內。桌上茶壺冰涼,江捷執起,為他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宋還旌接過,看也未看,便仰頭一飲而盡,那冰冷的液體划過喉嚨,反倒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shu-9su.pages.dev

江捷看著他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淡淡青黑,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很累嗎?」shu-9su.pages.dev

「不會。」宋還旌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冷硬,依舊是拒人千里的固執。shu-9su.pages.dev

江捷聞言,卻並無意外,只是淺淺地、瞭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shu-9su.pages.dev

她忽然抬起手,溫熱的指尖朝著他緊蹙的眉心和疲憊的臉頰緩緩探去。宋還旌呼吸猛地一滯,周身肌肉瞬間繃緊,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肌膚的前一剎,猛地抬手,精準地握住了她那纖細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shu-9su.pages.dev

「你不必這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絕不容許她再進。shu-9su.pages.dev

他的手心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間溫熱的肌膚其下血脈的跳動,一下下,仿佛敲擊在他的心上。這觸感讓他心頭煩亂,幾乎是立刻,他鬆開了手。shu-9su.pages.dev

江捷也順勢收回了手,面上並無被拒絕的難堪,依舊平靜。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素紙細心包好的小包,遞到他面前,語氣溫和:「這是我今日從集市上尋來的,是琅越的草藥配成的茶包,以熱水沖泡,能緩解疲勞。」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她手中的茶包,沉默一瞬,還是伸手接過。那小小的紙包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懷裡的些許暖意,熨帖著他因握了冷茶而微涼的指尖。shu-9su.pages.dev

「多謝。」他道。shu-9su.pages.dev

江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我先出去了。」shu-9su.pages.dev

她轉身走向房門,步履輕盈。就在她即將踏出門檻時,宋還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工部貪腐案,快要結束了。」shu-9su.pages.dev

江捷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隨即,她補充道,「你好好休息。」shu-9su.pages.dev

說完,她便身影消失在門外。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那個小小的茶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良久,他走到書案邊,拉開抽屜,將茶包放了進去,然後輕輕合上。shu-9su.pages.dev

當次日黎明來臨,他與永業府尹周文正聯署的那份奏章被鄭重呈遞至御前。shu-9su.pages.dev

奏章中以無可辯駁的證據,條分縷析地列數張敏德及其黨羽十餘名工部官員的累累罪狀,主張嚴懲不貸,以儆效尤。shu-9su.pages.dev

而對於那位身處漩渦邊緣的常文遠,奏章則巧妙地將其定位為「未能約束親眷,以致受其蒙蔽牽連」,並恰如其分地提及常大人已「深感惶恐,自請辭官,願獻出家財以補軍資之缺」。shu-9su.pages.dev

通篇奏章,未提「太子」二字,卻字裡行間將案件的影響範圍清晰地限定在了「臣子失德,貪腐誤國」的層面,同時又委婉地暗示了東宮方面已做出了必要的切割與補償。shu-9su.pages.dev

金鑾殿上,九龍椅上的皇帝緩緩閱畢奏章,許久未曾言語。深邃難測的眸子先是掃過下方垂首恭立的周文遠和宋還旌;隨即,又不帶痕跡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微白、竭力維持鎮定的太子。shu-9su.pages.dev

殿內靜得能聞針響,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裁決。shu-9su.pages.dev

「准奏。」shu-9su.pages.dev

短短二字落下,席捲朝堂數月之久的工部軍械貪腐一案,終於在永業城初春的微風中塵埃落定。shu-9su.pages.dev

39、痴心不悔寸心盟,女之耽兮不可脫shu-9su.pages.dev

工部貪腐案塵埃落定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永業城另一隅的濟安堂卻迎來了新的風波。shu-9su.pages.dev

這一日,醫館剛開門不久,便有兩位身著體面長衫、年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前來拜訪。為首的男子面容清雋,自稱陳明遠,是城西保和堂的東家;另一位略顯富態,名叫趙德坤,經營著回春堂。shu-9su.pages.dev

此二家皆是永業城中有年頭的老字號,同行是冤家,此番聯袂而來,顯然是代表了被濟安堂影響了生計的同行。shu-9su.pages.dev

兩人態度恭敬,言語間先是對江捷拱手行禮,說了許多場面話:「江捷大夫,」陳明遠開口,語氣頗為誠懇,使用了醫者間尊敬的稱呼,「您醫術高超,先前將花柳病之方不吝分享,仁心仁術,又不計報酬為貧苦百姓診治,我等聽聞,心中亦是感佩萬分。」shu-9su.pages.dev

趙德坤在一旁點頭附和。shu-9su.pages.dev

然而,客套話說完,陳明遠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愁苦與無奈:「只是……江大夫明鑑,我們這幾家醫館,皆是幾代傳下來的小本經營,靠著診金藥費維持生計,養活一大家子人,乃至堂中的夥計學徒。如今……病患皆感念您的恩德,蜂擁而至,我等醫館已是門可羅雀,數月下來,實在是……難以為繼了。」 他嘆了口氣,「長此以往,只怕我等也要關門歇業,無顏面對祖宗基業了。」shu-9su.pages.dev

江捷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兩人臉上的憂慮,透過他們,看到了那些她未曾謀面、卻同樣以此為生的醫者們的困境。shu-9su.pages.dev

她之前一心救人,只道是行善積德,卻未曾深思此舉已然攪動了永業城醫行固有的生態,斷了他人活路。shu-9su.pages.dev

待二人言畢,室內靜默片刻。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在櫃檯後冷冷地磨著藥粉,石杵撞擊藥臼的聲音一下重過一下,顯出幾分不耐。shu-9su.pages.dev

江捷沉默片刻,轉身對二人欠身一禮,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而坦然。shu-9su.pages.dev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確是我考慮不周,壞了行規。」shu-9su.pages.dev

送走兩位得到了承諾、面色稍霽的東家,一直冷眼旁觀的顧妙靈這才走上前來,她倚在藥櫃旁,雙手抱臂,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的神情,話語也很直接:「我早說過,你這般行事,不可能長久。」shu-9su.pages.dev

的確,在濟安堂開張後不久,顧妙靈便曾提醒過江捷,如此免費行醫,必會引來同行怨懟。shu-9su.pages.dev

江捷轉身看向她:「是,是我錯了。」shu-9su.pages.dev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熙攘的街道,「我們琅越人,無論是磐岳還是潦森,游醫行醫濟世,本就不以此為牟利手段,收取報酬多是隨緣,或是以物易物,這並非一門生意。大宸的規矩……與我們不同,是我沒有想清楚。」shu-9su.pages.dev

她並非固執己見之人,認識到問題所在,便立刻思索解決之道。沉吟片刻,她心中已有了計較,回頭對顧妙靈道:「既然癥結在於免費看診搶了生意,那我們便改一改規矩。」shu-9su.pages.dev

最終,她與顧妙靈商定:此後,濟安堂每半月擇兩日,定為義診之日,依舊分文不取,專為貧苦無力支付藥石之費的百姓看診。shu-9su.pages.dev

而其餘時日,看診與藥費的價格,則定得比城中其他醫館略高一些。shu-9su.pages.dev

如此安排,既保留了她們救濟貧弱的初心,不至於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求告無門;又將平日裡主要的客源巧妙地推回給了其他醫館——既然濟安堂平日價格更高,尋常病患自然會更傾向於選擇價格更實惠的老字號。shu-9su.pages.dev

這既顧全了同行們的生計,也使得濟安堂在非義診日能有一些收入,足以維持醫館本身的運轉,甚至因其更高的定價和江捷的名聲,或許能吸引一些尋求更高明醫術的富庶人家前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聽完這番安排,冰冷的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江捷這種濫好人會為難許久,沒成想轉變得倒快。shu-9su.pages.dev

她冰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雖未稱讚,但眼神里已默認了這是當前最妥當的辦法。shu-9su.pages.dev

商定此事之後,江捷與顧妙靈午後便關了醫館,背著竹簍往城外山林走去。shu-9su.pages.dev

時值煙花三月,正是草長鶯飛、萬物復甦的時節。城外山巒披上了一層茸茸新綠,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綴於其間,如同散落的碎錦。蜂蝶飛舞,春風和煦,帶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拂過面頰,暖洋洋的日光灑下,令人通體舒暢。shu-9su.pages.dev

兩人專注於尋覓所需的草藥,待到竹簍將滿,便擇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草地坐下稍作休息,靜靜欣賞這春日盛景。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一隻蝴蝶翩然飛過。它的身軀漆黑如墨,偏偏那一對蝶翼,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而炫目的色彩,那青色介於初生春草的嫩綠與深山靜湖的沉碧之間,流光溢彩,是任何畫筆與言語都難以精準描摹的靈動之美。shu-9su.pages.dev

江捷眼中瞬間閃過驚艷與歡喜,她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山間的精靈,小心翼翼地、極慢地站起身,目光追隨著那抹青黑色的身影,輕輕挪動腳步。那蝴蝶時而停駐在草葉尖端,時而又輕盈躍起,在空中劃出曼妙的舞姿。shu-9su.pages.dev

江捷的視線和心神便全然被它牽動著,直到它最終翩然飛上高處的樹梢,隱入繁茂的枝葉間,再也無從追尋,她這才帶著些許未能盡興的悵然,重新坐回顧妙靈身旁,臉上卻還殘留著方才純粹的、孩子氣的愉悅。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容依舊冷淡。她不明白,為何有人能因一隻再尋常不過的山野蝴蝶,便流露出如此毫不設防的歡欣。在她看來,這種輕易就能獲得的快樂,既天真,又虛假脆弱。shu-9su.pages.dev

沉默在山風中蔓延片刻。顧妙靈忽然冷冷開口,聲音如冰似電:「你真的一點也不恨嗎?」shu-9su.pages.dev

江捷被她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問得一怔,側頭看她:「什麼?」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的目光銳利如刀,字字清晰:「他騙你、傷你、負你,將你的一片真心棄若敝屣。你當真心中沒有絲毫怨恨?從未想過要報復於他?」shu-9su.pages.dev

江捷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草屑的指尖,隨後慢慢抬起頭,唇角竟漾開一抹淺淡而通透的笑意,搖了搖頭:「他?他只是……很笨,又很固執而已。」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幾乎要冷嗤出聲。那個在戰場上奇襲制勝、在朝堂間長袖善舞的宋還旌,在她口中,竟只得了一個「笨」字?這簡直是荒謬至極。shu-9su.pages.dev

「你還在為他說話。」顧妙靈的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譏諷。shu-9su.pages.dev

江捷卻並不爭辯,只是舒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抹逐漸被夕陽染上的橙紅,聲音輕柔,像是在自語:「他自己……都還沒有想明白呢。」shu-9su.pages.dev

「你憑什麼如此篤定他對你還有情意?」顧妙靈逼問,她不信這世間真有如此盲目的一往情深。shu-9su.pages.dev

江捷收回目光,轉而看向顧妙靈那雙寫滿世故與冷峭的美麗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很是包容:「大概……就跟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學醫一樣吧。」shu-9su.pages.dev

那是一種超越言語論證的直覺,也是源於對人性細微處的敏銳洞察。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聞言,猛地一怔,顯然沒料到江捷會在此刻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只是冷哼一聲,隨即閉上雙眼,假寐起來,不再發一言。shu-9su.pages.dev

下山的路途,在沉默中行進。林間光影漸暗,暮色開始四合。就在即將踏上官道時,顧妙靈忽然又開口,她的聲音在山野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詩,叫『女之耽兮,不可脫也』。」shu-9su.pages.dev

江捷腳步未停,臉上依舊是從容的淺笑,只輕聲應道:「我現在知道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步履沉穩,與她並肩而行,目光直視前方被暮色籠罩的道路,終是帶著難以紓解的鬱結與不解,低低吐出一句:「江捷,我真是不懂你。」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回答,只是將肩上的藥簍背得更穩了些。山風拂過,帶來晚涼,也帶來了遠方城鎮隱約的燈火氣息。她看向遠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shu-9su.pages.dev

40、烽煙暗起聞戰聲,玉蝶無名引故人shu-9su.pages.dev

江捷回到府中,對那隻驚鴻一瞥的蝴蝶念念不忘,便尋來筆墨紙硯,憑著記憶,細細描摹起來。shu-9su.pages.dev

蝶形易畫,翅上脈絡也可勾勒,唯獨那抹介於草綠與湖青之間的奇異色彩,她嘗試了多次,調換了多種顏料,卻始終覺得差了些許神韻,難以復現其靈動之美。shu-9su.pages.dev

翌日,在濟安堂看診的間隙,她甚至拿出那幅未完成的畫作,向幾位年長的病患詢問。shu-9su.pages.dev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眯著眼端詳了半晌,遲疑道:「這蝶兒……山裡頭好似見過,漂亮是頂漂亮的,可叫個什麼名兒,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還真沒聽人說起過。」shu-9su.pages.dev

晚間,江捷帶著那幅畫,再次來到了宋還旌的院子。他正於燈下翻閱文書,見她進來,便抬眸望去。shu-9su.pages.dev

「你可見過這種蝴蝶?」江捷將畫紙在他面前展開,指尖點著那抹調不出的青色,「我問了許多人,皆不知其名。難道這般特別的蝴蝶,竟無人為它命名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目光在畫上停留片刻,搖了搖頭:「山野之物,不曾注意過。」shu-9su.pages.dev

見她微蹙著眉,似有難解執念,他語氣平淡地續道,「若真不知其名,你既見到了它,為之命名,又有何不可?」shu-9su.pages.dev

江捷聞言,眼中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容我好好想想。」shu-9su.pages.dev

接著,她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卷畫軸,輕輕遞到他面前。畫上並非蝴蝶,而是一隻立於枯枝之上的灰色烏鴉,羽翼蓬鬆,眼神銳利,帶著一種孤寂又警覺的神態。shu-9su.pages.dev

「這幅畫,是送你的。」她道。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便將其平放在桌案上,語氣聽不出情緒:「你當知道,『灰鴉』此名,不過是我當年信口所言,並非什麼正經名號。」shu-9su.pages.dev

江捷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微笑,點了點頭:「我知道。」shu-9su.pages.dev

她說著,伸出手,作勢要去拿回那幅畫,「你若不想要,我拿回去便是。」shu-9su.pages.dev

她的手尚未觸及畫紙,宋還旌的手已先一步按在了畫上,隨即手腕一移,將畫軸推至桌案的另一端,遠離了她的指尖。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並未與她對視,只看著跳動的燈焰:「夜深了,早點回去休息吧。」shu-9su.pages.dev

江捷依言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外走去。shu-9su.pages.dev

就在她即將踏出門檻時,宋還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永業城內,有一瀚海閣,據聞收納天下群書,頗多奇聞異志。你要的答案,或許在那裡能尋到。」請記住網址不迷路 p or 18.co mshu-9su.pages.dev

江捷腳步微頓,背對著他點了點頭,算是知曉,隨即身影便融入了院外的夜色中。shu-9su.pages.dev

她離開後,書房內恢復了寂靜。宋還旌並未立刻繼續處理文書,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望向江捷離去的方向,眸中再無方才的平靜。shu-9su.pages.dev

邊境剛傳來的密報——磐岳國內王位更迭,登基的竟是一位年不過十五的年輕王室。此子竟能通過三合會長老嚴苛的試驗並獲得群臣擁戴,其手段心性絕非常人。shu-9su.pages.dev

新王甫一登位,便雷厲風行地下令關閉絕大部分邊境,與同源的潦森也只保留了十個關口,且規定親友往來只允許在關口相見,嚴禁入境。對於他國平民更是直接驅離,而對擁有大宸血脈者,無論商旅還是僑民,皆實行上溯三代、下查三代的嚴密監視,不許離開住地。shu-9su.pages.dev

這一連串舉措,絕非新君立威那麼簡單。山雀原之戰過去不到半年,磐岳國內便出現如此劇烈動盪,且政策極具排外與攻擊性,其國內只怕正醞釀著不甘失敗的復仇情緒,興戰之心,已如暗火燃燒。shu-9su.pages.dev

只是……這些紛擾與潛在的刀兵之災,他下意識地不願,也覺得不必此刻對江捷言明。shu-9su.pages.dev

她來自那片土地,雖已被除名,但故土即將燃起的烽煙,難免會牽動她的心緒。shu-9su.pages.dev

然而,他也明白,如此重大的消息,縱使他緘口不言,過不了多少時日,也自會通過商旅、流言,在永業城的大街小巷流傳開來,終究是瞞不住的。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緩緩收回,最終落在了桌案那端,那幅江捷親手所繪的灰鴉圖上。畫中的烏鴉靜立枝頭,羽翼灰暗,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拂過,那灰鴉銳利的眼神,似乎在靜靜地與他對視。shu-9su.pages.dev

第二日清晨,江捷與顧妙靈便動身前往瀚海閣。將近午時,兩人才尋至其所在。只見高牆森然,門庭緊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穆。叩門之後,良久才有一身形微胖、年約四旬上下的男子前來應門,眼皮懶洋洋地耷拉著。shu-9su.pages.dev

江捷說明來意,是前來尋書。那男子也不多問,只伸出胖手,懶洋洋道:「入門先交一百兩銀子。」shu-9su.pages.dev

江捷聞言蹙眉,不解道:「書冊之物,本為開啟民智,傳道授業,為何要收取如此高昂的費用?」shu-9su.pages.dev

那男子掀了掀眼皮,目光掃過她樸素的衣著,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我的職責,是收錢開門,不包括回答你的問題。」shu-9su.pages.dev

一旁的顧妙靈眼神瞬間冰寒,胸中已是怒意翻湧。江捷按住她,輕輕搖了搖頭,知曉與這等人物爭執無益,只得道:「請稍候,我回去取來。」shu-9su.pages.dev

這一來一回,耗費了不少時辰,待她們再次站在瀚海閣門前時,日頭已然西斜。開門的依舊是那胖男子,江捷將一百兩銀票遞上。不料那人接過銀票,卻並不讓開,反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才得知,姑娘原來是將軍夫人。身份不同,這入門費嘛,自然也得漲漲——二百兩。」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眼神一凜,目中難掩怒色,冷聲道:「坐地起價,貪得無厭……」shu-9su.pages.dev

她當即就要上前理論,卻被江捷再次緊緊拉住。shu-9su.pages.dev

勢利小人,恬不知恥!shu-9su.pages.dev

江捷面色平靜,看著那男子,只淡淡道:「我知道了。」shu-9su.pages.dev

隨即收起那一百兩銀票,拉著滿面寒霜的顧妙靈轉身離去。shu-9su.pages.dev

回到府中,天色已晚,今日是無法成行了。兩人只得決定明日再往,並且務必帶上遠超二百兩的銀錢,以防那人再生枝節。shu-9su.pages.dev

次日,兩人再次來到瀚海閣。那男子見她們果然返回,眼中算計畢露無疑,又道:「若這位姑娘也要一同進去,價錢還得翻倍。」 他指的是顧妙靈。shu-9su.pages.dev

幸好江捷此次備足了銀錢,將四百兩銀票沉默地遞了過去。那男子掂了掂銀票,臉上終於露出總算滿意的神色。shu-9su.pages.dev

江捷這才說明來意,要尋關於蝴蝶的書籍,並將昨日所見那奇異蝴蝶的形狀、尤其是那抹難以描摹的青黑翅翼仔細描述了一番。shu-9su.pages.dev

那引路男子聽罷,竟隨口便道:「哦,你說的是當墨玉青鸞蝶。」shu-9su.pages.dev

江捷聞言,面露驚訝:「你……?」shu-9su.pages.dev

男子收了重金,態度和緩了許多,語氣自傲:「這瀚海閣內的書,我不敢說字字讀過,但十之八九,總是看過的。」shu-9su.pages.dev

「你就是瀚海閣主人?」江捷問。shu-9su.pages.dev

「不才名為沉觀。」shu-9su.pages.dev

他一邊引著二人往裡走,一邊仿佛解釋般說道,「對你們收得貴些,也望體諒。若非如此,我靠什麼去搜羅天下孤本?又拿什麼來維持這瀚海閣的運轉,抵禦蟲蛀潮濕?」shu-9su.pages.dev

江捷默默不語,二人跟隨他穿過重重樓閣,來到一處名為博聞樓的閣樓,最終在一列標著「鱗羽草木輯」的巨大書架前停下。沉觀指著其中一架道:「《萬象博物志》,應當是你要找的。」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套極為厚重的典籍,共計十一冊,書脊陳舊,顯然年代久遠。沉觀熟練地抽出其中一冊,翻至「蝶部」,很快便找到一頁,指給江捷看:「你慢慢看吧。」shu-9su.pages.dev

說完,便自行退了出去。shu-9su.pages.dev

江捷接過那本沉重的書冊,低頭看去,心頭猛地一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訝異。書頁上所繪的墨玉青鸞蝶,其形態、勾勒的筆法,竟與她的畫法極為相似,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shu-9su.pages.dev

而那蝶翼的色彩,雖歷經歲月,卻比她昨日所調之色更加生動傳神,幾乎完全復現了那抹奇異的青黑。更讓她心驚的是,書頁旁的注釋小字,其字體結構、筆鋒轉折,竟也與她的字跡如出一轍。shu-9su.pages.dev

她下意識翻到書籍封面,作者名處,用小篆清晰地寫著兩個字:拂宜。shu-9su.pages.dev

這個名字,竟莫名覺得似曾相識,卻又被重重迷霧籠罩,怎麼也想不起來。shu-9su.pages.dev

她與顧妙靈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指著那字跡道:「這個人的字……跟我很像。」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湊近看了看,雖也覺得驚奇,但她性子更冷更務實些,只淡淡道:「人有相似,字亦如此,有何怪哉?天下之大,筆跡相近者並非絕無可能。」shu-9su.pages.dev

江捷撫摸著書頁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跡與畫風,心中疑竇叢生。這位名為「拂宜」的著者,究竟是何人?為何其筆跡畫風,會與遠在琅越長大的自己,如此相似?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已抽出一本書在旁翻看,江捷便也壓下心中疑惑,開始認真看起書來。shu-9su.pages.dev

41、盡目南望天涯處,薄翅難越千山阻shu-9su.pages.dev

江捷與顧妙靈從瀚海閣返回將軍府時,暮色已四合。穿過重重院落,江捷在自己的書桌上,發現了一封用素色信封裝好的信件。shu-9su.pages.dev

那信封質地並非大宸常用的竹紙,而是摻入了特有草木纖維的琅越紙,摸上去帶著熟悉的粗糲感。信封一角,印著一個極小的、熟悉的標王府徽記。shu-9su.pages.dev

江捷的心臟猛地收緊,幾乎是顫抖著將信封打開。這是她定居永業城以來,寫給父母的數封信中,收到的第一封回信。shu-9su.pages.dev

她拆開信,信紙上是熟悉的琅越文字。信中沒有指責她的背叛,也沒有熱烈的思念,只寫了些日常小事:院子裡的花開了,新收的藥草曬得很好,天氣晴朗。最後結語是簡單的祝福,希望江捷一切平安。shu-9su.pages.dev

明明是再平淡不過的家常話,江捷卻覺得眼眶發熱。這封信穿過了高聳入雲的關山,跨越了戰火與隔閡,帶著故土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體溫,落在了她的掌心。shu-9su.pages.dev

夜色漸深,江捷拿著信件,來到了宋還旌的書房。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此刻已卸下朝服,正著一身墨色常服,依舊伏案在燈下。江捷走到桌邊,將那張帶著遙遠故土氣息的信紙,輕輕放在他面前。shu-9su.pages.dev

「灰鴉,」江捷素來沉靜的聲音難得輕快,眉梢眼角都掛著笑意,「我父母給我回信了,你要看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抬眸,目光在信紙和她臉上掃過。他知道,對她而言,這封信意味著什麼。他沒有多問,放下卷宗,接過信件。琅越文字在他眼中略過,他看信的速度極快,對信中的內容瞭然於胸。shu-9su.pages.dev

他將信折好遞迴,語氣平靜:「信中未有責怪,皆為日常。你父母,是豁達之人。」shu-9su.pages.dev

江捷眼神變得柔和,輕輕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隨後將信收起,隨即說起今日在瀚海閣的發現。shu-9su.pages.dev

「還有一件事,今日去瀚海閣尋書,找到了那隻蝴蝶的名字。著者名叫拂宜,字跡和畫風,都與我驚人的相似,名字也很熟悉。」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聞言,眸光微動。拂宜,這個名字……怎會如此熟悉。shu-9su.pages.dev

他壓下心頭的異樣,淡聲道:「字有類似,倒也正常。」shu-9su.pages.dev

江捷沒有說話,她將畫收回,安靜地走到桌案旁。她站得很近,目光專注地看著他。shu-9su.pages.dev

她突然想起,眼前的人,是身邊唯一能用琅越語與她對話的人。shu-9su.pages.dev

她突然輕輕地開口,用的是琅越語言:「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好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原本正欲低頭,聽到這句話,心中一震,他自然聽得出那聲音里所蘊含的、她對故土的思念,以及那份幾不可察的軟弱。shu-9su.pages.dev

她總是堅定也很堅強,即使那一日,他向她揭露自己一直以來的欺騙,她也未曾用這樣的語調說話。shu-9su.pages.dev

他本能地用琅越語回應:「下午吧,上午軍營還有些事。」shu-9su.pages.dev

熟悉的鄉音從他口中吐出,江捷的身體突然僵住。她鼻尖一酸,喉嚨瞬間哽咽。shu-9su.pages.dev

「多謝。」她低聲說。shu-9su.pages.dev

下一瞬,她強行轉身,甚至有些慌亂:「我回去了。」shu-9su.pages.dev

「等一等。」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用琅越語喊住了她。江捷的腳步頓住,背對著他,身體微微顫抖。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從書案後走出來,停在幾步之外。他沉吟片刻,用琅越語緩慢地開口:「你說你母名本叫小手,為什麼後來改叫巧手?」shu-9su.pages.dev

這個問題帶著故土的遙遠氣息,她緩緩轉身,咬唇將即將落下的眼淚收了回去。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也用琅越語回答道:「那是因為我七歲的時候……」shu-9su.pages.dev

她走回桌邊坐下,將那張信紙輕輕放在手邊,眼神仿佛穿透了時光。她繼續用琅越語,語調變得柔和:「那年秋天,平江城舉行秋祭。阿媽讓我準備一份禮物,獻給祖靈。我到城外的山林里,收集了上百種不同顏色的樹葉——紅楓葉,碧松針,黃銀杏,還有橡樹的鐵棕。」shu-9su.pages.dev

「我將那些樹葉剪裁、拼貼,用最細的馬尾毛將它們縫合在一起,做成了一隻展翅青鳥、一隻奔跑的小鹿,和一隻低頭飲水的山虎。」shu-9su.pages.dev

江捷的嘴角牽起淺淡的笑意:「長老們說,從未見過如此精巧的心思和技藝。阿媽因此將我的母名從『小手』改成了『巧手』,她說,我的手,擁有能將世間萬物化為生機的靈巧。」shu-9su.pages.dev

「用樹葉拼出青鳥。」他用琅越語回應,語氣雖然淡然,卻是認真:「難怪你畫墨玉青鸞蝶,如此執著於那抹青色。」shu-9su.pages.dev

江捷眼中閃過訝異之色,沒想到他竟能從這件事上,聯想到她近日對那隻蝴蝶的追尋。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漸漸恢復了平靜。繼續說起了同一年,父親因為她喜愛爬樹,並且總愛爬到頂端,給她取名森冠。然後又她在長老會學醫時的日子,說到青禾,也說到嚴厲的長老,說到十六歲第一次來七溪城置換藥物……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安靜地坐在她對面,聽著她用她最熟悉的語言講述往事,偶爾用琅越語提問一兩句。shu-9su.pages.dev

他們聊到極晚,紅燭漸漸暗下,蠟淚堆落,宋還旌才出言提醒:「太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shu-9su.pages.dev

江捷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宋還旌也順勢起身,但江捷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身體瞬間僵硬,他感受到她緊摟在他腰間手臂的力量。他沒有推開,也沒有動。shu-9su.pages.dev

江捷將頭抵在他的胸口,聲音有些悶,只說了一句:「謝謝你。」shu-9su.pages.dev

懷裡的身軀溫熱柔軟,帶著他熟悉的淡淡香氣。宋還旌右手手指微微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慢慢放下。shu-9su.pages.dev

第二日午後,宋還旌與江捷一同來到了瀚海閣。shu-9su.pages.dev

開門的依舊是沉觀。他看到宋還旌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但面上仍維持著那副懶洋洋的姿態。shu-9su.pages.dev

江捷直接說明來意,要再看一遍《萬象博物志》。沉觀將二人引到博聞樓。江捷直接問起那冊書的來歷,沉觀摸著下巴作思索裝,卻只口中發出「嗯……嗯嗯嗯……」的聲音,拖了半天,就是不說話。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何等精明,自然明白沉觀的用意。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shu-9su.pages.dev

沉觀的胖手微微一動,極快地接了過去。他微微笑了:「恐怕不夠,我接下來要說許多話。」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將身上剩下的五百兩銀票都取了出來,遞了過去。江捷也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兩百兩銀票遞上。shu-9su.pages.dev

沉觀接了七百兩,手指細細摩挲著銀票的質地,卻依舊「嗯……」了一聲,似乎還未滿足。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耐心徹底耗盡。他向前淡淡踏出一步,身形逼近沉觀。那股從戰場上淬鍊出殺伐之氣瞬間籠罩了沉觀,目中利色乍現。shu-9su.pages.dev

他語氣平淡,卻如寒冰般刺骨:「沉閣主,瀚海閣日入斗金,所涉流水的稅課,可曾依律報備?今年向官府繳納的稅金,數目幾何?」shu-9su.pages.dev

沉觀身體猛地僵住,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終於收起了散漫貪婪之色,將身體微微躬下,將書的來歷全盤托出。shu-9su.pages.dev

「《萬象博物志》共十一冊,全套書用了四種紙。」沉觀語速極快,聲音也放低了許多,「前三冊所用,其紙質可追溯至四百多年前的澄心堂所產,紙質極薄而韌、潔白如玉,如今早已失傳。其次是前朝常用的藏經紙,紙色微黃而堅韌,距今也已有兩百多年。第三種是產自吉州的六吉紙,滑如春繭,細如蠶衣。第四種,乃是本朝立朝百年來,民間多用的宣紙。」shu-9su.pages.dev

沉觀定了定神,繼續道:「這套書自我兒時便收在閣中,其淵源已不可考。」shu-9su.pages.dev

沉觀慢慢地,幾乎是一字一頓道:「不過……此套書用紙不同,時間橫跨百年,但是著者字跡卻一以貫之,從未更改。」shu-9su.pages.dev

博聞樓內一片靜寂,只有塵埃在光柱中飛舞。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和江捷目光對視,兩人都明白了沉觀的話。這套書乃是花費數百年的時間,由同一人寫成。shu-9su.pages.dev

江捷感到巨大的震撼,她有些難以置信:「世間當真有如此人物嗎?」shu-9su.pages.dev

沉觀的眼中難得有些敬畏和認真的神色:「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也許便是你我常人難以想像。」shu-9su.pages.dev

江捷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封皮「拂宜」二字上,思緒早已飛越了數百年的時光。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見她久久不語,低聲用琅越語問道:「可要繼續追查?」shu-9su.pages.dev

江捷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同樣用琅越語回答:「不用了。」shu-9su.pages.dev

沉觀的眼神一亮,他似乎一直在努力聽這奇怪的口音,此刻立刻用尚顯生疏的琅越語接口道:「宋夫人原來會說琅越話!不瞞二位,我自小學了多國文字,只是許久沒有出門,無甚機會開口。夫人有空,歡迎常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目光如同寒冰般,瞬間冷冷掃過他。沉觀身體忍不住縮了縮,肥胖的身軀微微一抖。shu-9su.pages.dev

江捷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理會宋還旌的壓迫感,她看著沉觀,語氣平和但字字清晰:「閣主這裡,入門求教的費用如此高昂,即便是將軍府,只怕也難承月次。」shu-9su.pages.dev

沉觀輕咳兩聲,裝作沒有聽見江捷的抱怨。shu-9su.pages.dev

江捷不再多言,繼續去看那冊書。宋還旌也從書架上抽了《萬象博物志》的其中一冊來看。沉觀見狀,便躬身退出了博聞樓,樓中只剩他們兩人,書頁翻動的聲音在靜謐的空氣中迴蕩。shu-9su.pages.dev

日影西移,斜暉透過樓窗。宋還旌和江捷整理好衣物,一同出門。shu-9su.pages.dev

經過沉觀時,他動作迅速而隱秘,在江捷側過身的一瞬間,將一張捲成細條的紙條塞入了她的袖中。shu-9su.pages.dev

江捷小心側過身,趁著宋還旌與沉觀擦身而過時,垂眸快速掃了一眼。紙條上只有幾行小字:shu-9su.pages.dev

「此後勿攜此人同來。」shu-9su.pages.dev

跟在江捷旁邊的這兩個,姓顧的冷,姓宋的凶,兩相對比,還是姓顧的那個討喜些。shu-9su.pages.dev

江捷唇角微微牽動,將紙條收入袖中。她知道,宋還旌目光何其毒辣,他們這番小動作,他自然早已看穿,只是不說破而已。shu-9su.pages.dev

兩人慢慢走在回程路上,穿過喧鬧的永業城街道。江捷對宋還旌說:「你嚇到他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的語氣淡然:「自討苦吃。今後你去瀚海閣,不必再給銀錢。這些日子給的,已夠他用一段時間了。」shu-9su.pages.dev

江捷聞言,微笑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註:此後若無特殊說明,江捷和宋還旌二人的私下對話都是用琅越語進行shu-9su.pages.dev

42、令箭橫指瓊林苑,黑衣褪作粉羅裙shu-9su.pages.dev

江捷院中,一張小桌擺在梧桐樹下,她和顧妙靈和小七三人圍坐。桌上放著一碟新出爐的花糕,顏色淺淡,散發著草木的清香。shu-9su.pages.dev

「味道如何?」江捷看向顧妙靈,語氣溫和。shu-9su.pages.dev

顧妙靈吃了一口,眉心微蹙。一股甜膩在她口中化開,她並不嗜甜,便如實道:「甜了些。」shu-9su.pages.dev

原來,今日市集上難得來了些琅越的乾花,江捷便買了一些,按家中的做法做成了花糕,正邀請她們二人品嘗。shu-9su.pages.dev

江捷點了點頭,說:「琅越人的口味,的確比中原人甜些。我下次少放些糖。」shu-9su.pages.dev

顧妙靈頷首,沒有多言,默默將那一整塊花糕吃完了。shu-9su.pages.dev

她自然不必問小七的意見,她已經吃到第三塊,聽到江捷說「下次少放些糖」,還側目看了她一眼,立刻又伸手拿了一塊花糕,動作十分迅速。shu-9su.pages.dev

兩人看向小七,連顧妙靈那向來冷淡的眸子中,也隱約帶了些笑意。shu-9su.pages.dev

只是突然,小七的動作僵住。她隨後又迅速地抓起桌上的三個花糕,瞬息之間,隱去身形,不見了。shu-9su.pages.dev

顧妙靈眸子裡的笑意瞬間收斂,隨即也起身,對著江捷微微頷首,離開了院子。shu-9su.pages.dev

顧妙靈走出院門,宋還旌正好走入院門。兩人皆是目不斜視,錯身而過。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走到江捷身前,並未坐下。他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用琅越語說道:「明日一早,我要離府。」shu-9su.pages.dev

江捷正在為他倒茶,聽聞此言,動作微頓。她將茶杯推到他面前,同樣用琅越語道:「坐。」shu-9su.pages.dev

她知道他所說的「離府」,絕非尋常公務。宋還旌沒有推辭,在江捷對面坐下。shu-9su.pages.dev

他從袖中將一枚刻有金龍的令箭取出,放在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shu-9su.pages.dev

「是軍營的事?」江捷問。shu-9su.pages.dev

「不是。」宋還旌看了一眼茶杯,還是坐下,「皇上令我即刻前往城郊瓊林苑,代為訓練禁軍。」shu-9su.pages.dev

禁軍是拱衛皇城的精銳,地位特殊。將禁軍交由外將宋還旌訓練,可見皇帝對他信任之深,也必然有著制衡權力的深意。shu-9su.pages.dev

「要去多久?」shu-9su.pages.dev

「約摸三個月。」宋還旌抬眼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地解釋,「禁軍常年駐守京畿,軍紀多有鬆弛,戰力也需整肅。此次去,旨在重整軍容,確保京畿安穩。」shu-9su.pages.dev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一點:「瓊林苑乃皇家禁地,閒人不得擅入。若有要事,可傳信於我。」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了。」江捷點頭。shu-9su.pages.dev

她將桌上那碟花糕往宋還旌的方向推了推。shu-9su.pages.dev

「這是我做的花糕,」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尋常的家常,「你嘗嘗味道,可還正宗?」shu-9su.pages.dev

在兩人前往平江城的途中,為了趕路,曾買過花糕當作乾糧,如今舊事再提,已過去許久了。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細細品嘗。shu-9su.pages.dev

「尚可。」他道。shu-9su.pages.dev

江捷笑了:「能得你一句『尚可』,也算我不容易。」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淡淡看向她,她竟有心情跟他說笑。他總是無法理解,為什麼眼前這個女子,在經歷過一切欺騙和冷遇後,仍能如此輕易地感到歡欣。shu-9su.pages.dev

他將那塊花糕吃完,江捷道:「我做了不少,你帶些去吧。」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站起身,「不必。」shu-9su.pages.dev

江捷也站起身,突地拉住他的手,「注意休息。」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一頓,本想說「你總是如此自作多情」,又或是「不必你提醒」,最終只是將手抽出,臉色沉沉地點了點頭,大步走出庭院。shu-9su.pages.dev

宋還旌離開後的第二天,江捷在床上醒來,一睜眼便看到一張臉近在咫尺。小七正蹲在她床邊,一雙俏麗的眼睛睜得極大,正一眨不眨地瞪著她。shu-9su.pages.dev

江捷被嚇了一跳,隨即鎮定下來覺得好笑。shu-9su.pages.dev

小七見她醒來,瞪著眼睛不滿地問:「你今天又要去瀚海閣看書?」shu-9su.pages.dev

還沒等江捷回答,她已經大聲開口:「我不喜歡!那裡一點兒都不好玩。」shu-9su.pages.dev

小七的性子,是一頁書也看不下去的。江捷看著她,心想她到底還是孩子心性。江捷甚至都不知道小七每日睡在何處,她總是來無影去無蹤。shu-9su.pages.dev

「今天不去瀚海閣了。」江捷柔聲回答。shu-9su.pages.dev

她起身穿好衣物,找來顧妙靈商量。顧妙靈正在院中清洗藥杵,聽完江捷的提議,微微側頭。shu-9su.pages.dev

「小七總不能一直棲在屋脊上。我想在隔壁給她收拾一間房出來。」江捷說。shu-9su.pages.dev

小七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聽到江捷要給自己弄一個房間,她有些不解,但盯著兩人的眼神里又透出隱隱的欣喜。她還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間。shu-9su.pages.dev

於是,她們三個便一同去了街上採買給小七房間用的物什。小七仍是習慣性隱匿行蹤,找也找不到她。shu-9su.pages.dev

「出來。你不用藏起來。」顧妙靈抱著一匹布料,冷冷地說。shu-9su.pages.dev

小七出現在她們面前,沉默了片刻。她難得地非常認真,盯著她們一字一字地說:「我不想被抓回去。」shu-9su.pages.dev

她害怕的是被七星樓的人發現。她是在宋還旌的幫助下假死脫身的,一旦暴露,七星樓絕不會放過她。shu-9su.pages.dev

江捷和顧妙靈都瞬間聽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shu-9su.pages.dev

顧妙靈慢慢地向前走著,並未看他,穿在江捷和小七耳朵里,聲音卻很清晰:「那是宋還旌的事。」shu-9su.pages.dev

她的言下之意,宋還旌既然將她帶來了將軍府,又讓她作為暗衛保護江捷,小七便不再是孤立無援的逃犯。七星樓若要對小七動手,也要掂量是否願意對上將軍府。這個麻煩,理應由宋還旌來解決。shu-9su.pages.dev

江捷和小七都瞬間明白了顧妙靈的意思。小七抬起頭,眼中突然閃出極欣喜的亮光。shu-9su.pages.dev

她們三人走在路上,小七不再暗中隱匿。她光明正大地將遮掩的黑色外衣脫下,露出身上那件江捷為她買的粉色羅裙。她以一個青春少女的姿態,跟在了江捷和顧妙靈旁邊。shu-9su.pages.dev

晚上,小七擁有了第一間真正屬於自己的房間。房間牆壁上掛著顧妙靈為她挑選的雅致的畫,燃著江捷為她製作的琅越人制式的薰香。shu-9su.pages.dev

房間是寬敞的,有木床、有桌椅,有床榻上鋪著的柔軟被褥。shu-9su.pages.dev

但很明顯她不習慣這種柔軟。一晚上,她翻來覆去,在柔軟的床上滾來滾去,試圖找到一個能讓她像在屋脊上一樣警醒的姿勢,卻始終無法入睡。shu-9su.pages.dev

第二天,小七來到江捷面前。shu-9su.pages.dev

「床太軟了。」小七抱怨說。shu-9su.pages.dev

江捷正在研磨藥材,聞言側頭看向她:「可要換掉?」shu-9su.pages.dev

小七立刻瞪大了眼睛,眼神雖如孩童般的稚氣,語氣卻很執拗:「不要!」shu-9su.pages.dev

江捷忍不住失笑。shu-9su.pages.dev

43、瓊林內鬥爭兵權,一紙家書驚御駕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入駐瓊林苑的第二日,整肅便開始了。shu-9su.pages.dev

他只帶了十幾名親隨,面對的卻是京畿三千禁軍精銳。而站在他身側的副手,正是這三千人的老上司——禁軍統領秦霄。shu-9su.pages.dev

秦霄年近四十,生得一副笑面,在京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對於宋還旌這個靠邊境殺伐上位、如今空降到他頭頂的年輕將領,他面上恭敬,心中充滿了輕蔑與警惕。shu-9su.pages.dev

皇帝要用這把新刀來磨舊刃,秦霄心裡自然清楚,但絕不會讓宋還旌有此機會,將手伸入他苦心經營的禁軍內部。shu-9su.pages.dev

新令下達不到一個時辰,秦霄便抱著厚厚一摞文書,一臉為難地出現在了宋還旌的案前。shu-9su.pages.dev

「宋將軍,非是卑職不願配合,」秦霄指著那堆陳年舊檔,語氣誠懇得挑不出錯,「負重奔襲確是練兵良策。但這瓊林苑不比邊關,自有太祖定下的規矩。馬匹耗損多少、士卒口糧加幾成,皆有定額。您這一加練,便得重新核算,若無三司蓋印的公文,卑職不敢擅開庫房。」shu-9su.pages.dev

他躬身道:「若出了差池,陛下怪罪下來,卑職腦袋搬家是小,耽誤了將軍練兵是大。」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他,神色未變。shu-9su.pages.dev

這哪裡是怕擔責,分明是用軟刀子殺人。若是被這些文牘絆住手腳,每日光是算帳便要耗去大半精力,哪還有心思練兵?shu-9su.pages.dev

「秦統領思慮周全。」宋還旌抬手接過了那摞文書,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點,「公文,本將會自會呈上。」shu-9su.pages.dev

此後數日,宋還旌的案頭便堆滿了那些原本該由書吏處理的瑣碎帳目,而另秦霄吃驚的是,他竟真能在訓練禁軍間隙,處理完畢繁瑣的文書。shu-9su.pages.dev

數日之後,宋還旌要求調撥藤盾進行敏捷訓練時,送來的卻是一批沉重不堪的老式木盾,還有這一堆銹跡斑斑的鐵甲。shu-9su.pages.dev

校場上,秦霄一臉愁苦:「將軍見諒,工部那邊說藤盾是南邊的物件,京中庫房確實沒有。這些木盾雖舊了些,但……好歹合乎制式。卑職已經遞了摺子去催了,只是上頭批覆,怕是還要些時日。」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看著那些拿著爛盾牌、一臉懈怠還在竊竊私語的中層軍官——這些人,多半都是秦霄的舊部,正等著看他這個新教頭的笑話。shu-9su.pages.dev

日暮操練時,宋還旌直接叫停了隊伍。shu-9su.pages.dev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叫苦最凶、動作最慢的禁軍隊長,冷冷道:「出列。」shu-9su.pages.dev

幾名隊長互相對視一眼,懶洋洋地站了出來,手裡還拎著那沉重的木盾,眼神裡帶著幾分挑釁。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沒有廢話,甚至沒有擺出起手式,只是手按劍柄,大步上前。shu-9su.pages.dev

「錚——」shu-9su.pages.dev

寒光出鞘,宋還旌沒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劈、刺、挑。shu-9su.pages.dev

劍身拍擊甲冑的悶響接連炸開。那幾個自詡精銳的小隊長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手中的木盾便已被巨力震飛,木屑四濺。shu-9su.pages.dev

不過眨眼功夫,幾人已狼狽地滾作一團,哀嚎聲還沒出口,冰冷的劍鋒已懸在了一人的喉管上。shu-9su.pages.dev

全場死寂。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收劍回鞘,環視著這群被震懾住的士兵,聲音不大,卻如冷風灌入每個人的耳朵:shu-9su.pages.dev

「在我手下,只有兩個規矩:要麼變強,要麼死。」shu-9su.pages.dev

他目光如電,刺得人不敢直視:「京畿安穩,靠的是手裡的劍夠不夠快。誰若是想做養尊處優的廢物,趁早滾出瓊林苑。」shu-9su.pages.dev

遠處,秦霄負手而立,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淡了下去。shu-9su.pages.dev

等宋還旌回到臨時議事廳,親衛便遞上了一封來自將軍府的信件。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眉頭皺起,立刻側身,背對議事廳的主門,面向一處無人的側廊,用身體完全遮擋。他迅速拆開信件,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彎曲文字上,快速瀏覽。shu-9su.pages.dev

宋還旌側身看完信件,發現並無要事,江捷寫的是搖光和布置房間的日常,眉頭反而皺得更深。shu-9su.pages.dev

如此小事,竟也值得遣信而來。shu-9su.pages.dev

他迅速將信紙收好,隨後回營帳,用琅越語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軍中一切安好,若無要事,不必寄信前來。」shu-9su.pages.dev

便在宋還旌閱信之時,一名老兵恰好被派去側廊角落搬運物資。這老兵名為張虎,曾在邊境駐守多年,雙目銳利。他雖然不識琅越文字,但因常年在戰場上接觸琅越戰俘的文書,對那種文字的形態印象極深。shu-9su.pages.dev

江捷所用的信紙輕薄,在側廊的光線下,隱約能透出紙張背面非方正的、彎曲的筆畫。張虎從側廊的夾角處快速經過,僅僅一眼,就看到了宋還旌在閱讀一張內容筆畫形態與大宸文字截然不同的信紙。宋還旌的遮擋和側身,反而加深了張虎的警惕——若非機密,何必如此遮掩?shu-9su.pages.dev

他不敢聲張,默默搬運完物資後,當晚便通過舊識,將此事傳到了秦霄的耳中。shu-9su.pages.dev

如今在瓊林苑練兵、暫握禁軍兵權的總教頭宋還旌,私下收閱外族文字的信件。shu-9su.pages.dev

這簡直是給他送上來的把柄。shu-9su.pages.dev

不論那封信上寫的是什麼,都足夠引起皇帝的猜疑和不悅。shu-9su.pages.dev

秦霄坐在營帳內,聽到這個消息後,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陰冷的笑。shu-9su.pages.dev

次日中午,宋還旌剛指導完一輪操練,便接到傳召:皇上已親至瓊林苑,命他立刻前往臨時御用行宮覲見。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穿過守衛森嚴的禁地,走進臨時行宮內一處僻靜的偏殿。殿內陳設簡單,皇帝正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禁軍統領秦霄侍立在側,低眉順眼,儼然一副忠誠的下屬姿態。shu-9su.pages.dev

「臣宋還旌,接駕。」宋還旌單膝跪地,行禮。shu-9su.pages.dev

「起來吧。」shu-9su.pages.dev

皇帝沒有直接提及信件,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份軍報,隨意問道:「瓊林苑的操練,可還順利?」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沉穩回道:「回稟陛下,禁軍將士體魄尚可,但戰法與邊軍有異,臣正在整肅,需時日方可見效。」shu-9su.pages.dev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緩緩移向宋還旌,目光如炬:「朕知你辛苦。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謹慎。」shu-9su.pages.dev

他示意秦霄。秦霄立刻躬身,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交予皇帝。皇帝卻看也沒看,直接扔給了宋還旌。shu-9su.pages.dev

「你自己看吧。」shu-9su.pages.dev

密信寫道 :「臣副統領秦霄奏上,軍中近日流言四起,皆言總教頭與外族書信往來頻繁。臣恐流言動搖軍心,亦恐將軍受人蒙蔽,故懇請陛下派人核查,以正視聽,望陛下明察。」shu-9su.pages.dev

宋還旌接過,迅速看完,心中已是瞭然。他將信放回案上,抬頭道:「回稟陛下,是內子寫來的家書。」shu-9su.pages.dev

秦霄立刻躬身,臉上滿是惶恐:「陛下明察!臣並非針對宋將軍。只是近日軍中流言四起,皆傳宋將軍與邊境私通款曲。臣身為副手,若知情不報,是為不忠;若任由流言在此關鍵時刻動搖軍心,是為無能。臣……實在是左右為難,只望陛下聖裁,還宋將軍一個清白!」shu-9su.pages.dev

皇帝目光一沉,轉向宋還旌,伸出一隻手:「信呢?」shu-9su.pages.dev

宋還旌神色坦然,從懷中貼身的衣袋裡取出那封被折迭得整整齊齊的信箋,雙手呈上:「這是內子家書,所述不過是府中瑣事。臣知曉琅越文字敏感,故而貼身收藏,未敢示人。不想竟惹出這般誤會。」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補充道:「陛下若有疑慮,大可傳召譯官,當場譯出。」shu-9su.pages.dev

皇帝看著那封還帶著體溫的信,伸出兩根手指,將其夾了過來。shu-9su.pages.dev

殿內瞬間死寂。秦霄目光避開,神色不變,宋還旌依舊跪得筆直。shu-9su.pages.dev

皇帝摩挲著那粗糙的信封,目光深沉地盯著宋還旌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看了許久。shu-9su.pages.dev

他清楚宋氏一家的忠誠,其父兄為國捐軀,宋還旌本人去年大敗琅越,年初又冒著風險查清了工部貪腐案,現在正為自己訓練禁軍——此乃國之利刃,可用之才。更何況,江捷的身份是他親自賜婚所定,為一封家書大動干戈,既顯得天子氣量狹小,亦寒了宋還旌這等忠勇之臣的心。shu-9su.pages.dev

他需要宋還旌為他賣命,而不是讓他心生怨懟。shu-9su.pages.dev

最終,他並沒有拆開,而是隨手將信扔回宋還旌面前。shu-9su.pages.dev

「不必了。」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轉向秦霄,「秦將軍,你忠於職守,朕已知曉。宋將軍之妻,是朕親賜的將軍夫人。 往後凡事,要多思量一二。」shu-9su.pages.dev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宋還旌身上,聲音變得冷峻又威嚴:「朕信你之忠誠。但宋還旌,你今日身居高位,你的一言一行,都關乎國體。你與內子通信,用中原語便是,為何偏要用外族文字? 這等行事,是輕率,更是失察。朕要你警惕,往後絕不可再有此事。此回到還罷了,若有再犯,定罰不饒。」shu-9su.pages.dev

宋還旌低頭,語氣恭敬:「臣知錯。請陛下責罰,臣定當警醒,絕不再犯。」shu-9su.pages.dev

皇帝緩緩收回目光,揮了揮手:「行了,都回去操練吧。」shu-9su.pages.dev

宋還旌行禮後起身,他看著秦霄躬身退出偏殿的背影,眼底沒有毫無波瀾,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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