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儒魔之悖shu-9su.pages.dev
天地正悄然發生巨變,曲寒山波瀾不驚,一如數千年來超脫於世外,淡看雲捲雲舒。shu-9su.pages.dev
慕清夢在天井間抱腿屈膝,螓首微搖,唇瓣微動,默聲吟誦著不知哪家先賢的至理之言。自齊開陽離山之後,道觀里比往日熱鬧,每日都有靈獸來來往往。可不知怎地,在她心裡卻覺寂寞許多。從小帶到大,形影不離的孩子去闖天地,家中的長輩大體都會有這樣的感受。——即使壽元無盡的仙人也不例外。shu-9su.pages.dev
「師尊,外面來了消息。」shu-9su.pages.dev
「有趣的,還是無趣的?」慕清夢頑皮地一笑,道:「你說你的,我就是覺得最近有些無聊。」shu-9su.pages.dev
「南天池鳳聖尊傳法帖至各大宗門,言焚血老怪重現,原因沒有說。三家天池暫無回應,各大宗門沉默以對。」楚明琅一雙電眼不經意地在慕清夢臉上一掃,目光頗為複雜,好奇,暗笑,還有一點點期待。shu-9su.pages.dev
呵斥諸聖如天經地義的慕清夢臉上掠過一抹嫣紅,輕笑道:「鳳棲煙說的話,已經沒人聽了麼?」shu-9su.pages.dev
「她三千年不離南天池絕頂,世間的確有很多人都忘記她了。」楚明琅低聲道:「說起來……」shu-9su.pages.dev
「好啦……丫頭片子,想說什麼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shu-9su.pages.dev
慕清夢伸手去撓楚明琅腰肢,少女嘻嘻地扭身閃躲,道:「師尊,人家沒有那個意思。」shu-9su.pages.dev
慕清夢白了她一眼,道:「鳳家洞天卜卦之術絕世無雙,另三家不會不信。他們無回應,我猜是不知道怎麼辦。一件事情瞞了三千年,突然又要被掀出來,你猜猜他們有多少事要做,多少話要改口圓回來?」shu-9su.pages.dev
「焚血終於還是回來了。」shu-9su.pages.dev
「他們釀的禍端,叫他們自己去受。」慕清夢嘴角邊帶著嘲弄的冷笑,道:「這件事有點意思,哎呀,好想看看這些人準備怎麼辦。還有呢?」shu-9su.pages.dev
「東天池傳令三家天池並各大宗門,邀約相聚一晤,其中也有師尊。令就掛在紫溪山巔,非天機修為不可見,余聖尊去取了來。」楚明琅遞上一張捲軸,道:「開陽自紫溪山現身攪入一場是非,那些人順藤摸瓜,找到這裡來了。」shu-9su.pages.dev
「讓他們慢慢找,找開心點。」慕清夢不以為意地打開捲軸,吹了一口香風,捲軸上原本的天威煌煌,隨香風飄散。略覽字跡,慕清夢哂笑一聲,隨手將捲軸化作飛灰,道:「什麼年頭了,還搞這些玩意兒,一天天的正事不幹,弄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說不出不怕世人笑掉大牙。」shu-9su.pages.dev
「是什麼事?」shu-9su.pages.dev
「好像可以去湊個熱鬧。」慕清夢自言自語,略過不答。shu-9su.pages.dev
「師尊要出山?」楚明琅吃了一驚,又有竊喜之意。shu-9su.pages.dev
「遲早的事情。」慕清夢雙腿一併起身,道:「去看看他們的嘴臉,是不是這麼不堪,還是成天演戲。」shu-9su.pages.dev
「一演三千年,連我們活沒活著都不知道,就為了騙我們?弟子看不像。」 「咯咯,我看也不像,或許就是這麼蠢。罷了罷了,絕不能大意,去看看也好。什麼時候去好呢~」shu-9su.pages.dev
慕清夢正自沉吟,忽聽道觀後院傳來一聲雷響。雷鳴並不震耳,聽起來倒更像一陣急速輕輕擊打的鼓點。這樣的鼓點,若在凡間的戲台上,常於好戲開場之前奏響。shu-9su.pages.dev
「師尊,是……是……青冥窺天斗?」楚明琅聲音發顫,不知是喜是憂。 「看看去。」常年雲淡風輕的慕清夢面色不變,足下卻快了許多,像片雲彩飄向後院。shu-9su.pages.dev
後院右轉兩個彎,第三間真是齊開陽常年入夢之所。慕清夢飄至第五間,衣袖拂開房門。楚明琅趕至時,看恩師立在門口,螓首微偏,面上似笑非笑,似喜非喜。shu-9su.pages.dev
少女一探脖頸,房內一隻大如斗,生兩耳的玉壺盛放中央,質地無暇得幾至透明。壺內盛放三光神水,日光之金,月光之銀,星光之紫,熠熠生輝,如星霄燦爛。楚明琅當然知道這隻玉壺用崑崙寒玉鑄就壺身,原本通體雪白,可此刻兩耳位置皆染上一層碧色。shu-9su.pages.dev
色澤嫩如春柳生芽,青翠透亮。楚明琅生生打了個激靈,顫聲道:「恩師,是……是折柳色?」shu-9su.pages.dev
「開陽好像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情呢。」慕清夢含笑點頭,語聲頗多讚許,她步入房中,撫摸著玉壺道:「是折柳色呀,好清透,好誘人的色彩。」 「師尊,當年得玉壺的時候……尊主曾言天地有變,壺現折柳。初如嫩芽,盛似翠黛,極轉枯黃……」楚明琅激動道,斷斷續續,幾乎語不成聲。shu-9su.pages.dev
「你別激動,天地大勢如水,潮漲潮落,從無定數。多多勤修內功,機遇,永遠只會落在有準備,有能力的人頭上。」慕清夢告誡地瞪了她一眼,自言自語道:「這麼說來,我更應該去東天池的那個什麼會上,與他們晤上一晤……啊……不著急,開陽未必能做得成呢?」shu-9su.pages.dev
大宋國延福宮裡忽然掛起莫名的朔風,朔風凜冽。卓亦常步步進逼,尚未成年的清俊容顏里,目若噴火,薄唇如刀。shu-9su.pages.dev
鎮岳鞭閃著暗金色的銅光,威嚴如岳。皇帝露出些許惶恐,連退兩步,顫抖的手指指著卓亦常道:「你……你竟敢忤逆朕!竟敢逼迫朕!」shu-9su.pages.dev
魔兵正追殺皇宮中人,十餘名悍勇的千牛衛將士為圖自救也好,意識到皇帝無可救藥也罷,怒喝著挺身迎戰。這些將士是軍中精銳,一個個血氣旺盛,與魔屍戰作一團。shu-9su.pages.dev
他們氣力不弱,但魔屍刀槍不入,口中噴出魔氣。將士們奮戰之下無力提防,魔氣剛剛吸入就痛聲嘶吼,身上骨骼異變,雙目凸出變得赤紅,獠牙生長,一個個的都在迅速魔化之中。shu-9su.pages.dev
剩下的侍衛見此慘狀,自顧不暇,更沒有勇氣上前拚命。宮女等更是嚇得連聲尖叫,奪路想逃。可延福宮周圍被一隻罩子籠罩,每逃至邊緣都會被擋回,上天無路入地無門。shu-9su.pages.dev
一團混亂之中,有人看見朝中不少重臣都被一同困住。這些重臣隨卓亦常前來,見到這等慘烈場面,本躲在宮女與將士們身後。可現在雞飛狗跳,誰又能顧得他們?重臣們同樣慌亂,又是暗罵卓亦常,又是哀嘆不幸,遭了無妄之災。 「陛下失德,臣,當為大宋計!」卓亦常半步不退,頭頂凝成白毫光芒,書卷隨身舞動,左手又捏住一桿狼毫,道:「諸位老大人,一同做個見證。」 「陛下,臣等請陛下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計,懸崖勒馬!」重臣們見無路可逃,再躲藏下去,最終還是成了皇帝的口中血食。於是大聲奏請,望皇帝能迷途知返。shu-9su.pages.dev
魔屍們殺退千牛衛將士,還將十餘名將士魔化。這些魔屍頗有章法,圍成一個圈子,朝重臣與宮女們逼來。至於散亂在圈子之外的人,皆被罩住走不脫,終究要被分而圍之。shu-9su.pages.dev
正危急間,一縷遊魂抹過,劍光過處,一名魔屍被斬斷手臂。魔屍哇哇痛叫,回身時劍光抹過他的脖子,鮮血飆出衝著頭顱飛天而起。shu-9su.pages.dev
狼衛將領荷重甲揮手下令,狼衛們分成兩撥。一撥護衛重臣與宮女,一撥與魔屍對峙。那名被斬首的魔屍竟然不死,屍身伏低在地上摸索,飛起頭顱自行滾向屍身,被雙手捧住在脖頸上一接,更加目露凶光。shu-9su.pages.dev
一名重臣忽而記起,道:「是太祖狼衛,是太祖狼衛!我們有救了。」 「諸位老大人請勿擅動,務必聽本將軍令。」狼衛將領與魔屍殺做一團,激戰中高聲呼喊,見重臣們依然慌張,有幾位甚至想趁兩邊激戰逃往安全的地方。不怪這些人膽子小,畢竟大都是文官,一輩子沒見過刀兵,更沒見過鬼魂大戰魔屍,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除了逃命之外再無想法。shu-9su.pages.dev
狼衛將領一邊奮勇廝殺,一邊指揮一什狼衛守在重臣們身前,那什長道:「諸位老大人勿慌,有吾等在,管叫這幫魔物有來無回!」shu-9su.pages.dev
狼衛與魔屍激戰,魔屍口吐魔氣,頃刻間就能將凡人化作魔物。但狼衛皆是鐵血忠魂,不為魔氣侵擾。狼衛們各個武藝高強,以戰陣迎敵,魔屍們抵擋不住。可魔屍們數量更多,還能接續斷肢,兩邊戰得旗鼓相當。shu-9su.pages.dev
「陛下,臣請陛下睜開眼睛,睜開這裡的眼睛看看。」卓亦常一手指著四周,一手捧在心口,道:「古往今來,何曾有皇宮生過這等禍端。陛下責臣忤逆陛下,逼迫陛下。敢問陛下,臣,此刻該當如何自處?本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日若死臣一人,陛下肯回頭,臣擒拿亂臣賊子之後,即刻死在陛下面前!請陛下下旨,捉拿柯太師!」shu-9su.pages.dev
「嘿嘿,呵呵。」皇帝口中發出癲狂般的怪笑,指著卓亦常,陰素凝,齊開陽道:「你們一個個修煉仙法,長生不老!有誰,體諒過朕?你們可以長生,朕不能?都是逆賊,都是畜生,朕,親自抽出你們的神魂,要你們看著朕,白日飛升,長生不老!」shu-9su.pages.dev
悽厲詭異的怪叫聲,聞之心寒,洛芸茵卻頑皮地朝齊開陽與陰素凝吐了吐舌頭,意即還好皇帝不認識我,罵都懶得罵我一句。陰素凝撇了撇嘴,皇帝現下看起來窮途末路,她心中微有歉意。shu-9su.pages.dev
雖說入宮初始就夫妻異夢,畢竟是皇帝明媒正娶。陰素凝心有來自宗門的巨大壓力,也從一開始,就打心眼裡瞧不起這位皇帝。連帶著,對滿朝大臣與大宋子民都沒放在心上。她所做的一切,歸根到底還是為了自己,從未想過身為一個皇后之責。shu-9su.pages.dev
今日老太后被生吞,不少將士侍女葬身魔口,皇后娘娘深感愧疚。這些人並沒有對不起自己,而自己,從沒有想過要母儀天下。shu-9su.pages.dev
「卓侍郎。」shu-9su.pages.dev
「臣在。」shu-9su.pages.dev
「除魔為了大宋江山與百姓子民,百姓子民為第一,除魔為第二。我大宋棟樑之材,更是一個都不能再折於此事!」shu-9su.pages.dev
卓亦常很是意外。他始終沒有下定決心,始終待這位二哥倍加推崇的皇后若即若離,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觀感里,她的心一向太過自私,想的都是她自己的安危。治國理政,只是為了她個人安危不得不為之而已。背後的目的卓亦常不清楚,在他忠君愛民之心裡,皇帝要有皇帝的樣子,皇后一樣要有皇后的樣子。 陰素凝此前所作所為,卓亦常一直看不慣,幾番直言皇后娘娘不該深夜出宮。只是地位使然,不好多加指摘。即使陰素凝對他善待有加,在個人出現危機的時候,第一時刻想的是將他妥善安排。在卓亦常質樸的儒門思想里,他深覺陰素凝德不配位。——無關個人好惡。shu-9su.pages.dev
「遵娘娘懿旨!」但今日陰素凝此言一出,卓亦常立刻生出尊敬之心。帝入魔,後當穩定人心,這一刻的陰素凝,在卓亦常的心裡,才是那位母儀天下的萬凰之王。「狼衛,布陣!」shu-9su.pages.dev
隨著卓亦常的手勢,狼衛們分列前軍,中軍,側翼,雖只數十人,軍容卻如數萬人一樣的威勢。陣勢的後軍,自然是重臣與宮女等。這門陣勢,是禁軍保衛皇都,死戰不退的陣勢。shu-9su.pages.dev
不僅卓亦常,在齊開陽眼裡,這一刻的陰素凝頂天立地。一切布置妥善,剩下的,只有能不能挫敗強敵!shu-9su.pages.dev
齊開陽眨了眨眼,道:「你是哪個魔族來的魔頭,到這裡興風作浪?」 柯太師不慌不忙,鄙夷地斜眼朝齊開陽道:「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 「敢這麼和我說話?你一個小小的天魔,可知不敬之罪的後果?」齊開陽發怒喝道:「依我看,把你扔進【饕餮廊】,再入【長生殿】,叫你知道小爺的厲害。」shu-9su.pages.dev
「知得兩三個魔界地名,在這裡顯擺?」shu-9su.pages.dev
「好叫你知道,他召喚魔界的時候,聖女娘娘見我長得好看,特地帶我去魔界,跟我結拜成兄妹。」齊開陽得意道:「驚雲王與聖女娘娘攜手攻破無明王寶地,嘿嘿,不才小有功績,驚雲王又與我結拜成兄弟。你猜猜,我跟大哥大姐說一聲,你會有什麼下場?」shu-9su.pages.dev
陰素凝與洛芸茵不敢露出半點古怪神色,聽齊開陽滿嘴胡吹大氣,強壓著肚子裡的笑意。shu-9su.pages.dev
果然柯太師面色丕變,驚疑不定地看著齊開陽,道:「王上已和娘娘聯手了?你胡說,娘娘一向不肯,如何做到?」shu-9su.pages.dev
柯太師既是魔族,如今無垢宮已毀,無垢溪已斷,人魔兩界通途斷絕,魔界發生的變故,柯太師自然不會知道。齊開陽越說越有信心,道:「當然是不才牽的紅線,驚雲王大哥有意聖女大姐多時,你不會不知道吧?他們天作之合,聖女大姐早就芳心暗許,苦於不肯落於大哥之下,不好說出口而已,有我在其中撮合當然……哎喲……」shu-9su.pages.dev
齊開陽正胡謅瞎扯,這種七分真三分假的話,越說越是有理有據。可正說之間,眉心識海忽然劇痛,直疼得眼前發黑,一個字都說不下去。shu-9su.pages.dev
陰素凝見他眉心忽然出現一道淡淡的印痕,卻散發著金燦燦的光芒,形似一朵尚未開放的蓮花苞蕾。只聽柯太師狂笑道:「【聖情魔種】?在你身上?哈哈哈,得來全不費工夫!」shu-9su.pages.dev
齊開陽還在眩暈之中,識海的劇痛與金色光芒他還知曉緣由。【聖情魔種】是曲纖疏所留,驚雲王垂涎的至寶,無垢宮的聖物,裡面殘留著曲纖疏的一縷神魂。曲纖疏曾言會來尋找齊開陽,多半靠的就是【聖情魔種】。至於金色……金色是七情火中發怒的色彩。此刻金燦燦的,想是盛怒已極……shu-9su.pages.dev
柯太師已欺身抓了上來,他此前不露真面目時身著太師袍,面容清雋如老儒,溫文爾雅。此刻右臉現出魔紋,左臂上肌肉畸張,形如骨刃。shu-9su.pages.dev
「我的聖女娘娘,我隨口唬他的,你別這時候發脾氣。」齊開陽叫苦不迭,柯太師的利爪已抓到眼前,寒風刺骨,他頭暈目眩之下,只能盲目地揮出一拳。 此刻他雖驚不亂,從魔界闖蕩歸來,對魔族已有不少了解。天魔們筋骨強橫,又擅蠱惑人心,柯太師修為雖高,論筋骨強橫,八九玄功怕過誰來?至於蠱惑人心,齊開陽已有準備,更是不懼。少年奇的是,魔族均有極明顯的特徵,或陰狠,或嗔怒,或浪蕩,為何這位柯太師入朝多年,一直像個翩翩大儒,直到此刻露出狂態,依然看不出是何種魔頭。shu-9su.pages.dev
「凶魔,血魔,欲魔,恐魔,怒魔,嗔魔,驚魔,情魔。你是哪一種?現你的真身出來!」齊開陽大喝一聲,咬牙忍著識海劇痛,左拳綻金光,迎面與柯太師對了一掌。shu-9su.pages.dev
這一拳真元磅礴,將柯太師爪子上的魔氣全數消融。可天魔之身力大無窮,齊開陽拳風被盪開,他早有準備,右掌一翻取出銀裝鐧,身形電轉,反手一鐧砸在柯太師臂彎。這一招身若游龍,連消帶打,精妙無比。鐧泛銀光,打得柯太師嗷嗷痛叫。shu-9su.pages.dev
一招得手,三人信心大增!八九玄功應對邪魔果有奇效,柯太師修為雖高,三人合力,並非不可戰勝。shu-9su.pages.dev
「妹妹,千萬不能讓他逃走。」陰素凝輕聲細語,祭起寶藍旗。shu-9su.pages.dev
「是。」洛芸茵不明白。三人先前商議,不必與柯太師硬碰硬,將他逼走最好。方才皇后娘娘下旨卓亦常,說的也是保人命第一,除魔第二。為何短短片刻,陰素凝的態度轉了個彎。shu-9su.pages.dev
當下不及細想,碎玉璇璣裂成七瓣,展開星鬥劍陣。星光點點,月光皎潔,大陣如畫卷一般鋪開,要將柯太師籠罩在內。shu-9su.pages.dev
齊開陽不容柯太師喘息,欺身而上,鎖拿他雙腕。洛芸茵星斗大陣一旦布好,三人可以免去許多忌憚,痛痛快快戰上一場!雙臂按在柯太師利爪上,八九玄功施展,灰黑的魔氣如雪入油鍋,噼噼啪啪地爆裂蒸發。shu-9su.pages.dev
一切太過順利,齊開陽忽生警兆。只見柯太師裂開滿口尖牙的嘴,吟誦道:「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shu-9su.pages.dev
一字字在空中成形,金中帶黑,字字如令。字鋒過處冰寒如刀,魔氣撲面。齊開陽忙不迭一偏頭,臉頰被字鋒擦過,立現血跡。九字自四面八方崩裂,割碎了正在展開的劍陣,劃破了寶藍旗的光芒。shu-9su.pages.dev
正布陣中的洛芸茵只覺撲面而來的學字化作個儒生虛影。這名儒生品性不斷,正受重責,他忽然搶過責罰的戒尺,一尺抽向少女面門。shu-9su.pages.dev
陰素凝眼前則浮現一隻青面獠牙的魔頭,張開血盆大口,要將她一口吞下。當的一聲脆響,齊開陽閃在二女身前,銀鐧連揮,將兩字磕飛。魔誦聖章,張口如令,三人驚駭非常,更見柯太師身上的太師官袍獵獵展開,內襯的補子上,一張血肉模糊,難見真容的臉凸了出來。shu-9su.pages.dev
「邪魔,你害了什麼人?」那張怪臉已向瓷器般凝結,即使五官已分辨不清,扭曲的肌肉仍看得出臨終前滿是怨毒與不甘。齊開陽認得這分明是儒門功法,卻出自邪魔之口,簡直無法想像。shu-9su.pages.dev
柯太師嘴唇念念有詞,邪魔之音,卻從那張怪臉上發出。《論語》,《孟子》,《孝經》,字字珠璣的聖言,念出來篇篇邪異。三人聽他念得數句,一個個頭暈腦脹之時,一聲清音響起:「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口含真言,言出如令,十五個大字席捲而來,沾上齊開陽身上騰騰金焰,化作金色,立將邪音壓制。柯太師猛地抱頭慘嚎,言聲一斷,十個黑字立刻淡去許多。shu-9su.pages.dev
「二哥,他身上又倒刻錯念的經文,不要上他的當!」卓亦常咬牙切齒,道:「他害了一位大儒!」shu-9su.pages.dev
「原來如此。」shu-9su.pages.dev
齊開陽金焰升騰,手中銀鐧如一桿金光燦燦的降魔杵。洛芸茵趁柯太師受制的片刻,揮手一招,碎玉璇璣七瓣碎刃如筆走,點地疾書,在地磚上刻畫出星鬥劍陣圖。陣成的剎那間,齊開陽手中銀鐧光芒炸成一片金色豪雨,每一顆雨滴中都刻印著卓亦常念出的真言。shu-9su.pages.dev
兩點金雨穿過魔氣落在柯太師身上,他臉上魔紋邪光熠熠,補子上的怪臉噴出一口烏黑腥臭的墨汁。shu-9su.pages.dev
世間翰墨,越是上品,氣味越是清香。這口墨汁腥臭如腐,噴在地上立時將青磚蝕出一個個陷坑,正是一個「罪」字。齊開陽立覺神魂如墜冤獄,又覺正被千夫所指。shu-9su.pages.dev
「太師已練成奇功,正好助朕功行圓滿!」皇帝呵呵大笑,獠牙對著卓亦常道:「你也不錯,正好拿來做怨儒文最後一篇!」shu-9su.pages.dev
沖天的怨氣,將鎮岳鞭的皇氣都壓了下去。不知道多少儒生士子慘死,才能這樣怨氣衝天。儒生若群起呼應,足以讓皇氣不穩。shu-9su.pages.dev
卓亦常一抽鋼鞭,啪地砸碎塊青磚,狼毫筆筆鋒一指,無數怨魂在皇宮中現行。他筆鋒凌空虛劃,道:「陛下入魔道,這些被戕害的生靈所成怨氣,陛下萬劫不復。天地有正氣,以儒為本,即使化為怨魂,怎可忘立身之本?諸儒魂,當助我除魔!」shu-9su.pages.dev
筆鋒書寫出明德二字,字化金戈,言出法隨。那些怨氣忽然呆立不動,片刻後凝聚向卓亦常身邊。沐浴在明德二字之下,怨氣逐步消散,一股金陽般熾烈的正氣重新凝聚。shu-9su.pages.dev
卓亦常盡破柯太師兩招邪法,連地上濃墨蝕就的「罪」字都黯淡許多,齊開陽神魂一清,身上金光復又沸騰。shu-9su.pages.dev
「陛下勿慌,《浩然正氣訣》缺陷幾多,施展一次功法,就得立一次誓言,必遭反噬!陛下為君,他為臣,陛下可放心將之處斬!時辰不多,請陛下抓緊。」柯太師功法接連被破,深恨卓亦常。可看卓亦常僅【道生】修為,正氣凜然,儼然聖人之姿。他心生畏懼,眼看自己不濟,便唆使皇帝絆住卓亦常,他好對付眼前三人。shu-9su.pages.dev
「朕,知道!」皇帝一振佝僂的高大身體,手舉玉璽呵斥道:「卓亦常以下犯上,還不自戕?」shu-9su.pages.dev
「陛下,可知人在做,天在看。陛下倒行逆施,已失人望。生吞生母,不配為人君。」卓亦常決心已下,一步一行,足下綻放一字字文章,文章成陣,將皇帝困在陣內,道:「陛下,你看。」shu-9su.pages.dev
文章陣內,大宋國歷代明君與忠烈英魂現出虛影,皆對皇帝怒目而視。那些慘死的儒生之魂則跪地俯首,嚎啕地哭訴此前悲慘遭遇。shu-9su.pages.dev
「諸位先皇?呵呵,你們都已成了地府之鬼,而朕,還是皇帝,才是當今皇帝!」皇帝手中玉璽一握,一條金龍升騰而起。但細觀之下,金龍身上的鱗片黑跡斑斑。皇帝雖罪,玉璽仍帶著無上的權威。在皇宮之內,他才是至高無上的至尊。shu-9su.pages.dev
金龍一瞪龍目,龐然的壓力從天而降,卓亦常悶哼一聲,文章陣破碎,英魂無蹤,正氣金字潰散。shu-9su.pages.dev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朕,就算屠盡天下,誰敢抗旨?」皇帝這一刻的身軀,仿佛頂天立地般高大,可又佝背僂腰,說不出地詭異。shu-9su.pages.dev
「臣,寧死,不能讓陛下倒行逆施!」卓亦常脫下官袍,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持狼毫筆在官袍上急速書寫,心口滲出一縷真元與官袍相連。皇宮震動,山河低喚,似在回應他泣血之書。shu-9su.pages.dev
「以文膽調動山河龍脈之力?好厲害。」陰素凝輕贊一聲,道:「三弟修為雖不到,心性已是大儒的心性。」shu-9su.pages.dev
看卓亦常與皇帝相抗衡,洛芸茵雙掌一拍,劍陣開啟,將柯太師困在陣內。齊開陽正奇怪柯太師居然不阻止,洛芸茵手一招,劍陣內星斗光華大放,無數星光如劍向柯太師射去。shu-9su.pages.dev
這一招的厲害齊開陽親身領教過,近來洛芸茵修行進展甚速,更有【碎玉璇璣】壓陣,劍陣威力大漲。劍光及身之際,柯太師張開長臂,身上爆出黑色魔焰,似在迎接劍光。shu-9su.pages.dev
洛芸茵修為大漲,數百道劍光及身,三道透體而過,其餘都在柯太師身上留下或深或淺的傷痕。shu-9su.pages.dev
「好痛,好痛。」柯太師嘶聲慘笑,道:「原來你是劍湖宗的女娃娃?」 話音剛落,柯太師身上鮮血淋漓如一片血池,池面上儘是魔火。他身上毛孔大張,看著像章魚的吸盤,見之欲嘔。毛孔里噴發無數字跡,每一句都是對儒門怨毒的咒罵。shu-9su.pages.dev
血池魔火焚燒卓亦常留下的聖言,怨儒文似在低聲吟唱,文字凝結成一具具枷鎖。shu-9su.pages.dev
「他是嗔魔!小心。」齊開陽恍然大悟。shu-9su.pages.dev
唯有嗔魔,能讓人萬事皆生嗔,怪天怪地,什麼都能責怪,才能有這樣的怨儒文。更可怕的是血池魔火,柯太師似乎受創之後,戰力暴漲一截,魔火片刻間將卓亦常留下的聖言焚燒殆盡。shu-9su.pages.dev
洛芸茵嬌叱一聲,劍光再展。陰素凝祭寶藍旗,飽食劍陣中的月光,旗面招展,扇出一縷縷天風。shu-9su.pages.dev
柯太師念一聲咒文,地上血液凝成兩條手臂長在後背。兩條血手拿出一面淒紅硯台,一隻血墨。只一研磨,痛哭之聲大作,悽慘如白髮童生,科考了一輩子於耄耋之年仍然落第而發出的絕望痛哭之聲。shu-9su.pages.dev
「啊……」魔音灌腦,洛芸茵雙手捂住耳朵,香汗從額頭上豆子似地冒出。她一雙醉星目怒瞪,死死咬牙驅動劍陣。劍光再次透體而過,柯太師身上又多了五個透明窟窿,血流如注。shu-9su.pages.dev
可這灘血液噴涌而出,柯太師身上魔氣更重。嗔魔咧開巨口,吟誦道:「學而優則噬魂……文火焚身!」shu-9su.pages.dev
黑色的焚經魔火哨向天際,火焰之中竟有金科玉律的字樣,連齊開陽見了,都覺戰意在迅速地瓦解,直欲跪地臣服。只咬牙死死擋在二女身前,盡力展開玄功金光抵擋魔火。shu-9su.pages.dev
金光與魔火一觸,齊開陽連退數步,面色發白。洛芸茵再驅劍光,碎玉璇璣所化的北斗七星星光如目光流轉,盯著柯太師。shu-9su.pages.dev
「洛妹妹,別……」陰素凝忙聲阻止,道:「他每流一次血,戰力就高一分,不能這樣打。」shu-9su.pages.dev
「那怎麼辦?」眼看齊開陽苦苦支撐,洛芸茵掉轉劍光,對著魔火射去!少女心中暗暗惱恨自己修為不夠,明明有碎玉璇璣這樣的至寶在手,依然不足以克敵制勝。shu-9su.pages.dev
「三個小娃娃,一個比一個更好。」柯太師癲狂猖笑,半身骨刃搖動,刃尖寫下一個誅字。shu-9su.pages.dev
星斗大陣之內,雷聲轟鳴,星光黯淡。漫天濃雲遮蔽了星光,一聲炸雷似的轟響,墨色的雷天匹練般劈下。shu-9su.pages.dev
不同於尋常的先見電光,再聞雷聲。柯太師的魔功奇特非常,這一道天雷剛現,就聽他念動法訣道:「口誅筆伐,誅!」shu-9su.pages.dev
洛芸茵正奮力驅動劍光,可始終斬不開漫天濃雲。眼看水桶般粗細的墨雷轟頂,齊開陽挺身而上,道:「別管我。」shu-9su.pages.dev
在曲寒山修行時,齊開陽經受過各式各樣的雷光。劈身體髮膚的讓他遍體鱗傷,劈神識的讓他苦不堪言,還有奪命的讓他險死還生。十餘年的勤修苦練,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shu-9su.pages.dev
墨雷齊開陽從未經受過,比起憤怒的天雷,墨雷之中怨氣橫生,只一見意志就會被摧毀。可齊開陽與眾不同,恩師不留情面,他經歷過不知多少次的絕望,但他從沒有放棄過求生的可能,從沒有被摧毀過意志。shu-9su.pages.dev
「敗,就敗,我不認輸!」自幼年就打在心裡如烙印般的倔強,在墨雷及體時,齊開陽運轉八九玄功。shu-9su.pages.dev
雷光細如髮絲,卻匯聚得水桶粗細,其中何止千萬條?一瞬間齊開陽感應到每一條,每一絲。入夢之時,無論身處哪片天地,雷光都會朝他一人落下。久而久之,對雷光的感應熟極而流。更熟極而流的,是運轉玄功,將雷光全數往身上吸去。shu-9su.pages.dev
被墨雷包裹,滋滋啦啦的雷電聲爆響。陰素凝與洛芸茵擔憂萬分,但此時此刻,只能相信齊開陽,聽從他的那一句「別管我」。在他翼護之下,雷光全被擋住,一片濃墨中不時透出一兩道金光來。就不知這些微弱的金光,何時會徹底消融。shu-9su.pages.dev
「把劍陣撤了。」陰素凝低聲道:「我來破他的邪言魔經,妹妹,你一定要等最好的時機,一擊致命。切記,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逃走。」shu-9su.pages.dev
「撤了劍陣?」洛芸茵一愕,又豁然想通。劍陣雖銳不可當,不足以取柯太師性命。這魔頭越傷越強,不先破了他的邪法,一味用劍陣傷敵,只會越來越不利。shu-9su.pages.dev
星斗大陣撤去,碎玉璇璣重新凝聚成型,洛芸茵緊握劍柄,只待陰素凝所言的時刻。shu-9su.pages.dev
皇后娘娘收了寶藍旗,騰在半空,道:「邪魔,你可敢與本宮一戰?」 柯太師更不答話,張口就是一團焚經魔火。魔火中又現金科玉律,兩條血手臂磨了磨硯台,隨手拋灑出一團血墨。這一下洛芸茵從傾斜的硯台上看得真切,那血墨帶白,竟是大儒的骨髓煉製。至於魔火中的金科玉律,是一篇書寫錯亂的《孝經》。shu-9su.pages.dev
陰素凝早取鳳印在手,此刻迎風暴漲。白玉的印身如山嶽,印面的紅跡如硃砂。皇后娘娘義正詞嚴道:「本宮為六宮之主,有守護皇家後宮之責!」shu-9su.pages.dev
鳳印發出丹鳳般的鳴叫,化出一隻浴火鳳凰。鳳爪撕開魔火,露出錯亂的孝經。陰素凝一手舉印,一手輕彈印面,數道字跡帶著萬凰之王的威勢,打入錯亂的孝經中。細看之下,那字跡書寫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shu-9su.pages.dev
原本錯亂但連貫的經文,被陰素凝的字跡打入之後頓時變為混亂,威力大減。 陰素凝一招得手,立刻回首高聲道:「朝中重臣安在?國家危難之際,請諸君持官印助本宮一臂之力!」shu-9su.pages.dev
皇后娘娘力戰邪魔,重臣們都看在眼裡。經歷初時的驚慌之後,這些歷經劫難才位列朝堂的重臣們漸漸恢復冷靜。正如陰素凝所言,此刻是國家危難之際,更是在場每個人生死存亡的時刻。重臣們從腰帶上解下官印舉天,延福宮裡先前潰散的皇氣重又凝聚。shu-9su.pages.dev
朝堂之上,君臣一心方得國力強盛。得了朝臣們的支持,皇氣又盛,更奇的是,皇氣此刻竟然向著陰素凝涌去。皇后娘娘金霞衣迎風獵獵,嬌叱道:「邪魔,冒犯天威,本宮治你敗壞朝綱,禍國殃民之罪!」shu-9su.pages.dev
鳳印與官印交相輝映,凝成一道鎖鏈,一面沉枷,朝柯太師捲去。朝中重犯,正該帶重枷,以鎖鏈綁縛緝拿,壓赴法場。shu-9su.pages.dev
「不愧一國之後!」陰素凝此刻的風姿,連敵手都要稱讚折服。柯太師談笑之間,延福宮中忽從地面升起一桿大旗,旗杆白生生的,正是慘死儒生每人取的一截脊骨,以邪異的骨釘拼合煉化。旗面則是人皮縫製,刺寫著錯亂的經文。 柯太師搖動旗杆,旗面上現出黃綢黑字的捲軸虛影,一枚鮮紅的大印蓋在左下角,竟是一張聖旨。聖旨為一國威權最重,這張偽造的聖旨僅存片刻,可鳳印與官印匯聚的鎖鏈與枷鎖瞬間粉碎。shu-9su.pages.dev
陰素凝面色一白,萬料不到會窮途末路,恨聲道:「我知道了。你沒有兩界旗,就煉製這面魔旗替代兩界旗法陣中的位置。」shu-9su.pages.dev
「不錯。」柯太師又搖了搖旗杆,道:「陛下親自煉製,親自賜下,皇后要抗旨不尊麼?」 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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