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悲歡極樂shu-9su.pages.dev
一幅耕耘圖,看呆了洛芸茵。場面的溫馨和諧,讓少女全忘了正身處魔界的鷹視狼顧之中。待洛芸茵回過神來時,才發覺天魔貴胄們全都沉默不語。有些沉湎其中,有些若有所思,有些目露懼意。shu-9su.pages.dev
「慕聖尊。」洛芸茵眼界開闊,心知耕耘的溫馨固然打動人心,但對於崇尚力量的魔族而言,最震撼他們的還是慕清夢。shu-9su.pages.dev
一片土地,哪怕再怎麼肥沃,能夠承載的養料都有限,慕清夢開口就要「永遠不必求人」。若說這句只是隨口大言,那看她撫掌步雲,托手為雨。春雨過後,秧苗飽滋雨露,綠得油光發亮。且比起降雨之前,秧苗明顯長了一截。shu-9su.pages.dev
「這是【輪迴之力】嗎?」shu-9su.pages.dev
「不知道。」shu-9su.pages.dev
天魔們交頭接耳,一時甚至忘了樓中還有一位洛芸茵。正議論紛紛間,夕陽中的慕清夢驀然回頭。明明是黃昏的夕陽,此刻仿佛日出般正赤如丹。慕清夢兩瓣閉若鮮花,張若雲霞的香唇微微一撇,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環顧一掃。shu-9su.pages.dev
【悲歡樓】中的每一人,都覺這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香唇的一撇則似戲謔哂笑,又似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shu-9su.pages.dev
「是……她!」一名天魔咕咚一聲從骷髏椅栽下,慌亂之間竟掉入酒池,狼狽爬起。shu-9su.pages.dev
齊開陽身處寬闊的迴廊,三百六十面銅鏡里畫面交錯。從鏡子裡,齊開陽第一次見到美輪美奐的執劍湖與劍湖宮。看到初見洛芸茵時,她面對自己竭盡所能的反撲,在致勝一劍之前的猶豫。看到她赤裸著玉腿,足脛沒入劍湖之中,一盪一盪地挑起湖波。剛聽她呢喃般罵了一句賴皮狗,身後就傳來腳步聲。shu-9su.pages.dev
鏡中的少女回眸,是一雙通常裸著的玉腿,粉白,飽滿,筆直而結實。齊開陽聽見那一聲「茵兒」的輕喚,猜到是誰,畫面到此戛然而止。shu-9su.pages.dev
心中悸動,齊開陽冒了身冷汗。心旌動搖,旖旎念起,三百六十面銅鏡里畫面一變。shu-9su.pages.dev
洛芸茵展開星鬥劍陣,銅鏡如漫天繁星,鏡光射下匯聚於齊開陽身上一點。光芒耀目之中,碎玉璇璣披風斬氣,朝齊開陽當頭斬落。shu-9su.pages.dev
齊開陽大駭。凝實的劍氣,刺骨裂膚的痛楚,一切如此真實。shu-9su.pages.dev
「你有了柳姐姐,還要拈花惹草!我替柳姐姐殺了你。」洛芸茵嬌叱著,劍刃忽然碎裂成七瓣,從四面八方朝齊開陽絞來。shu-9su.pages.dev
若是幻覺,幾已亂真。若是夢境,太過真實。齊開陽向後疾退,這一退已無關於信或者不信,只是在危機之中最本能的反應。剛退了兩步,星斗之力發動,浪漫的星光纏繞之下,齊開陽竟覺自己丁點動彈不得,且芒刺在背。shu-9su.pages.dev
痛楚升起,齊開陽恍然醒悟。洛芸茵怎會說自己拈花惹草?她哪裡知道自己和陰素凝的情事?這是陰差陽錯,但恍然間,讓齊開陽有了明悟。shu-9su.pages.dev
【悲歡樓】中真假難辨,正因這些記憶交錯混雜,外加身處樓中人的受畫面影響,情緒不穩,才造就種種真實的幻象。shu-9su.pages.dev
齊開陽一朝頓悟,碎玉璇璣已斬到頭頂。他不閃不避,寶劍與洛芸茵從身前沒入,身後穿出,正是一道虛影。齊開陽運玄功於雙目,睜開法眼,見滿天星斗消失,只有三百六十面銅鏡。回身向背後刺痛之處看去,只見牆上的人面琉璃吐出長長如銳器般的舌頭,正釘入後背中吸食著血氣。shu-9su.pages.dev
齊開陽向前一撲脫開,腦中一陣眩暈。那些吸食了血氣的人面琉璃似得了極大的滋補,眼窩中的磷火之光大盛而化作蒼白之色。人面得意地桀桀大笑,但在齊開陽的冷笑中,幾面吸食了他血氣的琉璃瓦忽然泛出金色。人面詫異之中,噗噗噗地琉璃碎裂,被金光蒸做虛無。shu-9su.pages.dev
齊開陽雖做輕蔑,實則並不好過。若不是有純陽之氣的八九玄功護身,未必掙脫得出來。且就那麼短短的一瞬,腦中掠過無數幻象而一陣暈眩,暗道好厲害。若非八九玄功,若非自幼被恩師不容情面地進行無數次的【嚴懲】,而讓神念凝實強壯,光這一下就未必扛得過去。shu-9su.pages.dev
得窺悲歡樓一點秘密,齊開陽憂思又起。洛芸茵在那一邊是否陷入危機?此刻他做不了什麼,只能相信洛芸茵能逢凶化吉,自家想辦法先上了頂樓再說。 左右無路,天頂上最中央最大的一面銅鏡里,忽現出一眼寒湖,湖邊俏立著人影來。齊開陽定睛一看,不見洛芸茵,只見一個女子的側影。shu-9su.pages.dev
胸有詩意,臀蘊風情,正是洛湘瑤。此時影像上下兩端被黑影緩緩覆蓋而過,直至完全變得漆黑,只一瞬,又上下打開。齊開陽頓悟,這像是人的視線,難道是洛芸茵?她正眨了眨眼?可是響起的是一陣嬰孩的咿呀之語,似在尋找熟悉的溫情。shu-9su.pages.dev
女嬰呼喚片刻,沒有得到溫暖愛憐的懷抱,嚶嚶啼哭。洛湘瑤回過身,心中不忍,單臂摟著女嬰在懷。女嬰立刻止住啼哭,轉為咯咯咯銀鈴般可愛的嬌笑。 洛湘瑤低下頭,一雙豐滿的烈焰紅唇越湊越近,直至面容模糊,在女嬰臉頰上深深一吻。母親充滿愛意的親吻,讓女嬰十分受用,甜甜的呼吸帶著奶音。洛湘瑤一吻之後,輕聲哼起鬨睡的兒歌。歌聲輕柔而滿是愛憐,女嬰雙目漸漸朦朧,在母親懷裡將要進入甜甜的夢鄉。shu-9su.pages.dev
寒氣驟起,湖面上瞬間結起一層浮冰。透明的冰面很快變得白茫茫一片,冰層深不可測。刺骨的奇寒驚醒了即將入睡的女嬰,哇哇地大哭,淚水將視線朦朧了一片。shu-9su.pages.dev
「乖,茵兒乖……」洛湘瑤單臂輕拍女嬰,柔聲安慰,身邊泛起一層藍光抵禦著寒氣。shu-9su.pages.dev
寒氣褪去,女嬰止住了啼哭,睜著大眼睛疑惑地看著母親,對周遭發生的一切茫然不解。洛湘瑤單臂緊了緊,露出個溫柔的笑,抬頭向天。shu-9su.pages.dev
「她是本座的種?」shu-9su.pages.dev
「是你的女兒!」洛湘瑤悲聲如泣。一尊冰座高懸九天,座下九條霜龍盤旋吞吐著冰霧。冰霧相撞,發出玉罄相擊的聲音,化作九枚霜刃。刃尖閃著幽藍的寒芒,遙指著冰湖邊的母女倆。shu-9su.pages.dev
「你竟敢抗旨!本座說過什麼?」聲音威嚴,不容半點抗拒。shu-9su.pages.dev
「是,她不該來這世間,可她終究是來了。」洛湘瑤緊緊抿著唇,牢牢摟著襁褓。shu-9su.pages.dev
「罷了。」威嚴的聲音沉默片刻,道:「念在夙緣一場,不治你的罪。她不應在世間,該去哪裡,回哪裡去。」shu-9su.pages.dev
「你就這般狠心?她是你的骨血啊……」shu-9su.pages.dev
「本座不需要,也不能留骨血。這些話,我早與你有言在先。你,配不上。」shu-9su.pages.dev
「好。」洛湘瑤挺直了腰肢背脊,道:「從今往後,她跟我姓洛,與你再無半點瓜葛。」shu-9su.pages.dev
「那不夠的……」冰座上的人不再說話,言盡於此,霜刃發出錚的一聲脆響,閃著寒芒,其意已明。shu-9su.pages.dev
「可她,永遠是我的女兒,誰都不許害她,你也一樣!」shu-9su.pages.dev
洛湘瑤肩頭亮起一點小星,足底無數玄奧的符文順著六合之位擴張,被冰封的執劍湖傳來轟鳴。湖面冰層碎裂,六柄寶劍浮空而起,與肩頭的小星遙相呼應。洛湘瑤皓腕三寸之處現出一朵小小的白蓮紋,蓮瓣招展,被她精血一吐,剎時盛開成血色蓮花。shu-9su.pages.dev
冰座上的男子起身,踏著霜龍而落。每踏一步,洛湘瑤皓腕上的蓮紋就黯淡一分。直到他踏步至湖邊,六劍一星始終未能出手,而洛湘瑤已屈膝跪在地上。香肩顫抖,似被沛莫可御的威壓壓得直不起腰,僅有丁點餘力將女嬰護在懷中,竭力挺起背脊,以免壓傷了女嬰。shu-9su.pages.dev
女嬰吚吚嗚嗚,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痛苦。對世界還陌生的女嬰,此刻竟不再啼哭,只懂事地平靜躺在母親懷裡,母女之間,共同去面對這場劫難。shu-9su.pages.dev
單膝跪地,彎腰垂頭,一隻鞋尖映入眼帘。洛湘瑤厲斥一聲,心口上一枚劍魄燃出冰藍色的光芒。一星六劍化作漫天劍雨,可瞬息之間,耳畔傳來咯咯噠噠之聲。男子只用手一指,漫天劍雨皆被冰封。shu-9su.pages.dev
「原本還有些憐你,可惜,你非要與本座分個生死。」shu-9su.pages.dev
被冰封的劍雨每一柄都在震顫,試圖碎裂寒冰。洛湘瑤揚首直視著男子道:「誰要害她,都要先殺了我!」shu-9su.pages.dev
男子手一招,襁褓中的女嬰竟欲離懷而去,洛湘瑤大驚之下,死死抱著女嬰,一同被凌空提了起來。皓腕的蓮紋,心口的劍魄仍竭力閃著光芒,拚死相抗。 「罷了罷了……」男子手一松,洛湘瑤委頓在地,道:「本座給你兩個選擇。其一,讓這孽種魂歸幽冥,永世不得超生。其二,放開你的神魂。」shu-9su.pages.dev
「你!」洛湘瑤憤怒地豁然抬頭,片刻卻又輕蔑地笑了起來,道:「原來,我曾心儀的人竟然這麼蠢……」shu-9su.pages.dev
「你永遠不會懂。想好了沒有?」shu-9su.pages.dev
「你覺得我會害她?不,我永遠不會,無論我要受什麼委屈,我都要撫養她長大成人。」洛湘瑤理了理紛亂的長髮,掩起心口的衣襟,懷抱著女嬰,婷婷在湖邊俏立,道:「我情願被你種下奴印,從此以後,我再不會違抗你半點,你放心了吧?」shu-9su.pages.dev
「很好。」男子微微一笑,道:「你不必用話來套本座。本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就算許了你的東西,隨時可以收回。想要保她的命,不要想著僅靠這枚奴印,本座從不喜歡強求。往後有事,本座自會傳密旨與你,你最好乖乖地,盡力地辦好。」shu-9su.pages.dev
「呵呵。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若真能做到,當年又何必要我?」洛湘瑤一臉的輕蔑,用手捂住女嬰的眼睛。被遮蔽的視線只有一團漆黑,不久後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呼……shu-9su.pages.dev
齊開陽滿面震驚地看著銅鏡中的畫面如焰火般熄滅。在他年少的心田裡,這一幕堪稱人倫慘劇。齊開陽從未想過,從未見過這樣的慘事,更完全不能想像。相較之下,自己雖不知父母何在,但在曲寒山里得到的關愛,哪曾有過眼前這一幕的顛覆?shu-9su.pages.dev
齊開陽震驚片刻,又起狐疑。悲歡樓真假難分,這一幕究竟是真是假? 洛芸茵在樓的另一邊,此刻正看見齊開陽從頭至尾「欣賞」了這一段記憶。彼時自己還是個靈智未開的嬰孩,可修道中人的天姿從母體中帶來。這一幕在當年不明所以,卻深深地刻在腦海里。待年歲漸長,當年記憶自然而然地念起。 少女緊咬著牙關,無論想起多少次,她心中的怒火從未消減。往常她會不停地安慰自己,或有什麼不明白的緣故。可今日再見這段影像,一切歷歷在目。 「好深的記憶,外人看不著?」潑灑的酒液中的畫面正是齊開陽注目於銅鏡,而銅鏡中演繹的均是一片混沌迷濛。女天魔看了看洛芸茵,又看了看酒液,奇道:「小姑娘,為什麼他好像能看清?」shu-9su.pages.dev
「你們的鬼把戲,我怎麼會知道?」洛芸茵心中疑惑,不知女天魔說的是真是假。shu-9su.pages.dev
「啊……我知道了……咯咯咯……」女天魔脆聲而笑,道:「去吧去吧,登樓去,聖女娘娘在頂樓等你。」shu-9su.pages.dev
話語聲中,酒池裂開一面虛空之門,洛芸茵咬了咬牙,踏步而過,門自行關閉,只傳來女天魔的笑聲:「照世鏡前,一切自然知曉。」shu-9su.pages.dev
洛芸茵的身形消失,方才跌落酒池的天魔心有餘悸,道:「這倆小祖宗,還是早點送走的好些。」shu-9su.pages.dev
「不是小祖宗,難道能誘他們墮入幻境?」女天魔飲一口血酒,道:「他們道心堅定,幻象難惑心智,留在這裡,同樣奈何不得。」shu-9su.pages.dev
齊開陽被困在迴廊,尋不著道路,只一遍遍地觀看洛芸茵的記憶。忽然鏡光褪去,只照映自己的影子。天頂上最大的那一面鏡子分開一個洞口,洛芸茵探出頭來,朝他招招手。shu-9su.pages.dev
「洛姑娘?」齊開陽從洞口一躍而入,見洛芸茵寒著臉,可毫髮無傷,喜道:「你沒事?怎麼找著的道路?」shu-9su.pages.dev
「拜你所賜。」洛芸茵沒好氣地哼道,心中委屈巴巴,無處發泄,恨恨地幾拳捶在齊開陽胸口,又抹了把眼淚,抽了抽瑤鼻,道:「走吧。頂層有個照世鏡,不知道會怎樣。」shu-9su.pages.dev
齊開陽被捶得莫名其妙,拳頭並無真元,可用力甚大,捶得胸口砰砰直響。齊開陽齜牙咧嘴,見洛芸茵面上氣苦,又想起方才所見的悽苦,一點怒意褪去,倒生憐惜之情。shu-9su.pages.dev
這條隱秘的通道僅容一人通過,齊開陽道:「快走吧,這地方邪氣重得很。」shu-9su.pages.dev
「哼。」洛芸茵委屈稍定,猶有餘韻,兇巴巴地瞪了齊開陽一眼,賭氣般大踏步登樓而去。齊開陽無奈,只得跟在身後,小心警惕,唯恐有什麼機關突襲。 所幸一路並無意外,兩人連上四層,其間俱是寬闊的廳堂,或是窄小的樓道。料想每一層上本該有天魔誘人心智,不知為何全數撤去,倒和人間尋常酒樓無異。 看看來到七層,一道窄門透出血月的暗光。兩人深吸了口氣,正待踏上階級,就見眼前場景變換。樓梯四周又浮現人面琉璃,齊開陽剛展開八九玄功抵禦,就見玄功金光被琉璃折射成支離破碎的光斑。頃刻之間,護體的玄功金光竟被污穢。 「小傢伙,你的修為不夠,別賣弄那點功法了,上來吧。」shu-9su.pages.dev
齊開陽見這些人面琉璃空洞洞的眼窩裡冒著紅色的磷火,遠比一二層所見高上不知幾許。他只得嘆了口氣,收起功法,依言與洛芸茵登上頂層。shu-9su.pages.dev
曲纖疏坐在骷髏座上,空蕩蕩的頂層只有一面四五人高的巨鏡。齊開陽拱手道:「多謝手下留情。」shu-9su.pages.dev
「留情,你想得倒美。」曲纖疏換了個姿勢,斜倚在扶手上,道:「小姑娘,人家憐惜你,你可別使小性子。有些男人啊,嘴裡不說,心裡忍著,可萬一有天發了怒,扭頭就走誰也拉不回來。你可別把人給氣走了,到時候,你可就孤零零一個人了。」shu-9su.pages.dev
「你胡說什麼?」洛芸茵怒道。shu-9su.pages.dev
「我要是胡說,你生什麼氣?咯咯,你莫不是要說,他見到的都是假的?」曲纖疏勾了勾手指,道:「這面照世鏡乃是先天遺寶,來呀,你們來照一照。小傢伙,我是實話實說,可沒有偏袒你,你不用說感激的話,更不用感激得眼睛都不眨一下。」shu-9su.pages.dev
齊開陽滿臉通紅。這位魔族聖女花容月貌,偏生姿態浪蕩 ,衣著更是暴露。嬌軀游移之間,僅著片縷的胸脯盈盪如水,像塊磁石一樣吸引人。齊開陽忙移開目光,洛芸茵已是惡狠狠地低聲道:「再給我亂看。」shu-9su.pages.dev
齊開陽張了張嘴,無可辯駁,低聲道:「我先近前去,若有什麼不妥,你好有個準備。」shu-9su.pages.dev
照世鏡仿佛懸在面前的圓月,齊開陽定了定神上前,洛芸茵伸手欲拉,拉了個空,齊開陽已站在照世鏡下。shu-9su.pages.dev
晶瑩不見半點雜質的鏡面此刻混沌不明,一團黑氣如漩渦,卻又緩緩地畫著圓圈流動,像浮雲一樣安閒。即使是鏡中的映像,在場三人均覺這團漩渦般的黑氣里混亂不堪。有生機在醞釀,有死氣在侵蝕。舊的希望被磨滅,新的希望在生根發芽。shu-9su.pages.dev
「嗯?這是什麼?」曲纖疏來了精神,雙眸發著亮光坐直了身體。鏡中仍然混亂而混沌,她不自禁地湊近站在齊開陽身邊,想要看個明白。連洛芸茵亦被鏡中異相吸引,緩緩靠近,抬頭望著照世鏡。shu-9su.pages.dev
一片混亂與混沌,浩瀚無垠。隱隱約約中,這片混沌里似有一個人影,雙臂抱膝,隨著漩渦流轉著圈。人影凝立不動,像一幅畫像。三人能看清,只因人影輪廓邊偶有一絲金光亮起,稍縱而逝。shu-9su.pages.dev
齊開陽嘴唇一顫,人影熟悉又陌生,好像與自己有關,又混沌迷濛。三人正瞠目結舌地觀望時,照世鏡磕噠一聲,鏡面裂出龜紋。碎裂的鏡面上,場景變換,一隻四目天魔撲扇著巨大的肉翼從天而降,抬手向三人抓來。shu-9su.pages.dev
「哼!」曲纖疏啐了一口,身上冒出香汗,晶瑩的汗珠順著鎖骨的斜滑著匯聚於中,滾入豐滿的胸巒中央。shu-9su.pages.dev
齊開陽擋在洛芸茵身前,正欲抵禦天魔,忽又覺得萬般怪異。天魔的大手張開,足以將三人都捏在手心,可齊開陽感覺里,抓的並不是自己?shu-9su.pages.dev
疑惑間,照世鏡里映像消失,鏡面由龜裂的紋路浮現八個大字:【溪緩長流,藤曲難摧】。只一瞬,又現出新的八個大字【執念生障,守拙存真】。shu-9su.pages.dev
「呸!」曲纖疏面色發窘,一貫浪蕩的行止中忽露怒意。shu-9su.pages.dev
齊開陽則震撼於前八字箴言。這八字恩師曾反反覆復向他耳提面命,個中之意,自是告誡他不可急功近利,當一步一個腳印,踏實前行。先前鏡中混沌的畫面,再到這八字箴言,莫非都與自己有關?至於後八字則完全不解,於是看向洛芸茵。少女更加愕然懵懂,仿佛與自己毫無干係。shu-9su.pages.dev
「滾,都滾!給老娘滾得遠遠的!」曲纖疏驟然變得怒不可遏,提著兩人的衣領將他們從悲歡樓上遠遠擲了出去,喝道:「往東走!給老娘滾到【極樂宴】來!」shu-9su.pages.dev
這一擲力量好大,曲纖疏捏住兩人衣領時,順手還閉了兩人的真元,成心要兩人摔得七葷八素。半空中齊開陽連運玄功不可得,眼看就要摔落地面,伸手拉著洛芸茵向上一拋,相反的力道加身,自己重重地摔在地上。shu-9su.pages.dev
這一下摔得渾身骨骼欲裂,洛芸茵得齊開陽相助,落地時除了一踉蹌之外,毫髮無損。見齊開陽摔得齜牙咧嘴,埋怨道:「你傻不傻啊?」shu-9su.pages.dev
齊開陽大喘了幾口氣,察覺玄功漸復,喘著粗氣道:「我皮糙肉厚,賴皮狗嘛,摔一下子怎地了。」shu-9su.pages.dev
「你……哼,賴皮狗。」洛芸茵亦覺閉去的真元恢複流轉,拉起齊開陽道:「摔壞了沒有?」shu-9su.pages.dev
「還好還好。」齊開陽舒展筋骨,回頭遙望樓頂,見照世鏡中似乎又有箴言顯現。隔得遠了看不清,只氣呼呼道:「忽然發那麼大火!」shu-9su.pages.dev
「看她長得漂亮,忘了她是魔族了麼?色慾薰心,哼!」洛芸茵沒好氣道:「不准再看她。」shu-9su.pages.dev
「看她做什麼,還不如看你。」齊開陽訥訥起身,察覺身上無異,伸手握拳,金光迸現,不由心中大定。shu-9su.pages.dev
「說得好聽。」洛芸茵嘀咕一句,兩人辨明了方向朝東行去。行出數步,洛芸茵悄聲道:「你都從鏡子裡看見了?」shu-9su.pages.dev
「哪件事?」shu-9su.pages.dev
「我娘親。」shu-9su.pages.dev
齊開陽默然片刻,道:「看見了。」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洛芸茵加急了腳步,似乎不想被人看見她窘迫又難過的樣子。此時天空中人影掠過風聲響起,曲纖疏咯咯地得意而笑,從兩人頭頂飛過,看樣子正在趕往東邊的極樂宴。shu-9su.pages.dev
行了不知多久,漸聞前方人聲鼎沸。不時有修士從四面八方趕來,正是被曲纖疏作法吸入魔界的一干人等。洛芸茵掩去真容,與齊開陽一同繼續向前。遠遠望見一座巨大的宴廳半懸於空,宴廳頂上金碧輝煌,九百九十九顆明珠熠熠生輝。 洛芸茵定睛一看,駭然失色,道:「這些……都是凝結的金丹。」shu-9su.pages.dev
有些明珠上還帶著風乾的血絲,看上去像活生生從凝丹修士的丹田裡剖出。洛芸茵俏臉煞白,天地重開之後,古往今來,凝丹修士墜入魔界之後,大都免不了沉淪魔域化身為魔,或是身死道消的結局。這些金丹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別怕,堅定道心。」齊開陽洒然一笑,鼓勵道:「我聽諸葛先生說過,令堂威名赫赫,立身極正,他是十分佩服的。劍湖宗三宗主的親生女兒,一定不遜色半點。」shu-9su.pages.dev
「自進入魔界,還沒有被高手以力為難過。你認為極樂宴里,同樣考驗道心?」shu-9su.pages.dev
「大體如此。」齊開陽在身前連揮數十拳給自己打氣,道:「走,我們去見識一下。」shu-9su.pages.dev
兩人剛欲動身,空中飄飄蕩蕩落下一群人來,赫然是殷其雷所領的東天池一行。shu-9su.pages.dev
「他們也被吸入魔界?」shu-9su.pages.dev
殷其雷本身就有凝丹後期的修為,實力強大,身旁任何一個隨從都非易於之輩。在凡間與曲纖疏交手時,魔族聖女發動法陣,東天池出手的一干人里有幾名深不可測,甚至在殷其雷本身之上。比凝丹還要強的修士,莫非是天機高人?殷其雷本身就有凝丹後期的修為,實力強大,身旁任何一個隨從都非易於之輩。在凡間與曲纖疏交手時,魔族聖女發動法陣,東天池出手的一干人里有幾名深不可測,甚至在殷其雷本身之上。比凝丹還要強的修士,莫非是天機高人?shu-9su.pages.dev
這些人同樣落入魔界,豈不是曲纖疏發動的法陣威力連天機高人都無法抵擋? 「殷公子!」修士們紛紛上前行禮,一個個喜氣洋洋。在步步危機的魔界,有四公子之首的殷其雷在此,人人底氣都足了不少。shu-9su.pages.dev
一名侍童道:「諸位,殷公子不斥奇險辛勞,親入魔界,為救諸位脫離魔界。」shu-9su.pages.dev
沿途來到極樂宴,已有不少修士身死,人人如芒刺在背,危在旦夕。有了東天池壯行,活命的機會大了許多。修士們盼到生機,紛紛鼓掌喝彩。shu-9su.pages.dev
殷其雷目光一掃,甚是威嚴,揮手止住彩聲,道:「魔界危機重重,諸君且聽本座號令。有不遵者,以戕害同道論處。」shu-9su.pages.dev
「你信麼?來救我們?」齊開陽竊竊聲道。shu-9su.pages.dev
「那是魔界的七情塔,我娘都受不住,憑他?切~」洛芸茵平日沒少聽母親細數東天池的胡作非為,以勢欺人,甚是不屑。shu-9su.pages.dev
「正好,我親眼看看東天池的手段。」shu-9su.pages.dev
「不管你心裡怎麼想,最好不要寫在臉上。」洛芸茵警告道:「別魔界沒拿你怎麼樣,死在東天池手裡。他們!絕不會半點手軟!」shu-9su.pages.dev
「知道,給他們來個陽奉陰違。」齊開陽回眼看了洛芸茵一眼,道:「你呢?你怎麼辦?」shu-9su.pages.dev
正商議間,果然東天池侍童高聲道:「請諸君逐一上前自報宗門與修為,由殷公子統籌協調,共渡難關。」shu-9su.pages.dev
洛芸茵皺著眉,她隱世避開劍湖宗,還不可暴露。少女眼珠咕嚕嚕直轉,頗有退卻之意。齊開陽對東天池在洛城所作所為耿耿於懷,本不欲與這些人同行,見狀使了個眼色。兩人在人群中悄悄向邊界退去。shu-9su.pages.dev
不多時兩人退到人群邊,東天池清點人數,已有一百餘名修士報上名號,諸宗門不一而足。齊開陽與洛芸茵正要尋處隱藏,等這些人都入了極樂宴,再進入不遲。shu-9su.pages.dev
正當此時,宴廳里一聲鐘鳴,一名怪模怪樣的小魔從廳口出來,道:「歡迎諸君來到極樂宴,廳中即將開宴,快請,快請。」shu-9su.pages.dev
修士們議論紛紛,見宴廳詭狀殊形,甚是躊躇,都在等殷其雷下令。shu-9su.pages.dev
「嘿嘿,若誤了時辰,諸君只得在廳外等候下一回。」shu-9su.pages.dev
「下一回是何時?」shu-9su.pages.dev
「那得看聖女娘娘的心情,或許是一兩日,或許三年五載,再過五六千年也說不定。」shu-9su.pages.dev
「你……」shu-9su.pages.dev
修士們大怒,小魔絲毫不懼,好整以暇道:「諸君不妨先聽聽極樂宴的規矩。」shu-9su.pages.dev
殷其雷擺手打斷修士們的咒罵,道:「願聞其詳。」看他智珠在握的沉穩模樣,修士們信心倍增。shu-9su.pages.dev
「嘿嘿!諸君入宴便見【饕餮廊】,仙餚玉酒,任君取用。吃飽喝足了,前方就是【合歡閣】,諸君酒足飯飽,可有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合歡閣中盡可讓諸君滿意。待諸君興盡,可入【長生殿】,殿中為諸君準備好了勢均力敵的對手。勝者放行,敗者麼,嘿嘿,得身受【時辰刑】再走……」shu-9su.pages.dev
小魔發出尖銳的嬉笑聲緩緩退入宴廳,道:「我們魔界山川草木皆與人間不同,諸君若是沒有信心,就地遍尋魔界的天材地寶修行。待修為夠了再來極樂宴闖一闖又有何妨……」shu-9su.pages.dev
幾句話竟說到許多修士的心坎里,卻被殷其雷的厲喝打斷:「沉湎魔界,必將墮落為魔!誰敢受魔族蠱惑,連累同道,本座決不輕饒!」shu-9su.pages.dev
這一句讓齊開陽心生些許好感。殷其雷自現身之後,雖說派頭排場甚大,但所作所為算得上有擔當。莫不是這位聖子與他所知的東天池作風有所不同?他心中一動,拉住洛芸茵高聲道:「我們願先進去探探路!」shu-9su.pages.dev
說罷兩人快速繞過人群,閃身入宴廳。殷其雷眉頭一挑,看清了人影,並不阻止。shu-9su.pages.dev
齊開陽當先而入,將洛芸茵護在身後。自進入魔界來大體如此,少女似已習慣,亦步亦趨,緊跟著入宴。shu-9su.pages.dev
頭頂九百九十九顆金丹明珠照得大廳猶如白晝,更讓人覺得亮光刺目。一望無際的長廊擺著同樣一望無際的長案,入目俱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甚至不乏仙花瑤草,龍肝鳳髓,無不是修行人大補之物。shu-9su.pages.dev
膏梁錦繡,金波玉液,奇香撲鼻。洛芸茵咽了口香唾,大為意動,心中又有猶疑,看了眼齊開陽,見他只是隨性一掃,並無就座之意。少女心中奇怪,道:「這些東西有異麼?」shu-9su.pages.dev
「不知道,我察覺不出來。」齊開陽緩緩搖頭,道:「好像,很是那麼回事?」shu-9su.pages.dev
「還是不要吃了的好。」洛芸茵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戀戀不捨地移開目光,看齊開陽半點不在意的樣子,嗔道:「幹嘛?難道你連這些東西都瞧不上了?」 「這些?沒什麼。」齊開陽撇了撇嘴道:「再好的東西給我,吃了也是白吃,半點修為增長不得。至於這些菜,做得實在不怎麼樣。」shu-9su.pages.dev
洛芸茵不信地又一掃長案,只覺色香味俱全,撇了撇櫻唇道:「胡吹大氣。」shu-9su.pages.dev
「改天你自去問霜綾。」shu-9su.pages.dev
兩人相談片刻,宴廳兩頭皆有仙家修士魚貫而入。被七情塔吸入魔界的修士們見了面前奇珍,大都眼睛放光。只是都在糾結,進退兩難。而從宴廳另一頭進入的仙家們大喇喇地入席,片刻間觥籌交錯,一盤盤仙珍玉餚被吃成殘羹冷炙。兩人相談片刻,宴廳兩頭皆有仙家修士魚貫而入。被七情塔吸入魔界的修士們見了面前奇珍,大都眼睛放光。只是都在糾結,進退兩難。而從宴廳另一頭進入的仙家們大喇喇地入席,片刻間觥籌交錯,一盤盤仙珍玉餚被吃成殘羹冷炙。 宴廳里異香瀰漫,那迎客的小魔重又出現,笑吟吟道:「諸君還不入席?不享用美餐,可去不得合歡閣。」shu-9su.pages.dev
落入魔界的修士雖有三百餘眾,在整個魔界裡翻不起浪濤,不到萬不得已,實在不願刀兵相見。小魔又道:「就算去了合歡閣,嘻嘻,與意中人相伴,沒有點力氣怎麼能成……」shu-9su.pages.dev
小魔修為低下,可幾句話在宴廳中迴蕩,魔音灌腦。吃喝的仙家歡顏慶賀,仙珍入口,修為肉眼可見地飛漲,更讓人心癢難搔。shu-9su.pages.dev
「你,先去試吃。」殷其雷遙指齊開陽,不容置疑地下令。shu-9su.pages.dev
齊開陽不搭理他的頤指氣使,問小魔道:「要吃多少才算數?」shu-9su.pages.dev
「只消一小口,公子保證停不下來,到時候就算趕,公子都不願走呢。嘿嘿,嘿嘿。」shu-9su.pages.dev
「那,我代我家妹子吃了,可否?」shu-9su.pages.dev
「不可,當然不可。誰吃誰得好處,豈有代吃之理。諸位快請,快慢用。」小魔黠笑著躬身退去,道:「若再讓小的前來催促,惹得聖女娘娘不高興,枉費了她一番好意,小的可要趕人了……」shu-9su.pages.dev
小魔退下,又有衣著暴露的嬌媚女郎魚貫而入,伺候在席邊。鶯鶯燕燕,嬌聲招呼。shu-9su.pages.dev
齊開陽尋了個席位坐下,拉洛芸茵坐在身旁。抬眼看去,修士們的目光齊刷刷射來。有人目光深沉,有人翹首以盼,有人目露懼意,有人正糾結難定。齊開陽朗聲道:「諸君可有人陪晚輩與小妹試菜?」shu-9su.pages.dev
無人答應。再狂熱期盼的目光,此刻都以最大的耐性克制著。shu-9su.pages.dev
懸在頭頂的金丹散發著淡淡的血幕,修士們神識混沌,看不清真相,分不清真假,皆盼著齊開陽先行一試。shu-9su.pages.dev
齊開陽搖了搖頭,很是失望地夾了片龍肝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洛芸茵拾起筷箸,手腕被齊開陽不動聲色地按住。洛芸茵心知有異,又想齊開陽似能抵抗,可自家沒有他諸邪難侵的功法,又該如何是好?shu-9su.pages.dev
齊開陽咽下龍肝,金丹明珠照耀之下,身邊升起聖輝,他又拿起一枚李子。 李子果如珠蕊,上有黃中二字,正是傳說中的黃中李。三萬年一熟,且每一熟只得九枚。僅聞果香可得萬載道航,食一枚可勘破天機。齊開陽不理諸般人慾光怪陸離的目光,道:「妹子,哥哥幫你去了皮,你嘗嘗甜不甜。」shu-9su.pages.dev
說罷將黃中李放入口中,以齒去皮。洛芸茵看他目露古怪笑意,分明有那麼丁點的冒犯歉意,偏偏憋不住笑。她明知齊開陽想方設法化去宴席上的邪祟,為遵循規則,又不得不【出此下策】。shu-9su.pages.dev
少女咬牙切齒,可齊開陽遞來黃中李時,心中又有暖意。果實入口,滿嘴的腥氣沖人慾嘔,可又想起在噬心林里迷亂的一幕。難吃的果實,可怕的幻象,偏偏帶著他有些熟悉,仍很陌生的味道。洛芸茵咽下果實,兩人起身離席。shu-9su.pages.dev
百餘名修士爭先恐後地入席,在他們眼裡,齊開陽與洛芸茵身上泛出聖輝,已悟大道。可在齊開陽眼裡,席間為他們伺候酒食的嬌娘俱是白骨魅魔,那些仙珍玉餚,無不是腐肉毒蕈。修士們每吃一口,便有一瓣鱗片從體內脫出,被收入骨魅手中的琉璃盞里。shu-9su.pages.dev
更可怖的是,歡宴者笑著笑著,舌頭斷落;還有些因為食用了【仙珍玉餚】,自覺大道可成喜極而泣。哭著哭著,眼珠子掉了下來……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