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心淫骨綠意簡 (52-54)作者:sharehers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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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心淫骨綠意簡】(52-54)(凝彤,大肉)shu-9su.pages.dev

作者:sharehersexshu-9su.pages.dev

2025年8月24日發表於第一會所shu-9su.pages.dev

  (52)shu-9su.pages.dev

  在我們四人交談之際,我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她的夫婿張文翰。shu-9su.pages.dev

  此人約莫五尺出頭的身量,在男子中算是偏矮,瘦削的身板裹在靛青長衫里更顯單薄。他生得一張方正的國字臉,膚色雖白凈,卻因略寬的下頜而顯得木訥笨拙。厚實的嘴唇上零星散布著幾點淺褐麻子,每每開口前總要先抿一下,似是下意識想要遮掩這個缺憾。shu-9su.pages.dev

  我簡明扼要地向老地主闡明構想:「王府出礦脈與人手,我家為戶部墊資三萬金銖,你們以冶煉技術折價入股,礦山國家所有,拿走一半。這提煉之術的關竅,必須牢牢攥在你們陳家人手裡。我的意思是,關鍵工序只能由你們親信經手,慶德王府那邊,我自會說服。」shu-9su.pages.dev

  「你家為戶部墊資?你家財又能有幾何?」老地主可能是一時情急,張嘴說了一句蠢話,陳卓馬上向她父親使了個眼色,老地主這才醒悟,老臉微微一紅,「我的意思是,若是全由你家出資,分成合該要占兩成!上交戶部三千兩實在沒必要!」shu-9su.pages.dev

  「李公子,我陳家這點技藝,縱使有心藏私,怕也藏不了兩三年。將來如何保障我陳氏權益?」shu-9su.pages.dev

  這陳卓的聲音既甜又脆,和元冬的聲線很接近。一個出閣女子說「我陳氏」,讓我覺得有點怪怪的。shu-9su.pages.dev

  「我家不會從中獲利,」我不想和老地主多解釋,然後微笑著對陳卓說道,「至於你的擔心,我保你陳氏專有技術享利,呃,二十年,是為' 專利之制' ,期滿後,技藝當歸朝廷享有,漢庭兄和晚雪要將所有技藝傳給新宋巨匠院。」  原本我心中盤算的是十年專利之期,可當目光觸及陳卓那與若蘭姨如出一轍的眉眼時,竟不由自主地將期限翻了一倍。shu-9su.pages.dev

  我已經從最初的衝擊中鎮定下來,方才還是忍不住偷看她數眼,她身上似有一種血脈深處的呼喚,磁石一般地吸引著我!shu-9su.pages.dev

  從未有一個女子像她這般,讓我一見鍾情!shu-9su.pages.dev

  「專利之制?」老地主低著頭,不停地搓著玉扳指:「雲青銅這等買賣,我在閩西這偏僻之地安生髮財倒是無妨,塘底泥鰍又不是金鯉魚,怎敢躍龍門?若是慶德王府真箇伸手,非要我們交出技藝,我們平頭百姓又怎敢……」shu-9su.pages.dev

  這老貨的話虛虛實實,包括他要傳給我的雲青銅提煉之術,都要打個問號。晚雪曾透露,單是礦石預處理的七重酸浸之法,陳漢庭就學了整整一年光景。若他誠心要留一手,外人怕是連皮毛都難窺見。shu-9su.pages.dev

  「契兄,如今新宋的商標有商法明文保護,你家這等技藝,也可以嘗試推動專利之法以保護!」shu-9su.pages.dev

  陳卓再與我說話,面上更加客氣:「聽說李公子與工部的齊侍郎也相熟,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可以先將家父對齊公犁的改進拿出來試一下,若是真能形成您所言的專利之法……」shu-9su.pages.dev

  「陳姑娘當真是蘭心蕙質!」我目光飛快地在她如畫的眉眼間流連片刻。  我竟然又找到更多的相似之處:陳卓的櫻唇和若蘭姨也極為相似,說話時唇角自然上翹,唇瓣開合間隱約可見貝齒如編,抿嘴輕笑時唇形如含苞的芍藥,是天然的硃砂色,不點而艷,唇紋細不可見,在光下泛著珍珠母般的光澤,教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shu-9su.pages.dev

  「偷師學藝自古皆然,若是立法限制,怕是極難!」老地主看向我的眼眸中全是懇切之色,「我家一成足矣,你家一點抽頭沒有,實在說不過去!戶部兵部那裡,若是能減上兩成……」shu-9su.pages.dev

  我有些不解,抬手止住他的話頭,「戶部三成、兵部三成是底線。當前朝廷用錢之處太多,處處捉襟見肘,……你要是覺得你一成太少,聖上那裡我再減掉半成與你。」shu-9su.pages.dev

  我還有香水、鏡子、美酒一系列物事,隆德皇帝內帑之資翻番,再長也不過一年半便能完成。shu-9su.pages.dev

  「使不得!使不得!」他連連擺手,老臉漲得通紅,「契弟誤會了!真的一成足矣!這已是天大富貴!你方才談到收益,這價格如何計議?」shu-9su.pages.dev

  「給兵部的三千兩雲青銅,是實物,不會流入市面。另外這七千兩,包括給聖上內帑的部分,我會再組個商社,以合適價位向銅礦收購,然後拋售到市面上,商社只賺取差價,管理好流向。」shu-9su.pages.dev

  庚丑之變後,皇太伯一黨倒台,泰王被誅。隆德皇帝下旨,讓慶德王接手泰王府的北固山銅礦,條件是每年上交六十萬斤銅料、八千兩雲青銅,免徵稅賦。可錢大監私下告訴我,慶德王府從未足額上繳,每年都有大批雲青銅通過地下渠道走私出境,其中不少流入了遼國。shu-9su.pages.dev

  遼宋邊境盤踞著一張龐大的走私網,根深蒂固。他們不僅把遼國產的精銅偷運進來,更將新宋的雲青銅源源不斷輸往遼國的兵工作坊。遼國銅礦產量雖豐,但伴生的青鴉膽石卻極為稀少。皇城司王祥告訴錢大監,每年至少有兩千兩雲青銅通過這條暗線流入遼國,被鑄成弩機,轉頭射向我們的將士。shu-9su.pages.dev

  新宋另有的懋山銅礦,雲青銅年產量也不過三千兩。shu-9su.pages.dev

  以往新宋的做法是工部銅羨司按官價統一收購,駐礦監換了一任又一任,官面文章而已,從泰王府換成慶德王府,走私依然如故。若有一個商社來統一收購與銷售,可以明帳暗查,以利制利,稍微遏制走私。shu-9su.pages.dev

  若陳氏的提煉之法真能將產量翻番,對慶德王府而言,多的肯定不止一成收益——之前瞞報的那一部分,也將產出更多。shu-9su.pages.dev

  早從子歆處我得知,她爹爹慶德王最在意的並非錢財。他雖貴為王爺,卻非世襲罔替,若能藉此功績請封世襲,方是真正遂了心愿。我的這個方案,應能得他支持。shu-9su.pages.dev

  除去給兵部的三千兩,這多出的七千兩雲青銅定能帶動幾百個作坊,從大規模手工業邁向初級工業化。shu-9su.pages.dev

  「如果達不到約定增產之數,則按比例先扣除陳家收益,之後再扣除慶德王府的那一部分。」shu-9su.pages.dev

  老地主低著頭盤算,中間偷瞟了我數眼,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態讓我揣測不透。  「契兄,有何高見,請直言。」我端起茶盞,有意一大口飲光了杯中殘茶。  陳卓喚來僕役續茶的間隙,我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流連在她身上。  幾次三番的偷覷之後,他們夫妻倆似乎都有察覺,陳卓不著痕跡地將身子往張文翰那邊傾斜了半寸。幾乎是同一瞬間,那個看似木訥的帳房先生便抬起手臂,狀似隨意地搭在了妻子身後的椅背上,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shu-9su.pages.dev

  「以我對雲青銅行市的了解,成立這樣一個商社,統購統銷既占資金,價格也不透明,並非良策。而且差價賺多賺少,總免不了外人說三道四……老夫倒有個想法。」shu-9su.pages.dev

  陳老爺的建議是:新增產之銅,由官督民辦的「銅引牙行」負責收購經銷。原來供給工部的雲青銅循舊例而行。shu-9su.pages.dev

  統一收購價定為市價的八成,發售價格維持市價水平。價差部分作為牙行運營費用及各方分成。民間作坊持「青引」,按九成市價配售;官辦作坊持「紅引」,按市價配售(此處微調,使表述更清晰,原文「十成一的市價」指全價,但「十成一」易生歧義)。價差收益單獨記帳,除維持牙行營運,還可收購市面來歷不明的雲青銅。shu-9su.pages.dev

  收益分配仍是:皇帝內帑二千兩,慶德王府一千兩,工部三千兩,老地主一千兩。shu-9su.pages.dev

  依他所說,此法一可保課稅分明,二來通過青引紅引之分對應民辦與官辦,便於工部統籌需求,三來能為民間匠戶謀個公道價,四則也能減少雲青銅走私敵國。shu-9su.pages.dev

  我暗暗驚嘆這廝腦子真快,思忖良久。這法子實際是通過壓低收購價提升各方收益,既合明面帳目要求,又暗合各方利益。shu-9su.pages.dev

  越思忖越覺得此策高明,正當我要撫掌稱善時,瞥見陳老爺垂眸抿茶的動作僵了一瞬,頓時收住了口。shu-9su.pages.dev

  心裡又反覆盤算,思及他所提的第四點:收購市面來歷不明的雲青銅,一時疑雲頓起:萬一這牙行與礦山沆瀣一氣,走私販只需將私銅拉到牙行,補張青引便能洗白。收購數量與價格全由牙行暗箱操作,豈非又是一本查不清的糊塗帳?  「那你覺得,這牙行當由何人來打理?」我淡淡地問了一句。shu-9su.pages.dev

  他聞言精神一振,「其他人等老夫沒資格置喙。只在驗銅環節,若行牙行之制,作坊主需憑青引到倉庫直接提貨。若沿用工部舊法' 三淬法' ,怕是耽擱太久!」shu-9su.pages.dev

  他小眼睛不自然地擠了擠,「最好用特製硝石燈照射銅錠,觀其焰色反應,提貨更快。到時老夫可以帶一帶他們。」shu-9su.pages.dev

  「此事容後再議吧!」我拿起案几上一本印製粗糙的《商路紀要》隨手翻了起來,後背卻起了一層薄薄的涼汗!shu-9su.pages.dev

  這老東西如此大費周章為我設想,又提出參與驗銅,而他家分成不變——圖的是什麼?shu-9su.pages.dev

  莫非他想參與走私?shu-9su.pages.dev

  眼前這個被兒子和礦工叫做「陳吸髓」的「大惡人」,絕非心懷天下的賢者。北固山瞞產本就天量,若用了他的改良之術,讓走私販來個「左手倒右手」,遼國監軍司拿到的雲青銅,怕是要比新宋兵部還多!shu-9su.pages.dev

  「我的意思是……」老地主還想說點什麼,被我不由分說地打斷,「契兄,這事該由朝廷重臣敲定,我人微言輕,不過替你家和慶德王府牽個線。」shu-9su.pages.dev

  我很後悔當眾賣弄,此刻只能搪塞一下了。shu-9su.pages.dev

  新宋需要陳家,這一點是無疑的。任老地主如何貪婪狡黠,終究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商賈。他的身家性命,他的榮辱興衰,全繫於我的一念之間。就像那孫猴子縱有七十二般變化,也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我只需輕輕一按,便能叫他動彈不得。shu-9su.pages.dev

  陳卓敏銳地捕捉到我態度的驟變,唇角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如同精於算計的商人面對重要客戶時的表情,卻在轉瞬間消隱無蹤,快得像是燭火被夜風吹散的青煙。shu-9su.pages.dev

  這稍縱即逝的笑意如一盆冷水澆醒了我。shu-9su.pages.dev

  我開始為自己方才的色令智昏而無比慚愧。shu-9su.pages.dev

  眼前的陳卓,除去容貌氣質與若蘭姨相似,論容貌並非人間絕色,只不過瓊鼻更秀氣精緻,下巴線條更柔美,眉峰也生得格外婉約動人……shu-9su.pages.dev

  丫鬟捧著酒盤裊裊而來,老地主低頭輕輕咳嗽一聲,陳卓俏臉頓時飛上兩朵紅雲,一杯持於纖纖玉手中,一杯遞給了我:「您可是忘川郎,今日是您心愛之人的大喜之日,須得喝酒!我敬李公子一杯!」shu-9su.pages.dev

  當侍女斟滿酒杯時,我已恢復如常。與她碰杯時,瓷盞相擊發出清越的脆響,我刻意讓這聲響比尋常更重三分,仿佛要震碎方才那片刻的迷障。shu-9su.pages.dev

  酉時六刻的時候,陳卓夫婦被人喚走,我陪著老地主在中堂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卻是生平頭一遭因為一個女子的美色而失魂落魄,只能在心中一次次告誡自己:她是他人之妻!shu-9su.pages.dev

  此時賓客們三三兩兩聚作幾處,有人壓低嗓子議論海運新規,有人寒暄著今歲田畝收成,有人湊在一處商討礦山商事,只是滿堂賓客個個面色凝重,竟無半分喜宴該有的歡愉,讓我不禁納罕。shu-9su.pages.dev

  我閒得無聊,便認真地閱讀起這本翻得有些破爛的《商路紀要》。在晚雪的閨房我也見過此書,與這一刊出版時間相差只有一個月。shu-9su.pages.dev

  《紀要》中用蠅頭小楷密密記載著各處商情:東南三省新出的冰蠶絲緞在南洋有價無市,三日內溢價逾兩成;和羯島硫磺行市近來頗有些起伏不定;又聞得運載鮮羅稻米的三艘大船,不幸在南海遭遇風浪,盡數傾覆,損失慘重;印有李晉霄紅綠詞的瓷器,價格直逼王空同詩文;另記有商人求購蘇丹國特產的雲珀膠,以及多剌島的上等香料。shu-9su.pages.dev

  再往下看,則是幾篇頗為不同的記述,似是收集的水手航海見聞,夾雜著閩西一帶的風土人情與市井巷陌的奇聞軼事,如:寧化府有海商患「骨蒸症」,體熱如焚,汗出如油。延醫十數皆雲' 瘴毒入髓' ,投以常方,愈治癒篤。後遇一舟師,教以多剌島血竭研末,混閩西雷公藤汁沖服,三日熱退。究其藥理,血竭本活血之品,竟能拔瘴毒,實開醫家新目。作者筆名「採薇生」。shu-9su.pages.dev

  這些內容雖顯零碎,卻鮮活生動,透著股人間煙火氣,與前面冷冰冰的商情迥然相異。shu-9su.pages.dev

  翻至書末,忽見一頁夾頁,墨漬猶新。細讀之下,竟是一篇直呈朝廷的南洋藩國建言!shu-9su.pages.dev

  文中提及蘇丹國朝廷新近發生政變,局勢動盪。作者力諫新宋當乘此良機,發兵奪取多剌國,據此要衝之地興建深水良港,如此便可扼制敵國南越之咽喉命脈,戰略意義非凡。末了一行字力透紙背,卻帶著深深的無奈與不甘:「江湖中人,微言難達天聽,唯嘆!」shu-9su.pages.dev

  這篇文章的作者筆名——「懷瑾舉雲」。shu-9su.pages.dev

  文章寫得著實不錯,字字珠璣,如聞金石之聲,只是筆下儘是大開大合的兵戈氣象,卻對多剌島盤根錯節的土著勢力隻字未提,更遑論測算欲驅三萬軍民跨海築港,糧秣輜重該徵發多少民夫轉運,瘴癘之地病亡者眾,撫恤銀錢從何支取等等實務等等實務。shu-9su.pages.dev

  回過頭來再讀了一遍商訊,心裡始終覺得似乎有所缺失——我突然睜大了眼睛:新宋的海貿產品中,怎麼能沒有茶呢?!shu-9su.pages.dev

  正思忖間,忽見一個青衣僕役進來,在陳老爺耳邊急語幾句。陳老爺急匆匆迎了出去,喚了一聲「大哥!」shu-9su.pages.dev

  不多時,他引著一副擔架緩緩拾階而入。時值盛夏,蟬鳴聒噪,那擔架上卻嚴嚴實實裹著織金薄被。一個高大老者躺在上面,枯瘦如柴的手腕懸在擔架外,腕上繫著的藥囊隨步伐輕輕晃動,散發出苦澀的草藥氣息。shu-9su.pages.dev

  待進得廳來,滿座賓客竟似風吹麥浪般齊刷刷起身行禮,連縣尊大人都急趨三步上前問安,口稱「宋公」。這般陣仗,想來必是地方上德高望重的耆老。  下人們抬來特製的紫檀躺椅,四五個僕役手忙腳亂地攙扶老者入座。就在這當口,我分明瞧見老者後頸的壽斑已如枯藤般蔓延至耳根——這是油盡燈枯的彌留之相啊!shu-9su.pages.dev

  我後背陡然竄起一陣寒意:老地主為何偏要在喜宴上請來這樣一位垂危老者?他不怕喜事未成,反倒先辦了喪事?shu-9su.pages.dev

  卻見陳卓去而復返,身旁伴著五小姐陳薇。二女徑直來到老者跟前,齊齊福身喚了聲「宋阿爹」。shu-9su.pages.dev

  陳卓從陳薇手捧的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粒閃著五彩斑斕的光線的藥丸,素手捧來青瓷盞,小心伺候著老人啜飲參湯;又取出繡著並蒂蓮的絹帕,輕輕拭去老者額間細密的汗珠,時而俯身低語,時而相視默然,時而為其號脈——她診脈的手法極是奇特,指尖時而輕叩,時而懸停,恍若在彈一闋無聲的琵琶曲。  邊上有人竊竊低語:「是不是陳老爺家鎮宅的仙藥?聽說他在海外偶過仙人,得賜仙藥。」shu-9su.pages.dev

  「對,就是霐微大還丹,至少續命五日呢!發現十一娘的時候,牙關已經不能張開了,若不然,興許便能救回來!」shu-9su.pages.dev

  「宋陳鍾這三兄弟,也算是全始全終了!」有人翹起拇指。shu-9su.pages.dev

  五小姐陳薇年紀雖小,卻是個鬼馬靈精,在場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竟似個個都與她相熟,寒暄招呼者絡繹不絕,給她的體面,竟比給她姐姐的還要多上幾分。有意思的是這小姑娘端得矜持,每番回應不過寥寥七八字,偏偏那些長輩個個都側耳細聽,將她的話當作正經事體來對待。shu-9su.pages.dev

  面對劉家二小姐的問候,她頷首淺笑:「蒙劉二小姐記掛。」聲音清亮,儀態端方。shu-9su.pages.dev

  有老夫人提及花朝節,她斂衽半禮:「花朝節定當拜見老祖。」動作流暢,顯是教養極嚴。shu-9su.pages.dev

  有人向她低聲詢問了一句什麼,她從容道:「海絲宴菜譜明日便抄送貴府。」  還有一個年愈五旬的錦袍長者向她打探絲帛市,她思忖片刻:「絲帛稅新漲三厘。」shu-9su.pages.dev

  最意外的是,縣尊竟向她過問陳府蠶事,她也對答如流:「大眠已過,欲上簇。」。shu-9su.pages.dev

  她一面這般不慌不忙地應對著各方人物,一面竟還數次趁人不備,偷偷抬起那雙清澈明亮的杏眼瞧我。眼見這小丫頭挽著常見的垂鬟分肖髻,幾縷調皮青絲垂在耳畔,襯得那張稚氣未脫的鵝蛋臉兒愈發嬌憨純真,可口中應對的事務卻如此繁雜緊要,我心中著實納罕:這陳府五小姐,究竟是何等人物?shu-9su.pages.dev

  直到大娘子遣丫鬟來尋,二女方依依不捨地告退。陳卓行至門邊猶頻頻回首看向那老者,眼中滿是憂色;倒是陳薇突然折返,提著裙擺小跑到我案前。不待我反應,便伸出蔥管似的食指點了點桌上的芙蓉糕,脆生生道:「吃!」shu-9su.pages.dev

  說罷自己拈了塊杏仁酥向我甜甜一笑,一張嘴便咬掉一半,不見半點閨閣女兒常有的禮法規矩,倒顯出幾分不拘禮數的颯爽。我剛要起身做自我介紹,她已笑著跑遠,倒有幾分嬰寧的神韻。shu-9su.pages.dev

  此時夜幕四罩,藏春樓那邊喧譁嬉鬧之聲不時傳過來,中堂這裡卻是依舊沉悶肅殺,我心裡越來越覺得奇怪,不知大家坐在這裡等待什麼。shu-9su.pages.dev

  沒多會兒,驀然間,我渾身寒毛一炸——中堂門口傳來一聲悽厲的喊叫,然後那個胖胖的夏管事現身在門口,一臉驚怖之色,表情像是白日見了鬼,進屋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連滾帶爬地撲到在老地主的面前:「老爺,不好了!」  老地主驚得腮幫子一抽:「何事如此慌張?站起身說話!」shu-9su.pages.dev

  「令指揮使出事了!他——他死了!」shu-9su.pages.dev

  他說完之後便坐在地上,抱著老地主的腿,乾嚎起來。shu-9su.pages.dev

  除了那位宋公,此時全屋之人全都站了起來,有數人喉間爆出抽泣之聲。  「混蛋,好好說話!他年輕力壯,怎麼可能死了!我還在等他來參加今日婚禮!」老地主吼了起來。shu-9su.pages.dev

  「完全是意外啊!未時剛過一點,令大人從兵營出來,剛走到街口,正巧那裡有個煎油條的娘子和一個路人發生口角,竟瘋了一般抄起滿鍋熱油潑向對方,那路人到是躲開來了,令指揮使毫無防備,被潑到身上一些,躲避之時又因地上全是油,滑到在地,此時,正有人騎馬當街疾行過街,正將令指揮使踩個正著!」  老地主一拍大腿:「哎呀,這可真是命數啊——可曾確認他死了?」shu-9su.pages.dev

  「死得透透的!一馬蹄踩在心口上,咱們村的莊丁鄧二茆碰巧就在邊上,趕緊去扶著他,他也只留了一句遺言,想把妻子家人都託付老爺您照顧……後來鄧二茆又將令指揮使的遺體送回他家,又去官府錄了證詞,證明騎馬者不是有意,確實只是一樁意外,所以直到現在才回來。」shu-9su.pages.dev

  老地主突然捶胸頓足,掩面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陽奇賢侄啊!你且安心去吧!汝妻即吾妻也!」shu-9su.pages.dev

  他肩膀劇烈抖動著,不過嚎了幾聲便戛然而止,抬起臉時,眼中沒有半點淚光,只剩一片冰冷,死死盯著夏管事,聲音低沉得可怕:「令指揮使垂危之時,鄧二茆可曾說上幾句撫慰之語?」shu-9su.pages.dev

  夏管事臉上的肥肉抽搐著,似哭似笑,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二茆提了寶珠的案子,讓他不再操心了,放心走吧!我已經派了婆子去他家裡了,有老爺您盡心' 照顧' 著他妻子,嘿嘿,他再不會有什麼遺憾了……」shu-9su.pages.dev

  我心頭劇震,今晨老地主與我商議刺殺之事,便覺得他態度有些敷衍,中午又讓凝彤轉告我,不用參與其中,原來,這老狐狸另有謀劃,竟能在短短半日間布下這般天衣無縫的殺局,手段之老辣著實令人膽寒!shu-9su.pages.dev

  昨夜老地主那張猙獰的老臉歷歷在目,「此仇一刻也等不得」,他果然說到做到了!shu-9su.pages.dev

  「好!好得很!」老地主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廳堂內迴蕩,震得燭火搖曳,「陽奇賢侄出殯之日,便是我與他家娘子圓房之時,哈哈!」shu-9su.pages.dev

  屋外,喜慶的鑼鼓聲震天響,嗩吶吹得歡快;屋內卻是一片悽厲的哀嚎。有人捧出靈位,重重地磕著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更詭異的是那位垂死的老者,他咿咿呀呀地呻吟著,枯瘦的手掌不停地拍打著自己乾癟的胸膛,渾濁的老淚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緩緩流下……shu-9su.pages.dev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這一屋子的人,哪裡是什麼賀喜的賓客?分明都是被令陽奇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親眷!shu-9su.pages.dev

  一邊是喜禮,一邊是祭奠,情形說不出的詭異。shu-9su.pages.dev

  此時,老地主又陰森森地問他:「對了,令陽奇不是有個小兒子麼?如今身量幾何了?」shu-9su.pages.dev

  這話雖是問夏管事,那雙渾濁的老眼卻斜斜地瞥向我,眼中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shu-9su.pages.dev

  我竟被他的眼光嚇得後退半步!shu-9su.pages.dev

  夏管事緩緩抬起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高度:「那孩子雖然才五歲,可發育得極快,早就高過車輪了!」shu-9su.pages.dev

  說完這話,他也轉過頭,用那雙死魚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頓時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們這是要斬草除根!shu-9su.pages.dev

  這時,縣裡的鄧通判震驚口中還在喃喃自語:「那一鍋熱油少說也有十幾斤重,那婦人倒是有把子力氣……」shu-9su.pages.dev

  賈縣尊斜眼瞥了他一下,見他仍不自知,還在念叨著「怎麼下午還會熱著一鍋油」,便不動聲色地在案桌下輕踹了一腳,通判這才如夢初醒,待看清縣令陰沉的臉色,立即噤若寒蟬。shu-9su.pages.dev

  我左掌掌心驟然傳來一陣刺骨陰寒,如握玄冰,老地主昨日所授的「業火凈心咒」發揮神效,看來,我已然觸了眾怒了!shu-9su.pages.dev

  「陳老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沉穩,撩袍起身時連衣袂都紋絲未動。在滿屋鬼火般森然的目光中,我朝他深深一揖到地:「稚子何辜?您既已取了令陽奇的性命,還望高抬貴手!」shu-9su.pages.dev

  老地主目光轉向賈縣尊與鄧通判二人。那兩位大人立即會意,二話不說便起身離開正廳。shu-9su.pages.dev

  這時,一位身著錦緞長袍、鬢髮斑白、儀表堂堂的中年男子踱步而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拱手道:「李公子,我便是晚雪的父親鍾笑春,經營著烏衣紅酒坊,這等腌臢事,不值當污了貴人的眼,來來來,我引見晚雪的哥哥與你相識。今日特意啟封了窖藏二十年的' 醉仙釀' ,正要與您這位名動天下的詩仙把盞言歡呢!」shu-9su.pages.dev

  我微覺窘迫——晚雪已經和我有私嫁之約,眼前這位可不就是我的岳丈了!  剛剛曾向我點頭致意的英俊青年也走了過來,刻意與我保持距離,抱拳道:「我是晚雪的兄長,身上酒糟氣太重,恐有唐突,就站遠些說話罷。昨日舍妹剛向家中提起您,我爹取來待客的這些美酒,原是為我大婚預備的。我爹還要跟我商量一下——」shu-9su.pages.dev

  他說到此處爽朗一笑,「這有什麼好商量的?既是我鍾家之婿,莫說十幾壇美酒,便是要我把酒窖搬空也由得!」shu-9su.pages.dev

  正與這個名叫鍾秋霽的大舅哥寒暄,又聽得老地主正在與數人竊竊低語。  那些刻意壓低的嗓音里,時而迸出咬牙切齒的恨意,時而夾雜著哽咽抽泣,竟全是在商議如何處置那無辜孩童,其間夾雜的「剝皮」「點天燈」等血腥字眼,聽得我脊背發涼!shu-9su.pages.dev

  鍾老爺朝兒子使了個眼色,秋霽立即會意,拍著肚子嚷道:「這酒蟲都爬到嗓子眼了!晉霄,不如咱們先去晚雪那兒小酌幾杯?」shu-9su.pages.dev

  我實在不忍再聽,向鍾家父子告罪道:「二位稍待。」轉身便朝老地主走去,正色道:「陳老爺,寶珠的案子我也算出了份力,不知這份薄面,能否換那孩子一條生路?今夜又是你和凝彤大喜之日——」shu-9su.pages.dev

  另一個又高又大的老管事擠過來,啞著嗓子打斷了我的話:「你要是見過寶珠,今天就不會為令陽奇的小崽子求情了,我當了她一十九年的乾爹,她有多善良、多美麗、多招人喜愛,你知道嗎……」shu-9su.pages.dev

  離我有二丈遠的那個垂亡老者突然發出一陣嘶叫,然後冒出幾句我完全聽不懂的方言,有人便推我,讓我走到那名叫宋公的老者面前。shu-9su.pages.dev

  我剛走到他身邊,那老者便一口腥臭濃痰吐到我臉上!shu-9su.pages.dev

  老地主連忙拉我走到一邊,又有一個婦人要撲上來掐我,被他攔下,遞給我一隻帕子擦臉:「契弟,這就是你不對了!咱們昨夜可是說好的了!他是高過車輪了!」shu-9su.pages.dev

  他又指了指那老者,「我大哥晚來得子,數代單傳,媳婦還沒懷上,宋家絕後了!我大哥可是我們閩西最有威望的大豪俠,又精通醫術,大疫之年活人無數,行善積德、扶困擠貧一輩子,令陽奇卻讓他家斷了後,若不殺死那小崽子,公義何在!?」shu-9su.pages.dev

  座中一位錦袍老者哽咽接話:「隆德三年,閩西大旱,餓殍遍野,宋公開倉放糧,在城隍廟前架起十口大鍋,親自執勺施粥三月不止,最後竟將自家糧倉全部騰空,闔族四十餘口跪在他面前,求他留一個月的餘糧,他竟咬牙說:家中四十歲以上者,每日一餐,餓死便罷!」shu-9su.pages.dev

  角落裡又一位老者已經換上了麻衣,咳嗽兩聲:「大化十五年,嶐山鏢局押的賑災銀被' 黑雲十八騎' 劫了。鏢頭跪在宋公門前磕得滿頭血,宋公當夜就提著盞氣死風燈獨闖匪寨。第二天清晨,他一人引著十八匹馬返回縣城,每匹馬鞍子上都拴著個兩個包袱,一個包袱是人頭,一個包袱是銀量——」shu-9su.pages.dev

  說到這裡,那老者聲色俱厲地指著我:「宋公絕了嗣,豈能讓他令家有後?!」  老地主漲紅著脖子,喘著粗氣,恨恨地看著我,「契弟,這事沒得商量!」  我望著滿堂黑壓壓的人影,每一雙眼睛都像冰冷的刀子,剮得我脊背發涼。那位老管事渾濁的淚眼裡翻湧著刻骨恨意;就連方才還溫言好語的岳丈鍾老爺,此刻也沉默地轉開了臉。shu-9su.pages.dev

  我知道此刻堅持便是與滿屋苦主為敵,可腦海中一聲有個聲音在提醒我:你是有能力保護弱小的!shu-9su.pages.dev

  五歲的稚童,連父親做過什麼惡都不知曉,此刻或許剛剛收到噩耗,還不知死神的翅膀已經罩住他幼小的身影……shu-9su.pages.dev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氣在口中漫開,硬生生逼退了四肢的寒意。shu-9su.pages.dev

  「若是你們執意要取那孩子性命,雲青銅一事……」我一字一句地說道,「在下便愛莫能助!」shu-9su.pages.dev

  老地主瞳孔驟縮,冷笑一聲:「還別拿這個來威脅我!大善和小善,你當是知道輕重的!」shu-9su.pages.dev

  「《阿含經》說,若人不能於現前微細處生慈悲心,云何能於廣大眾生起菩提願?若不能行眼前之善,便行不得大善。」我定下心神,沉聲說道。shu-9su.pages.dev

  說罷,我轉身向滿堂賓客跪了下去,重重叩首:「令陽奇作惡時,豈會不知諸位都是何等人物?他既敢下手,必是身不由己,迫於無耐。那孩子不過五歲稚齡,何罪之有?」shu-9su.pages.dev

  「再者,私刑有違法度,豈能輕易加害罪屬!」shu-9su.pages.dev

  說完我又磕了三個響頭:「被令陽奇殺害的無辜者,請你們在天之靈饒孩子一條性命!我新宋文明之本——上承儒家仁恕之道,下融佛家慈悲之懷,更兼道家自然之理。以仁心待萬物,慈悲二字,是為人之根本……」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宋公那隻枯瘦的手臂突然頹然垂下,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叫了一聲老地主。shu-9su.pages.dev

  老地主忙走到他跟前,俯首貼耳地聽他說話,臉上陰晴不定,死死地盯著我,面上表情變幻莫測,最後向我比劃了一個手勢:「你且門外候著,我們商量一下。」  秋霽便拉著我到了門廊之下,默不做聲,眼角餘光不時瞟我一眼。夜風卷著桂花香拂過,藏春樓那邊笑語喧譁,人影攢動,大廳之內則不時爆出一陣爭吵之聲。shu-9su.pages.dev

  他突然張嘴,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妹新婚半個月,床底下鑽出一條' 華珊瑚' ,這事你知道嗎?shu-9su.pages.dev

  我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見他平靜下來,才低聲問道:「這位宋公?」  老地主那樣的梟雄在他面前畢恭畢敬,讓我不免有些好奇。shu-9su.pages.dev

  他的表情又再氣陰鬱下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與我父親、陳阿爹是結拜兄弟。三十年前陳阿爹落難時,是宋阿爹散盡家財為他平了官司;後來開礦遇匪,又是他單槍匹馬殺進賊窩救他出來。宋阿爹可是我們閩西最有名的大豪俠,晚年才得了這麼個嫡子,與我情同手足,新婚嘉禧剛滿一年,就……」shu-9su.pages.dev

  話到此處,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誰能想到,竟是令陽奇這個畜生下的毒手!」shu-9su.pages.dev

  我知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此時只能緘默以對。shu-9su.pages.dev

  「陳卓姐也是差一點兒,因為陳阿爹不信正夫不能開苞這一說,讓與她相公直接完婚,九個月前她遇上一樁離奇意外,說不好還是這廝乾的勾當!」shu-9su.pages.dev

  又悄聲告訴我:「陳卓姐姐的生父便是宋阿爹……」shu-9su.pages.dev

  我想起方才陳卓對待宋公的殷勤侍奉,原來那長者是她的生父:「宋阿爹還有什麼事跡?」隱隱有種感覺,此人生平絕對不凡。shu-9su.pages.dev

  「這宋阿爹篤信佛法,對篡改佛理的元陽邪教深惡痛絕。當年元陽教在西水縣、嶐山縣一帶蠱惑農戶寄田,聲稱將田產掛靠元陽廟可免賦稅勞役。宋阿爹和陳阿爹連夜帶人搗毀五處邪祠,當眾焚燒地契,怒斥:' 爾等既偽造度牒騙取土地,又令升米不進公倉,是新宋蛀蟲!' 」shu-9su.pages.dev

  「宋阿爹最絕的是整治嶐山縣的生祭惡俗。他偽造了套大商朝的《河神聖典》,說祭司都要親自護送' 童男童女' 到河中央。等準備鑿船時,他安排好的那對童子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反手就把船底給鑿了——那幾個老混蛋在水裡撲騰著喊救命時,宋阿爹站在原本要接應他們的船上笑著說,' 河神留諸位吃席呢!' 」shu-9su.pages.dev

  「宋阿爹最叫人唏噓的,還是那' 慈舟醫塾' 的事。他首開先河,專收貧家子弟傳授醫術,連藥材都自掏腰包供給。學生們白日裡跟著他上山辨藥,夜裡就著松明火抄《海上藥錄》——那書是他拿雲遊時記錄的海外奇方,與祖傳的' 宋氏醫案' 合編的。可惜後來……」shu-9su.pages.dev

  秋霽搖搖頭,「元陽教的禿驢勾結藥材行,把黃連、當歸這些常用藥的價格哄抬了三倍不止。宋阿爹變賣祖產硬撐了兩年,最終在臘月里封了醫塾大門。那日雪下得緊,他站在階前對跪了滿院的學生說:' 醫者渡人,先得自家船不漏水。' 」shu-9su.pages.dev

  在新宋竟有人開辦醫校!我卻是頭一回聽說。shu-9su.pages.dev

  秋霽沉默了一會兒,又指著遠處一株老梅,「瞧見沒?連這梅樹的栽法都是仿著宋府的格局,宋阿爹施粥,他便建義倉;宋阿爹義診,他就從省城請來名醫坐堂。前年宋阿爹給佃戶減租三成,陳阿爹轉頭就減了四成。」shu-9su.pages.dev

  「宋阿爹每次來我家喝酒,我們全家人都眾星捧月一般圍著他。他一張嘴就是一個笑話,還會弄些惡作劇。」shu-9su.pages.dev

  「可自從東璟——他嫡子被害之後,宋阿爹便再也沒了那老頑童的性子,本來是習武的身子,活到八十八歲都沒問題,可惜……陳阿爹最心痛寶珠,其次便是宋公絕嗣之事,你慧眼如炬,替我們查出令陽奇這禍害,我妹妹也安全無虞,這裡的富裕良善人家,都會感念於你!」shu-9su.pages.dev

  這位豪俠仗義疏財、嬉笑怒罵、懸壺濟世,本應是這濁世里難得的快意恩仇之人,卻在晚年遭此錐心之痛,令陽奇只是奉命行事,到底是誰拍板定下這一毒計?shu-9su.pages.dev

  我望著廊下被夜風吹落的桂花,輕聲問道:「你怎麼看你陳阿爹?」shu-9su.pages.dev

  他臉上表情變得很複雜,遲疑了半響,才低聲說道:「他和宋阿爹很像。聰明多智就不說了,是個性情中人,脾氣暴躁,吃不得半點虧。寶珠姐姐出事之後,有一日,他吞服斷憂散仍心痛難耐,竟狂性大發,將自己的脖頸系在水車轉輪上,要效那' 五馬分屍' 的酷刑自絕!」shu-9su.pages.dev

  「……把自己五馬分屍?!」shu-9su.pages.dev

  我倒抽一口冷氣,這老地主行事之酷烈,當真令人膽寒!shu-9su.pages.dev

  他重重點頭:「陳家大姨帶著我爹和我趕到時,水車轉輪已在吱呀作響……」  半晌才擠出後半句,「當時陳家大姨跪在他面前,磕頭哭喊,他卻死志不改。我爹踹倒兩個服侍他上路的礦工之後,與我一起死死地抱住他的身子,當時、當時……繩索離絞斷頸骨只剩七寸!」shu-9su.pages.dev

  「……因寶珠之事?」shu-9su.pages.dev

  他默默點點頭。shu-9su.pages.dev

  我震撼之餘,還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也許這老傢伙還有事瞞我,卻再不想打聽了,躊躇著問道:「大哥,聽聞陳老爺頗為倚重三小姐陳卓和她夫婿……」  他「哦」了一聲,目光飄向望春樓闌珊的燈火,一時好像走了神,琉璃盞映得他眼底明滅不定。shu-9su.pages.dev

  我耐心等待著,終聽到他長嘆一聲:「她夫婿是個怯弱老實人,是陳家從外面撿回來的孤兒,和陳卓姐一塊長大,兩人情同兄妹,非常相愛,陳阿爹為他倆直接操辦了新婚嘉禧,偏生我未婚妻、岳家和家父都信這個……唉!」shu-9su.pages.dev

  我聽他說得前言不搭後語,隱隱猜到什麼,便沒再多問。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夏管事推開雕花門扉,朝我比了個手勢:「貴客請進。」shu-9su.pages.dev

  我進到大廳之後,看見老地主正湊近那宋公頭部,跟他低聲交流著什麼,表情晦暗不明,兩人的眼神不時地看向我。shu-9su.pages.dev

  老地主似乎和他達成一致,蹣跚著走過來,告訴我結果:「宋公提出:命可留,根須斷。他還有一個條件——」shu-9su.pages.dev

  然後他將我拽到一處角落,壓低聲音向我耳語:「他要授你一道' 往生渡魂咒' ,你以後行房之時須默念此咒,助他慘死的兒子早入輪迴!你快答應宋公吧,他心事已了,能不能回到家都不好說,已在彌留之際了。」shu-9su.pages.dev

  看著躺椅上那具形銷骨立的高大身軀,我覺得這執念既荒誕又令人心酸,感念這個大豪俠的慈悲心懷和不幸遭遇,便同意了這個請求。shu-9su.pages.dev

  宋公如同一具披著人皮的高大骷髏,見我靠近,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乾裂的嘴唇輕顫。我俯下身,聽他氣若遊絲地向我傳授那段咒訣:「你將來行房之前須默念我兒姓名' 宋東璟' 三聲,之後念這段咒語:咤唎嘛咪吽唵呢,……行房之前還需運轉真炁,以意引炁,自丹田起,沿任脈下行至會陰,轉而逆闖尾閭關,分三路盤旋而上,以內力護送陽精至紫宮!」shu-9su.pages.dev

  此時,周圍人等在老地主的示意下,均後退數步,老地主自己也避得遠遠的。  然後宋公還讓我立下重誓,非良善之人不得傳授。shu-9su.pages.dev

  他兒子竟要借我將來妻室的肚子轉世,成為我的兒子!一股難以名狀的荒誕感頓時湧上心頭。shu-9su.pages.dev

  而且這樣的法術誰會修習?亡魂是否重入輪迴,又有天知道!shu-9su.pages.dev

  但我還是依言立下了這古怪的重誓,決不輕易傳於外人。這次的閩西之行,我遭遇的怪事可說一樁接一樁。shu-9su.pages.dev

  老人見我鄭重應下,眼中露出欣喜的目光,隨著喉間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重重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留人不留根」看似殘忍,實則是在這民風彪悍的閩西之地,給令家幼子留了活路。想想那些被害的苦主,哪個不是跺跺腳就能讓州縣震動的地方豪族?若非這般處置,那孩子早晚要被人報復凌虐而死。shu-9su.pages.dev

  老地主像一頭憤怒的野豬一樣轉著圈,到底心有不甘,拽著我的胳膊拖到角落,眼中閃著野獸般的凶光:「令陽奇的娘子,我明天便會接過來,以後便做我的十一娘。等她與我燕侶雙儔,再也離不開我之後,我會親手熬一盅肉羹給她吃——」shu-9su.pages.dev

  他齜著金牙獰笑,「再告訴她,那是用她兒子的命根子做的。」shu-9su.pages.dev

  我一聽此話,只覺一陣噁心,強壓下翻湧的胃液,擰著眉毛質問他:「你為人何至於此?你會逼瘋她的!」shu-9su.pages.dev

  老地主仰天大笑,「我跟著大哥行善七年,便收到了這個惡果!我最心愛的女兒,我最愛的妻子,……」他猛地指向天空,「這賊老天!非要我熬化做成一隻臭夜壺,那我便繼續做惡人吧!」shu-9su.pages.dev

  他所經歷的煉獄般的心靈苦楚讓我心生憐憫,但這廝沉迷於這些悖逆人倫之事,也讓我非常厭惡,不禁痛斥他道:「那林姓礦工雖死於礦難,你就沒有幾份責任?反而與未亡人媾和,一而再、再而三,行這等豬狗不如之事!我還是勸你讀讀佛經!」shu-9su.pages.dev

  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人死如燈滅,親人、家業統統拋開!一副枯骨,如何在意我與他妻子媾和?我不過是扮一幅惡相嚇唬活著的礦工。說到尊重,生者對亡者最殘忍的褻瀆,從來不是改嫁偷歡,而是遺忘!」shu-9su.pages.dev

  沒想到他竟是如此徹底的格物……一時間我竟無法反駁他的話。shu-9su.pages.dev

  「你以為佛經是萬靈藥?全是虛無縹緲的廢話,像你這等沒有慧根之人,縱使誦經萬遍,也不過是唇舌相磨,如石上潑水,半點不沾心!你一個小小毛孩子,莫要輕易與人說佛,到處顯擺!」shu-9su.pages.dev

  我脹紅了臉,冷笑一聲:「菩薩若有勢力堪任,應治惡人治而不嗔。這樣的智慧,你也敢輕視嗎?小心報應!」shu-9su.pages.dev

  他厲聲詰問:「令陽奇害了這麼多無辜夫妻,你為何不與我談現世報應?為何不能報應在他親眷身上?」shu-9su.pages.dev

  我毫不留情地反駁:「令陽奇造業時,可曾讓親眷同持刀?可曾與妻兒共謀算?佛說' 自作自受' ,正謂業力如影隨形,卻只追那形骸本身。你這般急著要報應他的親眷,不過是為內心之惡找一個宣洩口!」shu-9su.pages.dev

  「內心之惡?哈!你以為善惡對立?大謬!惡才是公義的利刃,是文明的鐵盾,是秩序最忠實的扈從!善意常常需要理由,惡意卻可以毫無緣由,你想過原因嗎?」shu-9su.pages.dev

  然後他開始發表一通善與惡的謬論:「人在一念之間,湧現的全是惡意。空談道德的年代,人心最是敗壞!明面上都有道德潔癖,暗地裡皆是男盜女娼。我寧願惡得坦蕩,也惡得理直氣壯!」shu-9su.pages.dev

  我再沒興趣聽他扯鬼話,此時倒突然覺得「菩薩若有勢力堪任」這句話極有深義——本來只是想與他說「治而不嗔」才帶出來的——見地,修持,行願,這竟是工業化菩提道次第!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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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倏然怔立當場,如受雷殛。恍惚間,前世讀過的典籍紛至沓來——湯因比所言「文明轉型必先精神突破」,錢穆所倡「變革當守文化本根」,此刻竟與佛經奧義水乳交融,恰如池田大作《佛法與工業文明》中所言:「釋迦逾城精神,實為所有文明躍升之原型」。shu-9su.pages.dev

  (「菩薩若有勢力堪任」出自《善生經》,指的是指修行者具備三種資糧:能力,如武力、權力、辯才等;正法依據,如戒律、國法;智慧抉擇,判斷是否真正利益眾生)shu-9su.pages.dev

  當年佛陀夜半逾城,不正是對陳腐教條最決絕的超越?而今這雲青銅,不正該如白馬騰空,帶著新宋衝破農耕文明的桎梏?shu-9su.pages.dev

  我凝視著自己發燙的掌心,再看向老地主臃腫的身軀——此刻他在我眼中,不過是座亟待開採的礦藏。他的暴虐和算計,終將被工業文明的熔爐淬鍊成推動時代向前的力量。shu-9su.pages.dev

  老地主沒有意識到我的開悟,猶自在我耳邊大放厥詞:「自古王朝更迭,無非是率獸食人,不過一代比一代更擅粉飾罷了。眾生如螻蟻,合該被強者牧養。道德是拴住庸眾的韁繩,真正的強者,當如格物致知般精確權衡利弊,摒除情感干擾,以絕對理性統治——唯如此,方能鑄就鐵律般的秩序!」shu-9su.pages.dev

  他見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益發得意:「庸人常懷婦人之仁,反倒壞了綱常!什麼' 君子擒小人如赤手搏虎' ——這世上何來君子小人?唯有智者與愚者之別,shu-9su.pages.dev

強者與弱者之分!」shu-9su.pages.dev

  「我信奉楊朱之道,比他更徹底!世人皆言' 利己為惡,利人為善' ,我卻信楊子的人人利己,天下自洽!適者生存,規則為王,這才合乎天道!楊子有言:' 義不入危城' ——」shu-9su.pages.dev

  聽他如此狂悖之詞,我驚醒過來,氣得一聲斷喝:「再敢胡說,我殺了你!」  右掌猛地拍向身旁的黃花梨案幾。shu-9su.pages.dev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三寸厚的案面應聲而裂,木屑飛濺間,整張案幾轟然坍塌,驚得所有人側目而視。shu-9su.pages.dev

  什麼叫「義不入危城」?楊子這句話是他傳於後世的最毒之句!shu-9su.pages.dev

  十七年前新宋大冬城,九十萬軍民被圍數月,遼帥蕭延明鐵騎如烏雲壓境,六萬黨鶻銳騎蹄聲震天,我父母,一個遼國最高貴的長公主,一個新宋最尊貴的親王,拋棄襁褓中的幼子,捨生赴死,這才是真正的大義!shu-9su.pages.dev

  為什麼後世要徹底焚毀楊朱之學?shu-9su.pages.dev

  我一直以為,楊子留傳下來的隻言片語,極易被人曲解:刻意製造「絕對利己」與「絕對利他」的對立,實際上人類社會普遍存在著「開明自利」,利已之時也利他。shu-9su.pages.dev

  如果未來我借著雲青銅和雲珀膠開啟蒸汽時代,老地主這種可怕的思想流傳開來,必將格物致知扭曲成算計他人的工具,把楊朱「貴己」異化為吃人的藉口,就像沒有安全閥的鍋爐,早晚要將把整個社會炸得粉碎。shu-9su.pages.dev

  還好,這個老怪物只有兩年天命!shu-9su.pages.dev

  恰在此時,晚雪遣了貼身丫鬟來請,要與父兄商量事情,我岳丈便順勢帶著我離了中堂,老地主踟躕著跟在我身後,方才那股子猖狂勁兒弱了幾分,只敢拿眼梢偷偷覷我。shu-9su.pages.dev

  待鍾家人將酒坊作匠加工錢一事商定之後,我胸中那股子火氣也散了大半,到底不願為無謂口角壞了大事,又存了一絲對陳卓的猥瑣心思,跟他三言兩語提了一下父母舊事:「義不入危城」這等話,若是擱在三十萬軍民遺孤耳中,不知該作何感想?shu-9su.pages.dev

  他無言以答,藉口要去祭拜一下寶珠,灰溜溜地走開了。shu-9su.pages.dev

  半個多時辰後,喜樂聲起。我整了整衣冠,隨岳丈踏入藏春樓。才過門檻,暖香混著聲浪便劈頭蓋臉砸來——十六張紫檀八仙桌擺作回字陣,南海琉璃盞映得駝峰肉上的金箔煌煌如晝。歌姬們的藕臂在燈影里晃,披帛掃過鎏金酒壺時,帶起的香風竟比那陳年花雕還要醉人抬頭望去,九十九枚鎏金合歡鈴從藻井垂下,每枚鈴身「鸞鳳和鳴」的篆字都嵌著硃砂。晚風掠過時,鈴舌上的紅絲絛便糾纏起舞,在梁間盪出細碎的聲響。shu-9su.pages.dev

  大廳中央,十丈猩紅地衣上金線繡的百子圖活靈活現——那些孩童或執蓮藕,或抱鯉魚,還有個淘氣小子正撩開女童的石榴裙。shu-9su.pages.dev

  陳老爺與凝彤端坐在龍鳳椅上,中間案幾擺著我親手系的同心結包裹,黑色情絲輕襪的輪廓在絲綢下若隱若現。shu-9su.pages.dev

  他們身後,兩人高的青銅燭樹分立兩側,每枝燭托雕成並蒂蓮形,燭淚在蓮心積成血色琥珀。靠著牆還有一張朱漆長案,陳列金瓜籽、玉豆、珊瑚枝等小型吉祥器物,應當便是「百禧叩謝禮」用的。shu-9su.pages.dev

  老地主身著杏黃底繡青鸞紋樣的喜服,冠冕前垂落的十二旒玉串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卻掩不住那雙亮得駭人的小眼睛裡閃爍的精光。shu-9su.pages.dev

  凝彤身上那襲緙絲雲錦嫁衣在燭火下流轉著霞光,金泥百褶雲光裙的側衩隨著步伐時啟時合,隱約透出里襯的月白軟煙羅。紅蓋頭上的珍珠流蘇與裙裾金線搖曳生輝,行動時如星河傾瀉,在青磚地上淌出一地碎光。shu-9su.pages.dev

  二人膝上橫亘著一條三丈長的朱紅「同心綢」,綢緞兩端如靈蛇般纏繞在彼此腕間,恰似月老手中糾纏三生的紅線。shu-9su.pages.dev

  在他倆背後站著的是身著靛青法袍的祝由師,陳老爺身邊站著司儀,凝彤身邊站著喜娘,手中的盤中放著潔白的元紅帕與沾過我淚水的鮫淚帕。shu-9su.pages.dev

  陳老爺看我進來,招招手示意我過去,又向司儀微微頷首,司儀一敲手中銅鑼,讓大廳中的聲浪一下子低了許多。shu-9su.pages.dev

  凝彤的蓋頭微微晃動,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珍珠流蘇擦過她的嫁衣前襟。  這時,我才注意到凝彤身側有一隻包金馬桶,蓋子上雕著的麒麟正用玉睛瞪著我,桶里紅棗花生堆得冒尖,活似座小墳頭,這刺目的畫面讓我心裡一緊——凝彤與我有過十餘次肌膚之親,她總是夜半潛來,拂曉即去,從未在我房中凈過手。可恨老地主對她的占有是徹骨的,不僅是雪膚花貌,更要攫取她作為閨秀最後的矜持。shu-9su.pages.dev

  無論今夜是否行那「鸞交頸」之禮,他都要將我的凝彤從裡到外重塑成他的女人。shu-9su.pages.dev

  一個鬼魅般的幻像倏然竄過心頭,似乎看到那「鸞交頸」之儀讓凝彤淡粉的乳蕾在他唇齒間腫脹發亮,最終將凝成深紫的熟果;嬌嫩的花唇被濁精浸透,也終將從初綻的芍藥變成糜爛的黑蕈。這不是轉瞬即逝的歡愉,而是永久的玷污。  我站在他們夫婦身側,又掃視了一眼全場。shu-9su.pages.dev

  主桌上,我岳丈和賈縣尊、鄧通判和聊了幾句,三人便一同出了門——可能是在聊酒廠作匠加工錢之事吧。突然間我又想到了陳漢庭,感覺他就是一個與風車巨人作戰的唐吉訶德。shu-9su.pages.dev

  主桌上只有姓林的這個風化大使,他已經灌了一些酒,晃著一本《洞房十策》,微著身子向老地主喊了一句:「陳兄好福氣!這' 麒麟送子' 的招式,今晚定要好生演練!」shu-9su.pages.dev

  又向我擺擺手,「忘川郎,大詩人,如此良辰,您心愛戀人要被別人下種啦,定要一邊看他倆共赴巫山、快活無邊時,流著淚再寫一篇傷情大作!」shu-9su.pages.dev

  甜膩的異香突然濃得嗆人,八名廚娘踩著碎步抬進「麒麟送子糕」,糕面上「周凝彤」和「陳琪」幾個字正往下滴著糖漿,燭光一照,活像淌血。shu-9su.pages.dev

  司儀猛敲三聲銅鑼:「吉時已到——」滿堂賓客霎時屏息。shu-9su.pages.dev

  「我宣布,今日陳琪老爺與周凝彤的新婚嘉禧正式開始。陳老爺要先念一下卻扇詩,然後給新娘子換上忘川郎送的同心解緣禮,拜完天地之後,行百禧禮,向各位來賓致謝,再回洞房飲合卺酒,最後是襄緣四儀。」shu-9su.pages.dev

  話音剛落,各桌便響起嘈雜的議論之聲:「同心解緣禮我倒是知道,這' 卻扇詩' 是個什麼玩意?」有村民開始低聲打聽。shu-9su.pages.dev

  「開什麼玩笑,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只有一儀呢!」有人大發牢騷。shu-9su.pages.dev

  「我們大老遠從山裡過來,不就是衝著襄緣儀,圖個開心熱鬧嗎!」幾個礦工工頭在那裡已經拍起了桌子。shu-9su.pages.dev

  還有不少人拿筷子敲著碗碟表達不滿。shu-9su.pages.dev

  「諸位貴客明鑑,今日陳老爺與周姑娘新婚嘉禧,新娘子冰清玉潔,未曾招過平夫,是完璧之身。這位忘川郎李晉霄李公子,是她的舊情人!」司儀不緊不慢地澄清一個眾人皆知的事實。shu-9su.pages.dev

  村裡幾個年輕後生突然吹起了喜慶的小喇叭,引得眾人鬨笑。shu-9su.pages.dev

  待喧鬧稍歇,司儀才又含笑開口:「這' 卻扇詩' 的婚俗咱們鄉下不多見,忘川郎要有詩文功底。李公子可是咱們新宋鼎鼎有名的大才子。現在,就請陳老爺為大家誦讀這首寄情之作。」shu-9su.pages.dev

  邊上的喜娘將那柄團扇遞到凝彤手中,她舉到頭部,遮擋住半個紅蓋頭,老地主開始大聲了起來:「青梅竹馬畫堂東,心字香燒兩處同。誰料冰肌玉骨身,竟著他人嫁衣紅……」shu-9su.pages.dev

  風化大使一拍桌子,大聲叫好,隨著主桌賓客的交口稱讚,場內氣氛更加歡騰起來。然後老地主便拿著那包「同心解緣禮」,牽著凝彤的手上了二樓,去給她穿黑絲輕襪了。shu-9su.pages.dev

  我以為後面無事了,想找個角落安靜地呆著,剛要抬腳走開,司儀卻一把拽住了我,低聲:「你可不能走!大傢伙兒都要尋你樂子呢!」shu-9su.pages.dev

  就在此時,女客一桌中,九娘站起身,一本正經地大聲問我:「忘川郎,'妝檯猶存蝶戀花,菱鏡羞照腰纖穠,' 我等鄉下粗鄙之人卻是不懂,能否給我們解釋一下,是什麼意思?」shu-9su.pages.dev

  我的臉騰地漲紅了:這種香艷之句,若是在這種環境下大聲講明白,以後還怎麼做人?早知道要遇到這種情況,我必會寫得更加含蓄一些!shu-9su.pages.dev

  眾人看我這般窘迫,更加起勁,聲浪越來越高。shu-9su.pages.dev

  這時九娘徑直走到我跟前,俏生生地向我施了一個萬福:「忘川郎,小女子誠心請教這句詩中的雅意!」shu-9su.pages.dev

  我囁嚅了一下,額頭上已經全是汗珠,此時喝得已經暈頭倒腦的風化大使又站了起來:「我讀過晉霄你全部流傳於世的詩篇,這首還是第一次聽聞,必是專門為今日陳老爺大婚專門所寫的,也是我們西水縣之幸事!」shu-9su.pages.dev

  「九娘既誠心向學,你身為士林俊彥,正該為鄉民開解詩義,呃——」,他晃一晃身子,又往嘴裡倒了一杯酒,「今日陳府大喜,你又是忘川郎,風化大事,犧牲一點小小顏面,恰是教化鄉里的良機,也是為' 綠意雅樂' 再譜傳奇!」  他抬手虛點向滿堂賓客,再次打了一個酒嗝,「大家靜一靜!聽詩人為大家詮釋一下這詩中妙趣!」shu-9su.pages.dev

  我知道再無退縮可能,索性一狠心,向眾人說道:「九娘所問之句,其實是我和新娘子之間的一些私情:這' 妝檯猶存蝶戀花' 中的蝶戀花,是我送給她的定情之物,這' 菱鏡羞照腰纖穠' ……」shu-9su.pages.dev

  九娘促狹地追問我:「這句如何解釋?凝彤和你提過老爺的喜好嗎?」  「因為新郎愛將新娘置於妝檯之上——」shu-9su.pages.dev

  九娘不依不饒:「新娘子叫什麼?你今天可是忘川郎,凝彤是不是你心愛之人,也要在釋意中告訴大家吧!」shu-9su.pages.dev

  「因為陳老爺必會將我曾經深愛的凝彤放在妝檯之上,與她歡好!」我機械地說道,感覺胸口處的麻木慢慢擴大到全身。shu-9su.pages.dev

  「就是肏她的小嫩逼吧!」shu-9su.pages.dev

  一個村民突然大喊一聲,霎時間,滿堂爆出炸雷般的鬨笑。幾個老農拍著大腿前仰後合,黃牙間噴出酒氣;年輕後生們擠眉弄眼,有人甚至模仿著交合動作撞得碗碟叮噹響;不知誰用筷子敲著瓷碗起鬨:「忘川郎要不要在妝檯一邊跪著過乾癮?」shu-9su.pages.dev

  滿屋燭火都被聲浪震得搖晃,那些百子圖上的孩童仿佛也咧開嘴笑了起來。  一個左眼角長著黑痦子的粗壯工頭排眾而出,鐵塔般的身軀徑直撞到司儀跟前。他粗糲的手指幾乎戳進司儀的眼窩,炸雷般的嗓門震得雕梁發顫:「好個不長眼的司儀!綠頭巾不折成王八,是不是嫌主家怠慢你?」shu-9su.pages.dev

  司儀雙手一攤:「小人可不敢!只是小人從未折過這個!」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兩個工頭突然從後面抱住我,一個束住我的雙臂,一個雙手死死箍住我的頭:「弟兄們,給咱們忘川郎弄個雙王八賀喜!」shu-9su.pages.dev

  一個漢子扯我頭上的那方綠頭巾折成王八形狀,粗魯地系在我髮髻上,更有個半大小子舉著描金墨筆衝上前來,冰涼的筆尖在我臉上肆意遊走,當最後一筆龜尾的墨跡甩上我額角時,滿堂賓客頓時笑得前仰後合,有人甚至笑得從凳子上滾落在地。shu-9su.pages.dev

  他們開始架著我繞場示眾,所過之處儘是鬨笑與戲謔。踉踉蹌蹌地行至秋霽那桌時,我大舅哥帶著四五個好友突然發難,硬是將我從那群莽漢手中搶了下來:「鬧夠了吧!好歹讓人吃口熱食!」shu-9su.pages.dev

  這一路被眾人推搡拉扯,我既不便施展武功脫身,更因平生頭一遭遭此奇恥大辱而方寸大亂。待到終於跌坐在偏席的繡墩上時,額角的墨跡未乾,順著太陽穴滑下一道冰涼的痕跡。shu-9su.pages.dev

  「唉,我家親朋好友很多,這樣的陣仗,我都怕了……」shu-9su.pages.dev

  見我如此狼狽,我大舅哥也是心有戚戚焉。shu-9su.pages.dev

  這時,坐在秋霽身旁的一位青衫公子忽然用手肘輕碰了他一下——此人應該是秋霽的好友,聽聞我與晚雪的關係後,眼中便閃著促狹的光:「可惜這位忘川郎李公子遠居京都,這品貌若讓你未婚妻梅小姐見了,怕是要惦記上。屆時你們一家人同席飲酒,酒後再有並蒂之樂,也是風流佳話!」shu-9su.pages.dev

  我大舅哥突然漲紅著臉,不自在地瞥我一眼:「梅清秋是我未婚妻,孊族女子,篤信正夫不摘紅。」shu-9su.pages.dev

  又與我碰了一杯酒,給我夾了一筷子烤駝峰,「孊族女子最重禮,新婚嘉禧前要有兩個平夫,到現在我也只牽過她的手,親過數次嘴,唉!」。shu-9su.pages.dev

  「兩位?就只為婚後不必再納隨夫?你萬不可輕易同意!或許到了明年,法規就又變了!」shu-9su.pages.dev

  我大吃一驚。自元陽教推行「肉身布施」之後,對現行平婚制度衝擊甚大,如今多半夫妻也只招一位平夫了。藍顏知己多了,再納一個地位尷尬的「隨夫」確也意義不大。shu-9su.pages.dev

  「沒用的,」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她自個兒已經選定了一位平夫,是我們縣城一家珠寶玉器店的大少爺,此人和我一直不甚對付。她也覺得那人有些浮華……還未決定把元紅給他。」shu-9su.pages.dev

  說到這裡,他神情複雜,語氣苦澀:「清秋還常讓我多看《紅杏偶纂》和《綠夫雅典》,說是能明理知義……她自有她的一番道理,說第一個平夫相處半年光景,之後再有一位平夫半月佳期。如此既能全了平婚制' 均沾雨露' 的公義,她將來也不會對那第一個男人念念不忘。」shu-9su.pages.dev

  聽他這般訴說,再想到他與未婚妻至今仍止於牽手親吻,我心中那因凝彤而起的酸楚與失衡,竟莫名地平復了許多。至少,凝彤的守宮砂早因我而褪,而她對她那夫君的老地主的愛戀里,終究還摻雜了許多旁的東西,並不那般純粹簡單。  這駝峰肉最是油膩,我吃得有些噁心,趕緊飲了一口茶,突然覺得這味道有些偏苦,皺了皺眉。shu-9su.pages.dev

  「要不咱家真的來一次並蒂之樂?你將來要是能調任閩西為官,還可成為她的藍顏!」大舅哥看我皺著眉頭不出聲,倒來了興致了,壓低聲音說道:「那《紅杏偶纂》寫得甚是香艷,看得我躍躍欲試,不過我最愛的還是《綠夫雅典》中的' 舊愛潤身' ,本是夫妻二人喝合卺酒,卻要讓昔日平夫替相公先行一次周公之禮,然後夫妻二人出來見客時,妻子釵橫鬢亂,面泛桃色,在大家猜測間,平夫得意洋洋地宣布他又過了一水!」shu-9su.pages.dev

  調任閩西為官?!shu-9su.pages.dev

  我垂首凝視杯中晃動的茶湯,琥珀色的液體里仿佛映出另一個世界。心頭邪火與靈台清明詭異地交織撕扯——方才閱過的那冊《商路紀要》,此刻想來竟是命運巧妙的指引。shu-9su.pages.dev

  閩西那片浩瀚的碧海青天,此刻仿佛在我眼前徐徐展開一幅壯闊畫卷:趁此年少有為之時,若能在閩西開拓出一番轟轟烈烈的海貿新政,既能為新宋開闢滾滾財源,又能在士林中累積聲望,更可藉此廣結天下豪商巨賈、地方大員,將閩西經營成我穩固的根基之地。shu-9su.pages.dev

  還有那多剌島,若能收為我新宋藩國,不僅可制南越,更可激發隆德皇帝收復大北城之志,雪洗我父冤名……shu-9su.pages.dev

  此外,我對我的平遼大計已經胸有成竹,九華現在還沒有撕破面子,最難對付的當數南越了,我若是能將閩西經營好,也算是為新宋帝國盡了力了。shu-9su.pages.dev

  這個念頭如同驚濤駭浪中突現的浮木,在我胸臆間起伏翻騰,竟比世間最旖旎的風月情思更令人心潮澎湃,血脈僨張!shu-9su.pages.dev

  我越是深思,越覺這一步精妙絕倫:來此地為官,再不必與項仲才那種官場老油子周旋,也不必頂著中侍省那個極為尷尬的身份,在婚制改革的漩渦中左右為難,更不會被迫捲入迎娶皇后這等隨時可能招致滅頂之災的荒唐局面!shu-9su.pages.dev

  子歆與項仲才的平婚燕爾,又不是這一計劃中的關鍵環節,隆德皇帝本意只是想甩掉這個天才少女。shu-9su.pages.dev

  項家捲入「大禮議」,是背水一戰,我可不想被他帶到這個天大的麻煩之中。新宋開國至今,但凡捲入這等正名的勛貴世家,不知有多少王公貴胄血濺丹墀!  從這一次派我外出辦差時的興師動眾來看,隆德皇帝怕是不打算讓我繼續再做間細這一行了。shu-9su.pages.dev

  我暗自籌謀:待了結齊長風這樁差事後,便以「為聖上廣開財源」為由,自請外放閩西主政一兩任!shu-9su.pages.dev

  此念既定,原先「成全」凝彤夫婦多相愛十幾日的盤算,便成了一著妙棋——藉此時機詳察此間風土人情,他日若真能執掌此省,今日所見所聞,皆為經略之基。shu-9su.pages.dev

  從多剌島想到解二郎,又納罕在我的夢中,念蕾為何與「四月陽光」再無來往……shu-9su.pages.dev

  大舅哥的舉杯打斷了我的遐思,我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後,指指桌上的茶盅,「大哥,造曲酒最講究發酵,可曾想過這茶葉也能發酵?」shu-9su.pages.dev

  大舅哥一愣:「茶葉向來都是當日采當日炒,哪需要發酵!」shu-9su.pages.dev

  「我在京都聽番商說過,他們那裡有個叫' 烏龍' 的茶商,採茶後因故耽擱一夜,次日發現茶葉邊緣微紅,炒制後竟別有風味。你們既有酒坊,何不試試將茶葉像酒麴一樣發酵?」shu-9su.pages.dev

  大舅哥眼睛漸漸亮起來:「你是說——」shu-9su.pages.dev

  「就像你們釀青紅酒要' 開窩' 發酵,」我用筷子蘸著茶水在桌上畫圖,「茶葉萎凋後也密封起來,控制溫濕度……」shu-9su.pages.dev

  鍾秋霽越聽越是興奮,猛地一拍桌子:「若真能制出這等好茶,你便是想給清秋下種,我都絕無二話!」shu-9su.pages.dev

  他又道,梅清秋最是痴迷我的詩詞,若我能為她專門題詠一首,她定然傾心於我,遠勝那個浮華情敵,這無疑是幫了他天大的忙。shu-9su.pages.dev

  一旁的好友卻急得直跺腳,一臉恨鐵不成鋼:「嗨!秋霽,你怎的說不到點子上?你大約還不知道——上月我親眼瞧見孫少爺與她攜手同游月波橋,橋畔繫心鎖、並肩說悄悄話,親嘴摟抱,樣樣不比你少!你確定自己能坐穩正夫頭子嗎?退一步說,若真讓那姓孫的做了她第一個男人,莫說平婚燕爾時如何羞辱你,單是那一年半載的佳期拖延,中間再挑撥離間、來個' 平轉正' ,哪還有你秋霽少爺什麼事!」shu-9su.pages.dev

  「她……她為何未與我提及?」我大舅哥的臉色變得雪白,嘴唇也哆嗦起來。  「你倆已經勢成水火,她提這幹嘛!」他好友一臉無奈地搖搖頭,與秋霽和我又碰了一杯酒:「孫福寶也是未婚,論家底,他家' 玲瓏鑒' 玉器店比你' 烏shu-9su.pages.dev

衣紅' 酒坊只厚不薄;論勢力,他堂叔可是實打實的從四品振威校尉,你家只有賈縣尊的關係,為官一任,終有致仕返鄉的時候!……你呀,得趕緊替你這位妹婿和她牽上線,把名分定下來才是正經!」shu-9su.pages.dev

  鍾秋霽再不言語,取來了紙墨,又對我雙手合什,神色直如落水之人的絕望求助。shu-9su.pages.dev

  「大哥,別慌別慌!呃,她有什麼喜好?」shu-9su.pages.dev

  「喜歡詩文,愛搜集夢靈草……對了,她刺繡功夫極好!」shu-9su.pages.dev

  這大舅哥一看便是性情中人,我愛屋及烏,決定必要幫他打敗這個情敵,深吸一口氣,揮毫蘸墨,筆走龍蛇間一首《贈梅清秋》已躍然紙上:「金絲繡盡意難休,詩囊夢草兩清幽。shu-9su.pages.dev

  銀針巧作鴛鴦侶,錦帳輕懸連理鉤。shu-9su.pages.dev

  殘紅欲付檀郎去,鶯啼股顫雲雨收。shu-9su.pages.dev

  唯願君心似明月,浮雲散盡共清秋。」shu-9su.pages.dev

  詩成,我自腰間解下一枚隨身多年的雞血石小印——那是我平日鈐於詩稿上的私印,底部朱文篆刻著「晉霄」二字。shu-9su.pages.dev

  又將這方還帶著體溫的印章輕輕按在詩箋末尾,留下一方鮮紅印記,隨後將其鄭重放入鍾秋霽手中。shu-9su.pages.dev

  「此詩乃我心意,」我看著他,語氣懇切,「而這枚私印,便算是我提前贈予你未婚妻的聘定之禮。你且告訴她,我李晉霄願以此印為憑,請爭這平夫之位,盼與她結兩月姻緣。」shu-9su.pages.dev

  隨後,我壓低聲音告訴他:「我只享用她身子兩三日,便讓你得到她。她就算再重禮數,洞房之內,紅燭熄了,錦帳落下,黑暗之中,她哪分得清枕邊人究竟是誰?縱然發覺,生米既已煮成熟飯,難不成還會跟你鬧將起來?你終究是她的正夫,是她名正言順的相公!」shu-9su.pages.dev

  「這樣哪裡能行,說不過去,說不過去!」鍾秋霽眼中爆發出驚喜與感激交織的光芒,緊緊攥著詩箋與印章,激動得手指微顫,「要是能由你來做她的第一個平夫,儘量下種,兩個月後她一旦懷上,再沒有他孫福寶的事了!」shu-9su.pages.dev

  他像是怕極了這個情敵,匆匆囑咐好友好生照看我,旋即起身告辭,便要連夜趕回縣城,將這詩作獻予梅清秋邀功保媒去了。shu-9su.pages.dev

  也就安生地吃了七八杯酒,又有四個礦工工頭強行將我拉扯到大廳中央,嘴裡嚷著「驗明正身」的渾話要脫我褲子。shu-9su.pages.dev

  我不得已,只能暗運內力,三人頓時如觸烙鐵般鬆手踉蹌後退,偏有個黑臉漢子如附骨之疽般纏住我的後腰。我腰胯一沉,使出沾衣十八跌的巧勁,那漢子頓時如斷線風箏般摔出丈余,在地上滾作一團。shu-9su.pages.dev

  眼見更多醉醺醺的村民圍攏過來,場面就要失控。剛從晚雪那邊過來的陳卓急忙排眾而出,縴手一攔:「諸位!忘川郎是爹爹請來的貴客,這般為難,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我們閩西待客之道?」shu-9su.pages.dev

  幾個婆子卻擠眉弄眼地調笑起來:「三小姐這般回護這俊後生,莫不是動了招藍顏之念……」直說得陳卓耳根通紅。又有一群後生圍了過來,對她動手動腳,幸虧五女陳薇掐著腰過來解圍,眾人這才放過了她。shu-9su.pages.dev

  這時,又有幾個醉醺醺的漢子又圍上來灌酒,我索性來者不拒,連盡十八盞烈酒,喉頭火辣辣的,腹中如燃炭火。shu-9su.pages.dev

  正以為這場鬧劇該收場時,九娘擎著鎏金酒樽、六娘捧著端硯走到我跟前,非要逼我當場作一首《觀奸賦》,還指名要寫老地主與凝彤的雲雨情狀。shu-9su.pages.dev

  我正欲推辭,幾個工頭突然發難,七手八腳將我按倒在猩紅氈毯上。shu-9su.pages.dev

  「你們幹什麼?!」我也沒有反抗,九娘給我端了一杯酒:「你再不做詩,我便嘴對嘴地喂你……」說罷一張動人的臉蛋就偎了過來。shu-9su.pages.dev

  我只好以鞋代板,擊節而歌:「這世間尤物心思最難量,羅襦解處盡荒唐,從來仕女雙面繡,純情紅杏要出牆。俺這裡手持繡鞋似斷腸,那廂里愛妻已上他人床。莫道是平婚佳期春光短,已釀就陳醋喝得透心涼!恍惚間似見香汗浸紅綃,又聽她枕畔呢喃喚情郎……」shu-9su.pages.dev

  風化大使舉著酒杯大聲叫好,滿堂喝彩聲中,一個粗手大腳的挽著田螺髻的胖婆子,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將陳卓的一隻繡鞋褪了下來,嘎嘎怪笑著一陣旋風般跑過來,塞到我手中:「我老婆子就是見不得俊相公心疼,讓他也得點陳家的甜頭!」shu-9su.pages.dev

  陳卓的相公張文翰急忙過來搶奪,卻被幾個工頭推搡在地,五女陳薇又追了過來,一個工頭便道:「五小姐,你與三公子皆是陳府最與我等親善的,此事我們算計了一整天,你可不要讓我們為難!」shu-9su.pages.dev

  陳薇板起那張粉雕玉琢的精緻小臉蛋,下巴高高揚起:「你情我願,需得我斷!」shu-9su.pages.dev

  張文翰再次撲過來要搶我手中的繡鞋,我正要遞給他,卻被三個礦工將身子壓得死死的,那個左眼角長著黑痦子的工頭點著張文翰的鼻子罵了起來:「鐵運算元,礦上弟兄們的血汗錢,經你那雙黑手一撥算盤珠子,月例工錢總能少個三五十文!每回清帳,不是缺斤短兩,就是剋扣成色!你真當弟兄們都是睜眼瞎?」  一個個頭極矮的工頭則死死壓著張文翰的肩膀:「我家兄弟死於礦難,說好的四銀銖撫恤,你竟扣掉兩銀銖,說什麼他沒聽到警哨——他是聾子!你這個為虎作倀、黑心爛肺的狗帳房……」shu-9su.pages.dev

  身形單薄的張文翰任眾人羞辱詬罵,呆著臉,不作任何辯解。shu-9su.pages.dev

  另外一個礦工嘻嘻哈哈地出來解圍:「算了算了,他不過是陳家養的狗,咱們何必這般!鐵運算元,我認真和你說,這石橋村,就你家娘子既沒嫁平夫,又沒納藍顏,今夜我們哥幾個做主了,看這忘川郎生得俊俏,配你家娘子倒是天造地設!」shu-9su.pages.dev

  那搶鞋的婆子猛地推搡張文翰後背:「今日全村鄉老都在,你倒是跟這俊相公說一句!」shu-9su.pages.dev

  張文翰面色慘白,額頭沁出細密汗珠。他嘴唇顫抖了幾下,終是垂下眼帘,聲音細若蚊蠅:「你……你若是相中我娘子,便親一口這繡鞋!」shu-9su.pages.dev

  我抬眼瞧見張文翰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生出更多惻隱,便將唇輕輕貼在鞋尖處,一觸即分。shu-9su.pages.dev

  那個黑痦子工頭噴著酒氣吼道:「這怎麼行!必須把鼻子伸進鞋子裡!」  我沒想到他們還這麼較真,哭笑不得,只能依言而行,認真地親了一下鞋裡子——只覺一縷幽香沁入心脾,清雅中帶著幾分甜膩,恰似陳卓那婀娜身段般撩人心弦,鞋內還殘留著些許體溫,想是剛從她纖纖玉足上褪下不久。這般旖旎念想,令我心頭一陣燥熱。shu-9su.pages.dev

  眾工頭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年僅十五歲的五小姐陳薇,等待著她的最終裁定。  她亭亭立在喧鬧之中,一身鵝黃軟羅裙襯得身姿初顯窈窕,卻仍帶著未褪的青澀,她仔細地研究著我的表情,我看她這模樣甚是有趣,露出一絲溫和笑意,她先是微微一怔,一抹紅暈悄然漫上她的臉頰,下意識地咬了一下粉嫩的下唇,慌忙挺直尚且單薄的腰背,擺出莊重模樣,宣布道:「禮成!」shu-9su.pages.dev

  「好!成了成了!這下可跑不脫了!」滿堂頓時爆出震天喝彩。shu-9su.pages.dev

  原來,在閩西這地界,當著丈夫的面親吻其妻繡鞋,是締結藍顏之儀。按規矩,三日後月圓之夜,我須與陳卓在風雨廊橋相會,行那襄王會神女之事。  我心中暗自稱奇——這般鐘鳴鼎食之家,最重長幼有序、人才遞進,就算她三個兄長不在,還有一大堆的姨娘、姊姊,怎會讓一個稚齡少女在人前如此受尊崇?不過,方才在中堂之上,那些見多識廣的人物個個將她的話奉若圭臬,這些礦工竟也這麼服她,她如此年輕,能有什麼做為?shu-9su.pages.dev

  女客那幾桌,又傳來一陣嬉笑躁動,只見四娘夥同老地主兩個出嫁的女兒,正推推搡搡地把個面紅耳赤的陳卓往我這邊送。shu-9su.pages.dev

  「三丫頭別害臊!」四娘扯著嗓子喊道,「大姐兒二姐兒都四五個藍顏了,你今兒個怎麼也得有個交待!」shu-9su.pages.dev

  陳卓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纖纖玉指死死攥著酒盞,卻是一個勁兒往後退。她那兩個姐妹見狀,便一左一右架著她往前推。眼看就要被推到我跟前,陳卓急得眼眶都泛了紅,終於被陳老爺的大娘子給攔了下來,眾人這才作罷。shu-9su.pages.dev

  我以為這一番鬧劇終於結束了,剛要找把椅子坐下來飲口茶,突然傳來破空之聲,我側首避讓,卻是一枚雞蛋擦著鬢角飛過,在柱子上濺開黃白之物。緊接著更多雞蛋、水果如雨點般襲來。shu-9su.pages.dev

  我起初還輾轉騰挪,後來見眾人反而愈發來勁,索性站定不動,任甜瓜在胸前炸開瓊漿,福橘在肩頭迸裂汁水。shu-9su.pages.dev

  就在此時,大廳門口傳來一聲咆哮:「你們這是做什麼!太有辱斯文!你們石橋懂不懂禮數?他可是新宋最有名的大詩人!」shu-9su.pages.dev

  賈縣尊剛剛與我岳丈議完事,返回來看見這一幕,出離憤怒,臉色鐵青著指著眾人:「他是我們想請都請不來的大詩人,要留名千古的,你們石橋村這樣的表現,是給我們閩西人丟臉!」shu-9su.pages.dev

  直到此時,我麻木的神經突然清醒過來,在巨大的恥辱之下,血液像沸騰了一般,狠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shu-9su.pages.dev

  賈縣尊走到主桌落座之後,心裡還是極為惱火,先是朝著司儀呸了一口老痰,又一拍桌子,掃了一眼全場:「今年你們村的風化考評必須打個差!最差!」  此時陳老爺方滿面春風地從樓上踱步而下,他注意到我髮髻上的綠頭巾、臉上塗抹的滑稽圖案和滿身污漬,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神色。shu-9su.pages.dev

  我岳丈湊到老地主耳邊低語了幾句,老地主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這時賈縣尊又朝老地主招了招手,他連忙小跑過去,弓著身子聽縣尊怒氣沖沖的訓斥,不住地點頭,臉色漸漸陰沉如墨,那雙小眼晴陰鷙地掃視著全場。shu-9su.pages.dev

  陳卓和她相公將我拉到大廳雕花木柱後的陰影處,把沾在我身上的瓜果、雞蛋皮與花生殼撥拉下來,又示意丫鬟取來浸了玫瑰露的絲帕,捏著帕角輕輕為我拭去臉上和衣襟上斑駁的墨漬。shu-9su.pages.dev

  我向他們表示了謝意,陳卓溫聲低語:「稍後我會與我爹爹說一下,盡力免了那襄緣儀……那才是最折辱人的。」shu-9su.pages.dev

  我忍不住抬眼偷覷,目光恰撞進她清澈的鳳眸里。她眼光不自然地躲閃了一下,旋即強自鎮定地迎上我灼熱的眼光。這倏忽間的凝眸對視,竟似有一道微電流竄過我的脊樑!shu-9su.pages.dev

  「這' 綠頭幣' 要不要給你解下來?太折辱你的身份了!」她指尖輕點我額上那條象徵屈辱的綠綢,對她相公由衷嘆道:「我方是第一次見到出口成章的,那《觀奸賦》竟能隨口吟誦而出!」shu-9su.pages.dev

  「果然是名動新宋的大詩人!」張文翰朝我豎起大拇指高聲附和。shu-9su.pages.dev

  我酒意上涌間,一句渾話脫口而出:「方才聽人說親了繡鞋便是藍顏了,只……只是這等場合,怕是作不得數吧?」shu-9su.pages.dev

  陳卓聽到我這句明顯言不由衷的虛偽之辭,猛地一顫,一抹緋霞瞬間從頸間漫上雙頰,「再不許提這個!」狠狠瞪我一眼,「我們夫婦從未想過納藍顏!」  窘迫難當間,她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側的張文翰。shu-9su.pages.dev

  「雲青銅要務,拙荊意欲當面請教公子。明日午後,在她出閣前的舊日閨閣,我們夫妻恭候。」張文翰輕輕撫過妻子的掌背,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方才這麼多人都見證了他親了娘子的繡鞋,娘子若有意……為夫……」shu-9su.pages.dev

  他突然湊近她耳畔說了句什麼,陳卓聞言猛地抬頭,一縷迷人的飛霞立時染透耳根,連頸項都泛起薄紅。shu-9su.pages.dev

  正巧大廳深處傳來猜拳之聲,卻是剛才給我和她拉郎配的幾個礦工頭子發出來的,陳卓看了那群人一眼,無奈地搖搖頭:「這些刺頭兒!」shu-9su.pages.dev

  「我倒要瞧瞧……」張文翰轉向我時,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嘴角卻揚起勉強的笑意,「李公子能否打動拙荊的芳心,」又整了整靛青長衫的衣襟,朝我鄭重地拱手一禮:「我和卓妹既是夫妻,更情同兄妹,你可以放手追她,我只有一點,不能用強。」shu-9su.pages.dev

  說罷便轉身隱入觥籌交錯的人群。shu-9su.pages.dev

  陳卓的面色又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唇邊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今夜可是你最心尖上的人兒要嫁與我爹爹,李公子倒有閒情在此惦記他人之婦?你這人——」  她搖搖頭,蔥指抵著太陽穴揉了揉。shu-9su.pages.dev

  「你與我亡故的養母生得極像,我自幼失怙,是她將我拉扯大,六歲那年,她突遭橫禍……我,我思念她多年。」shu-9su.pages.dev

  我越說越慌亂,紅頭脹臉,尷尬得無地自容,「頭一次見姑娘你的容貌,一時、一時情難自禁,失態了!」shu-9su.pages.dev

  陳卓靜默地凝視我良久,終是輕嘆一聲,素手交疊於腹前,向我行了個端莊的斂衽禮:「公子為我陳家籌謀大事,恩情銘記。然情之一字,非買賣可易。妾身與相公曾為兄妹,後結連理,心裡只能裝得下一個人。」shu-9su.pages.dev

  我看她說罷便垂下頭,意欲離開,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緣分強求不得,萬法皆空,因果不空。是我執念太深,著相了。」shu-9su.pages.dev

  沒想到這番話竟似觸動了陳卓,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想公子竟通禪理,既然知道'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又何必……」shu-9su.pages.dev

  她又看了一眼大廳中喧鬧的眾人,聲音忽然輕如蚊蚋,「醫道講究君臣佐使,若是我相公為主,公子若願為佐,倒也未嘗不可……」shu-9su.pages.dev

  她羞不自勝,那瑩潤如玉的耳垂早已染透胭脂色,恰巧一縷青絲隨風垂落。她便順勢抬起纖指將鬢髮挽至耳後,側身避開我的視線,卻在不經意間露出半截泛紅的頸子,在燭光下如初綻的桃瓣般嬌艷。shu-9su.pages.dev

  我怔怔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只覺她恰似佛前蓮燈映照下的琉璃盞,明知道是虛妄的倒影,卻仍教人甘願沉溺。shu-9su.pages.dev

  沒多會兒,我的岳丈鍾老爺便匆匆端著酒杯過來,與我碰了一杯,簡單道了個別——他要連夜把宋公送回嶐山老家。老人心愿已了,雖然服了仙藥,一時無礙,不過還是想早日和家人相聚,按當地風俗,終老於家中才算是善終。shu-9su.pages.dev

  很多人都跟著賈縣尊、鄧通判、陳老爺一起出來送宋公。宋公被攙扶上馬車之後,陳卓又細心地為他包好頭巾,把織金薄被仔細掖好。宋公卻仍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shu-9su.pages.dev

  老地主突然朝我招了招手,我忙快步上前。shu-9su.pages.dev

  宋公此刻已氣若遊絲,枯槁的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我猛然記起他的重託,又思及他開辦醫校的創舉,便俯身湊近他耳邊低語:「往生渡魂咒,必當踐行。' 慈舟醫塾' ,必會重張。」shu-9su.pages.dev

  他深陷的眼窩裡驟然漾開笑意,乾癟的嘴角艱難地向上牽起,雙掌合十,拇指內扣結成禪定印——這是在家居士特有的禮數,粗布衣袖滑落處,露出腕間一串磨得發亮的菩提子濃重的藥味混雜著生命將盡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卻覺此味甘醇如醴。世間有人相交一世形同陌路,有人一面之緣便引為知己。shu-9su.pages.dev

  我仿佛親眼看到隆德三年的閩西大旱,餓殍塞道的官道旁,城隍廟前架著十口沸騰的大鍋。宋公執勺立於滾滾煙塵中,任憑米灰沾滿長須,硬是守著「見人一勺稠粥」的鐵律苦撐三月。當全家老小跪地哭求留些口糧時,他那句「四十歲以上者餓死便罷」的錚錚誓言,當以丹青鐫刻於方誌之上,永世銘記!shu-9su.pages.dev

  一樣是施粥,宋公是剜心飼鷹的真慈悲,而老地主則是左兜到右兜的把戲,前日他的嗤笑便是自供:「你以為沒有雲青銅的生意,我會倒貼錢財給這些愚民?」  陳琪這廝骨子裡是「眾生如螻蟻,合該被強者牧養」的冷血信條,他確使石橋村富甲一方。可那浸透骨髓的殘忍,早將村民的感念碾作齏粉——維繫表面的,終究只是赤裸裸的利來利往!shu-9su.pages.dev

  宋公顫巍巍的左手緊攥我的手腕,右手握住女兒陳卓的柔荑。渾濁的眼白里,那對瞳孔卻清亮如山澗活泉,流轉著勘破生死的通透,又蘊著長輩特有的慈光。在這陰陽交割的剎那,三個萍水相逢的靈魂,竟在緊握的雙手中觸到金石之交的暖意。shu-9su.pages.dev

  他咿咿唔唔地要和女兒說什麼,我剛要下馬車,宋公顫著手褪下那串盤磨得油亮的菩提子,不由分說套在我腕間。菩提珠觸膚生溫,每一粒都沁著老人經年的體溫與檀香。shu-9su.pages.dev

  待我下了馬車,簾帷內隱約傳來間歇的抽泣和低語——是陳卓在與生父在道別。shu-9su.pages.dev

  待宋公的馬車消失在暮色中,我們方折返藏春樓喜宴廳堂。shu-9su.pages.dev

  沒多一會兒,我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廳中樂師奏起了《海晏河清》之曲,老地主的四位千金聯袂而出,為其父表演「頌君舞」。shu-9su.pages.dev

  長女手執鎏金纏枝蓮紋銅鏡,鏡面流轉間映出滿堂華彩;次女捧著閩西特產的硨磲貝雕,貝殼開合宛若浪涌;陳卓與陳薇共持一匹靛藍扎染的「萬里潮生絹」,絹上銀線繡的浪紋隨著舞步起伏,恰似月下閩海翻波。shu-9su.pages.dev

  那陳薇雖居末位,卻最是靈動。她皓腕輕轉時,絹帛如水般從指尖瀉落,露出綴著珍珠流蘇的繡鞋輕輕點地。shu-9su.pages.dev

  當舞至「歸潮」收勢時,陳薇突然一個翩然轉身,手中絹帛如浪翻飛。在鼓樂聲最嘹亮之際,她借著迴旋的力道朝我這邊輕躍兩步,繡鞋上的珍珠流蘇在空中劃出晶瑩的弧線。shu-9su.pages.dev

  就在眾人喝彩時,陳薇忽然將一朵紅艷艷的絹花向我這邊輕輕一拋,絹角銀浪堪堪拂過我的髮髻,惹得滿座賓客鬨笑。她也不慌,反而沖我眨了眨右眼——恰似三月枝頭的海棠,將熟未熟時最是動人。shu-9su.pages.dev

  我心頭驀地一震——方才她那看似輕盈的躍步拋花,實則暗含巧勁,絹角拂過我髮髻時力道精準無比,非身負上乘內功絕難辦到!再細想她舞動時氣息之綿長、步法之輕靈,分明是內力已有小成的徵兆。shu-9su.pages.dev

  觀其行止,雖稚氣未脫,言笑間卻自帶一股洞明世事的從容氣韻,應對進退分寸得當,竟似經年曆練一般。這陳家五小姐,恐怕不止是聰慧靈秀這般簡單……shu-9su.pages.dev

  晚雪怎麼形容來著?「說一不二的主兒」?shu-9su.pages.dev

  (54)shu-9su.pages.dev

  陳府大娘子領著老地主的一眾妻妾,環佩叮咚作響,款款行至我的席前。為首的大娘子鬢邊珠釵隨著步伐輕輕顫動著,朝我盈盈斂衽一禮,姿態端方得體:「九娘年幼失於管教,方才多有衝撞,老身代她向貴客賠禮了。」shu-9su.pages.dev

  言罷,她素手執起一盞越窯青瓷蓮紋酒盅,纖纖玉指在瑩潤的盞沿輕叩三響,清音泠然。「以此薄酒,聊表歉意。」shu-9su.pages.dev

  此刻的九娘早斂了先前的驕縱,瑟縮在大娘子身後,眼見主桌上老地主面沉如水,慌忙捧過侍女手中的鎏金鴛鴦蓮瓣酒注,素手微顫地連傾三盞,酒液幾乎溢出盞沿:「奴、奴家莽撞無知,望貴客海涵……」shu-9su.pages.dev

  陳府二娘子嗓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辨明的奇異口音,話語簡短而含糊。五小姐陳薇便自然地側身,輕聲為我轉譯:「我娘說,你的詩令閩西商賈皆得利,卻無人致謝。這杯薄酒,聊表敬意。」shu-9su.pages.dev

  幾番賠禮與酬酢之間,不知飲了多少回合,但見桌案上已橫七豎八倒著八九隻空酒壺,酒氣氤氳,盈室不散。shu-9su.pages.dev

  陳薇亦以茶代酒,向我敬了一杯。我趁勢傾身靠近,低聲問她:「你這身武功,師從何人?」她不動聲色,只朝二娘的方向輕輕努了努嘴。shu-9su.pages.dev

  我心中好奇更甚,追問道:「三日前有白衣殺手來襲,以你娘的身手……難以應對?」shu-9su.pages.dev

  陳薇眼神倏然一緊,如幼鹿驚覺,迅速壓低嗓音答道:「不能顯露行藏。」  想起方才親繡鞋時,她一本正經道出「你情我願,需得我斷」之語,此刻細品,竟覺字字精準,恰如其分。shu-9su.pages.dev

  「你這麼惜字如金,」我笑著伸手欲揉她額發,「莫非是懶得與人說廢話?」  她輕巧地偏頭躲開,一雙明眸漾起狡黠笑意,朱唇輕啟:「此一問便是廢話。」  「新娘子下來了!」shu-9su.pages.dev

  我抬眼向樓梯望去,珠簾輕晃間,披著紅蓋頭的凝彤扶著喜娘的手緩步而下,老地主滿臉堆笑,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腰間玉帶鉤撞在鎏金燭台上,發出當的清響。shu-9su.pages.dev

  此時,全場都安靜了下來,連藻井垂落的九十九枚合歡鈴都似屏住了呼吸。唯有猩紅地衣上金線繡的百子仍在嬉鬧——那個掀裙的頑童仿佛正偷眼瞧著這場婚事。shu-9su.pages.dev

  新郎官老地主陳琪與新娘子周凝彤站定後,司儀銅鑼一響,高唱:「吉時已到——」shu-9su.pages.dev

  凝彤與老地主之間隔著三尺之距。蓋頭下,她身姿挺拔如青竹,珍珠流蘇紋絲不動,唯有胸前金線繡的鳳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  「一拜皇天!」shu-9su.pages.dev

  陳老爺那肥碩的身軀緩緩前傾,杏黃喜服在後背繃出數道褶皺。凝彤隔著珍珠簾與他同步俯首,嫁衣後腰的衣褶如水面漣漪般層層盪開。shu-9su.pages.dev

  「二拜后土!」shu-9su.pages.dev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他們夫妻中間那條三丈長的同心綢上。那個曾在桃樹下與我追逐嬉戲的少女,如今鳳冠霞帔站在他人身旁。心頭湧上的痛楚早已麻木,唯有她說過的話在耳邊迴響:「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亦非明日之我。」shu-9su.pages.dev

  「夫妻交拜——」shu-9su.pages.dev

  陳老爺臃腫的身軀艱難折下,繡著青鸞的衣襟掃過地面塵埃。凝彤將蓋頭往前傾了傾,珍珠流蘇與他的玉旒糾纏在一處,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shu-9su.pages.dev

  「禮成——請新貴人揭繡幃!」司儀拖著長腔唱喏。喜娘早已捧著鎏金喜秤跪候多時。陳老爺粗短的手指握住秤桿時,秤尾的五銖錢嘩啦作響,像是誰的心碎了一地。shu-9su.pages.dev

  滿堂賓客屏息凝神,只見老地主顫著手,將那纏著紅綢的喜秤緩緩探入珍珠流蘇之下。他突然深吸一口氣,猛地將蓋頭掀起——「漂亮!」shu-9su.pages.dev

  「真是絕色呀!」shu-9su.pages.dev

  「老爺有艷福!」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凝彤的絕世嬌顏在滿堂驚艷的目光中,如明珠出匣般粲然生輝。shu-9su.pages.dev

  鎏金鳳冠下,一雙含情杏眼盈盈望向老地主,眼尾那抹胭脂暈染出三分嬌羞七分柔情。東珠串簾輕晃間,隱約可見她挺秀的鼻樑下,那對如蘸了晨露的朱唇微微顫動。shu-9su.pages.dev

  凝彤一襲正紅嫁衣裹身,那裁剪極是精妙,嫁衣的立領襯得她頸項如天鵝般修長,金泥蹙鱗百褶雲光裙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側衩間不時露出一截豐腴修長的黑絲雪腿,肉感和光澤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卻刺得我心肺俱裂。shu-9su.pages.dev

  足下那雙月牙高跟將她本就窈窕的身段襯得愈發挺拔,每走一步,裙擺便如漣漪般蕩漾開來,露出纖細的腳踝——那曾是我最熟悉的弧度,如今卻成了最遙遠的風景。shu-9su.pages.dev

  司儀掃了一眼主桌上的風化大使:「玊石為證!」shu-9su.pages.dev

  風化大使的反應有些遲鈍,我走過去,攙扶著他站起身來,在他掏出玊石的一剎那,我左手中指一點他小臂的曲池穴,右手一握他的手掌,從他觸電般麻木的掌心將玊石掉換為我掌心的琊玉。shu-9su.pages.dev

  我做完這事之後,還想用目光向凝彤示意,扭臉看她,卻見到她和老地主正含情對視,鳳冠垂珠在她額前投下細碎光斑,更顯得那鵝蛋臉兒瑩潤如月。  老地主痴痴地望著她,竟忘了鬆開喜秤。蓋頭懸在半空,流蘇與玉旒糾纏不清,直到司儀輕咳提醒,陳老爺才慌忙將蓋頭搭在麒麟馬桶的鎏金蓋鈕上。  堂下賓客的鬨笑聲中,凝彤緩緩抬起那張傅粉施朱的芙蓉面。燭光下,她眼波流轉如三月春溪,與老地主渾濁的目光繾綣交纏。那老賊竟罕見地露出幾分侷促,肥厚的手掌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活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接下來的場景讓我如墜冰窟:她朱唇輕啟,極細微地翕動著,無聲地向老地主訴說著唯有情人間才懂的秘語。老地主含笑頷首,渾濁的眼珠里竟溢滿了柔情蜜意。shu-9su.pages.dev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凍結成冰——那是我們九歲那年,那是我們十歲那年,在青雲門習武的間隙,為躲避大師伯閔彥沖那無比乏味的「羅漢伏虎樁」,百無聊賴間發明的遊戲。這孩童戲耍般的唇語,成了往後歲月里獨屬於我們二人的隱秘絲線,串聯起無數私密時刻——在牌桌上打翻子牌時無聲的溝通,師父宣讀十一司冗長軍規時偷遞的倦意,甚至在初次錦帳交頸、情潮翻湧之際,用以傳遞彼此都羞於出口的熾熱渴求……shu-9su.pages.dev

  如今,她卻用這浸滿我們童年純真與少年情愫的暗語,向那老朽傾吐衷腸,跟她夫君說:「我愛你!」shu-9su.pages.dev

  我追憶了很久,記不得她何時與我說過這句神聖的話。shu-9su.pages.dev

  滿堂喧囂戛然而止,唯有喜燭燃燒的嗶剝聲在耳畔炸響。搖曳的燈光里,我恍惚看見有什麼正在我們之間悄然湮滅——那是兩個靈魂曾彼此映照的光暈,是確信這世間唯此人能懂自己的篤定。而今,這篤定正隨著燭淚一同消融,碎作滿地晶瑩的殘渣。shu-9su.pages.dev

  老地主那張油光水滑的大圓臉上泛著紅光,鋥亮的禿頂在喜燭映照下活像個剛剝殼的熟雞蛋。他侷促地搓著肥厚的手掌,活像廟裡那尊彌勒佛像突然動了凡心。shu-9su.pages.dev

  在滿堂灼灼目光的注視下,凝彤從容地將那雙纖若春蔥的柔荑,輕輕放入老地主布滿歲月溝壑的巨掌之中。這個動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遍。  就在兩個時辰前,這雙手捧著我的臉龐訴說著「我的命都是你的」,我莫名一笑,不是冷笑,而是自嘲:她可以隨時背叛我,我卻因為生死契闊心憐心而不得不堅守著這褪色的愛,不能忌恨她,否則便會觸發那「神之禁斷」,心脈表面無損,但愛侶的怨憎會藉由無形的神力而將人摧折得心痛欲裂,一兩年之內就變為行屍走肉!shu-9su.pages.dev

  一時我原以為這顆心早已墜至谷底,卻不知谷底之下竟還有裂隙。那裂隙深不見底,黑沉沉地張著口……shu-9su.pages.dev

  忽覺背後被人輕輕一推,轉頭正對上五小姐陳薇那雙亮得出奇的眸子。她不知何時已繞到我身側,在我脊樑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挺住!」shu-9su.pages.dev

  司儀整肅衣冠,大步向前,走到大廳中央,聲若洪鐘:「蓋聞乾坤定位,陰陽肇分。今有陳氏子琪,周氏女凝彤,虔秉赤繩,恭承嘉禮。玊石為證,日月同鑒……」shu-9su.pages.dev

  風化大使為他二人賜予天命的祝福之後,我心裡突然一片清靜,將再多的不甘都劃歸為往事。shu-9su.pages.dev

  那些無人知曉的付出與犧牲,都將隨著喜樂聲聲,永遠埋藏在時光的塵埃里。她永遠不會知道,也不必知道。我會繼續扮演好忘川郎這個角色,同時為她施展三陽截情指,她也會嫁給我為妻,只是我們的愛情中最動人的那一部分,徹底枯萎了。shu-9su.pages.dev

  司儀連敲三聲銅鑼,高聲宣布:「請新娘子行' 百禧叩謝禮' !奏喜樂!」  我們站定在大廳中央,紅燭高照,喜樂喧天。shu-9su.pages.dev

  這時凝彤剛與喜娘說完事,目光流轉間與我短暫相接。可還未等我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緒,她便已扭過臉去,對著老地主綻開一個明媚如三月桃李的笑靨。那笑容如此燦爛,眼角眉梢都染著喜色,與方才予我的那個轉瞬即逝的淺笑相較,恰似朝露之於艷陽,螢火之於皓月!shu-9su.pages.dev

  她沒有意識到,就是這一小小差異對待,讓我一時從妒意轉為怨毒:這個又肥又醜陋不堪的老賊,在他複雜譎詭的性格與行為之下,藏著的是徹頭徹尾的自私、貪婪、暴虐與好色。shu-9su.pages.dev

  來閩西前,我做夢都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等禽獸——專愛在亡夫靈前姦淫未亡人,誘騙一個母親吃自己兒子的命根子!shu-9su.pages.dev

  我一再想著雲青銅大計,卻任由這禽獸之行毒蛇一般啃噬著良知,失去了一個正人君子應有的態度和血性!不,我不能容忍這等畜生行徑了!shu-9su.pages.dev

  司儀銅鑼敲響,餘韻未歇。凝彤便手持一柄纏枝金絲團扇,半掩嬌容,由喜娘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踏著鋪地的錦氈緩緩前行。每行三步,她便依禮止步,向著滿堂賓客深深躬身福禮。與此同時,司儀朗聲高誦,吉辭悠揚:「一步謝天恩——」;「二步謝親緣——」;「三步謝眾賓——」。shu-9su.pages.dev

  禮畢,喜娘移步至百禧案前,取了九樣象徵美滿的吉祥之物,一一投入光燦奪目的鎏金爵中。司儀執壺,將清冽的酒液斟滿杯盞,凝彤接過,毫不猶豫地仰首盡飲。喜娘滿面紅光,高聲宣告:「百禧納福,九緣天成!禮成——新郎新娘入洞房!」shu-9su.pages.dev

  老地主呵呵笑著,牽起凝彤的手,引著她向前踱了三四步。忽地,他腳步一頓,像是驀地想起了什麼,回頭精準地瞥向僵立原處的我,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我與侍立一旁的五姑娘陳薇之間來回掃視,若有所思。shu-9su.pages.dev

  這老賊果然人老成精,眼毒心明,瞬間便從我眼中讀出了那難以掩飾的刺痛與冷意。他目光微閃,卻不動聲色,只示意凝彤先行上樓入洞房等候。shu-9su.pages.dev

  祝由師方才施下的「斷陽術」餘威猶烈,後腰腎俞穴處盤踞的寒意如毒蛇般滲入經脈,凍得我五臟六腑都緊縮起來,冰罐留下的刺骨觸感仍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shu-9su.pages.dev

  小丫頭陳薇一直悄然站在我身側,竟用她溫熱的小手緊緊抵在我的腰眼,一股極為精純、卻顯然尚顯薄弱的內力緩緩渡入,試圖驅散那徹骨之寒。shu-9su.pages.dev

  「斷陽術不利子嗣。」她仰起小臉,聲音細弱卻異常認真。忽見她爹爹那探究的目光掃來,她俏臉倏地飛紅,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掌,轉身便如受驚的小鹿般匆匆跑開了。shu-9su.pages.dev

  「上樓吧!」老地主湊近到我跟前,一股清冽的幽香隨之襲來——正是凝彤身上的「天寶珠魄香」!shu-9su.pages.dev

  這縷冷香,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不堪想像的畫面:方才半個多時辰里,洞房之內,他為她換上那撩人的黑色絲襪,兩人耳鬢廝磨、顛鸞倒鳳……而我,卻在滿堂賓客的戲謔目光中淪為笑柄。shu-9su.pages.dev

  一想到今夜,這縷冷香將混著他們交媾的腥膻氣息,如同鈍刀反覆切割我的神經,酒意混著怒火直衝頂門,我將他扯到僻靜角落:「你若敢用令陽奇兒子的命根子給他娘熬那碗人肉羹,我必叫你陳家——」shu-9su.pages.dev

  我手掌如刀,凌空狠狠向下一劈!shu-9su.pages.dev

  他瞳孔驟然緊縮,面色瞬間陰沉如鐵鑄:「你是貓尿灌昏了頭嗎?令家與你八竿子打不著,為何三番兩次替他們強出頭?!」shu-9su.pages.dev

  「因為你行的是畜生之道!喪盡天良,禽獸不如!」我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句低吼。shu-9su.pages.dev

  他惡狠狠地瞪視著我,剛要開口,我搶先一步堵了回去:「還有,你更不可在令陽奇娘子夫婿的靈柩前行那苟且之事!若敢再犯此等無恥獸行,我同樣叫你陳家滿門遭殃!」shu-9su.pages.dev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難以置信地嗤笑起來,笑聲里滿是刻毒的譏諷:「前一個條件我尚且未必答應,你竟還敢得寸進尺,再加一條?!」shu-9su.pages.dev

  「為何惡行可以層層加碼,步步緊逼,而善行卻要時時退讓,見好就收?」我直視著他渾濁的雙眼,寸步不讓,「不行!善也定要得一寸、再進一尺!」  「你一個外鄉客,少管這閒事!」老地主也動了真火,肥厚的手掌攥住我胳膊就要往樓上拖。我猛地甩脫他的桎梏,大步流星走向主桌,請賈縣尊移步。當著老地主的面,我掏出腰牌亮出:「奏遞院正三品散騎常侍!」shu-9su.pages.dev

  看著縣尊瞬間慘白的臉,我冷聲道:「令陽奇暴斃街頭,其子年幼無依,煩請縣尊代為照管旬月,擇日送往京都我府中!」shu-9su.pages.dev

  縣尊驚得幾乎要跪倒,被我抬手攔住:「今日之事,請代為守密。此刻,我只是陳老爺婚禮上的忘川郎。」shu-9su.pages.dev

  老地主氣得禿頂通紅,活像只煮熟的海蝦,在賈縣尊嚴厲的警告目光下,只得捏著鼻子認栽。他那雙肥手緊握成拳,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卻終究沒敢發作。  這肉山般的身軀不由分說,硬拽著我往樓梯上拖。剛踏上兩級台階,他猛地剎住腳步,喉嚨里滾出一聲陰惻惻的冷笑:「你拉著賈縣尊頂個屁用!他認得令陽奇的兒子嗎?你認得嗎?我連夜就能安排個假貨送到令家,你能奈我何?哼,小娃娃,跟老夫斗,你還嫩得很!」shu-9su.pages.dev

  這老賊竟如此狡詐!shu-9su.pages.dev

  我腦中電光急轉,忽地冷冷一笑:「令郎漢庭兄曾言,閩西礦工待遇苛刻冠絕數省,有意鬧出些動靜,還暗中糾集了個什麼兄弟盟,打出' 以血破天命,再造新乾坤' 的口號……唉,只怕我這笨嘴拙舌,非但勸不住他,反倒火上澆油……」shu-9su.pages.dev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這一招捅到了老地主的命門上,他瞬間暴怒如狂,唾沫星子直噴到我臉上,活像一頭被戳中要害的野豬:「在你眼裡,老夫悖逆人倫,罪大惡極!那你煽動漢庭叛亂,致使州府陷落,伏屍萬千,血流成河——這就是你所謂的善念結出的善果?!」shu-9su.pages.dev

  我沒料到他竟反手就用我上午說服陳漢庭的邏輯來攻訐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擊他了。shu-9su.pages.dev

  他見我無言以對,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竟慢慢鬆弛下來,再抬眼時,眼中已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寧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小娃子,你真以為這世上的善惡,如同蒙童課本里畫的那般黑白分明?」shu-9su.pages.dev

  非常神奇的是,從我拿出腰牌開始,我的左掌掌心便一片冰涼——必是他恨我入骨,此時,這股涼氣突然消失了!shu-9su.pages.dev

  我一時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shu-9su.pages.dev

  他抬手指向樓下喧囂的喜宴,「瞧瞧這些鄉民——方才羞辱你時個個如凶神惡煞,此刻酒酣耳熱又笑得天真無邪。這等庸碌之輩,何曾有過什麼一以貫之的是非?你為之憤憤不平的林姓礦工,便是其中之一!」shu-9su.pages.dev

  我微微一哂:「你忘了傳於我的業火凈心咒?方才他們羞辱我時,我的掌心沒有感覺一絲涼意。這般哄鬧,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恰似野犬隨群吠月——哪管天上圓缺,只顧聲應聲、影逐影。縱有一分惡意,也不過是隨波逐瀾的濁沫,轉眼便散在眾生喧譁里。」shu-9su.pages.dev

  看著眼前這張面目可憎的老臉,我微微眯起眼睛:「倒是那些執印者,一念之惡便可血流漂杵,伏屍百萬,若不知心存敬畏,呃……遲早要殃及他人!」  原本想說要禍及家人,可狠話剛到嘴邊,陳卓那雙繡鞋裡蒸騰出的馥郁體香突然在記憶中炸開,方才的狠話竟化作喉間一聲含糊的咕噥。shu-9su.pages.dev

  「善念?」他嗤笑一聲,眼中儘是譏諷,「善念生於強者之心!唯有真正的強者,方能洞悉世情,決斷秩序,安排這芸芸眾生的命運!」shu-9su.pages.dev

  那肉山般的身軀微微前傾,向我傳來一股無形的威壓。shu-9su.pages.dev

  我拿出雲青銅腰牌,輕彈一指,一字一頓問道:「那你我之間,誰才是真正的強者?」shu-9su.pages.dev

  誰料到他根本不屑一顧,熊掌般的肥手重重拍在我手背上:「契弟好大官威!那我們現在便讓凝彤褪盡羅衫,你若敢當著老夫的面要了她,你便是強者!老夫二話不說,即刻退避!這花好月圓夜,盡屬於你,可敢一試?!」shu-9su.pages.dev

  「你——!」shu-9su.pages.dev

  我萬萬沒想到這老賊竟如此善於拿捏人心,氣得喉頭腥甜上涌,攥緊的拳頭指甲深陷掌心,「你明知今夜是……」shu-9su.pages.dev

  「真正的強者,就敢推翻不合己意的秩序,質疑眾口一詞的定論,建立有利己身的章程!而你——」shu-9su.pages.dev

  這句話卻如晴天霹靂一般,擊中了我!shu-9su.pages.dev

  我不是天生的破局者,可萬一我授命於天,又該如何行事?shu-9su.pages.dev

  老地主渾濁的老眼裡驟然迸射出駭人的精光,布滿皺紋的眼角微微抽搐,竟在剎那間顯露出幾分亂世梟雄的狠厲:「你只會困在各種顧忌猶疑之中,囿方圓而恐破矩,寧覆轍而怯易軌。不是老夫看扁你,你這人,疑他又自疑,半分做大事的血性也無!」shu-9su.pages.dev

  我鼻翼翕張,指節攥得發白,卻終究頹然垂首——這一記誅心之論,恰似利刃挑破我心底最怯懦的筋絡,滿腔意氣頓時泄若潰堤。shu-9su.pages.dev

  他忽將語調放得緩若沉沙:「古人云,升米恩,斗米仇,官府亦是如此!你為朝廷犧牲越大,他們越覺理所當然!你交六成?哈!他們轉瞬就覺得十成也天經地義!小子,你對人性,識得太淺!」shu-9su.pages.dev

  我無比詫異地看向他,沒料到他竟又折回分成之事,心中疑竇頓生:他不是說一成分成足夷了嗎?最多再打打走私的主意,怎麼給戶部兵部分幾成,他也看不慣?shu-9su.pages.dev

  「不是憑著一腔少年熱血,按最美好的願望去做,就能結出善果的!雲青銅後續諸事,你務必聽我良言相勸。你不必從中抽成,老夫自有心意——」shu-9su.pages.dev

  「我說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取!」我冷冷打斷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春宵苦短,時辰已晚!契兄,新娘子怕是等得心焦了!」shu-9su.pages.dev

  他以為他是老幾!shu-9su.pages.dev

  見我如此粗暴地拒絕他的「好意」,老地主非但不怒,喉間反而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那雙渾濁的老眼睨著我,似笑非笑,深不見底。shu-9su.pages.dev

  洞房內,鎏金酒壺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丫鬟低眉順眼地執起酒壺,琥珀色的合卺酒便汩汩注入銀杯,在杯沿激起細小的酒花。她將斟滿的銀杯輕輕置於雕花銀盤之上,遞到我手中時,又指了指邊上的一壺酒,低聲道:「這是' 當歸返陽酒' ,給你喝的」,嘴角抿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shu-9su.pages.dev

  那丫鬟又蓮步輕移,走到喜床前的紫檀案几旁,取出火石,「嚓」的一聲輕響,龍鳳喜燭便應聲而亮。燭火搖曳間,她朝我福了福身,倒退著退出房門。朱漆門扇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只余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新房裡格外清晰。  緙絲屏風後,凝彤已卸下鳳冠,珠釵盡除,青絲如瀑垂落肩頭。她低垂著眼睫,頰染桃暈,輕移蓮步至老地主身前,一副新婦嬌態。shu-9su.pages.dev

  我突然嗅到空氣里浮動著一縷甜膩的幽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勾得人後頸微微發麻。再看那燭台上剛剛點燃的四對龍鳳喜燭殷紅如血,燭身纏繞著金絲紋路,燭淚垂落時竟泛著珍珠般的瑩潤光澤——想必這就是那價值連城的催情之物「醉髓纏魂引」!shu-9su.pages.dev

  這四對龍鳳喜燭最奇的是那燭焰——燭心是一樣明亮的橙黃,只是外圈的燭焰卻泛著詭異的淡青色,火苗不搖不晃,筆直如劍。燃燒時不見黑煙,反倒蒸騰起絲絲縷縷的淡紫色霧靄,讓人的五臟六腑都跟著火苗的節奏輕輕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經脈往骨髓里滲……shu-9su.pages.dev

  老地主握住凝彤柔荑,引著她同坐於拔步床邊,將她攬入懷中。shu-9su.pages.dev

  我端著盛有合卺酒和元紅帕的銀盤,走到他們跟前。老地主眉毛一挑,齜著金牙冷笑:「眼下的情形,倒與我們方才議的事有幾分相通。比如,你與凝彤本是愛侶,我橫插進來,便愈發貪心,竟想將她據為己有!她呢,也漸漸將自己當成了寶珠!」shu-9su.pages.dev

  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這話倒應景,但他永遠不會懂簪纓世族「與國同休」的家國大義,早已刻入骨髓,世代相傳。六成上交戶部兵部,我都嫌少哩。  「夫君,妾身便是你的寶珠!」凝彤以為他仍在影射三人情事,瞥見我髮髻上那綠頭巾折成的王八,忍俊不禁:「真是青樓龜奴戴過的嗎?忘川郎,今夜你可得一直戴著它!」shu-9su.pages.dev

  我強笑一聲,心卻驀然沉入冰窟:晚雪、陳卓,乃至那陌生司儀,都知此乃奇恥大辱,她竟以此為樂……shu-9su.pages.dev

  我木著臉剛要下跪。老地主卻揚了揚下巴:「契弟,方才不是想與老夫一爭高低麼?好!人,我現在就可以還你!老夫只盼你將來行事多聽聽我的建議,如何?」shu-9su.pages.dev

  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shu-9su.pages.dev

  我垂首不語,心中卻疑雲更重。shu-9su.pages.dev

  他指尖慢條斯理地勾住凝彤嫁衣上的金絲盤扣。「啪嗒」一聲輕響,第一顆扣子應聲而開,露出一隙雪膩肌膚。shu-9su.pages.dev

  「你慢慢想,我慢慢玩。最後一刻,老夫給你一次決斷的機會!」他慢悠悠地說。shu-9su.pages.dev

  嫁衣前襟敞開,香肩半露,肌膚勝雪,在燭焰下流轉著溫潤玉澤。shu-9su.pages.dev

  那杏紅色肚兜更是別致:上等冰蠶絲薄如蟬翼,繡著一對戲水鴛鴦,針腳細密難辨。最妙處,鴛鴦眼珠恰綴在她乳蕾位置,似用珍珠粉點就,燭光下,粉嫩蓓蕾若隱若現。shu-9su.pages.dev

  方寸輕羅,如何裹得住那傲人身段?隨著她急促喘息,胸前便掀起驚濤駭浪。兩團雪膩渾圓的高聳幾欲撐破絲緞束縛,在上緣擠出一道令人窒息的深壑,肚兜邊緣的空隙間,大片雪膩柔滑攝人心魄!shu-9su.pages.dev

  「老夫這要求當真不高!成大事者,做事不拘小節,用人不拘一格!你可以鄙薄我為人,但莫要輕視老夫的智謀!」老地主緊盯著我,枯手緩緩移向凝彤的乳峰。shu-9su.pages.dev

  他這種鬼祟狡詐、惡毒心腸、行事極端,還想投到我的門下?我覺得此人簡直不可理喻!shu-9su.pages.dev

  陳府每年到手的雲青銅,何止千兩?北固山真實產量諱莫如深,若提煉技藝真能大幅精進,慶德王府指縫裡漏出些,也絕不止三四千兩。他只出技術,一年便能坐收五千多兩黃金,摺合兩萬金銖有餘。這樣一筆財富,連新宋首富毛希范都要羨慕,他還求什麼?shu-9su.pages.dev

  他三番五次、苦口婆心地勸我「抽成」,方才還說什麼「雲青銅後續諸事、務必聽他良言相勸」,甚至為了讓我聽他建議,寧願放棄凝彤,這份執念背後,究竟藏著怎樣不可告人的鬼蜮心思?shu-9su.pages.dev

  「下午我怎麼教你的?今夜還敢與我夫君爭鋒!」凝彤向我嬌嗔。shu-9su.pages.dev

  「你對忘川郎知之不深啊!心雄萬夫,胸懷天下,少年英雄,將來是統御群雄之人——」老地主還想灌我迷魂湯。shu-9su.pages.dev

  「小人天生下賤!不配得主母紅丸,只求侍奉主人主母盡享魚水之歡!」我打斷他的話,雙膝砸在青磚上,直挺挺跪了下去。shu-9su.pages.dev

  老地主臉上肥肉猛地抽搐,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好,好!好極!那今晚你就跪在這兒,睜大眼看老子如何疼你的心上人!」shu-9su.pages.dev

  說罷,他「嘶啦」一聲撕裂凝彤的嫁衣!只余那小小肚兜欲墜難墜地掩著關鍵。shu-9su.pages.dev

  我低眉順目捧起銀盤,將鎏金杯高舉過頭:「主人,請!」shu-9su.pages.dev

  他一把抓過酒杯,得意地咧開嘴,金牙在燭火下閃著淫邪的光,仰頭猛灌一口,鼓著腮幫子轉向凝彤。shu-9su.pages.dev

  凝彤早已面若桃花,眼波流轉間儘是嬌媚。她輕咬下唇,纖纖玉指搭在老地主肥厚的手腕上,嬌滴滴喚了聲:「夫君——」shu-9su.pages.dev

  老地主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將滿口酒液渡了過去。凝彤仰起頭,晶瑩的酒液順著她雪白的頸子滑落,在鎖骨處積成一小汪琥珀。shu-9su.pages.dev

  兩人的唇舌交纏發出的水聲,老地主肥厚的舌頭在她的嘴裡粗暴地翻攪著,凝彤的指尖在他胸前無力地抓撓,嫁衣半褪露出圓潤的肩頭。shu-9su.pages.dev

  ***** 李晉霄看著下面的三人靜止在原地,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下一秒便shu-9su.pages.dev

進入了系統。shu-9su.pages.dev

  可是令他非常意外的是,白茫空間中再也沒有其他玩家的身影,巨大的螢幕前只他孤身一人,空中響著無比刺耳的警報:「系統嚴重故障!系統嚴重故障……」shu-9su.pages.dev

  關係模塊中,李子歆、岳念蕾、慕容嫣等女也統統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周凝彤,對他的綜合情感強度已經從580 分上升到1020分,已經很接近苗苗的1200分shu-9su.pages.dev

了。shu-9su.pages.dev

  上一次凝彤的綠意點數貢獻162 分,此時竟顯示亂碼!shu-9su.pages.dev

  其他的各個模塊,要麼是空蕩蕩的,要麼直接顯示了大段大段原始碼。只有「用戶互動與知識庫」這種純靜態文字模塊還能正常顯示。shu-9su.pages.dev

  他忍著令人崩潰的尖銳警報聲,又在知識庫中研究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事情原由:「綠心溯憶玊」讓他穿越到接觸到「綠意簡」之前的時空圈,此時超空間系統尚未為他開啟,但是他的腦電波已經量子化了,因綠事啟動,超我意識還是觸發了這個系統。shu-9su.pages.dev

  什麼也做不了,他只好下了線!shu-9su.pages.dev

  ******我望著凝彤香腮泛起桃紅,指尖不自覺地揪緊裙裾的模樣,心頭既涌shu-9su.pages.dev

起無以復加的酸楚嫉妒,「醉髓纏魂引」的催情之物讓我下腹燥熱難當,只得死死攥住掌心,心跳越來越快,耳膜鼓動著血液奔涌的轟鳴,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變形,老地主肥碩的身軀在視野中膨脹又收縮,凝彤的呻吟聲忽遠忽近。shu-9su.pages.dev

  我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左腳,服侍她脫鞋。我的指尖觸到那月牙跟皮鞋的搭扣時,記憶猛地撕裂開來——綠謹軒的黃昏里,第三次我倆同床之時,十七歲的凝彤也是這樣坐在床沿。那時她足上是最尋常的素白棉襪,裹著初綻蓮花般纖塵不染的玉足。shu-9su.pages.dev

  我屏息托起那玲瓏的足弓,如同捧住易碎的薄胎瓷,褪襪的動作帶著近乎虔誠的莊重。襪口離開腳踝的剎那,白膩柔滑的足背在暮色里瑩瑩生光,連一絲汗意也無,唯有少女肌理間透出的、帶著青草氣息的微涼!shu-9su.pages.dev

  而此刻掌中這隻玉足,卻被名貴的黑絲緊緊裹纏。半透明的絲襪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隱約可見足背肌膚下淡青的血管。絲襪表面微微濕潤,浸透了情動的薄汗,在燭火映照下泛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暈。shu-9su.pages.dev

  我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絲襪下足弓的曲線——那優美的弧度宛如名家筆下的工筆畫,每一處起伏都恰到好處。足尖處,絲襪被玉趾撐出幾道細小的褶皺,如同黑玫瑰花瓣上的露痕。足跟處的絲襪微微發亮,顯然是方才被粗暴穿戴時留下的痕跡。shu-9su.pages.dev

  最撩人的是足心處——隔著絲襪仍能感受到蒸騰的熱意,混合著麝香與少女體香的曖昧氣息縈繞在指尖。這雙曾經純白如雪的玉足,如今在黑絲的包裹下,每一寸曲線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誘惑。shu-9su.pages.dev

  可悲的是,這極致的美艷並非為我而綻放——半個時辰前,是那個腦滿腸肥的老地主親手為她穿上這雙絲襪。今夜,這雙玉足將在他人掌中輾轉,在高潮之時為他人綻放最撩人的姿態。而我,明知如此,卻仍為之痴狂!shu-9su.pages.dev

  老地主與凝彤親吻了好久,方將手中的酒杯遞還給我,柔聲對她道:「娘子,雲青銅之事,我陳家多少要表示一下心意的。我們合族家財都要投進來,忘川郎若堅決不收,我終究心裡不踏實啊!再正常不過的人情往來,不礙事的!」  「哼!我猜便是與雲青銅有關!有人還敢騙我!不用理他,他就是這麼一個彆扭性子!」shu-9su.pages.dev

  突然凝彤嚶嚀一聲,玉體輕顫,我忍不住抬眼望去,看見老地主的一隻手已經探進凝彤的肚兜中,開始大力揉動凝彤高聳的乳峰,肚兜之內肉光緻緻,乳波連連,看得我血脈賁張。凝彤身材極好,念蕾的胸已經夠大了,凝彤比她還要飽滿,堪稱巨乳。shu-9su.pages.dev

  她開始發出短促的呻吟,足趾卻在我的掌心俏皮地收緊,足弓在黑絲中繃出一道令人血脈賁線的弧線,黑絲襪發出細微的崩裂聲,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突然斷裂。那聲響直刺進我心裡,下體從未有過的這般堅硬。shu-9su.pages.dev

  老地主靈巧地解開金泥百褶雲光裙側衩的珍珠貝母扣,清脆的「嗒」聲里,側衩應聲而開——情絲輕襪包裹的玉腿自渾圓臀線至雪膩腿根驟然乍現,墨色絲光與金鱗繡紋交映生輝,在喜燭躍動間勾出驚心動魄的流光曲線。shu-9su.pages.dev

  凝彤握住我的手,呢聲說道:「待我夫君盡興之後,你若想……想進來一次,須得全聽我夫君的話!銀錢上的事交給我打理,你不必為此費心!」shu-9su.pages.dev

  我本能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輕吻一口。shu-9su.pages.dev

  下一刻這隻手就會與老地主十指相扣,與他共赴巫山雲雨。而我,只能跪在這裡,眼睜睜看著我的青梅竹馬,與她的夫君共登極樂之境。shu-9su.pages.dev

  當我的唇離開她的指尖,一種徹骨的悲涼突然攫住了我。我這個下意識的吻,不過是在徒勞地證明什麼——證明她的肉體無比金貴,不該任由那老東西在她的私處打下暗沉的印記。shu-9su.pages.dev

  可是,當一個女人不再視自己的身體為聖殿,她又能如何能理解我近乎虔誠的愛意?shu-9su.pages.dev

  見我始終緊抿著唇不置一詞,凝彤最後負氣似地說道:「你若敢違逆我夫君的意思,我便當定了這十二娘,一輩子不再回你身邊了!」shu-9su.pages.dev

  老地主正在便脫下她的緙絲嫁衣,聞言連忙咳嗽一聲,我此時情緒處於失控的邊緣,強自壓抑著,默不做聲地捧起她的右腳為她脫鞋。shu-9su.pages.dev

  就在鞋襪將褪未褪之際,一個物件「噹啷」一聲滾落在地——卻是我送給她的定情物,那支蝶戀花金釵!shu-9su.pages.dev

  在燭火下泛著刺目的光,釵尾的蝴蝶翅膀還在微微顫動,仿佛在嘲笑我的痴傻。我渾身血液都似結了冰。shu-9su.pages.dev

  凝彤揚起小腳,伸到我的嘴邊:「方才我說的話,你可聽清了?」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這定情物,放在鞋裡還挺硌腳的呢……」  我死死盯著掌心的金釵,釵尖在顫抖中劃出細碎的寒光。這是我父親當年潛入遼國,與母親定情之時所贈之物,是我最為珍惜的父母遺物!shu-9su.pages.dev

  「你們夫妻定下來的章程,我便要無條件地遵從?」方才灌下的烈酒此刻在胃裡翻騰,燒得視線都扭曲起來。shu-9su.pages.dev

  「不,不!老夫只想幫你……你有所不知,這雲青銅行市水太深。」shu-9su.pages.dev

  老地主的解釋馬上被凝彤斬釘截鐵地打斷:「這事沒得商量!……是不是,相公?」她黑絲小腳輕輕抵著我的下巴,膩聲笑道。shu-9su.pages.dev

  「十二娘,您是覺得這物事是硌腳還是硌心?」我舉著這蝶戀花金釵,聲音寡淡地問了一句。shu-9su.pages.dev

  凝彤這時才看到我眼光的寒光,面色一僵。她太熟悉我每個眼神的含義,本能地繃直了脊背。shu-9su.pages.dev

  「您想當定十二娘,我會心痛一時,但豈可因私廢公!」我太陽穴突突跳動,忽然笑出聲來,嘴唇發腥,吐了一口血痰,不知咬破了什麼地方。shu-9su.pages.dev

  「我今日跪在你們夫婦面前,只是風俗情趣,你們可以盡情地折辱我。可是軍國重事,莫說我不能定奪,縱使能,也該以社稷蒼生為念,豈能聽這老狗私意!」  我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來,一把扯下頭上的綠王八頭巾,心中盛怒傾泄而出!shu-9su.pages.dev

  凝彤倏地坐直了身子,那雙總是含情的杏眼此刻睜得極大,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捅了一刀似的:「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shu-9su.pages.dev

  「我罵你夫君,十二娘真真心疼壞了!」我淡然一哂。shu-9su.pages.dev

  看著她半張的檀口中兩排整齊的貝齒,最不堪的嫉妒之念像一條毒蛇撕開理智的窗戶,用冰冷的豎瞳與我四目相對——我突然想起她下午提及為這老賊口交的情形,不知她的貝齒是如何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肉棱,讓他爽得發出嘶的一聲。  「在我的枕下一直藏著你九歲時脫落的一顆乳牙,看來再沒必要收著了,你要是不要它,我一回去便扔掉。你覺得這物事硌腳,我也會覺得那顆乳牙硌頭!」  凝彤像是被鞭子抽中一般,臉色煞白,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來。shu-9su.pages.dev

  我曾和她說過,她的這顆乳牙要傳給我們的女兒李小彤。shu-9su.pages.dev

  「契弟,你聽我解釋,我真是一片誠心——」老地主剛張嘴欲辯,肥厚的嘴唇哆嗦著擠出這句話,卻被我一聲暴怒的斥責而打斷:「你住口!」我怒極反笑,烈酒在血脈中灼出滔天怒火!shu-9su.pages.dev

  「好一個' 誠心' !今日議事,我與你推心置腹,處處向你請教,為你家牽線搭橋——我換來的是什麼?你那套牙行之制,到底是個什麼成色!」shu-9su.pages.dev

  我點著他的鼻尖:「' 可保課稅分明' ,' 便於統籌行業需求' ,' 為民間shu-9su.pages.dev

匠戶謀個公道價' ,說得比唱得還好!可你——為何要讓牙行染指走私銅?」  看他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圓,大禿瓢也漲得通紅,我心中恨極,向他一聲怒吼:「你有什麼算計,當我猜不出來?!」shu-9su.pages.dev

  「你怎知道……」他剛要張嘴說話,突然爆發出駭人的嗆咳,整張胖臉漲成豬肝色。shu-9su.pages.dev

  見他的反應映證了我的猜測,我反而平靜下來,他浸淫雲青銅十餘年的生意,怎會不了解走私渠道與暴利,怪不得口口聲聲說一成足夷!shu-9su.pages.dev

  「陳琪,你掌握雲青銅秘術,確是新宋之幸,但若奇貨可居,或想憑著一點小聰明操縱人心,實在太過可笑——從今往後,我與你再無一絲交情!」shu-9su.pages.dev

  我還不想和他撕破臉,他的技藝對雲青銅提煉改良無比重要。shu-9su.pages.dev

  「四師姐,這是我父母定情之物,也是我對你的一番深情!你可以背棄我們的感情,但我絕不原諒你這般輕賤我父母遺物!」shu-9su.pages.dev

  我收起蝶戀花金釵,掉頭便要離去,凝彤發出一聲尖叫,猛地撲了過來,纖細的手指顫抖著抓住我的胳膊。shu-9su.pages.dev

  「求你別這樣……我不知道還有這來歷呀!」她的淚水落在我衣衫上,「是我說錯話了!我該死!」shu-9su.pages.dev

  「牙行之議,我確有一些小謀算,沒有詳盡告知!當時有些顧慮,你能否聽我解釋一下?」shu-9su.pages.dev

  老地主這時候插了一句,似乎還想狡辯,被我厲聲打斷,「你這老匹夫倒似那棄婦一般一味歪纏,聒噪不休!這根本就不是你這腦滿腸肥的老貨考慮之事!」  「好,好!我再不提,……那、那金釵是老夫的損主意,可平婚燕爾之時,不都是要將正夫所贈定情物埋在地下,待新婚嘉禧時再取出來嗎?」shu-9su.pages.dev

  他突然舉手便重重地抽了自己一耳光,因坐在床上,來不及下床,只是連連拱手。shu-9su.pages.dev

  我沒再搭理他,強壓下翻湧的痛楚,轉向凝彤,冷冷說道:「四師姐,請鬆手吧。今天是第二次這般哭鬧,你不累,我也乏了!我們倆以前雖有情意,但志趣相差太大,日後相見,我……」shu-9su.pages.dev

  話語忽地哽在喉頭,我只覺五臟六腑都似被無形之手狠狠絞緊:「……我自當以禮相待。」到現在為止,我仍然努力克制著不去恨她半毫,否則會便會觸發神之禁斷,令她生機全無。shu-9su.pages.dev

  凝彤死死抱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肉,「我們八年情分……」  我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八年情分?是誰一天之內兩次與我說,那些往事是' 對不起夫君的渾鬧' ?」shu-9su.pages.dev

  酒勁夾雜著痛楚在血管里奔涌,我突然陷入一種毀滅般的自我懷疑:煙兒選擇宋雍,凝彤委身老朽,念蕾傾心張玉生!我有什麼地方值得她們付出愛……  像我這等白開水一般乏味無聊的人,怎麼配得到真正的愛情?shu-9su.pages.dev

  「我恨不得為你而死,我這麼愛你……」shu-9su.pages.dev

  「愛我?你和我說了一下午對你夫君的愛,可從我們相戀至今,我竟記不得你何時與我說過這句話!」shu-9su.pages.dev

  我一根根掰開她纖細的手指,每分離一根都像是撕開陳年的傷疤。shu-9su.pages.dev

  「我以為……我們之間生死與共,不需要明說!」她哀哀地央求道。shu-9su.pages.dev

  當最後一根手指脫離時,心中厭惡如決堤洪水泄出,我猛地將她推倒在地:「你竟為一個冷血殘暴的肥蠢老貨,說一輩子不再回我身邊——試問天下有你這樣的' 生死與共' 嗎?」shu-9su.pages.dev

  「我犯了離魂之症了——啊!」她突然如中「牽機毒」般劇烈抽搐,身子詭異地扭曲,纖纖玉指死死揪住自己心口衣襟。shu-9su.pages.dev

  我眼睜睜看著她俏臉褪盡血色,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歪倒在錦被間。shu-9su.pages.dev

  「神之禁斷」真的被我的怨念觸發了!shu-9su.pages.dev

  這詛咒竟來得如此兇險!shu-9su.pages.dev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醉意被驚得煙消雲散。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摟入懷中,右手掌心已貼在她後心要穴,同時左手扣住她腕間脈門,純正內力如春溪般源源不斷注入她體內,試圖平息她體內翻騰的氣血。shu-9su.pages.dev

  「撐住!」我低聲喝道,內力又加三分。shu-9su.pages.dev

  她單薄的身軀在我臂彎里不住戰慄,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燭光下,她慘白的俏臉泛著駭人的青灰色,我注入的內力在她經脈中奔涌,卻如泥牛入海。  「方才那些是混帳話!」我聲音哽咽,內力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你只當是醉鬼胡唚!」shu-9su.pages.dev

  指間內力轉為綿柔,如春風化雨般梳理她紊亂的經脈。shu-9su.pages.dev

  她朱唇微顫,氣若遊絲:「我真是愛你的……時時都念著你……」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shu-9su.pages.dev

  我急忙變掌為指,連點她胸前三大要穴,精純內力化作暖流護住她心脈。  老地主剛伸手欲探,我肩膀一沉,心中恨極,內力外放將他震退:「挪開你的手!」shu-9su.pages.dev

  「她這是心疾發作嗎?」老地主急得團團轉。shu-9su.pages.dev

  凝彤向他悽然一笑:「我是被上天詛咒過的,我有——」shu-9su.pages.dev

  我急忙截斷那禁忌的字眼:「她有心疾,最受不得刺激。方才我說了絕情話,刺激了她!」shu-9su.pages.dev

  「我這裡有治心疾的仙藥,這就去取!」他肥胖的身軀竟矯健如猿,跳下床來,撞開屏風就往門外沖。我聽見他沉重的腳步聲在木梯上炸響,嘶啞的吼聲震得梁塵簌簌:「取我紫檀匣里的' 霐微天機丹' !要快!」shu-9su.pages.dev

  我低頭輕吻她汗濕的額發,掌心小心翼翼地按在她心口處揉動。嫁衣下傳來紊亂的心跳。shu-9su.pages.dev

  「可恨這老賊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慾,利用你貪小便宜的弱點,一而再、再而三地……」shu-9su.pages.dev

  今夜若不是因為陳琪這副完全不可理喻的執拗勁頭,好好的洞房花燭夜怎麼會走到現在這不可收拾的地步?!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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