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闕】shu-9su.pages.dev
作者:不吃蛋炒飯shu-9su.pages.dev
2025/07/30 發布於 sis001shu-9su.pages.dev
字數:19728shu-9su.pages.dev
第四章進京 shu-9su.pages.dev
一夜無話。但驛站的寂靜之下,是兩顆激烈跳動、輾轉反側的心。昨夜那場風暴般的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彼此的靈魂深處。shu-9su.pages.dev
晨光熹微,驛站內已有人聲。姜青麟起身,自有沉默幹練的侍女垂首侍立,捧來盥洗之物與親王服飾。他拒絕了繁複的梳洗,只以清水凈面,任由墨黑長發披散肩後。侍女小心翼翼地將那頂象徵親王尊榮的墨玉蟠龍冠為他束上長發。冠體由整塊深海玄玉雕琢,蟠龍栩栩如生,龍目處鑲嵌的星輝玄珠流轉著溫潤卻蘊含磅礴威壓的光暈,映襯著他年輕卻已稜角分明的臉龐。shu-9su.pages.dev
一身素白內襯已著好,侍女正捧起那件玄青色四爪蟒袍。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帶著一絲極力維持的平靜:shu-9su.pages.dev
「你們出去吧,我來。」shu-9su.pages.dev
門被無聲推開。姜芷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寬大的霜白素衣,卻難掩那驚心動魄的曲線——寬大衣衫下,豐腴飽滿的酥胸傲然挺立,隨著她走近的步伐微微顫動,勾勒出誘人的弧度,腰肢卻是不盈一握,行走間自然擺動,帶動臀線劃出令人心馳的飽滿線條。昨夜的風暴仿佛已被強行冰封,她面色平靜無波,眼神深邃如古井,只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倦意和眼底深處未散的波瀾藏在冰面之下。她走到侍女身前,無聲地接過那件沉甸甸、繡工繁複的蟒袍。shu-9su.pages.dev
姜青麟展開雙臂,目光沉靜而灼熱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和昨夜未散的滾燙餘溫。姜芷避開他直白的視線,垂眸,動作一絲不苟地為他穿戴。她的手指修長穩定,撫平肩頭細微的褶皺,整理腰間的玉帶,將象徵親王威儀的每一個細節都調整到完美。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擦過他胸膛或臂膀,那觸感微涼,卻引得兩人氣息都有一瞬的凝滯,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而灼熱。她全程沉默,只專注於手中的動作,仿佛在進行一項莊重的儀式,唯有微微抿緊的唇線泄露著一絲不平靜。shu-9su.pages.dev
最後,她拿起那柄古樸的青冥劍,動作珍重地為他系在腰間玉帶之上。玄青蟒袍、墨玉王冠、懸於腰側的古劍——此刻的姜青麟,終於褪去了江湖的塵埃,顯露出大齊親王應有的、令人屏息的威儀,更添了幾分昨夜情潮洗禮後的深沉魅力。shu-9su.pages.dev
姜芷退後半步,目光在他身上緩緩掃過,如同審視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shu-9su.pages.dev
「姑姑…」 姜青麟輕聲開口,帶著一絲笑意,目光灼灼地鎖著她清冷的容顏,昨夜吻過的紅唇近在咫尺,「昨夜…」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shu-9su.pages.dev
「噤聲。」shu-9su.pages.dev
姜芷驟然抬眸,眼神如冰錐般刺來,打斷了他的話,試圖維持威嚴。但那清冷的面容上卻難以抑制地飛起兩抹極淡的、如同雪地初霞般的紅暈,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力壓制的羞惱與警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向前一步,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她抬手,並非撫摸,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嚴厲的鄭重,指尖輕輕拂過他蟒袍的肩部,仿佛拂去最後一粒塵埃,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囑託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柔軟:shu-9su.pages.dev
「聽著,青麟。馬上要進京面聖。收起你所有的心思,給我拿出一個一國親王的樣子來!」她的指尖停留在他肩上,微微用力,「父王面前,恭敬持重;百官面前,不卑不亢。尤其城門迎接,眾目睽睽之下,更要謹言慎行,持禮尊賢。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責任!莫要…再行差踏錯。」shu-9su.pages.dev
最後一句,帶著深意,目光深深地望進他眼底,仿佛在說:小心行事,也…小心我們的秘密。shu-9su.pages.dev
姜青麟看著她眼中那份凝重、深藏的關切和昨夜留下的痕跡,臉上的笑意收斂,化作沉穩,也回以同樣鄭重的眼神。他鄭重頷首,抬手輕輕覆上她停留在自己肩頭的手背,感受著她瞬間的僵硬和那微涼的細膩:「姑姑放心,青麟明白。必不負聖恩,不負…您的教誨與…心意。」 最後兩字,輕若無聲,卻重若千鈞。shu-9su.pages.dev
姜芷的手指在他掌下微微一顫,終究沒有立刻抽回,任由那滾燙的溫度包裹了片刻。她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包含了太多未盡之言、擔憂與隱秘的情愫。她終是沒再多說,只微微側身,讓開通路,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卻少了些冰棱:「去吧。莫讓陛下和百官久等。」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深深吸了口氣,邁步向外走去。經過她身邊時,腳步微頓。就在姜芷以為他要再次出言撩撥而暗自戒備時,他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側身!shu-9su.pages.dev
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瞬間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帶入懷中!另一隻手則托住了她的後頸!在姜芷驚愕睜大的眼眸中,他滾燙的唇,再一次準確地覆上了她微涼的唇瓣!shu-9su.pages.dev
這個吻來得猝不及防,卻比昨夜更加霸道和充滿占有欲!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攻城略地般的索取!他撬開她的貝齒,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氣息,舌尖糾纏著她的柔軟,仿佛要將她昨夜逃離的倉皇、今晨強裝的鎮定以及所有的不安與顧慮都吞噬殆盡。這是一個宣告,一個烙印,一個在踏入風暴前,索要的定心丸。shu-9su.pages.dev
姜芷腦中嗡的一聲,身體瞬間僵硬,隨即被那熟悉而洶湧的洪流席捲。理智在尖叫著推開他,但身體卻在短暫的僵硬後,違背意志地微微發軟,甚至在那霸道而熾熱的吻中,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迎合。唇齒間的清冽與滾燙再次交融,那屬於他的、強烈的男性氣息讓她眩暈。shu-9su.pages.dev
這短暫而激烈的吻,在姜芷幾乎窒息前結束。shu-9su.pages.dev
姜青麟鬆開她,指腹意猶未盡地擦過她再次變得紅腫濕潤的唇瓣,目光幽深如潭,帶著饜足與不容置疑的承諾:「等我,姑姑。」shu-9su.pages.dev
不待她從這驚濤駭浪般的吻中完全回神,他已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門,挺拔如松的背影帶著前所未有的銳利與沉穩,融入門外明亮的晨光之中。玄青蟒袍的衣角在門口划過一個凌厲的弧度。shu-9su.pages.dev
姜芷站在原地,唇上殘留著那霸道灼熱的觸感和微微的刺痛,氣息紊亂,胸口劇烈起伏,飽滿的胸脯在霜色素衣下勾勒出誘人的波浪。臉頰上的紅暈再也無法掩飾,如同盛開的紅梅映在雪地上。她抬手,指尖顫抖地撫上自己滾燙腫脹的唇,那裡還清晰地烙印著他的氣息與力道。窗外,傳來駿馬的嘶鳴和他沉穩離去的腳步聲。她聽著那聲音,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心底湧起的,是羞惱、是慌亂,卻也有一種被強行安撫、被刻下印記後奇異的安心感。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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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門口,一匹神駿異常的玄甲龍駒已靜候多時。它通體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覆蓋著細密的玄色鱗甲,在陽光下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正是當年姜青麟奇襲清國糧道時的坐騎!老馬識主,見到姜青麟,它親昵地打了個響鼻,用碩大的頭顱蹭了蹭他的手臂。shu-9su.pages.dev
姜青麟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拍了拍它強健的頸項,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久經沙場的悍勇。shu-9su.pages.dev
左右,八名身著玄青麟紋靈甲的親衛已肅然上馬。甲冑並非凡鐵,隱隱流動符文光華,胸口護心鏡處是簡化的麟獸咆哮紋飾。他們身形筆挺如槍,氣息沉凝如山,眼神銳利似電,無聲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這是姜青麟真正的核心班底,百戰餘生的精銳修士。shu-9su.pages.dev
為首的親衛統領高舉一面玄底金邊大纛,中央一個遒勁有力的「秦」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shu-9su.pages.dev
「啟程!」 一聲令下,蹄聲雷動,儀仗開拔,捲起煙塵,向著帝國的心臟——臨淄城,浩蕩而去。shu-9su.pages.dev
驛站樓上,一扇窗悄然開啟。姜芷憑窗而立,霜衣素裹,目光追隨著那玄青王旗和龍駒上挺拔如松的身影。晨風吹動她幾縷散落的青絲。她看著那個曾經在秦王府內笨拙揮劍、在霜華峰頂生死邊緣掙扎的小小身影,如今已化作眼前淵渟岳峙、威勢初成的帝國親王。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她清冷的眸底深處掠過,最終化為一聲融於晨風的無聲嘆息。他,終究是長大了。shu-9su.pages.dev
姜芷並未隨行,她霜袖微拂,身影已如一道融入晨光的輕煙,悄無聲息地從驛站另一側門離去。身為大齊長公主、劍宗宗主,她自有專屬的、更為低調隱秘的通道進入皇城。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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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門外。shu-9su.pages.dev
凈水潑街,黃土墊道,旌旗蔽空。shu-9su.pages.dev
御道兩側,身著明光靈鎧的皇家禁衛軍持戟肅立,甲冑森然,兵刃寒光閃耀,匯成一片鋼鐵叢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更遠處,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京城百姓,人聲鼎沸,敬畏與好奇交織。shu-9su.pages.dev
百官按品級肅立御道前方:shu-9su.pages.dev
首輔徐開:鬚髮如銀,身著朱紅仙鶴補服一品官袍,手持白玉笏板。他面容古井無波,眼神深邃如海,周身隱有清正之氣流轉。shu-9su.pages.dev
宗正令姜術里:身著郡王蟒袍,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帶溫和笑意。shu-9su.pages.dev
欽天監監正司徒宏:鶴髮童顏,身著繡有星月雲紋的深紫道官袍服,手持星圖羅盤,目光沉靜。shu-9su.pages.dev
其後是六部尚書、侍郎等重臣,皆屏息凝神。shu-9su.pages.dev
「嗚——嗡——!」shu-9su.pages.dev
悠長渾厚的龍角號與低沉雄壯的夔牛戰鼓聲驟然響起,聲震九霄!喧囂的現場瞬間死寂!禁衛軍手中長戟整齊頓地,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轟鳴:「咚!」shu-9su.pages.dev
數隻通體青碧的青鸞神鳥清鳴盤旋,灑下點點淡金光雨。shu-9su.pages.dev
「秦王殿下駕到!」 儀仗導引官洪亮的聲音傳來。shu-9su.pages.dev
玄青「秦」字王旗之下,姜青麟端坐玄甲龍駒,玄青蟒袍流淌光澤,墨玉王冠星輝內蘊,氣度沉凝如山。他身後的親衛,如同沉默的磐石。shu-9su.pages.dev
儀仗行至城門前,在禮官洪亮如鐘的唱喏聲中停下:「恭迎秦王殿下,凱旋迴京,述職面聖——!」shu-9su.pages.dev
以首輔徐開、宗正姜術里為首,全體文武百官,整齊劃一,深深揖禮下去,偌大的承天門前,鴉雀無聲。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姜青麟動了。shu-9su.pages.dev
他並未端坐馬上受禮,而是優雅而從容地翻身下馬。落地無聲,動作間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沉穩氣度。這個下馬的舉動本身,便是一種無聲的尊重,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shu-9su.pages.dev
他穩步向前幾步,走到百官隊列前方約丈許處停下。晨光落在他年輕俊朗的臉上,不見絲毫倨傲,唯有一片溫潤平和的謙遜。他雙手虛扶,聲音清朗溫潤,清晰地傳遍全場:shu-9su.pages.dev
「諸卿快快請起。青麟何德何能,敢勞諸位大人與京城父老如此盛情相迎?實在惶恐。」 他微微躬身,向百官方向還了一禮,姿態優雅自然,盡顯皇家子弟的教養。shu-9su.pages.dev
直起身,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首輔徐開身上,臉上帶著誠摯的敬意:「徐閣老,多年不見,您老精神矍鑠,實乃我大齊之福。青麟在外,常聞閣老主持中樞,宵衣旰食,為國操勞,心中感佩萬分。」 語氣真誠,毫無作偽。shu-9su.pages.dev
徐開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持笏還禮:「殿下過譽了。老臣愧不敢當。殿下為國奔波,勞苦功高,平安歸來,臣等與陛下,皆不勝欣喜。」shu-9su.pages.dev
姜青麟微笑頷首,目光轉向宗正姜術里,笑容中多了幾分親近:「叔祖,您身體康健,風采更勝往昔,青麟見了,心中甚是寬慰。」 一句「叔祖」,既顯宗室情誼,又不失禮數。shu-9su.pages.dev
姜術里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長輩的慈和:「好,好!青麟長大了,更顯沉穩氣度。回來就好,陛下可是日日盼著你呢!」shu-9su.pages.dev
接著,姜青麟的目光掃過司徒宏及幾位重臣尚書,並未一一寒暄,而是再次微微抱拳,朗聲道:「司徒監正,諸位大人,青麟此番回京,路途雖遙,然見國泰民安,百官各司其職,心中甚安。此番述職,還望日後能與諸公同心戮力,共佐聖君,護我大齊江山永固,黎民安康。」 這番話,既表達了對百官的肯定,也含蓄地表明了自己身為親王、為國分憂的立場,格局開闊,不卑不亢。shu-9su.pages.dev
他溫潤如玉的笑容、謙和有禮的舉止、真誠得體的言辭,與他身上那玄青蟒袍、墨玉王冠所代表的尊貴身份,以及那隱隱散發出的、令人心折的王者氣度,形成了一種奇妙的、極具魅力的融合。既消解了部分因他年輕和威勢而產生的距離感,又絲毫不減其親王之尊。shu-9su.pages.dev
百官聞言,無論心中作何想,面上皆露出受用之色,紛紛再次躬身:「殿下仁德!臣等敢不效死!」shu-9su.pages.dev
簡短而必要的禮儀性交流結束。禮官適時高聲道:「請殿下入城!」shu-9su.pages.dev
姜青麟再次向百官及遠處百姓方向拱手致意,這才轉身,動作利落地重新翻身上馬。就在他坐穩馬鞍、目光投向那巍峨皇城深處的瞬間,那溫潤平和的氣質仿佛水汽般收斂,一股深沉內斂、掌控一切的親王威儀再度自然流露。他輕輕一抖韁繩,玄甲龍駒邁開沉穩的步伐。親衛簇擁,王旗招展,沿著寬闊的御道,向著皇宮緩緩行去。shu-9su.pages.dev
百官再次躬身相送,自動分開通路,目光複雜地追隨著那道玄青身影。直到儀仗消失在御道盡頭,那無形的壓力才散去。低低的議論聲轟然響起,充滿了對這位展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成熟、氣度溫潤卻又威儀天成的年輕親王的驚嘆與重新評估。朝堂的格局,似乎在這一刻,已悄然發生了微妙的傾斜。shu-9su.pages.dev
第五章承天定鼎 shu-9su.pages.dev
闊別整整十二年,當姜青麟策馬穿過臨淄城那高大巍峨的城門時,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他五歲離京時模糊記憶中的模樣。撲面而來的繁華與喧囂遠超想像。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迎風招展,行人車馬川流不息,摩肩接踵,處處都散發著帝國心臟蓬勃的活力與濃厚的市井氣息。shu-9su.pages.dev
沿街那些氣派的酒樓茶肆,幾乎每一扇臨街的窗戶都敞開著,擠滿了探頭張望的人。無論男女老少,販夫走卒還是文人雅士,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鎖定在長街中央那唯一的焦點——端坐於高頭駿馬之上、身著親王蟒袍、腰懸佩劍的姜青麟身上。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shu-9su.pages.dev
劍眉斜飛入鬢,眼眸深邃如寒潭映星,鼻樑高挺,薄唇微抿,勾勒出近乎完美的線條,連那耳廓都顯得精緻無比。這並非匠人所能雕琢的美,而是渾然天成,超越了性別的界限,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無論身份高低,目光觸及,皆不由得屏息凝神,為其所攝。人們恍惚間仿佛看到,傳說中那盤踞於星野之上的赤龍氣運,正凝於這少年親王一身。shu-9su.pages.dev
京城的女兒家向來熱情大膽,此刻更是將矜持拋到了九霄雲外。嬌笑聲、呼喚聲此起彼伏,鮮艷的花瓣、飽滿的鮮果、繡工精巧的香囊、綴著流蘇的絲帕,如同繽紛的雨點,紛紛揚揚地朝著馬背上的姜青麟拋灑而來。維持秩序的士兵們臉上也帶著善意的笑容,這等表達傾慕的風雅盛事,他們自然不會阻攔,只是盡力疏導著激動的人群。shu-9su.pages.dev
街道兩旁,早已等候多時的百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喝彩,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洶湧的人潮推擠著,讓警戒的士兵們顯得搖搖欲墜。姜青麟端坐馬上,目光掃過眼前這片黑壓壓的熱情海洋,無數張仰望的臉孔,無數雙熱切的眼睛,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他心中感慨萬千,十二年的時光,不僅讓這座宏城變得更加繁華,也讓百姓的熱情變得如此熾烈。shu-9su.pages.dev
「快看!那就是當年奇襲清國糧道、立下大功的秦王殿下!真乃我大齊的麒麟兒,英姿勃發!」shu-9su.pages.dev
「殿下!殿下看這邊一眼!」shu-9su.pages.dev
「殿下!奴家願為殿下執鞭墜鐙!」更有大膽的女子直接喊出了心聲。shu-9su.pages.dev
感受著這近乎狂熱的擁戴,姜青麟心中對闊別已久的京城,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既熟悉又帶著幾分新奇。shu-9su.pages.dev
此刻,不遠處一座臨街酒樓的雅間內,兩位頭戴素白斗笠、輕紗遮面的女子正憑窗而立。其中一位侍女模樣的少女忍不住輕輕撩起自己面前的紗簾,難掩興奮地低呼:「郡主您快瞧!殿下好生受百姓愛戴啊!而且……殿下生得真是……比小時候更好看了呢!」shu-9su.pages.dev
另一位女子,正是永寧郡主姜湘鈺。雖被輕紗遮掩了大半面容,仍能看出幾分不健康的蒼白,但那雙露出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含著兩汪春水。她並未掀起面紗,只是隔著輕紗,貪婪地凝視著馬背上那挺拔如松、意氣風發的少年身影。聽到侍女的話,她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聲音帶著久別重逢的溫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阿弟……長大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走到哪裡都是最耀眼的那一個。」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御花園裡追著紙鳶跑的胖娃娃,闖了禍躲在她身後的小機靈鬼,生病時守在她床邊、笨拙地給她喂藥的小小少年……那些被歲月塵封的溫暖畫面,此刻因眼前人的歸來而變得無比鮮活。shu-9su.pages.dev
「走吧,」姜湘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激動,也是近鄉情怯的緊張,「阿弟馬上要進皇城了。我們等他面聖完再去見他。十二年了……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後面的話輕若蚊蚋,消散在窗外的喧鬧中。shu-9su.pages.dev
侍女看著自家郡主緊攥著窗欞、微微發白的指節,心中瞭然,抿嘴笑道:「郡主放心,殿下定是記得您的!小時候您最疼他了。」shu-9su.pages.dev
姜青麟尚不知有多少目光在暗處關注著他,一路在百姓的歡呼簇擁下,終於抵達了肅穆莊嚴的皇城。在巍峨的宮門前,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瀟洒。早有侍從上前牽過馬匹。他隨手將一路上收到的、幾乎塞滿懷中的那些帶著脂粉香氣的香囊絲帕,一股腦兒交給了迎上來的侍衛長,那侍衛長捧著這堆「戰利品」,表情頗有些哭笑不得。姜青麟整了整被擠得微皺的蟒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被熱情點燃的心緒,在禁衛軍統領的親自引領下,步履沉穩地踏入了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宮闕。shu-9su.pages.dev
闊別十二年,終於要見到那位既是九五之尊、又是他血脈相連的皇帝爺爺了!激動、期待、還有一絲近鄉情怯般的緊張在他心中交織。這些年,爺孫倆通過密折書信往來不斷,字裡行間全無君臣的森嚴壁壘,倒像是尋常祖孫間的親昵絮語,他甚至敢在信里戲稱一聲「老頭子」。可這次突然被急詔回京,究竟是為了什麼?是久別的祖孫團聚,還是……有更重的擔子要交給他?他甩開腦中紛雜的念頭,挺直了腰背,目光堅定地朝著舉行大朝會的正殿——「承天殿」 走去。shu-9su.pages.dev
高大的朱紅宮門無法掩蓋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寬闊平整的御道仿佛專為他鋪就,筆直地通向那帝國權力的中心。shu-9su.pages.dev
當今的齊天子以勤政著稱,登基以來便定下規矩:五日一次小朝會處理日常政務,九日一次大朝會商議軍國要事。shu-9su.pages.dev
承天殿,是帝國威儀的最高象徵。殿宇恢弘壯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每年的元日大朝、萬邦來朝的盛典、以及最重要的國事禮儀,都在此舉行。大朝儀制極其森嚴,只有定額的二百八十位最重要的文武官員才有資格位列其中。在齊國官場,能否踏入承天殿參與大朝,本身就是衡量一個官員地位高低的核心標誌。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步履從容,邁過承天殿那象徵尊卑界限、足有半人高的朱漆門檻,將身後的喧囂徹底隔絕。殿內一片肅靜,落針可聞。二百八十道目光,或審視探究,或好奇觀望,或敬畏有加,或複雜難明,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帶著巨大的壓力。然而,這無形的壓力並未能阻滯他分毫。他目不斜視,昂首闊步,身形挺拔如標槍,徑直穿過長長的御道,片刻間已穩穩地站在了丹陛之下,那片距離龍椅最近的區域。shu-9su.pages.dev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殿內瀰漫的莊嚴肅穆,凝望向高踞於龍椅之上的身影——歲月是最無情的刻刀,在天子的臉上留下了深深的溝壑。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洞察世事的眼眸,如今雖仍蘊藏著智慧的光芒,卻已難掩深沉的疲憊。天下重擔、歷代積弊、四方憂患,仿佛千鈞重負,盡數壓在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顯露出明顯老態的君主肩上。太子早逝留下的巨大空洞,更讓這位遲暮的帝王顯得格外蒼涼。shu-9su.pages.dev
「爺爺!」一聲飽含著孺慕之情、幾乎衝破喉嚨的呼喚,驟然打破了承天殿內死寂的莊嚴。姜青麟轟然跪倒在地,雙膝砸在金磚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眼眶瞬間通紅,一層水霧迅速瀰漫,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十二年未見……孫兒……孫兒好想您!」shu-9su.pages.dev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殿中文武百官瞬間臉色大變!驚愕、皺眉、難以置信、彼此交換著複雜眼神……各種情緒在無聲中激烈碰撞。整個大殿的氣氛驟然變得詭異而緊繃。shu-9su.pages.dev
天家無親!父子尚且如此,何況爺孫?誰敢在這代表國體尊嚴的承天正殿之上,公然以家禮相稱?滿朝重臣誰人不知,唯有五歲時曾懵懂無知坐過龍椅、被先帝戲稱為「小霸王」的秦王姜青麟,才敢在私下場合喚一聲「爺爺」。其餘皇子皇孫,加起來的膽子,怕也不及他一人!shu-9su.pages.dev
丹陛之上,傳來皇帝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如金玉相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此乃承天正殿!汝當稱——『陛下』。」 那聲音里,似乎藏著一絲極細微的嘆息,但更多的是提醒。shu-9su.pages.dev
姜青麟並未依言起身,他倔強地仰著頭,淚水終於滑落剛毅的臉頰,聲音里充滿了委屈、思念和一種被時光阻隔的陌生感:「孫兒……離京十二載,心中無時無刻不思念爺爺容顏,可今日再見,卻……卻恍如隔世,竟覺陌生……邊城歲月,寒暑不知,年歲空長,早已忘了這般煌煌大殿之上該如何執禮——對陛下您,對列位臣工!爺爺若要教孫兒禮儀,孫兒此刻心潮翻湧,悲喜交加,泣不能言,只記得幼時蜷在您溫暖懷中的感覺……離朝太久,久到孫兒再入此殿,竟……竟不知該以何身份立於此處?更不知該如何……稱您一聲『陛下』?」 這番話,七分是真情流露,思念如潮;三分卻是順勢而為的機敏,巧妙地將因「久疏禮數」而「失儀」的行為,轉化成了一個叩問身份歸屬的契機。shu-9su.pages.dev
殿中群臣的神色更加變幻莫測。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眉頭緊鎖,面露不豫;年輕些的官員則難掩好奇與探究;郡王席位中,尤其以兩位皇叔為首,有人臉色陰沉,眼中閃過驚疑與不甘,心中暗恨:「不是說今日大朝是為商議春闈取士和北疆軍務嗎?怎麼倒像是專為他一人搭的戲台?!」 一股酸澀與強烈的不甘在心底翻騰。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深深伏下身去,額頭幾乎觸及冰涼的金磚,姿態恭謹謙卑到了極致:「孫兒……惶恐無措,不敢妄言!」shu-9su.pages.dev
龍椅上的皇帝,目光如電,緩緩掃過階下伏地不起的孫兒,又掃過殿中神色各異、心懷鬼胎的群臣,最終落在首輔徐開那沉穩的面容上。他不再有任何遲疑,斬釘截鐵的聲音如同驚雷,響徹整個承天殿,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鑿刻在帝國權力的基石之上:shu-9su.pages.dev
「此乃承天正殿!首輔徐開引你至此,文武百官在此見證,朕在此親迎!今日大朝,便是為你而開!姜青麟——」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抗拒、主宰乾坤的威壓,「你該是什麼身份,自己說!」shu-9su.pages.dev
這一問,石破天驚!如同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丹陛之下那個伏地的身影。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shu-9su.pages.dev
姜青麟的身體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茫然與絕對的恭順:「孫兒……心亂如麻,實在……不敢言!」shu-9su.pages.dev
皇帝的目光變得深邃無比,其中交織著欣慰、決斷,以及最終塵埃落定的釋然。他不再等待姜青麟的回答,直接揭曉了最終的答案,那聲音如同九天神諭,宣告著帝國未來的歸屬,也徹底打破了殿中凝固的死寂:shu-9su.pages.dev
「皇太孫!你該自稱——『兒臣』!」shu-9su.pages.dev
隨即,他目光威嚴地轉向侍立在御座旁、早已手捧明黃玉軸聖旨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周睢,沉聲下令:「宣!」shu-9su.pages.dev
掌印大太監周睢立刻挺直腰板,上前一步,動作莊重地展開那象徵著至高皇權的玉軸聖旨。他深吸一口氣,那特有的、尖細卻極具穿透力和儀式感的聲音,清晰地響徹承天殿的每一個角落:shu-9su.pages.dev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shu-9su.pages.dev
朕惟乾坤定位,儲貳所以承祧;宗社繫心,元良所以立本。咨爾皇孫青麟,太祖皇帝之嫡曾孫,秦王姜弘之子。天資粹美,器宇宏深。孝友溫恭,稟乎天性;英明果斷,蔚為時英。shu-9su.pages.dev
昔在沖齡,已彰岐嶷;長膺藩翰,勳績懋昭。十三臨戎,奇襲清糧,揚威朔漠,解咸城之危,挫敵酋之鋒,功在社稷,勇冠三軍。撫循邊鎮,克紹丕基,忠勤體國,德澤孚于軍民。shu-9su.pages.dev
天象垂示,赤龍盤星,此乃天命所鍾,國祚綿長之兆。允協輿情,宜膺儲副。shu-9su.pages.dev
茲俯順臣民之望,仰承天地之心,特冊立皇孫姜青麟為皇太孫,正位東宮,授以冊寶。爾其思創業之維艱,守成之不易。親賢遠佞,講學崇德。用敬承夫宗祧,以永綏於邦國。shu-9su.pages.dev
另,皇太孫年已及冠,宜諧室家。永寧郡主姜湘鈺,毓質名門,溫良敦厚,德容兼備,淑慎性成。念爾二人自幼親厚,情逾骨肉,天作之合。特賜婚配,允協良緣。著禮部會同欽天監,敬擇吉期,備禮冊命,以成嘉禮。shu-9su.pages.dev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shu-9su.pages.dev
欽此!」shu-9su.pages.dev
「永寧郡主姜湘鈺」!shu-9su.pages.dev
當這個名字清晰地傳入耳中,姜青麟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絲線驟然勒緊!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強烈熟悉感與極度陌生感的洪流,瞬間衝垮了他的心防。shu-9su.pages.dev
溫暖的親近、強烈的身份錯位感、無所適從的茫然、保護欲下的逃避衝動、以及冰冷的現實枷鎖……種種矛盾的情緒激烈交織,讓他心亂如麻,如同困獸,找不到出口。shu-9su.pages.dev
詔書宣讀完畢,那莊重威嚴的聲音在承天殿高大的穹頂下迴蕩,餘音裊裊。殿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旋即被無數倒吸冷氣的聲音打破。shu-9su.pages.dev
皇帝金口玉言,一錘定音!齊國的儲君之位,東宮之主,就此塵埃落定!shu-9su.pages.dev
國本自此穩固,江山社稷有了承繼的棟樑。殿中的皇子郡王、宗室勛貴,縱有千般心思、萬般不甘——尤其是那兩位郡王皇叔,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中震驚、嫉妒、怨毒之色交織,卻又不敢有絲毫表露——此刻也只能將所有的野望與不甘深深埋藏於心底。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此刻已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孫——深深叩首,額頭重重地抵在那象徵帝國根基的冰涼金磚上。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沉重,仿佛在對抗著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死死抿著唇,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shu-9su.pages.dev
「兒臣姜青麟……叩謝陛下天恩!」shu-9su.pages.dev
低垂的眼瞼下,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重逢阿姐的喜悅被巨大的身份錯位感徹底淹沒。shu-9su.pages.dev
皇帝看著丹陛之下叩首的孫兒,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釋然交織的光芒。赤龍盤星,潛龍騰淵……麟兒,這萬里江山,千斤重擔,爺爺……交給你了。他深知這安排對孫兒心靈的衝擊,但為了江山穩固,為了東宮安寧,這或許是最穩妥的選擇。只願時間,能撫平這最初的錯愕與不適。shu-9su.pages.dev
第六章帝王心術 shu-9su.pages.dev
冗長而喧囂的朝會終於落下帷幕。姜青麟端坐於皇太孫的尊位之上,耳中灌滿了文武百官奏事時如同市井叫賣般的嘈雜聲響。他的心思卻早已飄遠:被冊立為皇太孫的驚濤駭浪尚未平息,賜婚的旨意又如同投入心湖的另一塊巨石。阿姐姜湘鈺…… 這個稱謂在心底滾過,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暖意,卻也伴隨著更深沉的迷茫與無措。還有楊州那些牽動心弦的身影——周敏的靈動、葉倩……那個月下清冷如竹的女子。她們若知曉這樁御賜婚姻,會是何反應?還有那位性情清冷的姑姑……思及此,姜青麟只覺得頭皮隱隱發麻。shu-9su.pages.dev
在紛亂的人聲與各色目光恭喜、沉默、探究中,朝會終於結束。皇帝姜榮乾獨獨留下了他。shu-9su.pages.dev
姜青麟跟隨引路太監,穿過重重宮闕,踏入皇帝日常起居的偏殿暖閣。暖閣內薰香裊裊,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姜榮乾並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張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如意。見姜青麟進來,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拍了拍身側的軟榻:「麟兒,來,坐到爺爺身邊來。」shu-9su.pages.dev
姜青麟依言上前,躬身行了一禮,才在祖父身側小心坐下。姜榮乾仔細端詳著孫子俊美無儔卻難掩一絲疲憊的側臉,眼中感慨萬千:「臭小子,一晃眼都長這麼大了。這模樣,比你爹當年還要俊上幾分。十二年……真是光陰似箭,快馬加鞭也追不上啊。」 他的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和濃濃的追憶。shu-9su.pages.dev
姜青麟輕輕握住祖父那隻布滿老年斑、骨節嶙峋的手,入手只覺冰涼而瘦削。他心中一酸,低聲道:「爺爺,這些年不見,您清減了許多。國事雖重,還請您千萬保重龍體。」shu-9su.pages.dev
姜榮乾哈哈一笑,笑聲中氣不足,卻帶著豁達:「老了,胃口自然不如從前。放心,朕這把老骨頭,一時半會兒還散不了架,總得看著你把這副擔子挑穩當了才行。」 他笑罷,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直直看向姜青麟:「今日在朝堂之上,可看出些什麼端倪?」shu-9su.pages.dev
姜青麟迎上祖父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沉聲道:「孫兒留意到,昭德皇叔……今日並未列席大朝。」shu-9su.pages.dev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凝重了幾分。姜榮乾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目光投向窗外蕭瑟的庭院,沉默良久。殿內只剩下銅漏滴水的輕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和壓抑的怒火:shu-9su.pages.dev
「桂州案發,朕第一時間便命人嚴密看管你那三位皇叔。靖安、康定二人尚無異動,唯有昭德……他按捺不住,露出了馬腳。朕一邊命人將其控制,一邊靜待桂州錦衣衛常弘的密報。果然……」shu-9su.pages.dev
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冰:「密報一到,鐵證如山!他不僅勾結清國,暗中蓄養死士,圖謀不軌……這些,朕念在骨肉至親,尚可忍他三分!但!」 姜榮乾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玉如意,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他竟敢勾結萬蠱窟邪修,以噬靈蠱殘害朕的子民,煉製邪丹!更……更以此等陰毒手段,暗算了你的伯父與父王!朕的恆兒、弘兒啊……」 說到最後,老皇帝的聲音已然哽咽,眼中渾濁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那不僅僅是帝王之怒,更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切骨之痛!shu-9su.pages.dev
「砰!」 姜青麟一拳重重砸在身下的軟榻上,雙目赤紅,牙關緊咬,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他怎敢?!」 父王纏綿病榻、痛苦離世的畫面瞬間撕裂了他的心防。原來根源在此!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幾乎要衝破理智。shu-9su.pages.dev
看著孫子痛苦扭曲的面容,姜榮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疲憊而沙啞:「朕……已命人將他拘至宗人府。賜他……三尺白綾,留個全屍。」 他頓了頓,觀察著姜青麟的反應,果然看到孫子眼中閃過不甘和憤怒,顯然覺得太過便宜了那逆子。姜榮乾疲憊地閉上眼,復又睜開,補充道:「朕已下旨,將其滿門削爵,貶為庶人。對外宣稱其勾結邪教、通敵叛國,罪證確鑿,畏罪自縊。皇家……不能再出這等骨肉相殘、貽笑天下的醜聞了。麟兒,你……可怨爺爺如此處置?」 他的目光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shu-9su.pages.dev
姜青麟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雖仍有痛恨,卻已多了幾分理解現實的沉痛。他緩緩搖頭,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孫兒明白。皇家體面,社稷安穩,重於私仇。只是……只是父王與伯父,英年慘死,此恨難消!」 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shu-9su.pages.dev
「唉……」 姜榮乾長長嘆息一聲,仿佛要將胸中積鬱的悲憤都吐盡。他拍了拍孫子的手背,轉換了話題,語氣緩和下來:「好了,此事暫且揭過。麟兒,可知朕為何執意將湘鈺那丫頭指婚給你?」shu-9su.pages.dev
姜青麟心中已有猜測,但仍搖了搖頭,想聽聽祖父更深的考量。shu-9su.pages.dev
姜榮乾的目光變得深遠而複雜:「你被冊立為皇太孫,根基尚淺。瀘州十二年,遠離中樞,朝中人脈幾近於無。你老師韓子旭雖已入政事堂,位高權重,但一人之力終究有限。」 他頓了頓,看向姜青麟,眼中帶著深沉的期許,「湘鈺,是你伯父嫡親的侄女,從小在太子府長大,深受前太子舊臣敬重。她性情溫婉,與你更是自幼親厚。娶了她,便是將前太子一系那些真正忠於社稷、感念舊恩的臣子,名正言順地納入你的羽翼之下。這些人,將是你在朝堂立足、推行新政的重要臂助。此其一。」shu-9su.pages.dev
「其二,」 姜榮乾的語氣柔和下來,帶著一絲長輩的溫情,「湘鈺那丫頭,待你之心,朕看在眼裡。這十二年,她雖體弱,卻時常入宮問安,言語間……總是不經意地打探你的消息。『麟弟在瀘州可好?』『聽說麟弟又打了勝仗?』……她那份藏在心底的關切和……傾慕,瞞不過朕這雙老眼。朕為你選她,既是國事所需,亦是……遂了你們二人自幼的情分。」 他嘴角難得地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那丫頭若知道朕這麼說她,怕是要羞得不敢見人了。」shu-9su.pages.dev
姜青麟聞言,心中百感交集。政治聯姻的冰冷算計,被祖父點破的、阿姐那份深藏的情意所溫暖。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姜湘鈺蒼白卻溫柔的笑靨,那份自幼的依賴與親近感湧上心頭,沖淡了些許對「姐弟」變「夫妻」的迷茫與不適。他低聲道:「爺爺為孫兒籌謀深遠,費盡苦心。孫兒……感激不盡。阿姐那邊……孫兒定會好好待她。」shu-9su.pages.dev
「嗯。」 姜榮乾滿意地點點頭,話鋒再次轉向治國,「這段時日,你從瀘州一路行來,游揚州,過青雲島,沿途所見,我大齊子民……生計如何?可有什麼感觸?」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收斂心神,認真回想一路見聞,斟酌道:「沿途所見,大多州府還算承平,百姓勉力營生。然……亦有蠹蟲暗藏。孫兒在桂州、揚州,都曾親見貪官污吏橫行鄉里,豪強劣紳盤剝百姓之惡行。吏治不清,民生難安。」shu-9su.pages.dev
姜榮乾目光如炬,追問道:「那依你看,今日朝堂之上袞袞諸公,誰忠誰奸?誰清誰貪?」shu-9su.pages.dev
姜青麟苦笑搖頭,坦然道:「孫兒初回朝堂,僅憑一面之觀,豈敢妄斷忠奸?人心隔肚皮,需得日久見真章。」shu-9su.pages.dev
「說得好!」 姜榮乾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帝王坐擁四海,大權獨攬,然一人精力終有窮盡。治理天下,必賴群臣。但,麟兒,你以為,該用何等樣人?賢臣?能臣?還是……忠臣?」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沉思片刻,謹慎答道:「自是德才兼備之賢臣、忠臣為佳。」shu-9su.pages.dev
姜榮乾卻緩緩搖頭,嘴角露出一抹洞察世事的諷笑:「賢臣?奸臣?何其難辨!史書工筆,忠奸之分,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間,更在史官之筆鋒!那些青史留名的『奸佞』,其初入仕途時,未必不是意氣風發、欲做一番事業的『好人』。然,帝王若昏聵奢靡,上行下效,則滿朝皆可成『奸佞』;帝王若勵精圖治,明察秋毫,『奸佞』亦難立足。說到底,朝堂風氣之清濁,根源在廟堂之高,在君王一人!」 他聲音轉厲,帶著帝王的威嚴,「驕奢淫逸之風,往往起自宮闕,蔓延朝野!此乃帝王之大忌!」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語重心長:「再者,朝堂之上,真正大奸大惡、或大忠大賢者,終是少數。更多的是如牆頭之草、隨波逐流的『庸常之輩』。這些人,心思活絡,趨利避害。如何統御這些『不好不壞』之人,使其不敢為惡,勉力向善,甚至能為你所用?這就看帝王的手段與『德』行了。帝王之『德』,非婦人之仁,乃是愛民如子之心,是待臣以禮、賞罰分明的公正,是海納百川的胸襟!有此『德』行,方能凝聚人心。」shu-9su.pages.dev
姜青麟聽得心神震動,祖父這番「帝王心術」的剖析,直指本質,遠非書本上那些空洞教條可比。他恭敬垂首:「孫兒受教了。」shu-9su.pages.dev
姜榮乾微微頷首,繼續點撥:「朝中這些官員,從地方小吏一步步爬到中樞,哪個不是成了精的『老油條』?你要駕馭他們,光有『德』不夠,更需『道』與『術』!『道』是根本,是方向;『術』是手段,是方法。『德』能服人,『術』能馭人。為君者,既要有開疆拓土、大刀闊斧的魄力之才,亦要有守成持重、兢兢業業的穩重之才;既要有忠心耿耿、可託付重任的股肱之才,也要有能在危難之際力挽狂瀾的救時之才!識人、用人、馭人,是帝王畢生的功課。」shu-9su.pages.dev
他看著姜青麟眼中閃爍的明悟光芒,問道:「你可明白?」shu-9su.pages.dev
「孫兒謹記於心!」 姜青麟鄭重應道。shu-9su.pages.dev
姜榮乾似乎談興頗濃,又拋出一個問題:「若他日你承繼大統,於這朝局國策,可有什麼新的想法?」 他本是隨口一問,但想起攤丁入畝這等利國利民的新政正是眼前這孫兒所提,不由得也提起了幾分認真。shu-9su.pages.dev
姜青麟略作沉吟,知道這是祖父考校,便整理思緒,緩緩道:「孫兒確有些淺見。其一,中樞決策。可設一『機要房』,遴選絕對親信、精幹之臣入值,專責處理緊急軍務、機密政務,直承聖意,口諭傳令,不留文字痕跡。人員輪換,不設常職,以防結黨。現有政事堂,則專司日常行政、財政、司法等常務,保留票擬之權,然最終批紅,當由聖躬獨斷。」shu-9su.pages.dev
姜榮乾手指輕輕敲擊著玉如意,若有所思:「機要房…專責急務秘事,直承於上…政事堂主理常務…嗯,分權制衡,提高樞密,不錯。繼續說。」shu-9su.pages.dev
「其二,地方軍政分權。布政使司專責民政、賦稅、教化,剝離其轄制衛所之權。另設『都督府』,劃分如『北疆』、『東南』、『西南』等幾大軍鎮,專責軍事防務。都督府主將定期輪換駐地,嚴防其久任一地,坐擁重兵,尾大不掉。」 姜青麟繼續道。shu-9su.pages.dev
「其三,監察強化。都察院除明察之外,廣遣『巡按御史』,微服暗訪,密查地方官吏貪腐、民生疾苦、冤獄等情弊,所得密奏,直呈御前,不經任何衙門。」shu-9su.pages.dev
「其四,土地。繼續推行『攤丁入畝』,此為根本。同時,對宦官、勛貴、貪墨官員所兼并之田產,擇其罪證確鑿者,予以抄沒,分予無地少地之貧農。允許土地買賣,但需課以重稅,土地越多,稅率越高,以抑兼并。」shu-9su.pages.dev
「其五,工商。逐步廢除束縛工匠之『匠戶』舊制,允其自由營生,鼓勵民間百工技藝。於沿海、邊關要地設『榷場司』,專營鹽鐵茶馬及對外海貿之利,其利歸國庫。對內則鼓勵商幫行會,公平競爭,繁榮市井。」shu-9su.pages.dev
「其六,錢法。熔鑄成色、重量統一之新銀元,逐步取代雜亂銀兩、銅錢,利商便民,亦利稅收。」shu-9su.pages.dev
姜青麟一口氣說完,心中也有些忐忑。這些想法糅合了他兩世見聞,有些過於超前,不知祖父能否接受。shu-9su.pages.dev
姜榮乾聽完,並未立刻點評,而是閉目沉思良久。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許久,他才睜開眼,眼中精光閃爍,撫掌嘆道:「好!好!好!雖有些設想尚顯稚嫩,施行之細節、輕重緩急需仔細斟酌,然此等格局眼光,心繫民生軍國,已遠超朕之預期!尤其是機要房、軍政分權、累進抑兼并、統一錢法數條,深得朕心!」 他看向姜青麟的目光充滿了欣慰與激賞。shu-9su.pages.dev
得到祖父肯定,姜青麟心中稍定。shu-9su.pages.dev
姜榮乾收斂笑容,神色轉為嚴肅,語重心長地告誡:「麟兒,記住,無論你將來有何等宏圖偉略,推行新政,務必慎之又慎!如同『攤丁入畝』,已觸動無數權貴豪強之利,阻力之大,超乎想像。有些新政,需水到渠成,待你根基穩固、威望足夠時方可雷霆推行;有些則需和風細雨,潛移默化。切不可操之過急,反遭其噬!」shu-9su.pages.dev
他頓了一頓,目光變得深邃:「說到攤丁入畝,周睢此人……朕當初將程喜撤下,除了新政考量,亦因此人。周睢,是條好用的惡犬。他善於揣摩上意,手段酷烈,替朕做了不少得罪人的『髒活』。如今他權勢日盛,行事也愈發跋扈無忌,漸成酷吏。此人……朕是特意留給你的。」shu-9su.pages.dev
姜青麟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祖父的深意:「爺爺的意思是……待孫兒登基後,若權貴反撲過甚,或需平息眾怒之時,便可……將此酷吏推出,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這是一招典型的帝王棄子之術。shu-9su.pages.dev
「不錯!」 姜榮乾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精光,「此獠惡名已彰,正是絕佳的替罪羊。用他的腦袋,既能安撫怨氣,又不損新君仁德之名。該如何用,何時用,你自己把握分寸。」shu-9su.pages.dev
「孫兒明白,定會妥善處置。」 姜青麟沉聲應道。心中對帝王心術的冷酷與算計,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shu-9su.pages.dev
姜榮乾看著孫子沉穩的模樣,疲憊地揮了揮手:「好了,今日就說到這兒吧。朕有些乏了。你也該去秦王府安置了。賜婚的旨意,想必已傳至東宮……和你姐姐那裡了。」 他特意在「姐姐」二字上微微一頓,目光帶著一絲促狹和深意,「去見見她吧,莫讓她……等得心焦。大婚之前,你就暫住秦王府。待禮成之後,再搬入東宮不遲。」shu-9su.pages.dev
「是,孫兒告退。」 姜青麟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退出暖閣時,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姜湘鈺的身影,那份即將面對「阿姐」成為「未婚妻」的複雜心緒,混合著對祖父深沉謀略的感慨,讓他步履間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深秋的風穿過宮廊,帶著刺骨的寒意。shu-9su.pages.dev
第七章咫尺天涯 shu-9su.pages.dev
姜青麟走出雕樑畫棟的偏殿暖閣,讓一位公公引路往東宮而去。shu-9su.pages.dev
風雪飄曳中,尚未至門口,便見兩道披著雪白狐裘的身影執著傘立於殿外。記憶中阿姐的容貌從一個圓臉小姑娘漸漸變化:如今已是一副清絕出塵的骨相,肌膚薄透如雪,泛著久病初愈的瑩潤蒼白。小巧的鵝蛋臉,下頜線條柔和,襯得脖頸纖秀修長。最難忘是那雙眉眼:淡眉如輕煙籠山,天然帶一絲若有若無的蹙意;眼波流轉似秋水盈眸,清澈卻深不見底,目光輕掠如受驚蝶翼,透著疏離與洞察。鼻樑挺秀,唇瓣是極淡的粉,薄而精緻,常抿出一絲倔強。整個人氣韻清冷孤高,如枝頭一瓣將融未融、瑩透易碎的薄雪。shu-9su.pages.dev
大病初癒的清減未奪去她骨肉勻停的韻致,反添幾分脆弱。肩若削成,腰肢纖細卻暗蘊飽滿,行走時羅衣輕束,勾勒出柔婉起伏的曲線。 身姿依舊挺拔,自有一股強撐的孤高。步履輕緩微滯,無聲透著久病的倦意。如同一縷凝而未散的詩魂,清光流轉於虛弱之軀,仿佛風雪稍驟便會消散。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漸行漸近,姜湘鈺輕輕擺手,示意侍女退下。沒有言語,她眼眸含情,唇邊漾起溫柔笑意,宛如幽谷中悄然綻放的百合,就這樣靜靜凝望著他:「阿弟,長大了呢。」shu-9su.pages.dev
一股暖流瞬間湧上心頭,姜青麟快步上前,將眼前清瘦得令人心疼的女子緊緊擁入懷中。懷中身軀微微顫抖著,卻同樣用力回抱。感受到那份幾乎不盈一握的脆弱,他喉頭哽咽,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阿姐。」shu-9su.pages.dev
姐弟二人依偎片刻,姜湘鈺才輕輕直起身,纖細冰涼的手指撫過姜青麟的臉頰,指尖輕柔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濕意。姜青麟心中疼惜更甚,他緊緊握住姜湘鈺微涼的手:「阿姐,爺爺的旨意……你知曉了嗎?」shu-9su.pages.dev
姜湘鈺臻首輕點,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眼中是純粹的喜悅:「知道了呢。我很開心,能和阿弟永遠在一起了。」 她拉著姜青麟的手,轉身往殿內行去,步履輕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親近:「阿弟,我帶你去見娘親。她小時候還抱過你呢,可還記得?」shu-9su.pages.dev
姜青麟努力回想,腦海中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像,依稀記得那位伯母氣質清冷疏離,再無更多細節:「時日太久,記不太清了,阿姐。」shu-9su.pages.dev
姜湘鈺聞言,笑意更深,帶著幾分羞澀的認真糾正道:「以後,你要跟我一樣,喚她『娘親』了。」 她頓了頓,關切地問:「一路奔波,定是餓了吧?娘親已備好了膳,隨我來。」shu-9su.pages.dev
姜青麟點頭應下,任由姜湘鈺牽著手,穿過幾重回廊,步入一間溫暖馨香的暖閣。暖閣中央的紫檀木食案上,已擺滿了精緻菜肴。姜青麟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主位——確是一頓shu-9su.pages.dev
端坐其上的女子,正微微俯身,執著一柄青玉長柄湯勺,專注地將瓦罐中熱氣騰騰的湯羹舀入面前的白瓷碗中。她身著一襲華貴的大紅色宮裝,衣料是流光溢彩的雲錦,其上以金線銀絲繡著繁複精美的纏枝蓮紋,在暖閣的燈火下流轉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宮裝剪裁極為合體,完美勾勒出她窈窕玲瓏的曲線:肩若削成,腰肢纖細不盈一握,胸前飽滿的弧度在端莊的立領下若隱若現,更顯其高貴典雅。寬大的袖擺和曳地的裙裾隨著她專注的動作微微垂落,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皇家氣度。烏黑如緞的長髮梳成精緻的宮髻,簪著幾支素雅的玉簪,愈發襯得她脖頸纖秀修長,肌膚勝雪。shu-9su.pages.dev
她聽到腳步聲,並未抬頭,只是溫聲問道:「鈺兒,可把麟兒帶來了?」 聲音清泠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shu-9su.pages.dev
「娘親,我把阿弟帶來了!」 姜湘鈺歡快應道,拉著姜青麟上前。shu-9su.pages.dev
那女子聞聲抬頭,目光先是落在女兒身上,隨即自然地移向姜青麟。就在看清他面容的剎那——shu-9su.pages.dev
「哐當!」shu-9su.pages.dev
青玉勺柄脫手墜落,砸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shu-9su.pages.dev
時間仿佛在贏瑩眼中凝固了。那張鐫刻在靈魂深處、無數次在午夜夢回中描摹的俊朗面容,此刻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無比真實地出現在眼前!不再是秘境木屋中那個粗布衣衫的「相公」,而是身著親王蟒袍、氣度尊貴的皇太孫,是她女兒即將下嫁的夫婿!巨大的衝擊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那個在心底盤旋了千百次、帶著無盡思念與酸楚的稱呼,幾乎要衝破喉嚨——「相公!」shu-9su.pages.dev
「娘親?」 姜湘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看著母親瞬間失神、血色盡褪的臉龐,疑惑地喚道,「你怎麼了?」shu-9su.pages.dev
贏瑩猛地回神,強烈的羞恥與慌亂如同冰水澆頭。她迅速垂下眼瞼,掩飾住眸中翻騰的驚濤駭浪,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用盡全力才讓聲音聽起來不至於太過顫抖:「沒……沒什麼。只是……只是十多年未見麟……麟兒,一時……一時竟認不出了。變化……太大了。」 她語速極快,帶著明顯的慌亂,俯身想去拾那碎裂的勺柄,指尖卻抖得厲害。shu-9su.pages.dev
姜湘鈺鬆了口氣,展顏笑道:「原來是這樣。阿弟現在的模樣,確實和小時候那個胖乎乎的小糰子大不一樣了,俊朗得很呢!」 她語氣中帶著自豪。shu-9su.pages.dev
姜青麟的臉色亦是極其怪異。心中如翻江倒海:那個讓他魂牽夢縈、不惜一切想要尋回的「瑩兒」,竟是他未來的岳母?是阿姐的親生母親?命運開的玩笑未免太過殘酷!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贏瑩。重逢的喜悅尚未升起,便被這錯亂的身份狠狠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刺痛。一個更深的疑問隨之浮起:若她是鈺兒的生母,那當初秘境中的落紅……?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強行壓下,現在絕非探究之時。shu-9su.pages.dev
姜湘鈺並未察覺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她拉著姜青麟在食案旁坐下,自己則坐在他對面。她拿起贏瑩面前那隻盛滿湯的瓷碗,體貼地放到姜青麟面前,巧笑倩兮:「阿弟,餓壞了吧?先喝碗熱湯暖暖身子,這是娘親特意為你熬的。」shu-9su.pages.dev
贏瑩此刻心中五味雜陳,如同打翻了調料鋪子。重逢的悸動、身份的枷鎖、倫理的禁忌、對女兒未來的憂慮,還有那深埋心底、此刻卻被殘酷現實刺痛的隱秘情愫,瘋狂地交織撕扯。她不敢再看姜青麟,只能無意識地用力絞著膝上衣袍的絲質面料,仿佛要將那繁複的纏枝蓮紋揉碎。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視線不經意掃過姜青麟放在案上的左手腕——shu-9su.pages.dev
空空如也!shu-9su.pages.dev
那抹鮮艷的、寄託著她所有情思與祈願的紅色同心結手繩呢?!shu-9su.pages.dev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秘境訣別時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與絕望,連同這「信物」被丟棄的猜測,化作尖銳的酸澀直衝眼底。他竟然……連這最後一點念想都不願保留了嗎?難言的委屈和失落讓她幾乎喘不過氣,絞著衣袍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敏銳地捕捉到了贏瑩投來的目光,以及那目光中瞬間湧起的、幾乎要凝成水光的哀傷與質問。他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那雙曾盛滿柔情蜜意、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痛楚。他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想張口解釋,卻猛然意識到場合。只能用眼神傳遞一絲安撫和深藏的無奈,目光溫潤,帶著無聲的歉意:不是你想的那樣。shu-9su.pages.dev
贏瑩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心頭那尖銳的痛楚稍稍平復,卻依舊沉重。她慌忙別開臉,不敢再看,仿佛那眼神會灼傷她。只是心底那份被「遺棄」的難過,終究淡去了一絲,化作了更深的迷茫。shu-9su.pages.dev
「瑩……」 姜青麟下意識地想喚出那個在心底默念了千百次的名字,第一個音節幾乎衝口而出!他猛地頓住,硬生生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微的冷汗。短暫的死寂後,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伯……伯母。」 這個稱呼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彆扭,如同在心上劃了一刀。shu-9su.pages.dev
贏瑩聽到這聲疏離的「伯母」,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瞬間淹沒了她。藏在袖中的手,將那上好的雲錦料子攥得更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布料撕裂。她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shu-9su.pages.dev
姜湘鈺渾然未覺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暗流,聽到姜青麟的稱呼,她噗嗤一笑,臉蛋微紅,帶著少女的嬌嗔糾正道:「阿弟,如今爺爺已經將我賜婚給你啦!」 她眼中閃著期待的光,「以後可不能叫伯母了,要改口叫『娘親』才對!」shu-9su.pages.dev
此言一出,贏瑩如遭雷擊!攥著衣袖的手指猛地一收!shu-9su.pages.dev
「嘶啦——」shu-9su.pages.dev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裂帛聲,從她袖中隱秘處傳來。那華貴的雲錦終是承受不住她內心的劇烈撕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贏瑩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隨即又湧上更深的紅暈,羞窘、慌亂、無措……種種情緒讓她恨不得立刻逃離此地。她該如何面對女兒?又該如何面對這個即將成為她女婿的、曾經的……愛人?shu-9su.pages.dev
姜青麟握著筷子的手也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贏瑩,正對上她因羞窘而躲閃、幾乎要埋進胸口的目光。那眼神中的無助和哀求,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般滋味,眼神複雜難辨,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緩緩吐出那兩個字:shu-9su.pages.dev
「……娘……親。」shu-9su.pages.dev
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贏瑩渾身一顫,臉上紅暈瞬間蔓延至耳根脖頸。她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慌亂:「先……先用膳吧!菜……菜都要涼透了!」 她幾乎是搶著說完,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重新坐下後,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碗碟中的一點花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shu-9su.pages.dev
一頓本該溫馨的接風晚膳,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怪異到極致的氣氛中艱難進行。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如同嚼蠟。姜湘鈺雖覺母親今日格外沉默拘謹,阿弟也有些心不在焉,但只當是久別重逢的些許生疏,依舊努力地尋找話題,試圖活躍氣氛。shu-9su.pages.dev
終於,殘羹撤下。姜湘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轉向姜青麟,臉上帶著溫柔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意:「阿弟,天色已晚,宮門也快下鑰了。你今晚就宿在東宮吧,明日再回秦王府安置。」 話一出口,她似乎意識到留未婚夫婿過夜於禮不合,臉頰更紅,連忙補充道:「東宮空置的殿閣很多,我已讓人收拾了清靜雅致的『臨竹軒』,你今晚便歇在那裡可好?」shu-9su.pages.dev
姜青麟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的贏瑩:「我都聽阿姐安排。」shu-9su.pages.dev
贏瑩感受到他的目光,如同被火燎到,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身後的繡墩也渾然不覺。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幾乎是搶著說道:「鈺兒,你……你安排妥當便好。娘……娘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步履匆匆,帶著一種近乎逃離的倉惶,身影迅速消失在暖閣通往內室的珠簾之後,只留下珠玉碰撞的清脆餘響在寂靜中迴蕩。shu-9su.pages.dev
姜湘鈺看著母親反常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能與阿弟獨處的喜悅沖淡。她朝姜青麟嫣然一笑,帶著少女的雀躍:「阿弟,跟我來,我送你去臨竹軒。」 說著,便引著他朝殿外走去。shu-9su.pages.dev
深宮寂寂,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姜青麟跟在姜湘鈺身後,步履沉重。阿姐溫柔的話語在耳邊,心中翻騰的卻是珠簾後那個倉惶逃離的身影,以及手腕上那消失的紅繩所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沉重謎團。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