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4-5)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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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漢風雲】(4-5)shu-9su.pages.dev

作者:xrffduanhu1shu-9su.pages.dev

2025/12/01 發表於:sis001shu-9su.pages.dev

  關於本文的設定,大家可能會看出很多朝代的既視感,而且還登場了一些歷史名人比如岳飛秦檜趙佶楊釗嚴嵩等等——不過本文真是架空的,登場的角色都是工具人,不必太聯想他們原本世界線的人生遭遇之類,大家看個樂為主。試想一下,在一個大昏君治下,仙之人兮列如麻的朝廷里,原創的主角會怎樣破解眼看就要收束悲慘的世界線?shu-9su.pages.dev

第四章·鹿清彤坐觀將軍策,孫廷蕭烹煮妙人心(無肉戲劇情章,純愛無綠,後宮向)shu-9su.pages.dev

  「哎呀呀——」shu-9su.pages.dev

  還在回憶與幻想中流連忘返的赫連明婕,忽然感覺身體一輕,竟被孫廷蕭直接從床上抱了起來。她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他三下五除二地套好了外衣,然後像夾著個小包裹一樣,被直接架著胳膊,「禮送出境」了。shu-9su.pages.dev

  「早點睡,明天不許賴床。」孫廷蕭把她放在臥房門口,不容置喙地說道。  「哼!」赫連明婕對著他做了個鬼臉,看著那扇在自己面前無情關上的房門,只能垂頭喪氣地跺了跺腳,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shu-9su.pages.dev

  也好,狀元姐姐就在隔壁的聽雨軒,今天太晚了,就不去打擾她了,明天一早再去串個門吧!不知道她今天是怎麼被蕭哥哥給拐帶來的呢?shu-9su.pages.dev

  不過,赫連小丫頭心裡可是明白得很,就將軍那套壞壞的、撩死人不償命的手段,鹿清彤這樣一看就是飽讀聖賢書、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乖乖女,被他三言兩語騙得當天就跟著回了家,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嘛!shu-9su.pages.dev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精力旺盛的赫連明婕就興沖沖地跑到了隔壁的聽雨軒。shu-9su.pages.dev

  「啊!」shu-9su.pages.dev

  聽完了鹿清彤有些羞於啟齒、但還是簡要說明了她昨天被「抓」回將軍府的全過程後,赫連明婕不由得氣得小臉通紅,猛地一拍桌子。shu-9su.pages.dev

  「他怎麼能這樣!」她義憤填膺地叫道。shu-9su.pages.dev

  鹿清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反應嚇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著她:「明婕妹妹,你……你這是怎麼了?」shu-9su.pages.dev

  在她看來,自己被孫廷蕭強行抱回來這件事,雖然過程孟浪了些,但赫連明婕作為孫廷蕭「內定」的未來夫人,不是應該為自己這個「情敵」的遭遇而感到高興嗎?怎麼反而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替自己打抱不平起來了?  「我當然生氣了!」赫連明婕叉著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太過分了!他怎麼可以這樣欺負你!」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徹底被她搞糊塗了。她拉住激動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問道:「明婕妹妹,我……我不太明白。他把我帶回府里,你……你不生氣嗎?我以為……我以為你會不高興……」shu-9su.pages.dev

  「我為什麼要不高興?」赫連明婕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她,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喜歡你呀,鹿姐姐!你人又好,又有才華,還長得這麼漂亮,你來陪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shu-9su.pages.dev

  「那……那你到底在氣什麼?」鹿清彤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不夠用了。  「我氣他欺負你啊!」赫連明婕的火氣又上來了,「他怎麼能把你給弄哭了?還強行把你抱到馬上去?喜歡一個女人,難道就是用這種欺負人的法子嗎?他就是個大壞蛋!大笨蛋!」shu-9su.pages.dev

  在赫連明婕那單純直接的世界觀里,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對她好。要把最好的獵物分給她,要把最漂亮的珠花送給她,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為她贏下射箭比賽,而不是像孫廷蕭這樣,用言語把人逼到牆角,把人惹得又羞又氣又哭,最後還用蠻力把人給擄走。shu-9su.pages.dev

  「在我們草原上,勇士要是看上了一個姑娘,會把最大最肥的羊羔牽到她的帳篷門口,會為她唱上三天三夜的情歌!哪有像他這樣,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又凶又壞的!」赫連明婕揮舞著小拳頭,為鹿清彤鳴著不平。shu-9su.pages.dev

  聽完她這番義憤填膺的控訴,鹿清彤怔住了。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怒容、真心實意在為自己打抱不平的小姑娘,心中五味雜陳。shu-9su.pages.dev

  她原以為,赫連明婕會是她的情敵,會對自己充滿敵意。可誰曾想,在這個草原姑娘的眼中,自己非但不是敵人,反而是和她站在同一戰線的、被同一個「壞男人」欺負了的盟友。shu-9su.pages.dev

  一股暖流,夾雜著哭笑不得的荒謬感,緩緩地從鹿清彤的心底升起。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沒心沒肺、咋咋乎乎的小姑娘,實在是……可愛得緊。  「不行!」赫連明婕越想越氣,她一把抓住鹿清彤的手,「我得去找他算帳!我得告訴他,不能這麼欺負自己的女人!鹿姐姐你等著,我這就去替你討回公道!」  說完,她便風風火火地,轉身向外衝去,看那架勢,竟是真的要去跟孫廷蕭理論一番。shu-9su.pages.dev

  「哎呀!」鹿清彤還沒來得及拉住她,那風風火火的小姑娘就已經衝出了聽雨軒的院門,直奔主院的書房去了。shu-9su.pages.dev

  果然,沒一會兒的工夫,就聽見那邊傳來一陣喧鬧。緊接著,只聽「砰」的一聲,赫連明婕就被人從書房裡給扔了出來,像個小麻袋一樣滾了兩圈,趴在了地上,弄得灰頭土臉。shu-9su.pages.dev

  「蕭哥哥你這個大壞蛋!你欺負女人!你不是好漢!」她趴在地上,一邊拍打著塵土,一邊不服氣地大聲抗議著。shu-9su.pages.dev

  書房裡傳來孫廷蕭那中氣十足、毫不憐香惜玉的聲音:「大早上的精神挺好啊!有力氣在這兒嚷嚷,先去後院靶場射三百箭!」shu-9su.pages.dev

  「我不去!」shu-9su.pages.dev

  「那就去繞著跑二十圈!」shu-9su.pages.dev

  「哎——」赫連明婕發出一聲長長的、不情不願的哀嚎,最終還是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氣鼓鼓地往後院去了。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在院門口看到這一幕,不由得莞爾一笑。這丫頭和將軍的相處方式,實在是太有趣的緊,不像上下級,也不像未婚夫妻,倒更像是一對整天鬥嘴的歡喜冤家。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在嗎,進來——」shu-9su.pages.dev

  就在她看得出神時,孫廷蕭那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從書房裡傳了出來。  鹿清彤心裡一緊,只好理了理衣衫,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她走進那間寬敞明亮的書房,卻見孫廷蕭一大早就在裡面翻騰著一大堆的書本卷宗,弄得滿屋子都是紙張。shu-9su.pages.dev

  他看到她進來,便用下巴指了指那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書桌,說道:「你就在這兒待著。這幾天,把這些東西都給我看熟了。」shu-9su.pages.dev

  鹿清彤走近一看,只見桌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軍事地圖、邊防哨探的塘報、軍械糧草的帳目,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機密的西南軍情卷宗。shu-9su.pages.dev

  只是,此刻這位發號施令的大將軍,樣子卻有幾分滑稽。他下身只穿著一條方便活動的犢鼻短褲,露出兩條肌肉結實、布滿傷疤的小腿;上身那件褂子也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了裡面古銅色的、如同鋼鐵澆築般的胸膛和腹肌。shu-9su.pages.dev

  不過,在他那線條分明的腹肌之上,卻又能看到一層薄薄的、略有起伏的小肚腩。shu-9su.pages.dev

  似乎是注意到了鹿清彤那有些驚奇的目光,孫廷蕭一邊不甚在意地繫著衣帶,一邊大大咧咧地解釋道:「別小看這點肉。我們這種常年領兵打仗的,身上要是沒點存貨,沒點肥肉,那還怎麼打持久戰!光有一身腱子肉,中看不中用!」  「你以後也得吃胖點!」shu-9su.pages.dev

  孫廷蕭一邊說著,一邊將最後幾捲地圖和一份看起來極為重要的、用火漆封口的卷宗丟到了鹿清彤面前那堆「小山」上,然後便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只留下一句「午飯前我回來檢查」,那聲音消失在了庭院裡。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看著他那大搖大擺離去的背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  還好,還好。今天早上的將軍,雖然依舊霸道,衣著也有些不修邊幅,但好歹沒有再像昨天晚上那樣,對自己動手動腳、言語輕薄了。看樣子,他似乎真的只是把自己當作一個下屬來使喚。這讓鹿清彤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幾分。  不過,他留下的這些文檔,可真是太多了。shu-9su.pages.dev

  鹿清彤走到那張寬大的書桌前,看著眼前那堆積如山的卷宗,饒是她自詡過目不忘、博聞強識,也不由得感到一陣頭大。她雖然熟讀諸子百家,對兵家的典籍也涉獵頗多,但那大多是理論層面的東西。shu-9su.pages.dev

  像眼前這些如此實用、如此具體的軍隊內部文檔,她還是第一次接觸到。  這裡面,有西南邊境各州府的詳細堪輿圖,上面用硃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兵力部署、山川河流、關隘要道;有驍騎軍下轄各營各部的編制、兵員、武器裝備的詳細名錄;有近三個月來,與南詔、吐蕃接壤地區的哨探塘報,上面記錄著每一次小規模衝突和敵軍的動向;還有厚厚的一疊,是關於糧草、軍餉、軍械損耗與補充的帳目……shu-9su.pages.dev

  這些,都是一個龐大戰爭機器運轉的核心機密。而現在,它們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她的面前。shu-9su.pages.dev

  鹿清彤深吸了一口氣。她明白,這是孫廷蕭對她的考驗,也是他對她的信任。  她不再多想,連忙在那張屬於將軍的寬大椅子上端正地坐好。她知道,自己必須儘快熟悉這一切,才能真正地勝任「主簿」這個職位。shu-9su.pages.dev

  後面的事兒,還多著呢!這只是一個開始。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關於西南地理的卷宗,神情專注地,開始認真研讀起來。shu-9su.pages.dev

  時間在指尖與卷宗的摩挲間悄然流逝,書房內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鹿清彤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她早已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記了那個將她強行「請」來此處的男人是何等可惡。shu-9su.pages.dev

  此刻,她的整個心神都被這一份份來自西南前線的塘報、輿圖和軍需記錄所攫取。shu-9su.pages.dev

  聖賢書里描繪的天下大勢,在這些冰冷而鮮活的數字面前,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每一份戰損報告背後,都是成百上千條鮮活生命的消逝;每一條被截斷的糧道,都意味著一支軍隊在泥沼中絕望的掙扎。shu-9su.pages.dev

  她終於明白,為何之前朝廷對西南用兵會屢戰屢敗,甚至到了慘敗的境地,以至於連累了素來被視為庸才的高俅和以老謀深算著稱的司馬懿這兩任太尉,都在這場西南的無底洞裡栽了跟頭,接連倒台。shu-9su.pages.dev

  卷宗里呈現出的局面,比她想像中還要兇險百倍,那是一張由百夷部族、複雜地勢、內奸叛亂和後勤崩潰交織而成的大網,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仿佛註定要被絞殺殆盡。shu-9su.pages.dev

  日頭漸漸升至中天,暖黃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鹿清彤揉了揉乾澀的眼睛,只覺得口乾舌燥,腹中空空,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她剛剛看完孫廷蕭接手西南戰局之前的所有資料,就像一個解題人終於釐清了所有混亂的條件,正準備迎接最關鍵的核心謎題。shu-9su.pages.dev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個在她面前輕浮無賴的男人,究竟是用了何等通天的手段,才將這盤必輸的死局,下成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勝。她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下一卷用紅繩綑紮的文書,上面標註著「平南策要」四個字。shu-9su.pages.dev

  就在此時,書房的門被悄悄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帶著幾分鬼祟和好奇。shu-9su.pages.dev

  「鹿姐姐,吃午飯啦!」shu-9su.pages.dev

  清脆活潑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滿室的沉寂。鹿清彤被嚇了一跳,猛地從卷宗的血雨腥風中抽離出來,抬頭望去,只見赫連明婕正扒著門框,沖她擠眉弄眼。shu-9su.pages.dev

  草原公主的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一身勁裝也顯得有些凌亂,顯然是剛經歷過一番劇烈運動。shu-9su.pages.dev

  她見鹿清彤望過來,便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推門走了進來,一邊走還一邊甩著胳膊,嘴裡嘟囔著:「蕭哥哥真的罰我去後院跑了二十圈,還射了一百支箭!你看我的手,都快抬不起來了!」shu-9su.pages.dev

  她湊到鹿清彤的書案前,好奇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小聲驚嘆道:「哇,這麼多字,看得我頭都大了。鹿姐姐,你一上午都在看這些東西嗎?不無聊嗎?」  鹿清彤看著她被汗水浸濕而顯得愈發明艷的臉龐,聽著她毫無城府的抱怨,心中那股因沉浸于軍國大事而緊繃的弦,莫名地鬆動了幾分。她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腰背早已僵硬酸痛,腹中的飢餓感也如潮水般涌了上來。shu-9su.pages.dev

  她將那捲「平南策要」輕輕放回原處,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珍寶。這位名將的正謀和奇計,她才剛剛窺見一角,但眼下,確實需要先填飽肚子。她站起身來,對赫連明婕露出了進入這座將軍府以來的第一個、也是最真心實意的微笑:「走吧,我正好也餓了。」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的出現,像是給這間充斥著鐵血與陰謀的書房注入了一股鮮活的草原氣息。鹿清彤那因過度專注而繃緊的神經,在對方天真爛漫的笑容中,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好,我們去吃飯。」鹿清彤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她站起身,才發現雙腿早已因久坐而有些發麻。shu-9su.pages.dev

  「太好了!」赫連明婕高興地歡呼一聲,很自然地就上前挽住了鹿清彤的胳膊,親昵地將她往外拉。「走走走,我帶你熟悉一下路!你剛來,肯定不知道飯廳在哪兒。」shu-9su.pages.dev

  鹿清彤任由她拉著,穿過迴廊,走進了將軍府真正的生活區域。驍騎將軍府的規制,符合孫廷蕭的身份,但內里的布置卻遠比鹿清彤想像的要簡潔、肅殺。這裡沒有江南園林的曲徑通幽,也沒有尋常高官府邸的奢華靡麗。shu-9su.pages.dev

  一路走來,所見皆是開闊的院落,堅實的青石板路可以直接通到各處。  「你看,」赫連明婕指了指遠處一角光禿禿的空地,「那裡本來能修個小花園的,結果蕭哥哥說種花還不如練箭,就改成了靶場。」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像一隻快活的百靈鳥,嘰嘰喳喳地介紹著,將這座府邸的每一個角落都用孫廷蕭的實用主義邏輯解釋了一遍。鹿清彤默默聽著,心中對孫廷蕭的印象愈發矛盾。shu-9su.pages.dev

  這座府邸的格局,處處都透著實用至上的軍事風格,與他那好色輕浮的「登徒子」形象格格不入。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shu-9su.pages.dev

  很快,赫連明婕將她帶到了一處半開放式的花廳。花廳臨水而建,通透的格局將一池秋水和滿園蕭瑟的景致都納入其中。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和殘荷的清苦氣息。shu-9su.pages.dev

  廳內只擺著一張簡單的石桌,孫廷蕭正獨自一人坐在那裡,身上只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領口微開,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慵懶隨性。他單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遠處的池面上,似乎正在出神思索著什麼,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的靜默之中。shu-9su.pages.dev

  那一瞬間,鹿清彤看到的,不是那個輕薄的登徒子,也不是那個霸道的將軍,而是一個卸下了所有偽裝的、帶著幾分疲憊與深沉的男人。shu-9su.pages.dev

  「蕭哥哥!我們來啦!」赫連明婕的呼喊打破了這份寧靜。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像是從深思中驚醒,他轉過頭,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熟悉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玩味的笑容。他那深邃的目光越過赫連明婕,徑直落在了鹿清彤身上,仿佛要將她看穿一般。shu-9su.pages.dev

  「來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對鹿清彤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道:「這一頓,也算是歡迎狀元娘子,正式加入我驍騎軍了。」shu-9su.pages.dev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股熟悉的調侃味道,鹿清彤的臉頰不由得一熱。這稱呼讓她想起了昨夜被他強行擄上馬背的羞憤,又混雜著一上午沉浸在他赫赫戰功中的震撼。shu-9su.pages.dev

  她下意識地垂下眼帘,微微側過臉,仿佛想躲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口中卻還是依著禮數,有些倉促地回道:「將軍言重了,清彤……擔不起將軍如此稱呼。」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偏偏還要強撐著禮數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沒有再繼續言語上的逼迫,只是哈哈一笑,伸手大喇喇地拉開了自己身邊的椅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坐吧,看了一上午卷宗,腦子不餓,肚子也該餓了。」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不等招呼就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準備開動。鹿清彤遲疑了一下,也在孫廷蕭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幾乎是同時,侍立一旁的丫鬟們便流水般地將午膳送了上來。shu-9su.pages.dev

  與將軍府整體的簡樸風格不同,這頓午飯卻顯得異常豐盛,甚至……有些古怪。shu-9su.pages.dev

  桌子中央擺著一隻碩大的盤子,裡面是一條烤得焦黃流油的羊腿,濃郁的肉香混合著一種特殊的香料氣息,撲面而來。旁邊還配著幾籠白白胖胖的蒸餅。這兩樣倒是尋常,可除此之外的其他幾道菜,就讓鹿清彤這位自詡見多識廣的江南才女,也看得有些發愣。shu-9su.pages.dev

  一盤色澤紅亮的肉塊,被切成方方正正的模樣,碼得整整齊齊。那肉皮晶瑩剔透,仿佛上好的琥珀,肥肉部分看著油潤,卻不見絲毫膩態,瘦肉則呈現出誘人的醬紅色。shu-9su.pages.dev

  這顯然是豬肉,可無論是江南一帶精於燉煮做法,還是北地慣用的烤、炙,似乎都做不出這般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的觀感。shu-9su.pages.dev

  另一盤則更是奇特。一片片薄薄的肉片,外面裹著一層金黃酥脆的薄殼,又被一種聞起來酸甜開胃的琉璃芡汁包裹著。鹿清彤想不明白,這是用了何種手法,才能讓那外殼炸得如此輕薄,還能在醬汁的浸潤下依舊保持著脆感。shu-9su.pages.dev

  最讓她感到新奇的,是一盤清炒的時蔬。碧綠的菜葉本是尋常,可裡面卻點綴著許多指甲蓋大小、乾癟通紅的小東西。shu-9su.pages.dev

  一股辛辣嗆人的氣味從那紅色的東西上傳來,不是茱萸的溫吞,也非花椒的麻烈,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直接而霸道的香氣,光是聞著就讓鼻腔微微發熱。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對這些新奇玩意兒早已見怪不怪,她歡呼一聲,直接上手撕下一大塊羊腿肉,大快朵頤起來。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看著鹿清彤那副好奇又不敢下筷的模樣,不由得覺得好笑。shu-9su.pages.dev

  他主動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那金黃酥脆的肉片放進她碗里,頗有些得意解釋道:「別光看著啊,嘗嘗。這些都是我閒著沒事自己瞎琢磨出來的菜式,用的不少香料都是從西域胡商那裡弄來的稀罕玩意兒。咱們中原人吃得少,但味道還不錯。」shu-9su.pages.dev

  他指了指那盤炒青菜里的紅色小東西:「尤其是那個,勁兒大得很,你少吃點,免得待會兒哭鼻子。」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的臉頰又是一熱,被他這句「哭鼻子」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頭,夾起碗里那塊造型奇特的肉片,遲疑地送入口中。shu-9su.pages.dev

  牙齒咬破酥殼的瞬間,發出清脆的「咔嚓」聲。緊接著,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酸甜交織的濃郁滋味在味蕾上炸開,裹挾著酥殼的焦香和裡脊肉的鮮嫩。shu-9su.pages.dev

  這是一種極其複雜而又和諧的口感,是她過去二十年的人生里從未體驗過的絕妙。shu-9su.pages.dev

  她眼中的驚奇幾乎無法掩飾,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那紅亮的方塊肉。那肉塊果然如看上去一般,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和醇厚的醬汁完美融合,肥腴的部分在唇齒間留下了無盡的餘韻,卻沒有半分油膩之感。shu-9su.pages.dev

  看著她一副被美食征服的小模樣,孫廷蕭眼中的戲謔慢慢褪去,浮現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動筷,只是單手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她品嘗著桌上的每一道菜,看著她從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漸漸放開,臉上流露出純粹的、享受食物的滿足感。shu-9su.pages.dev

  孫廷蕭那帶著笑意的目光,讓鹿清彤覺得臉頰上的熱度又升騰起來。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低頭專注於碗中的食物,試圖用咀嚼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這頓飯吃得她心緒不寧,各種滋味在心中翻滾,比口中的酸甜辛辣還要複雜。  一旁的赫連明婕早已風捲殘雲,正抱著那隻烤羊腿啃得不亦樂乎。孫廷蕭倒是不急,他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方正的紅亮肉塊,放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帶著一種自滿的優雅。他看著鹿清彤,仿佛不經意地打破了沉默:「那些卷宗看得如何?」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鹿清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才正色回答道:「回將軍,清彤已將您接手西南戰事之前的塘報輿圖大致閱覽了一遍。」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抬起眼眸,「對於將軍當時所面對的糜爛局勢,總算有了一些了解。」shu-9su.pages.dev

  「哦?」孫廷蕭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回答有些意外,隨即點了點頭,語氣里聽不出是褒是貶,「看得挺快。」shu-9su.pages.dev

  恰在此時,一名丫鬟端著一個滾燙的白瓷湯盆走了上來,輕輕放在桌子中央。盆中是奶白色的濃湯,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湯里還飄著幾個拳頭大小、渾圓飽滿的肉丸,隨著湯的熱氣微微顫動,散發出濃郁的肉香。shu-9su.pages.dev

  「嘗嘗這個。」孫廷蕭朝湯盆抬了抬下巴。shu-9su.pages.dev

  不等鹿清彤回應,赫連明婕已經歡呼一聲,搶先盛了一大碗,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孫廷蕭親自拿起湯勺,為鹿清彤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shu-9su.pages.dev

  那湯汁醇厚,肉丸軟糯,入口鮮美無比,與之前那道紅亮的方塊肉一樣,都是用豬肉製成,卻絲毫沒有尋常豬肉的腥膻之氣,反而將肉的鮮香發揮到了極致。  鹿清彤小口喝著湯,心中卻思緒萬千。豬肉價賤,向來是尋常百姓果腹之物,京中這些高門大戶,無不以牛羊為上品,對豬肉多有不屑。shu-9su.pages.dev

  可這將軍府的廚子,卻偏偏最擅長烹制豬肉,還能化腐朽為神奇,做出這等連御宴之上都難得一見的珍饈。莫非……shu-9su.pages.dev

  這位看似張揚奢靡的將軍,骨子裡其實很是簡樸,才會在吃食上這般不拘一格,用尋常人家都不愛吃的賤肉,輔以奇特的烹調手段來滿足口腹之慾?shu-9su.pages.dev

  這個念頭讓她對孫廷蕭的觀感又複雜了幾分。她放下湯碗,看著孫廷蕭,腦中忽然將朝堂上的那一幕與眼前的美食、上午的卷宗聯繫了起來。shu-9su.pages.dev

  「將軍,」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求證的意味,「您之前在朝堂之上曾言,戰事之中,安撫地方、梳理政務同樣至關重要,軍中正奇缺此等文官,才向陛下請求,將清彤調撥至您麾下。」shu-9su.pages.dev

  她停頓了一下,清亮的眼眸直視著孫廷蕭,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想必將軍當年抵達西南之後,扭轉戰局的第一步,便是先做了許多戰爭之外的布置吧?」  孫廷蕭手中箸微微一頓,正在夾向那塊紅亮方塊肉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戲謔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而明亮的欣賞。shu-9su.pages.dev

  「不錯!不錯!」他連道了兩聲好,將那塊肉放回自己碗中,然後用筷子點了點鹿清彤,「本將軍就知道,把你從那群老狐狸手裡搶過來,是對的!」  他的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否則以你的才智,丟在翰林院那種地方,整日與那些酸腐文人打交道,不出三月就要被嚴嵩和楊釗那兩個老忘八端的黨爭攪進去,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那才是暴殄天物,純屬浪費。」shu-9su.pages.dev

  這番話說的極為露骨,完全沒把當朝兩位權相放在眼裡,聽得鹿清彤心頭一跳。shu-9su.pages.dev

  孫廷蕭渾不在意,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我的具體做法,下午的卷宗里都有,你自己去看。不過……」shu-9su.pages.dev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竟帶上了一絲遺憾,「如果當時手下能多幾個像你這樣能看懂文書、會算帳、懂民政的,我能做得更好。shu-9su.pages.dev

  很多安撫和分化的手段,都能推行得更順暢,戰事也能結束得更快。幸虧啊……」他拖長了音調,臉上露出一絲慶幸的表情,「西南諸夷實力不足,沒什麼大的進取之心,各自為政,這才讓我在抵達之後,還能從容布置,沒被他們一擁而上給淹死。」shu-9su.pages.dev

  這番坦誠的剖析,讓鹿清彤對他的認知再次被刷新。他並非一味自誇戰功,反而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局限和戰局中的僥倖之處。這種清醒與強大,遠比單純的勇武更令人心折。shu-9su.pages.dev

  就在鹿清彤沉浸在這番話帶來的震撼中時,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插了進來。  「那你還欺負鹿姐姐!」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正費力地撕咬著羊腿上最後一點嫩肉,聽到這話,把滿是油光的小嘴一撇,含含糊糊地替鹿清彤打抱不平:「有本事你跟那些壞人使去呀!又是調戲又是強搶的,都把人給嚇到了!」她似乎還沒放棄要給自己的新姐姐出頭,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對赫連明婕孩子氣的指控不以為意,只是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副顧左右而言他的無賴模樣:「昨天宮宴酒喝得多了,有些醉了,記不清了。」  他這敷衍的藉口,鹿清彤聽著都覺得毫無誠意,更別說直來直去的赫連明婕了。shu-9su.pages.dev

  草原公主把啃得乾乾淨淨的羊骨頭往盤子裡一扔,鼓起腮幫子,瞪著孫廷蕭,邏輯清晰地反駁道:「醉了?醉了就欺負鹿姐姐,那我呢?你怎麼醉了就沒欺負過我呀?」shu-9su.pages.dev

  她越說越來勁,身體前傾,湊近了孫廷蕭,「再說了,你當年去我們部族營地,跟我阿爹還有叔叔伯伯們大碗喝酒,把他們全喝趴下了,我可從沒見你真的喝醉過!」shu-9su.pages.dev

  「噗嗤……」鹿清彤實在沒忍住,一口湯險些噴出來。她連忙用袖子掩住嘴,將笑意憋了回去,雙肩卻忍不住微微聳動。她低下頭,繼續端莊地小口吃飯,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到,可那彎彎的眼角卻早已出賣了她愉悅的心情。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笑罵道:「你這丫頭!真是連一整條羊腿都堵不住你的嘴!」shu-9su.pages.dev

  花廳里的氣氛因這番小小的交鋒而變得輕鬆起來。鹿清彤心情大好,連帶著食慾都旺盛了不少。可笑著笑著,她心裡卻忽然「咯噔」一下,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shu-9su.pages.dev

  赫連這丫頭口中的「欺負」,究竟是哪種「欺負」?是昨夜那般強擄上馬的霸道行徑,還是……更深層次的男女之事?shu-9su.pages.dev

  等等……shu-9su.pages.dev

  「你怎麼醉了就沒欺負過我呀?」shu-9su.pages.dev

  這句話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像是一道驚雷。言下之意……是孫廷蕭從未對她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可……可她明明是許配給將軍的啊!昨晚還理直氣壯地在將軍的主臥里等著,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二老婆」。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的心徹底亂了。她原本已經認定了孫廷蕭是個私生活荒淫、左擁右抱的登徒子,可赫連明婕這無心之言,卻在她堅固的認知上,敲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難道……他對這個天真爛漫的草原公主,真的秋毫無犯?shu-9su.pages.dev

  這個疑問像貓爪一樣撓著她的心。她心裡翻江倒海,嘴上自然是不能問的,那也太失禮了。但好奇心驅使著她,讓她忍不住想去試探一下。shu-9su.pages.dev

  她抬起頭,看向正準備再次向羊腿發起進攻的赫連明婕,臉上帶著溫和而好奇的微笑,用一種閒話家常的語氣,狀似無意地提起:「赫連妹妹,既然你已經許配給了將軍,那……可曾辦過了正式的結親典儀?」shu-9su.pages.dev

  「典儀?」赫連明婕聞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滿不在乎地一揮手,「自然是沒有的。」shu-9su.pages.dev

  她用餐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小姑娘畢竟食量有限,這會兒已經心滿意足。她靠在椅背上,理所當然地說道:「蕭哥哥說了,非要等我滿了十八歲,才肯跟我辦婚事,全了禮數。我阿爹也同意了。」shu-9su.pages.dev

  十八歲?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心中不解。她下意識地看了孫廷蕭一眼,卻見他神色如常,仿佛這只是件再尋常不過的約定。可這哪裡尋常了?shu-9su.pages.dev

  無論是天漢的禮法,還是周邊各部族的習俗,都斷然沒有這樣的規矩。女子只要來了月事,具備了生育能力,家中便巴不得早早為其尋覓夫家,開枝散葉。  草原上的女兒家,更是十四五歲便嫁為人婦,十八歲,在許多地方都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母親了。shu-9su.pages.dev

  這個孫廷蕭,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shu-9su.pages.dev

  就在鹿清彤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孫廷蕭卻突然嗤笑一聲,打破了她的思緒。他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目光懶散地掃過赫連明婕那已經初具規模的、被勁裝勾勒得凹凸有致的身材,仿佛很有道理:「本將軍只喜歡熟透了的果子,滋味才夠品。」shu-9su.pages.dev

  這話說的粗俗直白,瞬間又將他那副「登徒子」的嘴臉展露無遺。可鹿清彤卻敏銳地感覺到,這話里有說不出的違和感。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雖然年紀不大,但常年在草原上騎馬射箭,身子骨早已長開,豐胸細腰,曲線畢露,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青澀的小丫頭」。他這個理由,聽上去更像是一個蹩腳的藉口。shu-9su.pages.dev

  孫廷蕭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將話題硬生生拉回了正軌。shu-9su.pages.dev

  「我抵達西南時做的那些布置,飯後你接著看。」他的目光鎖定在鹿清彤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一絲隱晦的挑戰,「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想明白了,晚上便來書房找我。」shu-9su.pages.dev

  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丟下最後一句話。shu-9su.pages.dev

  「今日兵部牽頭議事,晚飯我不回來吃了。」shu-9su.pages.dev

  說完,他便不再看二人,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只留下一個高大而決絕的背影,以及滿心疑竇的鹿清彤。shu-9su.pages.dev

  鹿清彤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那帶著辛辣味道的青菜,那股霸道的味道直衝腦門,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她知道,這一下午,又將是一場耗盡心神的苦戰。但不知為何,她的心中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想要解開所有謎題的渴望。shu-9su.pages.dev

  孫廷蕭離去後,花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赫連明婕還在為自己成功「揭穿」了蕭哥哥的謊言而得意洋洋,鹿清彤卻已無心在此逗留。那句「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晚上便來書房找我」的戰書,像一根無形的鞭子,在催促著她。shu-9su.pages.dev

  她匆匆用完午膳,婉拒了赫連明婕一同去後院散步的邀請,便一頭重新紮進了書房那浩如煙海的紙堆之中。shu-9su.pages.dev

  這一次,她的目標無比明確。shu-9su.pages.dev

  她略過了那些繁雜的地理、民情記錄,直接抽出了標註著「軍務」字樣的核心卷宗。最上面的一份,便是皇帝的敕命。白紙黑字,朱紅寶印,清清楚楚地寫著——命驍騎將軍孫廷蕭,於開春之後即刻啟程,前往西南邊陲,總覽軍務,挽救危局。shu-9su.pages.dev

  而敕命之下緊跟著的兵部調令,更是讓鹿清彤倒吸一口涼氣。朝廷沒有給他增派一兵一卒,他能帶走的,只有他自己的本部人馬——三千驍騎親軍。陪同他的,也只有秦瓊、尉遲恭、程咬金那三位心腹大將。shu-9su.pages.dev

  區區三千人,就要去填補一個葬送了數萬大軍、兩位太尉的無底洞,能穩住戰線,實現一個不算太喪權辱國的議和就不錯了,但他最後確實是大獲全勝了。  鹿清彤的手心滲出了細汗,她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份塘報。孫廷蕭是開春受命,可他抵達西南之後,卻仿佛銷聲匿跡了一般。整個春天,京中都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戰事的奏報,直到入夏,第一封捷報才如同驚雷般傳來。shu-9su.pages.dev

  然後便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shu-9su.pages.dev

  從入夏的第一場遭遇戰開始,到俘獲蠻族首領、平定核心叛亂,前後不過兩個月。塘報上的記錄簡潔而凌厲,往往今日還在一處山谷設伏,三日後便已奇襲了百里之外的敵軍老巢。shu-9su.pages.dev

  待到秋風未起,他竟已解決了所有麻煩,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這才能在一個月前,恰好出現在那片林中,救下狼狽不堪的自己。shu-9su.pages.dev

  這是何等驚人的效率!shu-9su.pages.dev

  為了更清晰地理解這份戰功的分量,鹿清彤又翻出了去年西南亂起時的舊檔。  她先抽出的,是前任太尉司馬懿時期的卷宗。當時西南亂起,司馬懿力排眾議,支持親信的大將鮮於仲通領五萬大軍前往平叛。shu-9su.pages.dev

  那鮮於仲通也是個急於求成的性子,大軍一到,不事休整,不察敵情,立刻便發起了猛攻。結果一頭扎進了百夷熟悉的崇山峻岭之中,被分割包圍,拖延日久,最終糧草耗盡,全軍覆沒。shu-9su.pages.dev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老謀深算的司馬懿也不得不引咎辭職,黯然下台。  緊接著,便是高俅接任太尉後的爛攤子。高俅吸取了教訓,派去的將領畏葸不前,帶著大軍在邊境線上磨磨唧唧,瞻前顧後。結果非但沒能收復失地,反而在幾次無足輕重的小規模衝突中接連敗退,被百夷蠶食了更多的土地。shu-9su.pages.dev

  此事最終被嚴嵩一黨抓住把柄,在朝堂上猛烈彈劾,龍顏大怒的皇帝趙佶直接下旨,將高俅流放了事。shu-9su.pages.dev

  兩份卷宗,兩種截然不同的失敗。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將它們攤在孫廷蕭的捷報旁邊,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湧上心頭。  她終於明白了。鮮於仲通代表了將帥之大忌——輕敵冒進,有勇無謀。而高俅派去的那位,則犯了另一條兵家大忌——畏敵不前,坐失良機。shu-9su.pages.dev

  可孫廷蕭,卻走了第三條路。他在開春與入夏之間那段漫長的沉寂期里,究竟做了什麼?那三千兵馬,是如何在這片死亡之地上,撬動了整個戰局?shu-9su.pages.dev

  這才是他真正想讓她看到的東西!這才是他留給她的,真正的考題!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那是一種智識上被完全調動起來的興奮與戰慄。她拿起那捲記錄著孫廷蕭具體布置的《平南策要》,指尖竟有些微微發顫。shu-9su.pages.dev

  她知道,今晚,她必須去見他。而且,要帶著答案去見他。shu-9su.pages.dev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帶,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光柱中清晰可見。鹿清彤翻開了第一頁。shu-9su.pages.dev

  與她想像中金戈鐵馬、奇謀迭出的開篇截然不同,卷宗的前半部分,記錄的幾乎都是瑣碎到令人髮指的民政事務。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率領三千驍騎軍抵達西南前線大營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攏前兩次戰役中被打散的殘部。那些如同驚弓之鳥、士氣全無的敗兵,被他以雷霆手段重新整編,裁汰老弱,補充壯勇。這一點,鹿清彤能夠理解,這是任何一個有能力的將領都會做的常規操作。shu-9su.pages.dev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shu-9su.pages.dev

  在完成了軍隊的初步整合之後,孫廷蕭並沒有像鮮於仲通那樣急於進攻,也沒有像高俅派來的將領那樣畏縮不前。他什麼都沒做,至少在軍事上是如此。  整整三個月,從開春到初夏,他的三千驍騎軍仿佛變成了工兵和儀仗隊,每日操練不休,卻從不踏出防線一步。shu-9su.pages.dev

  而他本人,則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安民」之中。卷宗里詳細記載著,他派出軍中書記官,走訪附近州縣,統計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漢人子民,開倉放糧,予以賑濟。他又派人修補被戰火損毀的道路和水利設施,甚至還親自帶著親兵,剿滅了好幾股趁火打劫的山匪。shu-9su.pages.dev

  這些,鹿清彤也勉強能理解。收攏民心,穩固後方,是兵法正道。shu-9su.pages.dev

  但卷宗繼續往下寫,內容就變得愈發讓她心驚肉跳。他的「安民」對象,竟然不止是天漢子民。shu-9su.pages.dev

  「……分派軍醫,攜帶藥材,入百夷諸部村寨,為染時疫者診治……」  「……以鹽、鐵、布匹,換取山中部落之獸皮、山貨,公平交易,童叟無欺……」shu-9su.pages.dev

  「……有部落為仇家所襲,牛羊被掠,遣尉遲恭率輕騎追之,三日而還,所獲盡數歸還其主……」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的手指停在了紙頁上,指尖冰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百夷諸部,在此次戰事中,絕大多數都參與了叛亂,是朝廷明令征討的敵人。按照戰時律法,他們的平民都可算作「附逆」。大軍過處,不屠不掠,秋毫無犯,已經算是天大的仁慈。shu-9su.pages.dev

  可孫廷蕭在做什麼?他不僅不殺,不搶,竟然還主動去幫助他們!給他們治病,和他們做生意,甚至幫他們去追討被搶走的牛羊?shu-9su.pages.dev

  這……這不是資敵嗎?!shu-9su.pages.dev

  軍隊打仗打的是錢糧人口,給敵人治病,讓他們恢復健康,就是為敵人保留兵源;給他們糧食和物資,就是壯大敵人的後勤。孫廷蕭在朝堂上振振有詞,說他廢了大力氣在地方事務上,所以才奇缺文官。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原以為他說的是安撫漢民,卻萬萬沒想到,他安撫的,竟然還有敵方百姓。shu-9su.pages.dev

  一個能用三千人扭轉乾坤的將領,怎麼會犯下如此匪夷所思、近乎通敵的低級錯誤?shu-9su.pages.dev

  這看似荒唐的舉動背後,一定有她尚未看透的、更深層次的圖謀。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些記錄著與百夷交往的卷宗上移開,轉向了另一部分——關於他如何整頓內部的記錄。shu-9su.pages.dev

  如果說孫廷蕭對外的舉動是匪夷所思,那他對內的手段,則更是聞所未聞。  卷宗記載,在收攏了那些殘兵敗將之後,孫廷蕭並沒有將他們與自己的三千驍騎軍區別對待。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親自走訪每一個傷兵營,深入到最底層的士兵之中。shu-9su.pages.dev

  沒有高高在上的將軍儀仗,他常常只帶著福伯和兩名親衛,隨意地坐在某個士兵的床頭,或是篝火旁邊,聽他們訴苦。shu-9su.pages.dev

  「……兵部剋扣之軍餉,查實後三倍追還,斬首校尉三人以儆效尤……」  「……伙夫以陳米爛菜充數,杖八十,發回原籍……」shu-9su.pages.dev

  「……有老兵思鄉心切,將軍令其口述,親為代筆,書就家信一封……」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細枝末節的小事。那些高高在上的將領,眼中只有戰功和兵馬數量,何曾有人會去關心一個普通士卒的伙食是否可口,家信是否寄出?  孫廷蕭卻做了。他不但做了,還做得如此細緻,如此不遺餘力。他將那些在之前的敗仗中被當作炮灰、被長官欺壓、早已心如死灰的士兵,重新當「人」來看待。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終於切身體會到,孫廷蕭在朝堂上說自己為地方事務牽扯了太多精力,絕非虛言。光是處理這些軍隊內部的瑣事,就需要耗費何等巨大的心神。shu-9su.pages.dev

  她甚至在卷宗的旁註中看到,許多時候,都是孫廷蕭麾下那些驍騎營的精銳,被他當作書記官和監察使派到各個部隊中去,推行他的這些手段。shu-9su.pages.dev

  她不由得想,若當時他身邊有一批得力的文職佐官,專門處理這些事務,他便能省下多少精力,更專注於整體的戰略。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為何非要把自己這個新科狀元「搶」到手。shu-9su.pages.dev

  他需要的,或許真的不只是一個會寫文章的花瓶。shu-9su.pages.dev

  然而,更讓她感到顛覆認知的,還在後面。shu-9su.pages.dev

  卷宗中有一段記錄,持續了約莫十天。在那十天裡,整個大營除了白日雷打不動的操練之外,每到夜晚,竟是書聲琅琅。shu-9su.pages.dev

  「……將軍下發《軍中條例簡編》、《天漢子民須知》等文書,令全軍將士於夜間誦讀。不識字者,由驍騎營將士分片包管,一字一句,口傳手授……」  看到這裡,鹿清彤徹底愣住了。shu-9su.pages.dev

  讓一群大字不識一個、只懂得拿刀砍人的兵去讀書認字?這是何等荒唐的念頭!軍營是什麼地方?是磨礪血性與殺氣的地方!自古以來的兵書,無論是《孫子》、《吳子》還是《六韜》,都只講如何治軍、如何用兵、如何布陣,何曾有過教士兵讀書的策略?shu-9su.pages.dev

  她簡直無法想像那副畫面:一群白天還在泥地里摸爬滾打的壯漢,晚上卻在昏黃的油燈下,被那些同樣一身悍氣的驍騎營銳士逼著,齜牙咧嘴地辨認著「之乎者也」。shu-9su.pages.dev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兵法的範疇,進入了一個她完全陌生的領域。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將手中的卷宗緩緩合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她的腦海中,孫廷蕭的形象已經徹底分裂。一面是那個言語輕薄、行為霸道的登徒子;另一面,卻是一個心思細密、手段詭譎的絕世將才。shu-9su.pages.dev

  賑濟敵民,收攏兵心,教兵讀書……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的棋子,被他一顆顆地布下。可它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這盤棋,他究竟想怎麼贏?  那個關於教士兵讀書的巨大謎團已經沒有時間去細想了。鹿清彤目光投向了卷宗的下一部分——入夏,開戰前的準備。shu-9su.pages.dev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舉措已經讓她感到匪夷所思,那麼接下來的記錄,則近乎荒謬。shu-9su.pages.dev

  卷宗的第一部分,是長長的物資清單。艾草、薄荷、雄黃粉、防瘴氣的藥丸、用來過濾水源的布包木炭……林林總總,全是針對西南夏季酷熱、毒蟲、瘟疫的準備。shu-9su.pages.dev

  這一點,鹿清彤倒是能夠理解。前兩次的慘敗,固然有指揮失當的原因,但南疆惡劣的環境,同樣是吞噬中原士兵生命的無形殺手。鮮於仲通的五萬大軍,恐怕有近半都是病死、餓死在行軍路上,而非戰死沙場。shu-9su.pages.dev

  孫廷蕭麾下兵馬不多,在收攏原來各軍殘部之後,也不過萬人之數,比起鮮於仲通的龐大軍隊,在物資製備上的確要從容許多。在決定於最不適合作戰的夏季發動攻勢時,提前做好這些準備,只能說明他心思縝密,考慮周全。shu-9su.pages.dev

  可清單之後的內容,卻讓鹿清彤的呼吸都為之一滯。shu-9su.pages.dev

  「……著令斥候,化作行商,於各交通要道張榜公告,遍傳百夷諸部:天漢大軍不日即將開拔,此行只為懲戒首惡,脅從不問。凡願歸順者,非但可保全家性命,朝廷亦將予以糧種、農具之資助……」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的眼睛猛地睜大,她反覆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shu-9su.pages.dev

  戰前張榜,宣告自己即將出兵?shu-9su.pages.dev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兵法雲,兵者,詭道也。虛虛實實,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方是致勝之道。shu-9su.pages.dev

  哪有還沒開打,就敲鑼打鼓地告訴敵人「我要來打你了」的道理?shu-9su.pages.dev

  這不是在給敵人充足的準備時間嗎?這不是將自己所有的戰略意圖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嗎?shu-9su.pages.dev

  這已經不是荒唐了,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shu-9su.pages.dev

  她懷著巨大的困惑繼續往下看。當孫廷蕭的大軍終於在初夏時節開始拔營行軍時,其行徑更是印證了這種「荒謬」。他們沒有選擇隱秘的山間小路,而是沿著主幹道大張旗鼓地前進。shu-9su.pages.dev

  每到一處可以安營紮寨的地方,士兵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構築防禦工事,而是在營地外最顯眼的地方,再次張貼那些安民告示。shu-9su.pages.dev

  一隊隊能言善辯的軍中書記官,在如今已經能夠磕磕巴巴認字的士兵的簇擁下,向著那些遠遠圍觀、既好奇又恐懼的百夷平民,大聲宣講著朝廷的政策。  他們甚至會主動邀請那些膽子大的部落長老前來營中,讓他們親眼看看漢軍營地里嚴明的紀律,看看那些受傷的漢人士兵和百夷平民,是如何在軍醫的帳篷里得到同等對待的。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看到這裡,不由得點了點頭。她設身處地地想,如果自己是一個普通的百夷百姓,看到這樣一支與傳說中凶神惡煞完全不同的天朝軍隊,心中懸著的大石想必也會落下一半。至少,不用擔心屠村滅寨的滅頂之災了。shu-9su.pages.dev

  可是……然後呢?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將這一部分的卷宗翻到了底,卻再沒有看到任何與軍事計策相關的內容。沒有奇襲,沒有伏擊,沒有分兵,沒有合圍。從頭到尾,都只是這種看似毫無意義的「宣傳」。shu-9su.pages.dev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她承認,孫廷蕭的這些舉措在收買人心上或許會有些用處,可這是戰爭!決定戰爭勝負的,終究是刀與劍,是兵力與謀略。靠著這些懷柔手段,難道就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部落首領放下武器,俯首稱臣嗎?  她依然沒有找到那把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那個看似無懈可擊的死局,到底是從哪裡被撬開第一道縫隙的?孫廷蕭的葫蘆里,到底還藏著什麼她沒有看到的、最致命的後手?shu-9su.pages.dev

  懷著滿腹的疑雲,鹿清彤翻開了記錄戰爭過程的最後一疊卷宗。shu-9su.pages.dev

  與前面那些讓人費解的內容相比,這部分有關戰事的記述,卻簡單得近乎乏味。shu-9su.pages.dev

  這部分內容,可以說是眾所周知。孫廷蕭自入夏起兵,便一路勢如破竹,短短兩月,便殺穿了整個西南叛亂的核心區域,最後直搗黃龍,攻陷了叛軍的都城陽苴咩城,生擒了為首的敵酋舜化貞。shu-9su.pages.dev

  沒有奇謀。shu-9su.pages.dev

  是的,沒有任何她預想中的奇謀詭計。孫廷蕭的行軍路線,幾乎就是沿著主幹道一路平推。沒有穿插迂迴,沒有聲東擊西,更沒有像兵書上記載的那樣,利用險要地勢設下埋伏。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戰術,那就是最簡單、最粗暴的正面推進。shu-9su.pages.dev

  這就更說不通了!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將鮮於仲通的行軍路線圖鋪在旁邊,兩相對比,發現他們走的大致是同一條路。如果這條路靠正常推進就能贏,那為何鮮於仲通的五萬大軍會全軍覆沒,而孫廷蕭的萬人之師卻能一路凱歌?shu-9su.pages.dev

  她繼續往下看,試圖從戰鬥的細節中尋找答案。可卷宗里的描述依舊平淡如水。敵軍並非不堪一擊,他們據險而守,層層阻擊,應對得當,完全沒有犯下什麼致命的錯誤。shu-9su.pages.dev

  雙方的戰鬥過程,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攻防戰。漢軍攻,百夷守;漢軍再攻,百夷再守……然後,百夷就敗了。敗得迅速,敗得徹底,仿佛他們的抵抗只是象徵性的。shu-9su.pages.dev

  這不合常理。困獸猶鬥,何況是那些悍不畏死的蠻族戰士。shu-9su.pages.dev

  忽然,鹿清彤的目光凝固在了一份戰後統計的斬首簿上。她盯著上面記錄的數字,眉頭越鎖越緊。shu-9su.pages.dev

  斬獲首級數,太少了。shu-9su.pages.dev

  少得令人難以置信。按照這樣的戰果,被斬殺的敵軍數量,甚至還不如一場尋常規模的遭遇戰。一場號稱平定了整個西南的大捷,其血腥程度,竟遠低於高俅麾下將領打的那幾場小敗仗。shu-9su.pages.dev

  這說明,絕大多數戰鬥,都不是以一方被徹底殲滅而告終的。shu-9su.pages.dev

  安撫敵民、收攏兵心、教兵讀書、大張旗鼓地宣戰、匪夷所思的低戰損……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喚來門外的丫鬟,讓她送些糕點和熱茶進來,胡亂吃了兩口,她便又一次沉浸到了那堆故紙之中。shu-9su.pages.dev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書架上。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字跡開始跳動、旋轉,最後化作一個個毫無意義的墨點。孫廷蕭的臉,赫連明婕的臉,那些卷宗上的文字,那些冰冷的數字,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片混沌。shu-9su.pages.dev

  終於,疲憊如潮水般席捲了她。她的眼皮重如千斤,再也無法支撐。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伏在書案上,頭枕著那堆卷宗,沉沉地睡了過去。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從軍務府議事歸來時,已是更深露重。他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混雜著燈油、墨香和女子身上獨有清雅體香的氣息撲面而來。shu-9su.pages.dev

  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鹿清彤伏在案上,早已沉沉睡去。她身形纖細,蜷縮在寬大的書案後,顯得格外嬌小。散落的卷宗將她包圍,仿佛一座紙質的城池,而她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帶著一絲晶瑩的痕跡,顯然是睡得極沉。  孫廷蕭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他走到案前,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燈火下,一張恬靜而毫無防備的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shu-9su.pages.dev

  他身上還帶著夜的寒氣,想了想,便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繡著麒麟紋的玄色外袍,動作輕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shu-9su.pages.dev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落在了她手邊那張寫滿了字的白紙上。shu-9su.pages.dev

  只見上面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寫著幾個零散的詞句,顯然是苦思冥想時的隨筆。  「人心……」shu-9su.pages.dev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shu-9su.pages.dev

  「民心……」shu-9su.pages.dev

  不愧是狀元之才,思路倒是對的,已經跳出了單純的軍事層面,開始思考戰爭的本質。shu-9su.pages.dev

  孫廷蕭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進展還算滿意。隨即,他順手拿起她擱在硯台上的那支狼毫筆,飽蘸了濃墨,然後在那張紙上,用兩道粗重的筆畫,將「民心」和「人心」里的兩個「心」字,乾脆利落地劃掉了。shu-9su.pages.dev

  筆尖划過紙張的輕微「沙沙」聲,終究還是驚動了沉睡的人。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的睫毛顫了顫,猛地驚醒過來。她茫然地抬起頭,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當孫廷蕭那張放大的、帶著戲謔笑容的臉映入眼帘時,她才「啊」地一聲低呼,瞬間清醒。shu-9su.pages.dev

  她慌忙坐直身子,感覺到嘴角的濕潤,窘迫得恨不得當場消失。她下意識地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嘴角,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像一隻被抓住了尾巴的小狐狸。  「辛苦了,狀元娘子。」孫廷蕭看著她滿臉通紅的窘態,心情大好地笑道。  鹿清彤被他這聲「狀元娘子」叫得愈發無地自容,披在身上的外袍還帶著他的溫度,讓她感覺渾身都不自在。她正想將外袍取下,目光卻不經意間瞥到了書案上的那張紙。shu-9su.pages.dev

  她愣住了。shu-9su.pages.dev

  自己苦思冥想許久才得出的核心——「人心」和「民心」,那兩個最關鍵的「心」字,竟然被兩道粗暴的墨跡徹底划去。shu-9su.pages.dev

  他是在說……她想的,全都是錯的?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的腦中一片空白。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杏眼中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直直地看著孫廷蕭,無聲地詢問著這一切。shu-9su.pages.dev

  深夜的書房裡光線溫軟,孫廷蕭坐在鹿清彤身旁,目光落在她剛被自己用墨筆劃掉的「心」字上,似乎也在衡量她的反應。shu-9su.pages.dev

  「你應該已經搞清楚了我在西南的各種動作。」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只是在與同僚討論計劃。shu-9su.pages.dev

  鹿清彤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背後的道理,你應該理解,但又沒完全。」孫廷蕭盯著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戳她的心思。shu-9su.pages.dev

  她猶豫了一下,下意識地輕輕搖了搖頭,又遲疑著點點頭。她不是不明白,他安撫百姓、收服士兵、教化敵人,想的是民心,是收人心於無形。但又仿佛缺失了一個最核心的東西,像是她只得了一半謎底。shu-9su.pages.dev

  兩人這樣對視著,像是在打無聲的啞謎,又像是一場靜默的較量。案上的紙,墨跡尚未乾透,把所有思考都定格在此刻。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卻像是並不急於看她悟通,他只是微微一笑,嘴角揚起那種只屬於他的自信:「就這樣,今天休息吧。」他的語氣,說不上溫柔,更像是命令,但又多了幾分體貼。shu-9su.pages.dev

  「明天開始,你得把西南之戰以外的東西也熟悉起來——天漢全國的軍事信息。」他說完,目光投向書架一隅,那裡堆滿了各路軍方的文卷,都是鹿清彤還未觸及的新世界。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再次點頭,這個課題,比西南更龐雜,更難。她的心頭,卻沒有壓力,只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昂揚,就像她自小讀書登科時一樣,只覺得天高地闊,任她馳騁。shu-9su.pages.dev

  孫廷蕭把燈芯撥亮了一點:「至於你今天沒搞懂的,未來你跟著我,會有機會明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篤定。shu-9su.pages.dev

  接下來的幾天,鹿清彤徹底將自己變成了書房裡的一尊雕像。shu-9su.pages.dev

  「天漢全國的軍事信息」——這短短一句話所包含的分量,遠比之前那場西南之戰要沉重百倍。驍騎將軍府的書房,儼然是整個天漢王朝的軍事縮影。  岳飛所部的兵力配置與糧草消耗,西陲涼州都督趙充國的防區輿圖,東海沿岸水師的戰船名錄,甚至連朝堂上那些文官們永遠無法窺見的、由安祿山和陳慶之等軍界巨頭親自書寫的邊防密奏,都毫無遮掩地攤開在了她的面前。shu-9su.pages.dev

  這些不再是已經塵埃落定的戰史,而是正在流動的、關乎國運的脈搏。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可能意味著一場衝突的爆發;每一份情報的更新,都可能預示著一個將領的榮辱升黜。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廢寢忘食。她第一次覺得,那些曾讓她引以為傲的「之乎者也」和錦繡文章,在這些冰冷、真實而殘酷的文字面前,是何等的蒼白無力。shu-9su.pages.dev

  在這裡,她看到的不是引經據典的空談,而是帝國的肌肉與骨骼,是隱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暗流與鐵血。一種前所未有的、參與並掌控著某種巨大力量的興奮感,讓她沉迷其中,無法自拔。她想,或許那個粗魯的男人是對的,她天生就該屬於這裡。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依舊是那個稱職的「報時鳥」。每到飯點,她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便會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脆生生地喊一句:「鹿姐姐,吃飯啦!」shu-9su.pages.dev

  但與最初不同的是,她從不踏入書房一步。她只是遠遠地站在門口,看到鹿清彤點頭回應後,便會笑著跑開,自顧自地去飯廳,或是去後院擺弄她的弓箭。  起初鹿清彤並未在意,可次數多了,她便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草原丫頭,為何對這間存放著無數機密的書房,表現出如此清晰的界限感?她與孫廷蕭的關係那般親近,整日將「我老公」、「我男人」掛在嘴邊,儼然以將軍府未來的女主人自居。按理說,她應該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才對。shu-9su.pages.dev

  可她沒有。她有意地、堅決地,避開了所有可能接觸到這些機密文檔的機會。  鹿清彤忽然想起了赫連明婕的身份——內附的赫連部首領之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的象徵。那麼,她的這份「避嫌」,便不是出於無知,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高度的政治敏感。shu-9su.pages.dev

  這一刻,鹿清彤對赫連明婕的印象被徹底顛覆了。那個咋咋呼呼、口無遮攔、整日只想著如何爬上孫廷蕭的床的丫頭,只是她想讓別人看到的樣子。shu-9su.pages.dev

  在這副天真爛漫的面具之下,藏著一個遠比她表現出來的要通透、要聰慧得多的靈魂。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shu-9su.pages.dev

  也許,她也有她的背負。那種將自己的命運與整個部族的未來捆綁在一起的、沉重而無法言說的背負。shu-9su.pages.dev

  又是一個深夜,鹿清彤被卷宗中複雜的兵力調動搞得頭昏腦漲,她走出書房,想去院中透透氣。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灑滿庭院,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孤單的身影。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獨自一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沒有了白日的活潑與喧鬧。她穿著單薄的寢衣,抱著雙膝,將小臉埋在膝蓋里,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怔怔地望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明月和漫天的繁星。shu-9su.pages.dev

  那不是一個渴望得到男人的懷春少女的眼神,那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無盡鄉愁與迷茫的眼神。仿佛在那遙遠的星河盡頭,有她的草原故鄉。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的腳步在踏入後院時變得遲疑。她不想打破那份獨屬於赫連明婕的寧靜,但那單薄而孤單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又讓她無法就此轉身離去。她輕嘆一聲,走上前去,在赫連明婕身邊坐下。shu-9su.pages.dev

  「在想家嗎?」鹿清彤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夜色。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天上的星星,聲音里沒有了白日裡的歡快,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滄桑:「我們赫連部,就像沒根的草,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是家。」shu-9su.pages.dev

  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shu-9su.pages.dev

  「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阿爹和族人,不停地遷徙。我們不想被綁在匈奴的戰車上,給他們當炮灰,就只能往東跑。shu-9su.pages.dev

  可跑到大單于的馬鞭夠不著的地方,鮮卑人又像狼一樣盯著我們,想吞了我們的人口和牛羊。再往南,突厥、契丹那些大部族,也容不下我們。我們躲來躲去,最後想靠近你們漢人的邊關,可邊關的將軍也不敢放我們進來,怕我們是姦細。」shu-9su.pages.dev

  鹿清彤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在卷宗上只是冷冰冰的「部族遷徙」四個字,背後卻是一個族群在夾縫中求生的、漫長而血腥的史詩。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的聲音忽然亮了起來,充滿了光彩:「直到蕭哥哥來了。他帶著兵,先把那些追殺我們的鮮卑人打跑了,保護了我們。然後他跟阿爹還有長老們談,給了我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方案。」shu-9su.pages.dev

  她的側臉在月光下泛著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慕,「他那麼厲害啊,我阿爹說,他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我看他第一眼,就想嫁給他了。阿爹也願意我跟著孫將軍,他說,跟著英雄,我們赫連部才有未來。現在這樣,就挺好的。」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語氣又變得有些困惑:「我們部族裡的男人,都說孫將軍是天神下凡。他們說,如果將軍願意收我們給他當兵,部族裡所有能騎馬的男人,都會立刻拿起武器跟著他。可是……」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只從我們部里挑了幾十個馬術最好的,幫他操練新兵的騎術。他不讓我們打仗,而是把我們安置在州郡里,讓我們……學著種田。」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顫。shu-9su.pages.dev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女,那個在朝堂之上耍無賴的將軍,那個在飯桌上言語輕薄的登徒子,他的形象在這一刻,與赫連明婕口中這個拯救了一個部族的英雄,重疊在了一起。shu-9su.pages.dev

  這場不算和親的和親,既能讓赫連部死心塌地地歸附,又能讓負責接納他們的州郡長官徹底放心——畢竟,首領的女兒都在將軍府里當「人質」呢。至於讓一個馬背上的民族去學種田……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的思緒,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瞬間從赫連部所在的西北邊陲,飛到了萬里之外的西南煙瘴之地。shu-9su.pages.dev

  她想起了孫廷蕭賑濟百夷的舉動,想起了他教漢人士兵讀書認字的荒唐命令,想起了昨夜,他用那支狼毫筆,在自己寫下的「人心」與「民心」上,劃掉兩個「心」字的霸道筆觸。shu-9su.pages.dev

  人心……民心……shu-9su.pages.dev

  當「心」被划去之後,剩下的,便只是「人」與「民」。shu-9su.pages.dev

  「民,人……」鹿清彤無意識地呢喃出聲,「那代表什麼呢……」shu-9su.pages.dev

  她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划過,將所有零散的碎片都串聯了起來,但那最核心的圖景,卻依然籠罩在濃霧之中,看得見輪廓,卻看不真切。shu-9su.pages.dev

  她沒有再繼續想下去。此刻,任何宏大的軍國謀略,都不及眼前這個少女眼中那抹化不開的鄉愁更讓她心疼。shu-9su.pages.dev

  鹿清彤伸出手,憐愛地、輕輕地,撫了撫赫連明婕那被夜風吹得有些冰涼的髮絲。shu-9su.pages.dev

  鹿清彤那溫柔的撫摸,像是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赫連明婕眼中那層堅冰般的鄉愁。她像一隻找到了庇護所的小獸,將頭輕輕地靠在了鹿清彤的肩膀上,汲取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shu-9su.pages.dev

  「你跟我說說你的家鄉吧,鹿姐姐,」赫連明婕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鼻音,「你的家鄉,一定很美吧?不像我們,家鄉就是馬背。」shu-9su.pages.dev

  鹿清彤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安穩些。她也抬起頭,望著那片深邃的星空,仿佛能從那星河的盡頭,看到自己遙遠的江南。shu-9su.pages.dev

  「我的家鄉,不是草原上的帳篷,而是我爹爹的書房。」鹿清彤的聲音輕柔而悠遠,「自我記事起,我見得最多的,就是一排排頂到屋頂的書架。shu-9su.pages.dev

  我爹爹常說,只讀聖賢書,卻不辨五穀、不知疾苦的讀書人,不過是個會走路的書架罷了。所以,他常常帶著我出門遊歷。」shu-9su.pages.dev

  她眼中泛起一絲懷念的光:「我們去看過兩淮的鹽場,看鹽工們在烈日下揮汗如雨;我們坐著船,走遍了江南的水鄉,看織女們如何將一根根蠶絲變成華美的錦緞;我們還去過中原的腹地,聽那裡的老農講黃河哪一年泛濫,又淹沒了多少良田。」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去年朝廷宣布恩開女科,我便立志要走這條路。從家鄉的鄉試,到今夏京城的會試和殿試,一路走來,才僥倖有了個結果。」shu-9su.pages.dev

  她看著赫連明婕,認真地說道:「我寫的那些策論文章,其實都不是憑空想出來的,不過是把我從小親眼所見的世情百態,寫在了紙上罷了。天漢比草原要複雜太多,也大了太多。」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聽得入了迷,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嚮往:「那你一定去過很多很多地方了!」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自己去過的地方,「我跟著蕭哥哥,從河朔一路到了京城,後來又去過蜀中,最遠就到過西南的邊境。鹿姐姐,你呢?」  鹿清彤笑了笑,柔聲道:「我去過的地方,多在江南和中原,倒是和你走過的路,都錯開了。」shu-9su.pages.dev

  「那……」赫連明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興奮地坐直身子,抓住鹿清彤的手,「那我們倆走過的地方,合起來,是不是就是整個天漢了?」shu-9su.pages.dev

  她天真的話語,讓鹿清彤忍俊不禁。她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寵溺:「傻丫頭,差得遠呢。我們還沒去過北境的冀幽青兗,沒去過嶺南,沒去過……那些地方風光與我們到過的地方截然不同。」shu-9su.pages.dev

  她看著赫連明婕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心中一動,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鄭重地說道:「不過沒關係。或許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shu-9su.pages.dev

  「真的嗎?!」赫連明婕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她猛地撲了上來,緊緊地摟住了鹿清彤的脖子,像一隻快樂的小兔,「我們一起去!去看你說過的鹽場,去看那些會織布的姐姐!我也帶你回草原,我教你騎馬!」shu-9su.pages.dev

  鹿清彤被她撲得一個趔趄,卻也笑著緊緊地回抱住她。在進入這座威嚴肅殺的將軍府後,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溫暖。shu-9su.pages.dev

  在這清冷的月光下,兩個來自天南地北、身世背景截然不同的姑娘,因為一個共同的、遙遠的旅行約定,親密無間地擁抱在了一起。那些關乎家國天下的宏大敘事,那些深藏於心的沉重背負,在這一刻,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shu-9su.pages.dev

第五章·議新策拳打秦檜,念舊人強占女醫(純愛無綠,後宮,劇情向,本章肉戲)  最近我收集了一下各處的評論,發現大家會覺得歷史人物出戲,沒關係,大家後面會意識到用歷史人物的好處的~至少本來劇情就很多的本文不用在每個配角的塑造上花時間了~~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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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赫連明婕在月下的那番談心,像一劑清涼的藥,暫時撫平了鹿清彤心中因研讀卷宗而起的激盪與焦灼。她與這個草原姑娘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種超越身份、心照不宣的默契。shu-9su.pages.dev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得有些不真實。shu-9su.pages.dev

  鹿清彤一度擔心的、那個屬於孫廷蕭的「登徒子」形態,再也沒有出現過。他似乎真的將她當成了一個純粹的下屬,除了偶爾在飯桌上碰見時,會用那戲謔的眼神掃她兩眼,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調侃外,便再無任何出格的舉動。這讓鹿清彤那顆一直懸著的小小心臟,也漸漸放回了原處。她得以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書房裡那片浩瀚無垠的文山卷海之中。shu-9su.pages.dev

  對她而言,這實在是再爽不過的差事。shu-9su.pages.dev

  她同科及第的那些進士們,此刻大概早已分派到六部翰林院之類各個衙署,每日忙著給上官端茶倒水、抄寫公文,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小心翼翼地探路。而她,卻能安然地坐在這座看似守備森嚴、實則自由無比的將軍府里,飽覽著整個天漢王朝最核心的軍事機密。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棋手,終於被允許站在棋盤的全貌之上,俯瞰著每一顆棋子的動向與生死。shu-9su.pages.dev

  她想,或許她天生就屬於這裡。shu-9su.pages.dev

  然而,這種安逸的「進修」時光終究是短暫的,考驗在她還沒有完全將那些文檔爛熟於心時,便隨之而來。shu-9su.pages.dev

  這日午後,書房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孫廷蕭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朝堂氣息和風塵僕僕的疲憊,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在他身後,福伯領著兩名健仆,抬著好幾口沉重的木箱,隨著「咚」的一聲悶響,穩穩地放在了鹿清彤的書案旁。  「看來我的狀元娘子在這裡待得快要發霉了。」他揮了揮手,示意福伯等人退下,然後親自打開了其中一口木箱。一股濃烈的新墨與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全是嶄新的卷宗。shu-9su.pages.dev

  「大朝會後這些天,本將軍總算跟兵部和戶部那幫老傢伙,把西南戰事的各種首尾都交割清楚了。」他隨手拿起一卷,丟在鹿清彤面前,「舊的帳算完了,新的麻煩就來了。」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嶄新事務,非但沒有感到畏懼,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她知道,她的紙上談兵,到此為止了。shu-9su.pages.dev

  「這些,是你的活計了。」孫廷蕭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口箱子,語氣不容置疑。  「第一,我驍騎軍在西南折損了近五百人,兵源需要補充。你根據戶部發來的人丁冊,草擬一份最優的兵源遴選方案,寫成條陳遞給兵部。」shu-9su.pages.dev

  「第二,戰損的兵甲、弓弩需要更替,另外,我打算給全軍換裝一批新的馬槊和戰刀。你把所有需要補充和更替的軍械列出詳細清單,附上損耗、所需銀錢,給我做一份最清楚的帳目出來。」shu-9su.pages.dev

  「第三,也是最麻煩的。」他的神色嚴肅了些,「傷病員的安置,陣亡將士的撫恤。每一筆錢,都要精準地發到每一個人、每一戶人家手裡,不能有半分差池。你要把名冊和撫恤標準整理出來,與戶部和地方州府的文書對接。這事兒,最容易出紕漏,也最容易被人貪墨。」shu-9su.pages.dev

  撫恤金的發放、軍械的更替、新兵的遴選……這些在旁人看來枯燥無比的事務,在鹿清彤手中,被迅速地拆解、歸類、重組。她那顆被經史子集浸潤了十幾年的聰慧頭腦,在處理這些沾染著鐵血與現實的數字時,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不過數日,一份份條理清晰、數據精準、行文流暢的文書便從她筆下誕生。她甚至在撫恤方案的末尾,附上了一份關於如何與地方官府合作,為傷殘士卒尋覓差事、解決長遠生計的補充建議。shu-9su.pages.dev

  鹿清彤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真正的任務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shu-9su.pages.dev

  「本將軍在朝堂上說,軍中需要建立一支能夠處理非軍務的文職隊伍,可不只是把你一個女狀元搶過來就完事了。」孫廷蕭坐在他的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案,目光銳利地看著她。shu-9su.pages.dev

  「現在,這個攤子,交給你了。」shu-9su.pages.dev

  他丟給她一張空白的委任狀:「根據我驍騎軍的現有編制,擬定一個文職人員的比例,制定遴選標準,搭建起一套完整的、成體系的系統。從人員的選拔、培訓,到日常的考核、升黜,我都要看到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shu-9su.pages.dev

  鹿清彤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它有千鈞之重。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幾乎是立刻就抓住了這個任務最棘手的核心。shu-9su.pages.dev

  「將軍,」她遲疑著開口,試圖尋求更明確的指示,「這套班子,與軍中原有的那些執事官,職責上有何區別?」shu-9su.pages.dev

  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軍中本就有負責後勤、軍械、糧草、賞罰的執事官,他們處理的是純粹的內部事務。而孫廷蕭想要的,顯然不止於此。shu-9su.pages.dev

  「另外,」她鼓起勇氣,繼續追問,「您之前在西南,是因為地方行政敗壞,我軍才不得不介入地方事務。可若是在太平時節,地方州縣的行政體系運轉正常,我軍的這支文職隊伍,又該做些什麼呢?軍隊若是過多干預地方,恐怕會落得一個『越俎代庖』的話柄,引來朝中文官的攻訐。」shu-9su.pages.dev

  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支隊伍的定位是什麼?平時的職責又是什麼?總不能一直閒著,只在州郡地方吏治混亂才有他們用武之地吧?shu-9su.pages.dev

  「這些問題,問得很好。」孫廷蕭的嗓音帶著一絲熱氣,噴在她的耳畔,「但這些問題不該由你來問我。而是該由你,來給我答案。」shu-9su.pages.dev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鹿清彤的眉心,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執行命令的書記官,而是一個能替我思考、替我構建體系的主簿。」  鹿清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和霸道的言論弄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直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踱回主位。「我只要結果。」他坐了下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shu-9su.pages.dev

  「你要是做不出來,拿不出讓本將軍滿意的成果,哼哼……」他拖長了調子,發出了兩聲意義不明的冷笑,「可是要受處罰的。」shu-9su.pages.dev

  那「哦」字尾音上挑,帶著七分威脅,三分調情,讓鹿清彤的臉頰瞬間燒得通紅。她看著這個將天大的難題丟給她,卻不給任何提示,反而還語帶威脅的男人,心中又氣又急,卻偏偏生不出一絲反駁的力氣。shu-9su.pages.dev

  皇宮大殿內,百官肅立。龍涎香的煙氣裊裊升起,與官員們身上各異的薰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沉悶而壓抑的氣味。孫廷蕭站在武將班列的前頭,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卻有些放空,神遊天外。這就是上班,枯燥的、乏味的、不得不來的上班。他寧願回府里去逗弄那個越來越有意思的女狀元,也比在這裡看一群老頭子吵架強。shu-9su.pages.dev

  龍椅上的天漢皇帝趙佶,顯然也和他有同樣的想法。這位以書畫丹青見長的君主,此刻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對於下面兩黨官員的唇槍舌劍,早已是見怪不怪,聽之任之。shu-9su.pages.dev

  今日的議題,是關於幽州節度使安祿山上奏,請求增加軍餉的事情。shu-9su.pages.dev

  奏疏一念完,朝堂上瞬間就炸了鍋。shu-9su.pages.dev

  「陛下!臣以為萬萬不可!」率先發難的,是右相國舅楊釗手下的一員幹將賈充。他從隊列中走出,聲色俱厲,「安祿山鎮守幽州不過數年,麾下兵馬已達十萬,其部驕兵悍將,只知有安節度,不知有朝廷!如今竟還敢獅子大開口,索要軍餉!此等尾大不掉之勢,已有反相,若再縱容,無異於養虎為患,必成心腹大患!」shu-9su.pages.dev

  賈充話音未落,左相嚴嵩陣營里的秦檜便立刻反唇相譏。shu-9su.pages.dev

  「賈大人此言差矣!」秦檜慢條斯理地出列,臉上掛著一絲冷笑,「安祿山鎮守的幽州,乃我朝北方門戶。近年來,北方各部族蠢蠢欲動,屢屢犯邊,幽州防線壓力巨大。將士們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朝廷多撥付些糧餉,讓他們吃飽穿暖,難道不應該嗎?若幽州有失,北疆動盪,這個責任,賈大人擔待得起嗎?」  楊釗與安祿山素來不睦,聽聞此言,親自下場,冷哼一聲:「秦大人說得好聽!糧餉撥付下去,究竟是進了將士們的口袋,還是進了某些人自己的腰包,恐怕還未可知吧!我朝稅賦,豈能用來填某些人的欲壑!」shu-9su.pages.dev

  「楊相此言,是在懷疑我朝官員會在這等軍國大事上貪墨嗎?!」嚴嵩終於開口,渾濁的老眼一眯,射出精光,「還是說,楊相覺得,為了打壓異己,連北疆的安危都可以不顧了?」shu-9su.pages.dev

  兩派人馬瞬間吵作一團,唾沫橫飛,引經據典,從安祿山包藏禍心,罵到對方官員貪污腐敗,再從北疆防務,扯到國庫空虛。偌大的太極殿,仿佛成了一個喧鬧的菜市場。shu-9su.pages.dev

  終於,龍椅上的皇帝似乎是聽煩了。他揮了揮手,止住了所有爭吵。shu-9su.pages.dev

  「夠了。」趙佶掃視了下面一眼,淡淡地說道:「北疆防務要緊,嚴相所言有理。准安祿山所請。」shu-9su.pages.dev

  楊釗一黨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shu-9su.pages.dev

  但皇帝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找到了新的攻擊點。shu-9su.pages.dev

  「至於如何撥付,具體的數目,就由嚴相會同戶部,拿個章程出來吧。」  此話一出,賈充等人立刻再次發難,矛頭直指親近嚴嵩的戶部官員,聲稱他們若是經手此事,必然會雁過拔毛,中飽私囊。於是,新一輪的、關於由誰來監督款項撥付的拉扯,又沒完沒了地開始了。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心中冷笑。這就是朝堂,這就是政治。一個簡單的軍事預算問題,硬生生被他們變成了兩黨互相攻訐、爭權奪利的工具。等他們吵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shu-9su.pages.dev

  嚴嵩一黨很快便拿出了一個關於如何撥付軍餉的方案,表面上看起來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將朝廷的體恤與對邊疆的重視展現得淋漓盡致。但殿上但凡有幾個腦子清醒的,都能聽出那一條條「巧思」背後,藏著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門道和陷阱。shu-9su.pages.dev

  楊釗一黨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攻訐。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站在那裡,聽著他們為了銀子從哪裡出、由誰來經手、派誰去監督而吵得面紅耳赤,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起繭了。shu-9su.pages.dev

  他等到兩邊爭吵的聲浪稍稍平息,趁著一個短暫的間歇,猛地一步跨出班列。  「陛下,臣有事啟奏。」shu-9su.pages.dev

  他這一開口,整個太極殿都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兩個吵得最凶的黨派,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他對著龍椅上的趙佶躬身一禮,朗聲道:「臣回朝數日,已與兵部、戶部交割完西南戰事諸項事宜。在此過程中,臣愈發覺得,軍中若無專人處理繁雜文書、體察地方民情,實乃大為不便。故臣懇請陛下恩准,允許臣在驍騎軍內,增設一批專司文書、後勤、民政之職的辦事人員。」  此言一出,剛剛還短暫休戰的朝堂,瞬間又被點燃了。而這一次,攻擊的矛頭空前地一致,全都對準了孫廷蕭。shu-9su.pages.dev

  「荒唐!」秦檜第一個跳了出來,「孫將軍!你月前才剛剛破格,向陛下討要了新科女狀元入你府中。如今食髓知味,竟還不知足,妄圖在軍中私設官職,擴充文吏,你究竟想做什麼?」shu-9su.pages.dev

  「是啊!」賈充也立刻附和,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譏諷,「莫不是孫將軍將那女狀元金屋藏嬌,覺得滋味不錯,如今還想再多招攬些『人才』,擴充你的後院不成?」shu-9su.pages.dev

  他這話一出,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竊笑聲。在這些文官眼中,孫廷蕭要人,尤其是要像鹿清彤那樣的年輕才女,還能有什麼好事?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對這些夾槍帶棒的譏諷充耳不聞,他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平靜地再次開口:「陛下,臣所請增設之人員,並非朝廷官吏,無需陛下授予任何品階,也無需朝廷給出編制。」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方案:「可按徵兵之法處置,由我驍騎軍軍餉自行承擔其用度。臣要的,只是增加一些腦子機敏、手腳麻利、會算帳、能辦事的年輕人罷了。」shu-9su.pages.dev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文官,咧嘴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般的粗豪:「畢竟,我手下那些當兵的,都是些腦子一根筋的粗漢子,只懂得拼殺。他們的心思,可遠不似賈大人、秦大人這般心明眼亮,百轉千回啊。」shu-9su.pages.dev

  孫廷蕭那番夾槍帶棒的自謙,像一根魚刺,精準地卡在了滿朝文武的喉嚨里,尤其是秦檜和賈充,兩張臉憋得由紅轉紫,卻偏偏發作不得。shu-9su.pages.dev

  就在這尷尬的寂靜中,孫廷蕭仿佛嫌火燒得還不夠旺,他再次對著龍椅上的皇帝一拱手,補充道:「陛下,臣所遴選之人,必是熟讀聖賢書的。平日裡除了輔佐處理文書帳目,亦可教化官兵,讓他們明事理、知忠義。如此,方能確保我天漢將士,人人心向朝廷,忠於陛下,忠於天漢!」shu-9su.pages.dev

  這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大義凜然。shu-9su.pages.dev

  「忠於陛下,忠於天漢。」shu-9su.pages.dev

  人家要把軍隊打造成忠君愛國的模範隊伍,你還怎麼反對?再反對,豈不是等於你自己心懷不軌,不希望軍隊忠於陛下了?那些原本還想開口的言官們,瞬間都成了啞巴。shu-9su.pages.dev

  一直百無聊賴的趙佶,目光掠過下面那些噤若寒蟬的臣子,心中冷笑。朕的這些臣工,一個個都精於算計,黨同伐異,可論起真正為江山社稷打算,竟還不如這個看似招搖的武夫。shu-9su.pages.dev

  再想到如今朝中軍界的情形,皇帝的心思便更活絡了。幽州的安祿山擁兵自重,已成氣候;青、兗二州的徐世績也不是省油的燈,手握重兵還勾連東宮;更別說遠在西陲的趙充國,天高皇帝遠,幾乎就是一方土皇帝。這也是為何,他近年來愈發倚重孫廷蕭、岳飛,以及遠在江南的陳慶之這些沒有深厚背景的少壯派將領。因為他們,至少現在還聽話。shu-9su.pages.dev

  若是孫廷蕭這個法子真能成功,在軍中建立起一套效忠於君王的思想體系,再將它推廣開來,那無疑是有利於兵將們為他這個聖人效力的。shu-9su.pages.dev

  想到此處,趙佶心中已然有了決斷。shu-9su.pages.dev

  「孫卿家有此忠心,朕心甚慰。此事你自去做就是,不必反覆上報。」  皇帝的目光又轉向了武將班列中另一位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影。shu-9su.pages.dev

  「岳卿。」shu-9su.pages.dev

  「臣在。」岳飛一步出列,聲音洪亮而沉穩。shu-9su.pages.dev

  「若是孫卿此事嘗試成功,你麾下的禁軍,也可照例推行。」皇帝的語氣依舊平淡,說出的話卻讓整個朝堂的空氣都凝固了,「未來,更可推行至全國諸軍。」  「臣,遵旨。」岳飛沒有絲毫猶豫,躬身領命。shu-9su.pages.dev

  滿朝文武,一片死寂。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就在他們還在為一點錢糧吵得不可開交時,皇帝shu-9su.pages.dev

  退朝的鐘聲敲響,壓抑的朝會終於結束。官員們如蒙大赦,三三兩兩地結伴,順著漢白玉的台階向宮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低聲議論著剛剛朝堂上的風波。整個場面肅穆而有序,一派百年王朝的威嚴氣度。shu-9su.pages.dev

  然而,這份體面很快就被一聲粗暴的怒罵徹底撕碎。shu-9su.pages.dev

  「秦檜,操你媽,站住!」shu-9su.pages.dev

  這聲音洪亮如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怒火和匪氣,除了驍騎將軍孫廷蕭,再無二人。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吼嚇了一跳,紛紛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只見孫廷蕭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趕上來,一把揪住了正和幾名同僚交談的秦檜的衣領。shu-9su.pages.dev

  「孫……孫將軍,你……你想做什麼?」秦檜平日裡在朝堂上口若懸河,此刻被孫廷蕭這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臉色發白,說話都有些結巴。shu-9su.pages.dev

  「你媽逼問我想做什麼?」孫廷蕭幾乎是把臉貼在了他的臉上,咬牙切齒地低吼道,「我忍你很久了!一次兩次拿我跟女狀元的事兒在朝堂上陰陽怪氣,你個直娘賊,是不是一天到晚就琢磨著別人家床上的那點破事?」shu-9su.pages.dev

  這話罵得實在是太難聽,太直白了。周圍的官員們一個個目瞪口呆,想勸又不敢上前。shu-9su.pages.dev

  秦檜好歹也是朝中重臣,被當著這麼多同僚的面如此羞辱,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他奮力想掙脫孫廷蕭的手,尖聲道:「你……你血口噴人!朝堂之上,論的是國事!我何時說過你的私事?你休得在此撒野!」shu-9su.pages.dev

  「還敢犟嘴?」孫廷蕭眼中凶光一閃,「老子懶得跟你廢話!」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他那隻砂鍋大的拳頭,已經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搗在了秦檜的臉上。shu-9su.pages.dev

  「砰」的一聲悶響,秦檜的官帽直接被打飛了出去,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兩圈,慘叫著摔倒在地。還沒等他爬起來,孫廷蕭又跟上一腳,正踹在他的屁股上,將他踹得在地上滾了兩滾。shu-9su.pages.dev

  這一下,徹底捅了馬蜂窩。在宮城之內,毆打朝廷命官,這簡直是無法無天的行徑!shu-9su.pages.dev

  「哎喲!孫將軍,使不得,使不得啊!這是在宮裡!」平日裡頗有體面的宦官王振正在附近,一見此事嚇得冷汗只冒,連忙跑上來想拉開孫廷蕭。shu-9su.pages.dev

  「滾開!」孫廷蕭正在氣頭上,嫌他聒噪,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揮。也不知是巴掌還是拳頭,正中王振的眼眶。這位王公公「哎喲」一聲,捂著眼睛就蹲了下去,眼淚都流了出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青了一大塊。shu-9su.pages.dev

  眼看場面就要徹底失控,右相嚴嵩和左相楊釗這兩位死對頭,此刻竟難得地達成了一致。shu-9su.pages.dev

  「孫將軍,住手!」shu-9su.pages.dev

  「驍騎將軍!有話好說!」shu-9su.pages.dev

  兩人一左一右,帶著各自的人馬,總算將暴怒的孫廷蕭給拉開了。嚴嵩鐵青著臉護住自己滿地亂爬的屬下,楊釗則是一邊裝作著急一邊忍不住笑。shu-9su.pages.dev

  孫廷蕭被眾人架著,兀自不解氣,指著狼狽不堪的秦檜,破口大罵。直到左右二相好說歹說,他才算勉強熄了火。shu-9su.pages.dev

  他撣了撣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袍,仿佛剛剛那個當街行兇的人不是他一樣,衝著眾人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行了,不勞二位相國費心。我這就自己去向聖人請罪!」shu-9su.pages.dev

  說完,他又惡狠狠地瞪了鼻青臉腫的秦檜一眼,撂下最後一句話:「至於你秦某人,給老子記住了。下次再敢嚼舌根,老子見你一次,揍你一次!」shu-9su.pages.dev

  驍騎將軍當街毆打朝中重臣!shu-9su.pages.dev

  這樁駭人聽聞的醜聞,還沒等到午門落鎖,就比插了翅膀還快,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大酒樓茶肆里,說書先生們甚至都來不及編排,只是將剛剛聽來的熱乎見聞一五一十地講出來,就引得滿堂喝彩。shu-9su.pages.dev

  百姓們聽得是津津有味,熱血沸騰。在他們眼中,秦檜那樣的文官向來是動嘴皮子的,而驍騎將軍孫廷蕭,那是實打實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英雄。英雄當街痛毆一個平日裡惹人厭的「奸臣」,這簡直是為民除害,大快人心!shu-9su.pages.dev

  消息自然也第一時間傳回了宮中。shu-9su.pages.dev

  御書房裡,皇帝趙佶剛剛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研好了新得的徽墨,正準備揮毫潑墨,畫一幅秋山蕭瑟圖。聽完內侍添油加醋的稟報,他那剛醞釀起來的滿腔詩情畫意,瞬間就泄了個乾淨。shu-9su.pages.dev

  他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筆。如此可怎麼是好!這孫愛卿實在是跋扈!不過畢竟朕安得悠閒,不像過去一年那般天天被西南戰報煩擾,實在還是靠他這個忠心的傢伙。shu-9su.pages.dev

  又花了好些工夫聽取了肇事雙方各自的「公允陳情」之後,皇帝的處罰結果很快就下來了。shu-9su.pages.dev

  其一,驍騎將軍孫廷蕭,無視朝廷體面,當眾行兇,有失觀瞻,著罰俸一年,並即刻向秦檜賠禮道歉,以儆效尤。shu-9su.pages.dev

  其二,御史中丞秦檜,身為朝廷命官,在朝堂之上議論軍國大事,卻屢屢牽扯同僚私德,言語不端,同樣有失大臣體統,著申斥一番,並點明不許再拿男女關係說事。shu-9su.pages.dev

  這處罰結果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門道。罰俸一年對剛剛才從西南撈了潑天功勞,得了許多賞賜的孫廷蕭來說,簡直是無關痛癢。而對秦檜的申斥,雖不重,卻等於是皇帝親自下場,堵住了他日後用此事攻擊孫廷蕭的嘴。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偏袒之意,昭然若揭。shu-9su.pages.dev

  孫廷蕭領了旨,打馬回府,一路上吹著口哨,心情好得不得了。一進將軍府大門,他便扯著嗓子喊來了管家福伯。shu-9su.pages.dev

  「去,給我從後廚把西南帶回來的魚腥草,裝得體面些,送到秦府上去。」他大喇喇地吩咐道,「就說是本將軍給秦大人賠罪的『厚禮』!是京中難得的好東西!」shu-9su.pages.dev

  福伯聽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對自家將軍這種操作早已見怪不怪,躬身領命而去。shu-9su.pages.dev

  而此時的朝堂之上,早已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嚴嵩一黨聽聞這處罰結果,一個個氣得吹鬍子瞪眼,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國舅楊釗那邊的人,則是個個強忍著笑意,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只覺得今日這齣戲看得是神清氣爽。shu-9su.pages.dev

  但無論是憤怒的,還是幸災樂禍的,滿朝文武,卻幾乎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這位驍騎將軍,實在是太粗魯了。shu-9su.pages.dev

  一言不合便當街打人,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半點城府也無。這哪裡像個統兵十萬、平定西南的大將軍?分明就是個標準的、有勇無謀、做事不過腦子的純粹武夫。shu-9su.pages.dev

  當孫廷蕭在朝堂外上演全武行的時候,鹿清彤正將自己埋在書房裡,為了那個憑空搭建文職體系的難題而絞盡腦汁。shu-9su.pages.dev

  消息是赫連明婕帶來的,她像只快活的鳥兒一樣飛進書房,嘰嘰喳喳地將街上聽來的見聞複述了一遍。鹿清彤聽完,只是久久地沉默著,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一滴濃墨悄然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不規則的圓。shu-9su.pages.dev

  毆打朝臣,當著百官的面。shu-9su.pages.dev

  她想起那個在朝堂之上撒潑耍賴的孫廷蕭,想起那個在宮宴上言語輕薄的孫廷蕭,如今,這些形象又與一個宮內行兇的莽夫重疊在了一起。這些看似荒唐、衝動、不計後果的行為,在她心中慢慢勾勒出一個模糊卻又極其統一的輪廓。  還沒等她理清思緒,孫廷蕭便帶著一身午後的陽光和滿不在乎的神情回來了。他一踏進飯廳,便看到鹿清彤和赫連明婕都站在那裡,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擔憂。  「怎麼了?這副表情,天塌下來了?」他擺擺手,渾不在意地說道,「不妨事。午飯備的如何?吃完了下午向我彙報你的功課。」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見他安然無恙,立刻又恢復了活潑的本性,跑過去纏住他的胳膊,左看右看:「蕭哥哥,快讓我瞧瞧!這就是打了朝廷大官的胳膊嗎?看著也沒什麼特殊的呀!」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卻實在是放不下心來。她秀眉微蹙,忍不住扶額道:「將軍,您今日行事如此跋扈,陛下雖未重罰,但不知聖人心裡會如何想您。這……您還吃得下飯嗎?」shu-9su.pages.dev

  在她看來,這已不僅僅是一場鬥毆,而是對整個朝堂規則的公然挑釁。皇帝或許會一時容忍,但君心難測,誰知今日的縱容,不會成為他日降下雷霆之怒的引子。shu-9su.pages.dev

  「吃飯,怎麼吃不下?」孫廷蕭聞言,反而大笑起來。他徑直在主位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飯碗,就著燉得爛熟的豬肉和炒青菜,呼嚕呼嚕地吃。他吃得香甜,仿佛剛剛經歷的不是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政治風波,而只是出門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shu-9su.pages.dev

  酒足飯飽之後,孫廷蕭站起身,目光掃向鹿清彤,不容分說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shu-9su.pages.dev

  「走,帶我去看看你的成果。」shu-9su.pages.dev

  他的手掌寬大而滾燙,充滿了常年握持兵刃的粗糙感,力道更是霸道得不容抗拒。鹿清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心頭一跳,幾乎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向了書房。shu-9su.pages.dev

  書房內,一份條陳,紙上用清麗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鹿清彤的構想。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拿起那份條陳,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他看得極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每一個字。他一邊看,一邊不時地點頭,顯然對鹿清彤的思路頗為認可。shu-9su.pages.dev

  「三千驍騎軍,每五十人設一名『書吏』……」孫廷蕭念出聲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書吏』?這名字倒也貼切。」shu-9su.pages.dev

  鹿清彤輕聲解釋道:「此為暫定之名。清彤以為,此職位介於兵與吏之間,故取此名。」shu-9su.pages.dev

  孫廷蕭不置可否,繼續往下看:「書吏平時教習官兵文化,與部隊同宿同食,行軍打仗時則配合軍中文官,處理一應繁雜事務,以解將軍行政對接之憂……」他看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嗯,不錯,把本將軍在朝堂上吹的牛,都給圓上了。」shu-9su.pages.dev

  他將條陳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鹿清彤:「按這個比例,便是六十名書吏。那麼,這六十人,該由誰來管?」shu-9su.pages.dev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鹿清彤正要說按軍中慣例,應設一主官直接向將軍負責,孫廷蕭卻已給出了答案。shu-9su.pages.dev

  「他們都向你負責,」他指了指鹿清彤,「從今往後,由你對這六十人,統一教習、統一調遣。」shu-9su.pages.dev

  「將軍!」鹿清彤心中一驚,連忙道,「清彤一介女流,初入軍中,恐難服眾。此事體大,該當由將軍親自掌管,或委派一員得力大將,方能……「「無妨。」孫廷蕭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霸道得不講道理,「就你來干。」shu-9su.pages.dev

  他完全不給鹿清彤任何反駁的餘地,便拋出了下一個問題:「那麼,這些人,又該從何處選拔?」shu-9su.pages.dev

  這個問題,鹿清彤早已深思熟慮過。她定了定神,條理清晰地回答:「軍中清苦,若要完全對外招募那些自視甚高的讀書人,恐怕希望不大,且他們未必能適應軍旅生涯。不過,也可張榜招募,總有願意投筆從戎、心懷抱負之人。」  「但清彤以為,更好的法子,是從內挖掘。」她抬起眼,目光中閃爍著自信的光彩,「驍騎軍本就是精銳,將士素質遠高於尋常部隊,其中必然有一些粗通文墨之人。我們可從中遴選優秀者,加以提拔培養。」她補充道,「如此,新招募而來的讀書人,也可與這些軍中提拔的『書吏』一同接受些基礎的軍事訓練,讓他們知兵、懂兵,不至淪為空談。」shu-9su.pages.dev

  「甚好!」孫廷蕭聞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發出激賞的光芒。他顯然是想到了更深的一層。shu-9su.pages.dev

  「若是這些『書吏』既懂文墨,又通軍事,」他看著鹿清彤,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那在關鍵時刻,便可隨時補上低階軍官陣亡後的指揮空缺,哪怕只是指揮一個小隊作戰……如此一來,便是我軍中一支活的預備隊!這,就更合我意了!」shu-9su.pages.dev

  孫廷蕭那句「就你來干」的霸道命令,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鹿清彤的心上。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shu-9su.pages.dev

  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招募活動,便在京城拉開了帷幕。shu-9su.pages.dev

  既然是皇帝金口玉言恩准、得了兵部備案的正經差事,孫廷蕭自然不會客氣。他直接讓兵部在城中人流量最大的宣陽門廣場劃出了一塊場地,搭起了高台,豎起了驍騎軍的大旗。告示寫得明明白白:驍騎將軍麾下,招募「書吏」,輔佐軍務,教化官兵,待遇從優。shu-9su.pages.dev

  這告示一出,立刻在京城引起了軒然大波。shu-9su.pages.dev

  對於那些在科舉路上屢試不第,或是自感仕途無望的讀書人來說,這無疑是一條全新的出路。驍騎將軍是何等人物?聖眷正濃,戰功赫赫。能入他麾下,即便只是個沒有品階的「書吏」,也遠比在某個清水衙門裡熬資歷要強得多。更何況,告示中還隱晦地提到了,此事關乎「教化官兵,彰顯忠義」,這便給這份差事鍍上了一層金光,滿足了讀書人那點「為國為民」的清高。shu-9su.pages.dev

  而對於尋常百姓來說,熱鬧就更大了。新科女狀元鹿清彤,親自坐鎮招募現場!shu-9su.pages.dev

  這位傳奇般的江南才女,親自擔任主考官的消息,比驍騎軍招人本身更具吸引力。一時間,整個宣陽門廣場人頭攢動,有真心來應募的,有來看女狀元風采的,還有純粹來看熱鬧的,將個招募現場圍得是里三層外三層。shu-9su.pages.dev

  鹿清彤一身幹練的窄袖圓領袍,端坐於高台之上。她一掃往日的端莊典雅,神情嚴肅,目光銳利,親自審核著每一個報名者的履歷,並不時地提出幾個問題。她的專業與認真,以及那份獨屬於狀元之才的號召力,讓這場原本可能被視為「武夫胡鬧」的招募,變得格外鄭重起來。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則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她穿著一身火紅的草原袍子,在人群中竄來竄去,時而幫著維持秩序,時而又對著某個看起來文弱的白面書生比劃兩下拳腳,大聲問人家能不能搬得動糧草,引得眾人哄堂大笑。孫廷蕭派來的那幾個驍騎軍大兵,則老老實實地充當著苦力,搬桌子、發紙筆,忙得不亦樂乎。shu-9su.pages.dev

  幾日下來,報名的人數遠超預期。鹿清彤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樂在其中,一份沉甸甸的初選名單,已在她的反覆斟酌下漸漸成形。shu-9su.pages.dev

  報名截止的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整個廣場都染上了一層金色。鹿清彤正準備宣布招募結束,人群外圍卻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shu-9su.pages.dev

  只見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一個高挑的身影,逆著光,緩步走來。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名女子。她身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勾勒出英氣十足的眉目。她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一般精準。她的出現,與周圍那些或謙卑、或熱切的讀書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佛一隻闖入了雞群的獵鷹,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傲與壓迫感。shu-9su.pages.dev

  鹿清彤和赫連明婕都不認得她。可那女子的目光,卻徑直越過擁擠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她們二人。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挑戰,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怨懟。shu-9su.pages.dev

  她就這麼在萬眾矚目之下,走到了高台前,停下了腳步。shu-9su.pages.dev

  「請問,這裡可是孫將軍的招募處?」她的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shu-9su.pages.dev

  赫連明婕正想開口,那女子卻根本沒看她,目光死死地釘在鹿清彤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本宮,要報名。」shu-9su.pages.dev

  那一聲清冷而高傲的「本宮」,讓整個喧鬧的廣場瞬間為之一靜。shu-9su.pages.dev

  「本宮?」shu-9su.pages.dev

  「這是哪家的貴人?」shu-9su.pages.dev

  人群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shu-9su.pages.dev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高台旁那幾個負責維持秩序的驍騎軍大兵,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臉色齊齊一變,甲冑碰撞間,動作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沉聲喝道:「參見郡主娘娘!」shu-9su.pages.dev

  郡主娘娘!shu-9su.pages.dev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層浪。百姓們譁然,紛紛退後,敬畏地看著眼前這位氣場強大的女子。士兵們認得出她,是因為她和孫廷蕭往來甚密。鹿清彤心中也是一凜,原來她就是那位玉澍郡主。她雖未親眼見過,但入府幾日,也從丫鬟和赫連明婕的零星閒聊中,聽聞過這位與將軍關係匪淺的貴女。shu-9su.pages.dev

  玉澍郡主卻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分給那些向她行禮的士兵。她的目光如利劍一般,死死地鎖在鹿清彤的臉上,一步步走上高台。  「本宮聽說,驍騎軍在招人。」她站定在鹿清彤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既然連新科狀元和外族的女人都能進,本宮想來,自然也是可以的。」shu-9su.pages.dev

  這話里的敵意和輕蔑,濃得化不開。她沒有提赫連明婕的名字,只用「外族的女人」一語帶過,那份源自皇室血脈的傲慢,展露無遺。shu-9su.pages.dev

  鹿清彤總算明白過來,這位郡主是來砸場子的。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郡主娘娘,此次招募的,是處理軍中雜務的『書吏』,恐不適合郡主金枝玉葉之軀。」shu-9su.pages.dev

  「合不合適,不是你說了算。」玉澍郡主冷冷地打斷她。shu-9su.pages.dev

  「哎,我說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一旁的赫連明婕可忍不住了。她對這位郡主只是小有耳聞,知道她也喜歡蕭哥哥,但此刻見她對鹿姐姐如此無禮,頓時火冒三丈。她叉著腰,站到兩人中間,「這事兒可不好說啊,要不等蕭哥哥回來看看?再說了,我們這兒招的是能寫會算的『書吏』,您一個郡主娘娘跑來算哪門子事兒啊?」shu-9su.pages.dev

  就在這三人相持不下,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孫廷蕭打馬而來,在台下勒住了韁繩。shu-9su.pages.dev

  他顯然是聽說了這邊的動靜才趕來的。他坐在高大的戰馬之上,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高台上的玉澍郡主身上。shu-9su.pages.dev

  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廣場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shu-9su.pages.dev

  孫廷蕭臉上那慣有的、懶洋洋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混雜著惱怒、無奈和深深疲憊的神情。而玉澍郡主那原本冰冷高傲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也劇烈地波動起來,倔強之中,竟透出一絲深藏的委屈與傷痛。shu-9su.pages.dev

  無需任何言語。shu-9su.pages.dev

  只此一眼,鹿清彤便瞬間明白了。shu-9su.pages.dev

  一個能讓無法無天的孫廷蕭露出如此頭疼無奈表情的人,一個能讓金枝玉葉的郡主放下所有驕傲、只剩下委屈與不甘的人。他們之間的故事,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shu-9su.pages.dev

  這位冰雪聰明的女狀元,在這一刻,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甚至帶著幾分八卦意味的念頭:這哪裡是什麼舊相識,分明就是一對剪不斷、理還亂的老相好!shu-9su.pages.dev

  此時孫廷蕭才面聖出來,當著聖人的面和秦檜達成了「和解」,並解釋了一下魚腥草是有妙用的好東西,秦大人務必要日日服用才是。他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外走,此刻心情倒還算舒暢,正琢磨著回去順便去一趟書吏招募現場,一抬眼,卻見前方的夾道上,一行人正迎面走來。shu-9su.pages.dev

  為首的那個,一身正五品的太醫院判官服,雖裹得嚴實,卻難掩那一身從容成熟的韻致。她身後跟著兩個提著藥箱的小醫女,顯然是剛從後宮哪位娘娘那裡請脈出來。shu-9su.pages.dev

  正是蘇念晚。shu-9su.pages.dev

  此刻狹路相逢,蘇念晚顯然也看見了他。她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便低下頭,帶著那股子公事公辦的疏離勁兒,想順著牆根快步走過。shu-9su.pages.dev

  可孫廷蕭哪能這麼輕易放過她。shu-9su.pages.dev

  他腳步一停,好整以暇地往路中間一站,臉上浮起那一抹慣有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幾個路過的宮人都聽見:「喲,這不是蘇太醫嗎?別來無恙啊!」shu-9su.pages.dev

  蘇念晚避無可避,只能停下腳步,抬起頭,那張清麗溫婉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沖孫廷蕭福了福身:「下官見過孫將軍。將軍萬福。」shu-9su.pages.dev

  「萬福什麼啊,」孫廷蕭嘆了口氣,裝模作樣地揉了揉腰側,眼神卻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本將軍最近可不太好。之前勞煩蘇太醫在軍營里為孫某『診斷』的那處舊傷……如今到了冬天,又有些發作了,疼得緊吶。」shu-9su.pages.dev

  他在「診斷」二字上,特意拖長了調子,語氣曖昧至極。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層偽裝出來的職業假笑差點沒繃住,耳根騰地一下紅了個通透。shu-9su.pages.dev

  她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shu-9su.pages.dev

  那哪是什麼舊傷發作!shu-9su.pages.dev

  分明就是去年她奉皇命去軍營給他看診,結果被這混蛋借著看傷的名義按在帥案上巧取豪奪了一番!shu-9su.pages.dev

  蘇念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抬起頭埋怨地撇了孫廷蕭一眼,壓低聲音道:「將軍慎言!此處是宮禁之地!舊傷若發作,我後面再請旨去看你就是了……」shu-9su.pages.dev

  說罷,她像是怕被什麼登徒子纏上一樣,側過身,帶著兩個一頭霧水的小醫女匆匆離去。那略顯急促的腳步,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看著她的背影,心情大好地笑了兩聲。shu-9su.pages.dev

  他就喜歡看這女人明明羞得要死,卻還要強撐著端莊架子的模樣。那是只有他們這種有著多年「交情」的老相好,才能體會的樂趣。shu-9su.pages.dev

  正當他還想再回味一番剛才那幾句調情時,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shu-9su.pages.dev

  一名滿頭大汗的親兵被禁軍攔在了宮門口,隔著老遠就衝著這邊大喊起來,聲音里滿是焦急:「將軍!將軍!不好了!」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訓斥這親兵不懂規矩,就聽那親兵接著喊道:「玉澍郡主……郡主她帶人去宣陽門招募處鬧事了!那邊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孫廷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shu-9su.pages.dev

  前一刻還在回味與舊情人的這點香艷往事,下一刻就被告知那個最讓他頭疼的小祖宗去砸他的場子了。shu-9su.pages.dev

  「真是……陰魂不散。」shu-9su.pages.dev

  他低罵一聲,那種剛剛升起的愉悅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煩躁。shu-9su.pages.dev

  「備馬!」他沉著臉,再也沒心思管什麼蘇太醫了,大步流星地向宮外走去,「去宣陽門!」shu-9su.pages.dev

  相比玉澍,剛才在宮道上遇見的蘇念晚,真的要讓人省心得太多了。shu-9su.pages.dev

  ——或許不該說是她讓孫廷蕭省心,而是她太怕孫廷蕭讓她不省心才對。這麼多年了,她總是那麼懂事,那麼知進退,從來不給他添半點麻煩。shu-9su.pages.dev

  馬蹄聲聲,孫廷蕭的思緒,卻在這顛簸之中,不由自主地飄遠了。shu-9su.pages.dev

  飄回到了十年前。shu-9su.pages.dev

  那是個燥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夏天,銀州前線。shu-9su.pages.dev

  那時候他還年輕,帶著幾分自毀般的決心。在一場與党項人的遭遇戰中,他先是被一刀砍在腹部,緊接著又是一支冷箭,直直地射進了他的左胸。shu-9su.pages.dev

  那種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他至今都記得。shu-9su.pages.dev

  當他被小兵們七手八腳地抬進後方的傷兵營時,意識已經是一片混沌。模糊中,他只感覺到有一雙微涼的手,在他滾燙的傷口上遊走,那是他在無盡的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絲生機。shu-9su.pages.dev

  然後,便是漫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昏睡。shu-9su.pages.dev

  直到第三天。shu-9su.pages.dev

  當他再次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時,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遮擋,卻發現自己渾身一絲力氣也沒有。shu-9su.pages.dev

  「別動。」shu-9su.pages.dev

  一個柔和得像水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shu-9su.pages.dev

  孫廷蕭轉過頭,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shu-9su.pages.dev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清麗溫婉的臉龐。她穿著一身素凈的醫官袍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是一個典型的、端莊的人妻模樣。shu-9su.pages.dev

  這正是那天他被抬進來時,在昏迷前最後一眼看到的那個女醫。只是那時她是重影的,而現在,她是鮮活的,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shu-9su.pages.dev

  「你醒了?」蘇念晚見他睜眼,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淺笑。她沒有大驚小怪地呼喊,而是熟練地從旁邊的銅盆里撈起一塊熱毛巾,擰乾了水,輕輕地覆上了他的臉。shu-9su.pages.dev

  溫熱濕潤的觸感,讓他乾澀緊繃的皮膚瞬間舒展開來。shu-9su.pages.dev

  「我……還活著?」孫廷蕭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像破鑼。shu-9su.pages.dev

  「命大著呢。」蘇念晚一邊細緻地幫他擦拭著臉上的虛汗和油垢,一邊柔聲說道,「你天生一副鐵骨。那支箭簇命中你的肋骨被擋住。若是再偏半分,或者是你的骨頭再脆那麼一點點,扎進了心口裡……」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手上的動作輕了一些,似乎還在為那個兇險的傷口感到後怕。  「……那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醫治了。」shu-9su.pages.dev

  孫廷蕭躺在那裡,任由她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著自己。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幽香,那顆在戰場上殺紅了的心,忽然就這麼奇異地安定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多謝。」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輕聲說道。shu-9su.pages.dev

  蘇念晚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著醫者的慈悲,也有著一絲對這個年輕猛將的好奇。shu-9su.pages.dev

  「謝什麼,」她淡淡一笑,轉身去投洗毛巾,「這是醫家的本分。」shu-9su.pages.dev

  片刻,精神頭凝聚了些,孫廷蕭咬著牙,雙手撐著床沿,試圖強行坐起來。  「哎!你別動!」shu-9su.pages.dev

  蘇念晚剛轉過身,見他這副不要命的架勢,嚇得趕緊放下手裡的毛巾,幾步衝過來按住他的肩膀,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的責備:「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氣給你吊回來,傷口還沒長好,這就想起來折騰?萬一裂開了怎麼辦?」shu-9su.pages.dev

  她看著這個滿身是傷、眉頭緊鎖的年輕軍官,心中暗嘆一聲。shu-9su.pages.dev

  前線戰事吃緊,這幾天送來的傷兵一波接一波。她聽那些被抬下來的小兵們說了,這位孫校尉是個不要命的主兒。自己步戰硬剛党項人的騎兵,硬是殺光了敵人才倒下。這樣的英雄好漢,醒了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惦記著還要回去拚命吧。  「我知道你想回戰場,想回去和你的兄弟們並肩作戰,」蘇念晚放柔了聲音,像是在安撫一頭暴躁的獅子,「但我明白你的心思,也沒人攔著你報國。可你現在的身子,去了也是送死,還得連累別人照顧你。」shu-9su.pages.dev

  「不是……」孫廷蕭被她按著動彈不得,那張蒼白卻稜角分明的臉上,竟然浮起了一絲尷尬的紅暈,「不是想回戰場……」shu-9su.pages.dev

  蘇念晚一愣:「那你是……」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別過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只是內急。要去,嗯嗯……」  蘇念晚怔了片刻,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shu-9su.pages.dev

  雖然鬧了個大紅臉,但孫廷蕭確實是個讓人省心的病人。shu-9su.pages.dev

  正如蘇念晚所料,他並沒有像其他武夫那樣大吼大叫、摔摔打打,而是極其安分地配合著治療。喝那些苦得掉渣的藥湯子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換藥時疼得冷汗直流也只是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shu-9su.pages.dev

  他的身體底子好得驚人。過了鬼門關後才僅僅七天,那個原本被斷定至少要躺半個月的人,竟然已經能自己扶著床沿下地走動了。shu-9su.pages.dev

  這倒是給蘇念晚省了不少事。她不用再像頭兩天那樣,滿營地東叫西叫地去找那些粗手笨腳的男兵來幫忙扶他解決三急。shu-9su.pages.dev

  只是,有些事情,總是充滿了意外。shu-9su.pages.dev

  那是他剛能下地的第二天傍晚。營地里其他的傷兵都在換藥吃飯,平日裡幫忙的那幾個雜役小兵被叫去搬運新送來的藥材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又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尿意。shu-9su.pages.dev

  他不想麻煩蘇念晚,自己扶著床沿強撐著站起來,一步一挪地想往外蹭。可那條大腿內側的刀傷實在太深,稍微一動就疼得鑽心,雙腿一軟,眼看著就要摔個狗吃屎。shu-9su.pages.dev

  「小心!」shu-9su.pages.dev

  一直在一旁整理藥材的蘇念晚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來,用自己纖細的肩膀死死頂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shu-9su.pages.dev

  「怎麼又不叫人?」蘇念晚有些生氣地瞪著他,雖然隔著衣服,但依然能感覺到男人身上那滾燙的體溫和沉重的分量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shu-9su.pages.dev

  「沒人……」孫廷蕭疼得額頭上全是冷汗,氣喘吁吁地解釋,「大家都忙……我……我想去外面。」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帳口,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算了,我扶你去。」shu-9su.pages.dev

  她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了,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半抱著他的腰,一步一步艱難地將他扶出了營帳。shu-9su.pages.dev

  因為他走不遠,兩人只能就近去了營帳後面的一處僻靜樹叢邊。shu-9su.pages.dev

  「就這兒吧。」孫廷蕭有些虛弱地靠在一棵樹幹上,單手扶著樹,另一隻手有些顫抖地去解自己的褲帶。shu-9su.pages.dev

  蘇念晚本想轉身迴避,可看他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又怕他一頭栽倒,只能站在一旁虛扶著他的胳膊,把頭扭向一邊。shu-9su.pages.dev

  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後,接著是一陣有些急促的水聲。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盯著遠處昏黃的夕陽,臉上有些發燙。雖然她是醫者,早已見慣了男人的身體,但這畢竟不是在看病,而且……身邊這個男人身上那股濃烈的荷爾蒙氣息,實在太有侵略性了。shu-9su.pages.dev

  「好了嗎?」她小聲問道。shu-9su.pages.dev

  「嗯……好……嘶……」shu-9su.pages.dev

  孫廷蕭應了一聲,正要提褲子,卻不想手上沒勁,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  蘇念晚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扶他。shu-9su.pages.dev

  這一轉頭,目光便無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的胯下。shu-9su.pages.dev

  哪怕是身為醫官,見多識廣的蘇念晚,在這一瞬間,呼吸也不由得猛地一滯。  那東西……shu-9su.pages.dev

  哪怕是在剛剛釋放完後的疲軟狀態下,那根深褐色的肉棒依然巨大得驚人,沉甸甸地垂在兩腿之間,猙獰的血管蜿蜒其上,像一條蟄伏的巨蟒。shu-9su.pages.dev

  她以前給他換藥時也曾瞥見過,但那時他躺著,又蓋著布巾,並沒有這般直觀的衝擊力。此刻在這夕陽的餘暉下,這極具男性力量象徵的器官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那種視覺上的震撼,讓她作為一個成熟婦人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兩下。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手忙腳亂地把褲子提了起來,那張總是冷硬的臉上,瞬間漲成了豬肝色。shu-9su.pages.dev

  「多……多謝蘇大夫。」shu-9su.pages.dev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shu-9su.pages.dev

  而蘇念晚也猛地回過神來,臉上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燙。她慌亂地低下頭,重新架起他的胳膊,聲音有些發顫:「走……走吧,回去了。風大,別著涼。」  孫廷蕭得知蘇念晚已為人妻這件事,是在幾天後的一個午後。shu-9su.pages.dev

  那日他正半倚在行軍床上,手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截枯草,聽旁邊床位上那個嘴碎的伙夫老王閒磕牙。老王是本地人,對這銀州城裡的大事小情門兒清。  「哎,說起來,咱們這位蘇大夫也是命苦。」老王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壓低聲音說道,「別看她長得跟朵花兒似的,醫術又好,可在婆家那是真不受待見。」  孫廷蕭手裡的枯草一頓,耳朵不動聲色地豎了起來。shu-9su.pages.dev

  「咋回事?」旁邊的小兵好奇地問。shu-9su.pages.dev

  「還能咋回事,肚皮不爭氣唄!」老王撇撇嘴,「成親都快三年了,連個蛋都沒下出來。聽說她那婆婆是個厲害角色,整天指桑罵槐的,前陣子還揚言要把她休回娘家去呢。也就是蘇家在本地還有點臉面,這才沒真鬧起來。不過啊,我看這也是早晚的事兒。」shu-9su.pages.dev

  孫廷蕭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shu-9su.pages.dev

  這其實也不奇怪。蘇念晚看著比他也就小個一兩歲,在這個年紀,尋常人家的女子早就兒女繞膝了。她雖然保養得宜,看著年輕,但那種為人妻獨有的韻味是藏不住的。shu-9su.pages.dev

  只是,聽到她過得並不如意,甚至可以說是淒涼,孫廷蕭心裡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shu-9su.pages.dev

  傍晚換藥的時候,蘇念晚照例端著藥盤進來了。她神色淡淡的,眉宇間依舊鎖著那一抹怎麼也化不開的輕愁。shu-9su.pages.dev

  「聽說,你在婆家過得不太順心?」孫廷蕭看著她熟練地拆開紗布,突然開口問道。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的手一抖,鑷子差點戳到他的傷口上。她抬起頭,眼神有些慌亂,又有些羞惱:「你是聽誰亂嚼舌根?」shu-9su.pages.dev

  「這軍營就這麼大,有點什麼風吹草動誰不知道。」孫廷蕭笑了笑,那笑容里沒帶多少惡意,反而透著一股子豁達,「你也別惱。我看你平時也不怎麼提家裡人,想必你對你那位夫君也沒多纏纏綿綿、難與君絕,應該不至於行那『孔雀東南飛』的舊事。」shu-9su.pages.dev

  「什麼?」蘇念晚一愣,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什麼孔雀東南飛?」  「咳咳……」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掩飾般地擺擺手,「無妨,無妨。都是我小時候在老家聽的兒歌故事。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說……一對苦命鴛鴦,被婆家硬生生拆散了,最後雙雙殉情自殺的慘事。」shu-9su.pages.dev

  蘇念晚聽完,原本稍微緩和了一點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孫校尉。」她板著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明顯的不悅,「我雖家事不順,卻也還沒到要尋死覓活的地步。還請校尉自重,莫要再拿這種話來調笑我了。」  說完,她低下頭,手上的動作明顯重了幾分,疼得孫廷蕭齜牙咧嘴。shu-9su.pages.dev

  「哎哎哎……輕點輕點,蘇大夫饒命!」孫廷蕭趕緊求饒,但嘴上卻還不老實。shu-9su.pages.dev

  他忍著疼,盯著蘇念晚那張雖然生氣卻依然動人的臉,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色,一針見血地說道:「我不是要調笑你。我只是覺得……若是真的夫妻和睦,恩愛非常,哪個男人捨得讓自己這麼漂亮的媳婦,獨自跑到這刀光劍影的前線來做軍醫?」shu-9su.pages.dev

  蘇念晚正在纏紗布的手猛地僵住了。shu-9su.pages.dev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反駁。只是那一瞬間,孫廷蕭分明看到,有一滴晶瑩的水珠,無聲無息地砸在了他赤裸的胸膛上,燙得他心口一顫。shu-9su.pages.dev

  那滴滾燙的淚,砸在他胸口的瞬間,孫廷蕭心裡某根弦「嗡」的一下繃緊了。  原本只是順嘴的一句試探,此刻卻像真刀真槍一樣,割開了她小心遮掩的傷口。他胸膛微微起伏,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女人,必要斷了她對那家欺負她的人的念想。shu-9su.pages.dev

  「要了她」的念頭,也在這一刻,悄然生根。shu-9su.pages.dev

  「疼,疼……」他忽然悶哼出聲,肩膀一抖,整個人往床上一倒,繃著的腹肌抽了幾下,看上去像是傷口又扯到了。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立刻收起所有情緒,嚇得忙將剛打好結的紗布按住,身子幾乎是貼著他的傷口伏了過來:「哪裡疼?是不是剛才纏得太緊了?還是傷口又崩開了?你別亂動,讓我看看——」shu-9su.pages.dev

  話還沒說完,手腕卻被人一把握住。shu-9su.pages.dev

  孫廷蕭原本半闔著的眼驀地睜開,眸子黑得發亮。他猛地抬手,順勢一拽,將她整個人拽得向前一趔趄,直接撲到自己胸口上。shu-9su.pages.dev

  「孫校尉?!」蘇念晚驚呼一聲,整個人壓在他赤裸的上身上,耳畔儘是他有力而滾燙的心跳聲。shu-9su.pages.dev

  她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卻發現雙手已經被他牢牢攥住,高高舉在頭頂。那雙握過刀槍的粗糙大手,力道大得幾乎捏疼了她的骨節。shu-9su.pages.dev

  「你幹什麼——」shu-9su.pages.dev

  剩下的話,被堵在了唇間。shu-9su.pages.dev

  孫廷蕭抬起頭,準確地吻上了她的嘴。shu-9su.pages.dev

  那不是溫柔的試探,也不是青澀少年的猶豫,孫廷蕭是光棍兒,可索求卻是直白而有技巧的。shu-9su.pages.dev

  蘇念晚先是僵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拚命扭頭躲避,聲音含在唇齒間,帶著驚慌和怒意:「孫校尉,別這樣……放開我……不行!」shu-9su.pages.dev

  她用力扭動腰身想掙紮起來,可兩隻手被高高壓著,整個人被困在他與行軍床之間,動也動不了。她的膝蓋不小心蹭到他的腰側傷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卻非但沒鬆手,反而像是更生氣似的,將她箍得更緊。shu-9su.pages.dev

  「嘶——疼是真疼。」他額頭滲出細汗,卻依舊沒放開她,反而稍稍退開一點,貼著她的唇低聲笑了一下,嗓音沙啞,「可你一靠近,我就覺得好得快些。」  他的目光灼灼,近在咫尺:「蘇大夫,你便是止痛的良藥。」shu-9su.pages.dev

  蘇念晚被這句話噎住了,心跳亂成一團。shu-9su.pages.dev

  她不是沒嘗過男人的吻,可從來沒有一個人的氣息,像眼前這個傷兵一樣又野又熱,帶著要將她整個世界都吞沒的狠勁。她的理智在瘋狂敲打警鐘,提醒她這是軍營、自己是人妻、這是大逆不道;可身體卻在這股子熱度里一點點發軟。  「你放開我……」她咬著牙,努力保持最後一絲清醒,側過臉避開他的唇,聲音又急又亂,「再這樣,我以後就不管你了!」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看著她那張因為羞怒而泛紅的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像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那可不成。」shu-9su.pages.dev

  他鬆開了一隻手,指尖沿著她因為緊張而繃直的脖頸緩緩滑下,輕輕在她被淚水打濕的眼角擦了一下:「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shu-9su.pages.dev

  「你把我這條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他盯著她,語氣輕,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那以後我疼了傷了,想要命要人,自然都得找你。」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的唇從她修長的脖頸一路向下。濕熱的舌尖蠻橫地撬開了她緊閉的衣領,在那片因驚慌而顫慄的鎖骨上留下一個個曖昧的紅痕,又急不可耐地向那更隱秘、更柔軟的胸口探索而去。shu-9su.pages.dev

  「別……孫廷蕭……」shu-9su.pages.dev

  蘇念晚慌亂地想要推開他,雙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正要發力,卻猛地觸到了他胸口那層厚厚的紗布。shu-9su.pages.dev

  那裡,是他差點要了命的箭傷。shu-9su.pages.dev

  孫廷蕭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顧忌。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故意挺起那受傷的胸膛,死皮賴臉地往她懷裡湊,仿佛在用那道傷口無聲地要挾:你推啊,你要是捨得讓我傷口崩裂、血流如注,你就狠狠地推開。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的手僵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心裡又是氣又是急。shu-9su.pages.dev

  這壞蛋!這冤家!shu-9su.pages.dev

  自己費了三天三夜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甚至到了此刻,被他壓在身下輕薄,心裡頭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怕弄傷了他的傷口。可他倒好,竟然用這般近乎強暴姦淫的手段來回報她的救命之恩,還那般振振有詞,說她是「止痛良藥」!  「你……你混帳……」shu-9su.pages.dev

  她罵著,聲音卻越來越軟,最後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嗚咽。shu-9su.pages.dev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滴在他正埋首啃噬她胸前軟肉的臉上。  她不再掙扎了,只是絕望又悲哀地流著淚。shu-9su.pages.dev

  不僅僅是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羞辱,更是因為她悲哀地發現,哪怕是這樣粗暴、蠻橫、不講道理的渴求,她那位所謂的夫君,也已經許久許久沒有給過她了。  那個家裡,只有冷冰冰的禮教,只有婆婆那雙挑剔刻薄的眼睛,只有丈夫一次次順從母命、當著她的面去物色新人的冷漠。她在那個家裡,是個會看病的工具,是個生不出孩子的擺設,唯獨不是一個被渴望著的女人。shu-9su.pages.dev

  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保衛銀州而重傷的兵,他寧願傷口裂開,寧願忍著劇痛,也要這樣急切地占有她。shu-9su.pages.dev

  這種被強烈需要著的感覺,竟然像是一劑帶毒的蜜糖,讓蘇念晚在那一瞬間,心防潰散,潰不成軍。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的動作並非真的「強暴姦淫」那麼兇殘。shu-9su.pages.dev

  甚至可以說,這場所謂的「強暴」,帶著幾分滑稽的笨拙和讓人心疼的隱忍。  他單手撐在她身側,另一隻手急切卻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去解她腰間的系帶。那平日裡揮舞重刀都毫不費力的手,此刻卻因為扯動了胸口的傷勢而微微發顫。每當動作幅度稍微大一些,扯到那剛剛癒合的皮肉,他的眉心就會猛地一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shu-9su.pages.dev

  「嘶……」shu-9su.pages.dev

  那聲音聽在蘇念晚耳朵里,像是有把小錘子在敲她的心。shu-9su.pages.dev

  「你慢點……」她終究是沒忍住,含著淚低聲提醒了一句,甚至下意識地抬了抬腰,配合著讓他更容易褪去那層最後的遮擋。shu-9su.pages.dev

  這一配合,便徹底宣告了她的投降。shu-9su.pages.dev

  衣衫盡褪,蘇念晚那具成熟豐腴、保養得極好的身軀,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昏黃的油燈下。肌膚勝雪,在這簡陋充滿血腥氣的軍帳中,白得耀眼,白得讓人目眩神迷。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的眼睛瞬間紅了,那裡面燃燒的不再是殺氣,而是男人最原始、最赤裸的慾望。shu-9su.pages.dev

  他扶著那根早已充血脹大、猙獰挺立的巨物,喘著粗氣,笨拙地在她那濕潤泥濘的入口處試探、磨蹭。因為疼痛和急切,他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順著剛毅的臉頰滑落,滴在她的平坦的小腹上,燙得她渾身一顫。shu-9su.pages.dev

  蘇念晚偏過頭,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也不再抵抗。shu-9su.pages.dev

  她能感覺到那個滾燙堅硬的東西正一點點撐開她的身體,那種被填滿的異物感讓她既羞恥又戰慄。shu-9su.pages.dev

  在這意識模糊的邊緣,蘇念晚的心中竟生出一絲荒謬的遲疑。shu-9su.pages.dev

  他如此急切,如此不顧一切。shu-9su.pages.dev

  這究竟是一場屬於男人的、充滿獸性的占有?shu-9su.pages.dev

  還是說……在這絕望的戰地,在這段令她窒息的人生里,他是想用這種最激烈、最原始的方式,來「治癒」那個早已心如死灰的她?shu-9su.pages.dev

  孫廷蕭雖然急切,但真到了攻城略地的時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技術與耐心。  他沒有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橫衝直撞,而是極有章法地,用一種近乎磨人的節奏,緩緩地進出,細細地研磨。他那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滑細膩的肌膚上遊走,所到之處,點起一簇簇名為情慾的火苗。shu-9su.pages.dev

  他一邊動作,一邊貼著她的耳廓,用那種沙啞低沉、帶著喘息的聲音,說著最無賴、卻也最能擊碎她心理防線的渾話:「別怕……蘇大夫……這不怪你……」shu-9su.pages.dev

  「怪我……是我見色起意……」shu-9su.pages.dev

  「是我……強迫你的……」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緊緊咬著嘴唇,原本壓抑的抽泣聲,被這些話激得更加破碎。她知道這是他在給她找台階下,也是在替她背負那份沉重的道德枷鎖。可偏偏就是這份「強詞奪理」的體貼,讓她心裡那道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shu-9su.pages.dev

  這壞蛋……這冤家……他怎麼能這般壞,又這般懂女人心?shu-9su.pages.dev

  他這些渾話,說得她恨不得立刻就此淪陷,哪怕是萬劫不復。shu-9su.pages.dev

  而他身下那溫柔卻堅定的抽送摩擦,配合著唇舌在她敏感點上不知疲倦的吻弄,更是如同一張細密的大網,將她整個人都網羅其中,令她銷魂蝕骨,不知今夕何夕。shu-9su.pages.dev

  「唔……嗯……」shu-9su.pages.dev

  她的雙手依然被孫廷蕭那隻沒受傷的大手牢牢扣住,高高地舉過頭頂,被迫擺出一個毫無防備的臣服姿態。而她的一條修長白皙的腿,也被他架在了那寬闊的肩膀上,高高抬起,使得兩人結合的地方,能夠貼合得更深、更緊密。shu-9su.pages.dev

  這個姿勢,對於一個端莊守禮的婦人來說,是極度屈辱的,也是極有難度的。  那大腿根部的韌帶被拉扯到了極限,傳來陣陣酸麻。可每當她覺得難以承受想要退縮時,他就會更深地頂入,用那種讓人發瘋的充實感,逼迫她不得不繼續維持這個令人羞恥的姿勢,任由他予取予求。shu-9su.pages.dev

  「啊……等等……血……你的傷……」shu-9su.pages.dev

  蘇念晚原本迷離的淚眼猛地睜大,驚恐地發現他胸前那層潔白的紗布,正緩緩洇出一抹刺眼的殷紅。那是剛剛癒合的傷口崩裂了,隨著他每一次劇烈的挺動,那血跡如同在雪地上綻放的紅梅,妖冶而觸目驚心。shu-9su.pages.dev

  「糟了……流血了……廷蕭……你停下……快停下……」shu-9su.pages.dev

  她慌亂地想要推開他,想要起身去拿案几上的止血散。shu-9su.pages.dev

  可孫廷蕭對此置若罔聞。shu-9su.pages.dev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身下這具美妙得令人髮指的身體里。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的身子實在是太好了。那是不同於青澀少女的、成熟婦人才有的豐腴與軟糯。她的肌膚白得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細膩的珠光。此時,這身羊脂玉正因為情動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桃花粉,特別是胸前那兩團飽滿軟膩的雪乳,隨著他的撞擊,如波浪般蕩漾起伏,頂端那兩顆嫣紅的蓓蕾更是硬挺著,在他眼前晃出一片令人眼暈的旖旎。shu-9su.pages.dev

  而最讓他銷魂的,是下面那處緊緻溫熱的銷魂窟。shu-9su.pages.dev

  那裡層層疊疊的媚肉,溫熱、濕滑、緊緻得不可思議,像是有無數張貪吃的小嘴,正爭先恐後地吸吮著他那根粗大滾燙的肉棒。每一次深入,都能感覺到那裡最深處的軟肉在歡快地跳動、收縮,裹得他頭皮發麻,幾乎要繳械投降。  「別管它……」孫廷蕭喘息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把沙子。他低下頭,一口含住她胸前那顆在眼前亂晃的紅梅,舌尖狠狠一卷,引得身下人一陣戰慄。  「死不了……」shu-9su.pages.dev

  他腰身猛地一沉,那根青筋暴起的巨物,借著兩人之間早已泛濫的愛液,勢如破竹地直接頂到了她最深處的花心。shu-9su.pages.dev

  「啊——!」shu-9su.pages.dev

  蘇念晚被這一下頂得魂飛魄散,所有的勸阻都被撞碎成了支離破碎的呻吟。  「唔……太深了……不行了……」shu-9su.pages.dev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傷口,什麼流血。shu-9su.pages.dev

  她只能被迫仰起修長的天鵝頸,雙手無力地抓著身下的被單,任由自己在慾海中沉浮。她那平日裡端莊清冷的臉龐,此刻布滿了情慾的潮紅,眼神迷離渙散,那雙水潤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瘋狂的臉。她整個人軟成了一灘春水,隨著他的節奏無助地顫抖、搖擺,呈現出一種極其柔美、淫靡、卻又讓人想要狠狠破壞的脆弱感。shu-9su.pages.dev

  孫廷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火燒得更旺。shu-9su.pages.dev

  他感覺不到胸口的疼,只覺得那滲出的血反而成了最好的助興劑。shu-9su.pages.dev

  在這狹小的軍帳里,血腥氣混合著濃郁的情慾氣息,編織成了一張逃不脫的網。他只想就在這網裡,死在她這具讓他銷魂蝕骨的身體上。shu-9su.pages.dev

  蘇念晚終究是被孫廷蕭弄得無奈了。shu-9su.pages.dev

  是他強迫自己的嗎?shu-9su.pages.dev

  是,也不是。shu-9su.pages.dev

  那半推半就的掙扎,那欲拒還迎的推擋,在那根滾燙的肉棒一次次狠狠搗入她身體深處的時候,早就變得蒼白無力。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早地背叛了她,在那狂風暴雨般的攻伐中,她不得不承認,在那一刻,她並不真的抗拒這份來自陌生男人的、充滿了血腥與蠻力的占有。shu-9su.pages.dev

  甚至,隱秘地渴求著。shu-9su.pages.dev

  當那極致的快感如潮水般襲來,將她推向那個讓人頭皮發麻的頂峰時,蘇念晚死死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那個羞恥的聲音。她只是漲紅了一張俏臉,長長地、破碎地喘息著,抬起一隻手臂,遮住了自己早已水霧迷濛的眼睛,不願讓他看到自己徹底沉淪的模樣。shu-9su.pages.dev

  而孫廷蕭,則像個得勝的將軍,趴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前,嘴裡還含著她那顆挺立的乳頭,陶醉地、依戀地玩弄吮吸著。shu-9su.pages.dev

  事畢之後,一片狼藉。shu-9su.pages.dev

  蘇念晚拖著酸軟的身子,紅著眼眶,一邊數落著他的胡來,一邊卻又心疼地幫他重新處理了那處滲血的傷口。shu-9su.pages.dev

  所幸,他那副鐵打的身子骨確實經得起折騰,並沒有怎麼傷情復發,只是皮肉稍微崩裂了一點小出血,重新上藥包紮便無大礙。shu-9su.pages.dev

  處理完傷口,她又紅著臉,拿著濕布巾,細緻地幫他擦乾淨了那根依然半硬著、裹滿了兩人歡愛後留下的白漿的肉棒。shu-9su.pages.dev

  那之後的幾天裡,蘇念晚變得有些糯糯的,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她總是低著頭,躲閃著孫廷蕭灼熱的目光。對於孫廷蕭那一句句「我會負責」、「跟我走」的誓言,她始終沒有正面回應過哪怕一句。shu-9su.pages.dev

  直到孫廷蕭傷愈,再次提刀上戰場,她也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shu-9su.pages.dev

  如今回想起來,孫廷蕭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慶幸。慶幸後來在長安城,他們終究還是再會了。雖然那已經是後話,但那段戰地情緣,終究沒有斷了線。shu-9su.pages.dev

  只是……shu-9su.pages.dev

  那之後,他的人生隨著積功上進,一路從校尉殺到了驍騎將軍。在這一路腥風血雨中,他也認識了更多的新人。shu-9su.pages.dev

  想到這裡,孫廷蕭無奈地揉了揉眉心。shu-9su.pages.dev

  現在,這些新人中的一個——那位金枝玉葉的玉澍郡主,正在宣陽門給他惹麻煩呢!shu-9su.pages.dev

  「駕!」shu-9su.pages.dev

  他猛地一夾馬腹,將那些旖旎的回憶甩在腦後,朝著那個讓他頭疼的現實,疾馳而去。 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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