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41-43） shu-9su.pages.dev
作者：洛笙辭shu-9su.pages.dev
標籤：#獵艷 #劇情 #爽文 #調教shu-9su.pages.dev
第41章 盤碎心猶裂，棋沉局已開shu-9su.pages.dev
盤動，陣轉。shu-9su.pages.dev
天地，似也在這一瞬間震顫。shu-9su.pages.dev
觀影盤七環如星輪倒旋，原本鐫刻於其上的古老符文，忽地自盤心起火，一環接一環，蔓延如雷火燎原。shu-9su.pages.dev
轟——！shu-9su.pages.dev
一聲悶響，無聲而巨。shu-9su.pages.dev
整個藏象樓內，氣流如怒濤激涌，磚瓦顫鳴，陣紋外泄成光，盤下之地竟隱隱崩裂，露出層層空洞深淵，如欲吞噬萬物。shu-9su.pages.dev
我身形一震，氣血翻湧，強行定住丹田氣機，手執長劍，欲上前救人——shu-9su.pages.dev
卻見——shu-9su.pages.dev
沈雲霽，已然站立於盤心之上，衣袂飄揚，血色未乾。shu-9su.pages.dev
她的身軀，竟隨著盤心異動，緩緩地、被一絲絲紅光牽引，向盤中融化。shu-9su.pages.dev
不是消失——是「被抹除」。shu-9su.pages.dev
她並未倒下，亦無苦痛神色，只是靜靜地站著，神情如初，似已超脫萬物，唯有眼角那一滴未墜的清淚，無聲告別。shu-9su.pages.dev
「雲霽——！」shu-9su.pages.dev
我幾乎嘶吼著衝上前去，臂展如鷹，拚命去拉住她的衣袖。shu-9su.pages.dev
但觸及之處，空無一物。shu-9su.pages.dev
她的氣息，已如幽火斷風，越來越輕，越來越遠。shu-9su.pages.dev
唯有一方素白紗巾，隨盤心氣旋翻飛，忽地脫離其軌，被烈風送來，落入我手。shu-9su.pages.dev
那是她常繫於腕間的護巾，素白如雪，微染朱紅。shu-9su.pages.dev
我攥緊它，指節發白。shu-9su.pages.dev
觀影盤忽然一震，盤心劇烈收縮！shu-9su.pages.dev
紅光倒卷，七環炸裂，無聲崩解成萬千光屑，宛如星辰墜落，朝四面八方疾飛而去！shu-9su.pages.dev
「轟！」shu-9su.pages.dev
盤——碎！shu-9su.pages.dev
觀影之陣，破！shu-9su.pages.dev
天地陣息瞬時紊亂，藏象樓內如失控星輪，光影交錯、機關錯亂，牆壁塌陷、石柱倒裂！shu-9su.pages.dev
我被震飛數丈，重重撞在石牆之上，喉頭一甜，鮮血上涌。shu-9su.pages.dev
整座樓宇，在盤破一刻，猶如失魂的軀殼，開始自我崩塌。shu-9su.pages.dev
但我無心顧此。shu-9su.pages.dev
我只是跪在原地，手中緊握那方素巾，眼前是碎盤余火與塵埃飛散——shu-9su.pages.dev
還有她的身影，已不在其中。shu-9su.pages.dev
這一局，雖破——shu-9su.pages.dev
但對我而言，再無勝負之意。shu-9su.pages.dev
我跪在觀影盤前，良久未動。shu-9su.pages.dev
空氣中還殘留著盤碎後的熱流與震鳴，但我似已聽不見。shu-9su.pages.dev
手中那方素巾早已被我握得皺褶斑斑，上頭微染的朱紅，如同燼火燒過的痕跡，悄無聲息，卻將我心底最柔軟的一角，一寸寸割裂。shu-9su.pages.dev
我知這一局不是兒戲，亦非兒女情長可左右。shu-9su.pages.dev
但——我從未想過，是她。shu-9su.pages.dev
是她在我眼前，微笑著，走入那無形的裂縫，走入命運的深處，不帶一絲猶豫，亦不回首。shu-9su.pages.dev
我以為，我見慣了別離，見慣了犧牲。shu-9su.pages.dev
但那一刻，我才知——shu-9su.pages.dev
我所謂的堅強，只是不曾真正失去過什麼。shu-9su.pages.dev
如今，終於失去了。shu-9su.pages.dev
一切都失去了。shu-9su.pages.dev
我不記得自己如何起身，或是否曾起身。shu-9su.pages.dev
也不記得，是不是有人來喊我。shu-9su.pages.dev
四周的碎石、塌瓦、餘燼、殘灰，在我眼中不過是風。shu-9su.pages.dev
我只是站在那盤碎之地，看著那早已空無一物的中心，腦中一片白茫。shu-9su.pages.dev
什麼七情？shu-9su.pages.dev
什麼修煉？shu-9su.pages.dev
什麼天啟、宿命、大道、棋局？shu-9su.pages.dev
都與我——何干？shu-9su.pages.dev
我此刻，既無悲，亦無怒。shu-9su.pages.dev
只是靜靜地想著：shu-9su.pages.dev
她為何不告訴我。shu-9su.pages.dev
她為何笑著走入那裡。shu-9su.pages.dev
她到底……為什麼。shu-9su.pages.dev
那種混亂，像潮水湧來，卻沒有任何方向。不是憤怒，也不是悔恨，只是一種失根的空洞，一種不願承認的……無能為力。shu-9su.pages.dev
我低下頭，把那方素巾貼近心口，閉上眼。shu-9su.pages.dev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風掠過。shu-9su.pages.dev
塵埃飛起。shu-9su.pages.dev
而我，還站在原地。shu-9su.pages.dev
仿佛塵中一樁未完的碑。shu-9su.pages.dev
塵埃未落，風聲已止。shu-9su.pages.dev
整座藏象樓，只余我與破盤的殘痕，還有那一方紗巾。shu-9su.pages.dev
就在此刻，虛空忽起一道震動，不似聲響，卻能震顫心神，如巨鍾在識海中無形敲響。shu-9su.pages.dev
四周空間驟然凝固。shu-9su.pages.dev
黑與白之間，一抹不屬人世的影子浮現於我面前。shu-9su.pages.dev
無形、無貌、無息。shu-9su.pages.dev
那不是人，也不是鬼。shu-9su.pages.dev
它沒有聲音，卻在我心中說話。shu-9su.pages.dev
「景曜。」shu-9su.pages.dev
「盤已破，局已開。你已承天運。」shu-9su.pages.dev
「自此之後，順天者存，逆天者亡。」shu-9su.pages.dev
我望著那片影。shu-9su.pages.dev
它沒有眼睛，卻彷佛能看穿我此刻混亂之中的每一絲情緒。shu-9su.pages.dev
沈雲霽的笑，沈觀雲的血，我自己的手，那一刻都定格在它的審視之下，像是天條已書，我只是棋中一子。shu-9su.pages.dev
我張口，聲音竟嘶啞得不像我自己：shu-9su.pages.dev
「天運？」shu-9su.pages.dev
「你說這是……天運？」shu-9su.pages.dev
那影無動於衷，只是再次傳來無感之語：shu-9su.pages.dev
「你已被選定。天意如此。你為破局之子，應成其命，不可違逆。」shu-9su.pages.dev
我忽然笑了。shu-9su.pages.dev
那笑容初是冰冷，繼而顫抖，再而嘶啞，最後——化為怒吼！shu-9su.pages.dev
「那她呢？！沈雲霽的命算什麼？！只為成全我這所謂的命運，就該被犧牲？」shu-9su.pages.dev
「你可曾問過她要不要？！」shu-9su.pages.dev
「你可曾問過我——想不想？！要不要！」shu-9su.pages.dev
虛空無答。shu-9su.pages.dev
天啟之影，依舊不悲不喜，如同神明的律令，不以人情為轉。shu-9su.pages.dev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承擔。」shu-9su.pages.dev
我渾身氣機震盪，丹田氣血狂涌，一步踏出，身後氣旋亂舞，劍氣未出，怒氣已先行！shu-9su.pages.dev
「我不服——！」shu-9su.pages.dev
「我不認這天運！不信這命！不承這啟！」shu-9su.pages.dev
我抬起手，將掌中那一方血紗高高舉起，仿佛將這天地罪證擲入影中！shu-9su.pages.dev
「你說是我的命運？那我說：你錯了！」shu-9su.pages.dev
「我不為什麼『盤中子』，也不為什麼『破局者』！」shu-9su.pages.dev
「從此刻起，無論天啟是誰，何物……我與你為敵！」shu-9su.pages.dev
那影子無語。shu-9su.pages.dev
天地如故。shu-9su.pages.dev
但我卻明白——shu-9su.pages.dev
在這片無垠的靜默中，真正瘋狂的，不是它。shu-9su.pages.dev
是我。shu-9su.pages.dev
我跪在斷瓦中，低吼如獣，淚已干、聲已啞、心已碎。shu-9su.pages.dev
塵土翻飛，染我滿身瘋癲。shu-9su.pages.dev
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shu-9su.pages.dev
原來，這就是天命。shu-9su.pages.dev
——不是給你選擇，而是逼你選不下去。shu-9su.pages.dev
內觀錄終於入手，柳夭夭將冊卷塞入懷中，正欲轉身與陸青會合，忽聽得地底傳來一聲悶雷似的轟鳴。shu-9su.pages.dev
轟——shu-9su.pages.dev
整座夜巡司為之一震，風自樓外捲入，席捲灰瓦與殘塵。shu-9su.pages.dev
兩人齊身一震，幾乎同時轉頭。shu-9su.pages.dev
只見藏象樓方向，竟有一道赤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刺夜空！樓頂陣紋狂舞，如有獸形振翼，鳴嘯之聲雖無實音，卻震徹心魄！shu-9su.pages.dev
「那是……！」柳夭夭面色劇變，話未出口，身形已化一道流光，直掠而去！shu-9su.pages.dev
陸青不語，亦隨之疾行。shu-9su.pages.dev
藏象樓前，殘垣斷瓦、柱傾石裂，宛如天雷炸落後的廢墟。shu-9su.pages.dev
氣機紊亂至極，空氣中猶自留著未散的陣息與血腥。shu-9su.pages.dev
兩人剛一踏入樓內，便如被什麼扼住了心臟。shu-9su.pages.dev
——景曜，就跪在那裡。shu-9su.pages.dev
天地塌陷之處，他一人跪地，滿身塵泥，長發披散，氣息微弱如燼火欲熄。shu-9su.pages.dev
他一語不發，雙眼空洞，望向某處已不存在的方向。shu-9su.pages.dev
他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方素白的紗巾。shu-9su.pages.dev
那上頭，染著朱紅未乾的血痕。shu-9su.pages.dev
柳夭夭驟然停步。shu-9su.pages.dev
她平素再如何飛揚跋扈，見過多少生死，也未曾見過如此的景曜。shu-9su.pages.dev
那不是傷心。shu-9su.pages.dev
那是一種將整個人燃盡後的寂靜。shu-9su.pages.dev
她喉頭一滯，唇角顫動，最終只吐出一個字：「……你……」shu-9su.pages.dev
陸青亦不再言語，只微微垂首，眼神凝於那破碎的盤陣與滿地焦痕之中。shu-9su.pages.dev
他是第一次，看見這位傳說中理智如鋒、策算如神的「景公子」，在一場命運的賭局後，輸得如此徹底。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終於走上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肩。shu-9su.pages.dev
但那一瞬，景曜僅僅微微一震，卻未回首，也未言語。shu-9su.pages.dev
只是一動不動地，繼續跪在原地。shu-9su.pages.dev
一如——守著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shu-9su.pages.dev
聲音，是遠處傳來的，模糊不清。shu-9su.pages.dev
像隔著水，隔著霧，又像是從千年之外傳來的低喃。shu-9su.pages.dev
「……你醒醒啊！」shu-9su.pages.dev
「景曜！」shu-9su.pages.dev
那聲音焦急，帶著熟悉的尾音微揚，直直刺進我混沌不堪的心神中。shu-9su.pages.dev
我微微抬眼。shu-9su.pages.dev
視線依稀，卻能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容——shu-9su.pages.dev
柳夭夭。shu-9su.pages.dev
她正蹲在我身前，急得雙眼通紅，額上細汗微出，雙手緊緊攥著我的肩，唇角因焦急而微微顫動。shu-9su.pages.dev
我眨了眨眼，世界像是慢慢拼湊回來了。shu-9su.pages.dev
旁側的陸青站得筆直，手已握於劍柄之上，眼神警覺地掃視四周。shu-9su.pages.dev
我依舊跪在地上，手裡緊緊抓著那方素白紗巾，仿佛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徹底消失。shu-9su.pages.dev
腦海里還在反覆閃現剛才的一切——shu-9su.pages.dev
沈雲霽的微笑。shu-9su.pages.dev
那滴淚。shu-9su.pages.dev
那一聲無聲的再見。shu-9su.pages.dev
——轟！shu-9su.pages.dev
耳邊忽傳來風聲怒嘯！shu-9su.pages.dev
「來了——夜衛！」shu-9su.pages.dev
十數道氣機破空襲來，踏地聲如雷，黑甲銀刀，瞬間將藏象樓殘跡團團圍住！shu-9su.pages.dev
陸青低聲罵了句，柳夭夭早已站起，眼神一冷：「我們沒時間了！」shu-9su.pages.dev
她猛然轉頭，朝某處打出一枚信符！shu-9su.pages.dev
唰唰唰——！shu-9su.pages.dev
數道身影自樓檐之上躍下，俱是黑衣蒙面之人，正是柳夭夭所召來的影衛，迅速與夜衛接戰！shu-9su.pages.dev
「青哥！幫我拖著他！」shu-9su.pages.dev
柳夭夭一聲怒喝，雙手猛地托住我腋下，陸青亦迅速上前，我只覺一股大力托起身形，整個人被架起！shu-9su.pages.dev
「走！」陸青一聲低喝，三人化作殘影，縱身躍出塵灰狼藉的藏象樓。shu-9su.pages.dev
我被他們一左一右挾持著飛馳於瓦梁樹梢間，夜風獵獵掠面，耳邊皆是兵刃交擊與影衛斷喝之聲。shu-9su.pages.dev
可我……依舊低著頭。shu-9su.pages.dev
那方沾血的素巾，仍握在我手中。shu-9su.pages.dev
不知何時，風從我指縫中吹過。shu-9su.pages.dev
吹不散那巾上的血痕，卻吹動我心中那已死的情。shu-9su.pages.dev
夜深，司署之中燈火通明。shu-9su.pages.dev
整座夜巡司雖歷震動，卻未有一人敢稍稍放鬆，帳房、兵堂、記錄室、刑訊廳，皆有人來回奔走，聲音壓低，氣氛凝重如山雨欲來。shu-9su.pages.dev
夜令一身玄袍，坐於主堂之後，案上筆硯未動，燈影將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暗。shu-9su.pages.dev
他未曾說話，只靜靜聽著一個又一個屬下疾聲稟報。shu-9su.pages.dev
「回夜令，觀影盤已然全毀，殘塊無法復原。」shu-9su.pages.dev
「回夜令，藏象樓已塌，內部禁制盡毀，疑為血陣觸發……有人獻祭。」shu-9su.pages.dev
「回夜令，景曜已被人救出，應為柳夭夭與陸青所為，方向……向西。」shu-9su.pages.dev
「回夜令，影衛損傷三成，尚有零星交戰——」shu-9su.pages.dev
夜令始終未發一言，只輕輕抬手，示意退下。shu-9su.pages.dev
眾人如蒙大赦，低頭退出。shu-9su.pages.dev
堂內，終於只剩他一人。shu-9su.pages.dev
片刻無聲後，他忽地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是鬆了口氣，又似將什麼計算放下。shu-9su.pages.dev
他緩緩起身，走至窗前，望向遠處那仍殘存余焰的藏象樓方向，低聲道：shu-9su.pages.dev
「該碎的，終究是碎了。」shu-9su.pages.dev
他的唇角，似笑非笑，聲音微不可聞：shu-9su.pages.dev
「一如……預料。」shu-9su.pages.dev
他轉身，袖袍一拂，吩咐門外侍從：shu-9su.pages.dev
「備筆墨。」shu-9su.pages.dev
「本座，要上報天聽。」shu-9su.pages.dev
「……就說——一切皆在掌握。」shu-9su.pages.dev
第42章 夢起井中聲，命牽情哀骨shu-9su.pages.dev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醒來。shu-9su.pages.dev
不是從睡夢中醒來，更像是從一場無聲無息的沉溺里抽離出來。耳邊有鳥鳴聲，屋外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落出一道道斜斜長影。shu-9su.pages.dev
我躺著，一動不動。shu-9su.pages.dev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又似春雪消融，倏忽即散。shu-9su.pages.dev
我似乎夢見了許多人。shu-9su.pages.dev
有沈雲霽，站在觀影盤前，眼中有笑，眸底是死意。shu-9su.pages.dev
有林婉，輕聲呼喚著我名字，卻始終摸不著我的衣角。shu-9su.pages.dev
還有空影，在風裡低語：「棋局之外，才有命運。」shu-9su.pages.dev
可當我睜開眼，那些人，那些聲音，全都消失了。shu-9su.pages.dev
我看見屋樑，黑漆斑駁，窗紙微動，一切如昔，彷佛什麼都未曾發生。shu-9su.pages.dev
我撐起身子，坐了起來。shu-9su.pages.dev
桌案上，一盞茶已冷，香煙余灰沉底。shu-9su.pages.dev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掌——仍緊握著那方素白的紗巾。shu-9su.pages.dev
血痕早已乾涸，在晨光下呈現出暗紅的枯色，如開過的花凋謝後留下的痕跡。shu-9su.pages.dev
我慢慢攤開手掌，掌心的肌肉似仍殘留著當時用力攥握的記憶。這巾，是她的。shu-9su.pages.dev
我想起昨夜種種——藏象樓、陣盤、她的血、她的笑，以及……那句我未曾說出口的話。shu-9su.pages.dev
我想，我應該悲傷？shu-9su.pages.dev
還是，應該怒吼？shu-9su.pages.dev
或是乾脆笑出聲來，像那些瘋子一樣，為這天命、這命運的荒唐，放聲大笑？shu-9su.pages.dev
但我什麼也沒做。shu-9su.pages.dev
我只是靜靜坐著，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甚至靜得可以聽見窗外一片落葉墜落時，輕輕觸地的聲音。shu-9su.pages.dev
我以為，我瘋了。shu-9su.pages.dev
可我忽然發現，從來沒有哪一刻，我比現在更清楚。shu-9su.pages.dev
我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shu-9su.pages.dev
我知道觀影盤已毀。shu-9su.pages.dev
我知道沈雲霽死了。shu-9su.pages.dev
我甚至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shu-9su.pages.dev
只是不知為何，我心裡，像被人取走了一塊什麼——空了一處，洞著，風從那裡吹過，沒有聲音。shu-9su.pages.dev
不是痛，也不是苦。shu-9su.pages.dev
只是一處空。shu-9su.pages.dev
我低頭，將那巾重新收好，藏入衣內，動作極輕，彷佛怕驚擾了什麼已遠去的靈魂。shu-9su.pages.dev
晨光照進來，我走出房門。shu-9su.pages.dev
院中風聲微動，樹影婆娑，我站在其中，一身素衣，無喜無悲，宛若石像。shu-9su.pages.dev
只是眼神，清明得駭人。shu-9su.pages.dev
院中空氣，靜得有些過分。shu-9su.pages.dev
我走出房門，光影從我身後拉出長長一道，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劍。shu-9su.pages.dev
我的腳步不快，卻無聲。shu-9su.pages.dev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小枝。shu-9su.pages.dev
她跪坐在院中老樹之下，臉埋在袖中，整個人如一隻縮成團的鳥雀，顫抖不止。shu-9su.pages.dev
柳夭夭正蹲在她旁邊，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shu-9su.pages.dev
那語氣不像平日的打趣與譏諷，而是有些慌，有些惱，更有些說不出口的悲傷。shu-9su.pages.dev
「哭夠了就起來吧，雲霽她……也不想你這樣。」shu-9su.pages.dev
柳夭夭說著，聲音一緊，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口氣，轉過臉去，不讓人看見眼角的濕。shu-9su.pages.dev
林婉坐在石階邊，捧著一隻溫茶的白瓷杯，目光落在茶湯中許久未曾移動。shu-9su.pages.dev
她輕輕抹著眼角，卻沒說話，只默默地伸手替小枝理了理披散的髮絲，低聲道：「姑娘不會白走的……」shu-9su.pages.dev
她語氣溫柔，卻也難掩哀意。shu-9su.pages.dev
再旁邊，陸青靠在廊柱上，雙手抱劍，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姿態全無，頭微低，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在默禱。shu-9su.pages.dev
我看到他們。shu-9su.pages.dev
他們也看到了我。shu-9su.pages.dev
一瞬間，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shu-9su.pages.dev
沒有誰先開口，氣氛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霜凍住。shu-9su.pages.dev
最終還是柳夭夭最先起身，她的聲音小心翼翼：「你……感覺好些沒？」shu-9su.pages.dev
林婉跟著站起，輕聲說：「你若想說點什麼，我們都在。」shu-9su.pages.dev
陸青則只是點頭，沒說話，眼裡的神色卻沉穩如石。shu-9su.pages.dev
我站在院中，目光掃過他們。shu-9su.pages.dev
他們的悲傷是真實的。shu-9su.pages.dev
但我卻……什麼也沒有。shu-9su.pages.dev
「我很好。」我淡淡道。shu-9su.pages.dev
柳夭夭一怔：「你……」shu-9su.pages.dev
「雲霽死得其所，破盤有她，夜巡司亂，我們贏了第一場。」shu-9su.pages.dev
我說得很平靜，語速不急不緩，如同報告。shu-9su.pages.dev
「不要再哭了，也別浪費力氣去懷念死人——接下來的事才更重要。」shu-9su.pages.dev
我的聲音落下時，院中一片死寂。shu-9su.pages.dev
風拂過樹梢，落下一片黃葉，打在石階上，聲音清脆如擊鐘。shu-9su.pages.dev
沒有人說話。shu-9su.pages.dev
林婉咬了咬唇，低下了頭。shu-9su.pages.dev
小枝再次捂臉哭了起來。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看著我，眼神複雜至極，那裡有驚、有怒、有疑，卻最終什麼也沒說。shu-9su.pages.dev
而我，站在他們面前，只覺得他們離我很遠。shu-9su.pages.dev
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shu-9su.pages.dev
一個還在流淚的世界。shu-9su.pages.dev
我看著天色漸暗，遠處的雲如墨鋪開，似有風雨將至。shu-9su.pages.dev
觀影盤雖碎，但心中那股不安，卻如影未去。shu-9su.pages.dev
我吩咐小枝退下，喚來陸青。shu-9su.pages.dev
他快步而來，神色還未從昨夜激戰中完全平復，眼底仍有幾分凜意。shu-9su.pages.dev
「欽天監那邊……你說過，有些不對勁。」shu-9su.pages.dev
我開門見山。shu-9su.pages.dev
陸青沒多言，微一頷首，直道：「我潛入過地部外放支線，發現他們近來頻繁提及一場即將開啟的祭儀。」shu-9su.pages.dev
他眼神沉下來：「他們稱那祭儀為『定衡』，是一次大型的情緒回溯校準……為此，他們正在四處追查那些缺失情緒體的蹤跡。」shu-9su.pages.dev
「缺失的情緒體？」我喃喃。shu-9su.pages.dev
「他們認為，有些七情已經脫離原本秩序，而那是他們『天律調衡』的一部分。」陸青冷笑一聲，「說白了，就是想把那些『情緒不正常』的人重新標記、定位，必要時——銷毀。」shu-9su.pages.dev
我眉心微動，忽然想到空影所言：「我們不是執棋者，只是棋子。」shu-9su.pages.dev
而這欽天監，看來正是那「擺盤者」。shu-9su.pages.dev
「他們還提到什麼？」我問。shu-9su.pages.dev
「無影門。」陸青吐出這三字，聲音低得近乎壓住了氣。shu-9su.pages.dev
「據說那是他們的底牌，原型來自沈家，能定向監測七情波動，一旦找到對應的情緒體，就能開啟『定衡』。」shu-9su.pages.dev
我沉吟片刻，忽聽身後傳來柳夭夭的聲音：「你們在說欽天監？」shu-9su.pages.dev
她一身輕衣，氣息沉穩，顯然情緒已平。shu-9su.pages.dev
我轉身看向她，她嘴角含著那熟悉的微弧，卻沒有笑意。shu-9su.pages.dev
「我聽到你提無影門了，那我也得說說我知道的。」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你以前是『外五道』的人。」我道。shu-9su.pages.dev
「不錯。」她大方承認，拂了拂衣袖，坐在檐下石凳：「外五道成立本就是為了對抗欽天監的秘密計劃，只不過後來被滲透殆盡……只剩些零星線人在外存活。」shu-9su.pages.dev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能這麼大權在握？」shu-9su.pages.dev
我搖頭。shu-9su.pages.dev
「因為欽天監隸屬朝廷，它是一隻眼。」柳夭夭語氣變得冷冽。shu-9su.pages.dev
「朝廷是殼，欽天監是眼，而夜巡司……只是手。」shu-9su.pages.dev
我與陸青同時一震。shu-9su.pages.dev
「換句話說，觀影盤毀了，夜巡司失衡，但欽天監還在，他們只會更急於啟動那場『定衡祭儀』。」柳夭夭望向我，目光深深：「而你——就是他們最想調整的那個人。」shu-9su.pages.dev
我轉身看向柳夭夭，語氣平靜：「你說的那場祭儀，若真如陸青所言，即將開啟，那我們不可能等到你們的影衛慢慢摸索。」shu-9su.pages.dev
「那你有什麼法子？」她挑眉問我，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幾分試探。shu-9su.pages.dev
「你不是說，你們拿到了《內觀錄》？」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眼神一動：「是，有幾頁未毀的殘本，皆為欽天監觀察七情異動者的紀錄。」shu-9su.pages.dev
「那就簡單了。」我目光如刀，「名錄上既然有七情體的標記者，我們只需挑一個，設法讓他暴露——欽天監自然會追蹤而來。」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眉頭微蹙，語氣不自覺慢了下來：「你的意思是……用他作餌？」shu-9su.pages.dev
「不正是他們想抓的人麼？我們只不過，替他們把餌擺得更明顯一點。」shu-9su.pages.dev
我說得很平靜，仿佛是在擺弄棋子，沒有一絲情緒波動。shu-9su.pages.dev
陸青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沒有插話。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看著我，久久沒有作聲。shu-9su.pages.dev
我也不催她，只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聲音清脆，落在空氣里像一聲斷音。shu-9su.pages.dev
「你皺眉作甚？」shu-9su.pages.dev
她嘴唇微啟，卻終究沒說出口。shu-9su.pages.dev
「不妥？」shu-9su.pages.dev
我問。shu-9su.pages.dev
她低頭沉思片刻，終於道：「……你變了。」shu-9su.pages.dev
我沒有回應。shu-9su.pages.dev
柳夭夭抬頭看我，眼中有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從夜巡司回來以後……你為何做事，只問有效，不問對錯。」shu-9su.pages.dev
我目光如常，語氣淡然：「若你有更快的法子，我聽你的。」shu-9su.pages.dev
她沉默半晌，終於搖頭：「沒有。」shu-9su.pages.dev
我頷首：「那就照我的辦。」shu-9su.pages.dev
柳夭夭深吸一口氣，終於點頭，語聲低啞：「……我會去辦的。」shu-9su.pages.dev
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比往常更加寂靜。shu-9su.pages.dev
我沒有再說話，低頭攤開《內觀錄》，指節在名單上緩緩滑過。shu-9su.pages.dev
無聲的選擇，在此刻，反而勝過千言萬語。shu-9su.pages.dev
夜深，燈寒如豆。shu-9su.pages.dev
我獨坐於廂房，桌上一卷《內觀錄》攤開，頁頁斑駁，唯余殘文可見。shu-9su.pages.dev
我拈起筆，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名錄。每一行文字，都記錄著曾被欽天監觀察過的「七情異體」——shu-9su.pages.dev
「喜極而幻者，一名吳小離，常夢笑語入骨。」shu-9su.pages.dev
「憂深不拔者，一女蕭音，半夜常自對影泣。」shu-9su.pages.dev
「怒而不覺者，名高壯，四歲時力斷親叔。」shu-9su.pages.dev
每一筆記錄，都是一段曾被觀測的情緒碎片。shu-9su.pages.dev
我細讀、再讀，將太過平庸者划去，太過明顯者亦舍。shu-9su.pages.dev
這不是選擇祭品，這是擇局破棋。shu-9su.pages.dev
「……要的，是有異象，卻未完全暴露之人，能引得欽天監親至……」shu-9su.pages.dev
我喃喃。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同時，數百里之外。shu-9su.pages.dev
欽天監，地部密堂。shu-9su.pages.dev
宗玦手負於後，站在牆前。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幅動態水紋投影圖，乃以「無影陣心」導引，記錄最新七情波動。shu-9su.pages.dev
水紋泛起異光，七個光點閃爍如星，一一映照著對應情緒。shu-9su.pages.dev
「前六已回歸序列，唯『哀』未控。」shu-9su.pages.dev
宗玦低聲道。shu-9su.pages.dev
他身後，兩名監吏跪伏，將一迭刻錄名冊呈上。shu-9su.pages.dev
宗玦翻閱間，目光如鷹。shu-9su.pages.dev
「太顯眼的，不可用。」shu-9su.pages.dev
「太穩定的，沒用。」shu-9su.pages.dev
「要的是……能引反應者。」shu-9su.pages.dev
手指停下，眉心微動：「此人——適合引導『哀』的反轉。」shu-9su.pages.dev
我終於停下筆，目光落在某一名上：shu-9su.pages.dev
「楚言生，男，十七，母亡於火，喜與人為善，近有夢魘之象。」shu-9su.pages.dev
我眼中一動，圈下一筆。shu-9su.pages.dev
宗玦同一時刻，闔上名冊，沉聲說：shu-9su.pages.dev
「就是他——楚言生，將之記號，三日內執回。」shu-9su.pages.dev
兩地，同一名字。shu-9su.pages.dev
命運，已潛然扣緊了繩索。shu-9su.pages.dev
此時的楚言生。shu-9su.pages.dev
他夢見一口井。shu-9su.pages.dev
井極深，水極黑，望之如萬古沉淵。shu-9su.pages.dev
夢中的他，一身布衣，站在井邊，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天。shu-9su.pages.dev
只有風。shu-9su.pages.dev
風自井底吹上來，帶著女人低低的哭聲，似有似無，彷佛從多年以前傳來，又像是昨日耳語。shu-9su.pages.dev
他想張口問那哭聲來自何方，卻發不出聲。shu-9su.pages.dev
只覺雙腳漸沉，似有一股無形之力，欲將他拉入井底。shu-9su.pages.dev
就在他即將失衡之際，一隻白皙的手從暗處伸出，將他一把拽回。shu-9su.pages.dev
他驚醒時，額上冷汗淋漓，掌心發涼，耳邊仍似迴蕩著那句夢語：shu-9su.pages.dev
「言生……你還記得娘嗎？」shu-9su.pages.dev
他呆坐床上許久，直到窗外雞鳴聲起，晨光斜入草屋。shu-9su.pages.dev
楚言生十七歲，東都城南「小望巷」里一戶寒門少年。shu-9su.pages.dev
父親早逝，母親數年前葬身火災，自此寄居於舅父家，幫傭為生，朝起暮歸。shu-9su.pages.dev
他性子溫順，不與人爭，常有人欺他、戲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shu-9su.pages.dev
鄰家老婦常言：「這孩子命苦，但心軟，有福報。」shu-9su.pages.dev
而今日的他，早早起身，在小院中打水洗臉。寒水撲面，他微皺眉，卻仍一臉從容。shu-9su.pages.dev
洗畢，便取了草簍，照常往菜市場去，替舅家買菜。shu-9su.pages.dev
他走過橋邊時，忽有一隻紙風車從天而降，飄然落在他腳邊。shu-9su.pages.dev
他拾起風車，看了片刻。shu-9su.pages.dev
那風車無柄無軸，紙上畫著古怪的七重環紋，中間有個極淡的「哀」字。shu-9su.pages.dev
他怔了一下，忽有一絲隱痛從胸口湧起，心中竟莫名泛起難以言說的哀意。shu-9su.pages.dev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shu-9su.pages.dev
像是胸中藏了一滴淚，卻永遠流不出來。shu-9su.pages.dev
他將風車收起，沒人發現他手指在微微顫抖。shu-9su.pages.dev
他不知道，此刻，兩方勢力已悄然朝他逼近。shu-9su.pages.dev
有人將他視為祭品，有人將他視為鑰匙。shu-9su.pages.dev
但此刻的楚言生，仍是那個安靜走過晨霧的少年，只是他夢中那口井——越來越清晰了。shu-9su.pages.dev
午後時分，陽光正好，市井巷道人聲鼎沸。shu-9su.pages.dev
楚言生提著籃子，從賣菜的老張頭手中接過一捆小蔥，道聲謝，轉身便欲離去。shu-9su.pages.dev
就在他轉入巷口的那一瞬，他腳步微頓。shu-9su.pages.dev
他感覺，有人正看著他。shu-9su.pages.dev
那目光不冷不熱，不善不惡，卻異常清晰，如一根細針，輕輕刺入背脊，讓他遍體生寒。shu-9su.pages.dev
他猛然回頭——shu-9su.pages.dev
巷尾風聲輕過，唯見幾個小孩在追逐玩鬧，並無異樣。shu-9su.pages.dev
他垂下眼，搖頭笑了笑，自嘲般地喃喃：「最近真是多夢多疑了。」shu-9su.pages.dev
他沒看到，在那破舊屋脊上，一名白衣人靜靜蹲伏，身披灰袍，手持銅鏡，鏡面上正映著他的身影。shu-9su.pages.dev
白衣人輕聲低語：shu-9su.pages.dev
「七情之哀，果然應在此人……」shu-9su.pages.dev
他翻手收鏡，轉身進入屋後暗影中，如幽魂般消失不見。shu-9su.pages.dev
片刻之後，另一道人影從樹下緩緩現身，低聲問道：shu-9su.pages.dev
「可確定？」shu-9su.pages.dev
「無疑。」shu-9su.pages.dev
「那，啟動『定衡』？」shu-9su.pages.dev
白衣人點頭，聲如細沙落盤：shu-9su.pages.dev
「立刻奏報宗玦大人。」shu-9su.pages.dev
而此時，楚言生正提著菜籃，一步步踏上回家的青石巷道。shu-9su.pages.dev
陽光落在他背上，灑得長長。shu-9su.pages.dev
卻沒有人告訴他——shu-9su.pages.dev
他的名字，已被刻進了命運之冊的深頁。shu-9su.pages.dev
第43章 哀火焚心局，靜影斷人情shu-9su.pages.dev
夜深如墨，孤燈搖曳。shu-9su.pages.dev
我披衣而坐，手中一卷絹帛，正是影殺自欽天監密庫中傳回的「定衡祭儀」布署記錄，乃宗玦一系密令之節錄。shu-9su.pages.dev
帛面字痕細瘦如針，以硃砂筆尖點畫而成，觀之若無，烙之難忘。shu-9su.pages.dev
最下方一道勾勒粗紅圓環，圍住三字：「楚言生」。shu-9su.pages.dev
我目光微垂，指尖輕輕撫過那名字，並無喜怒，卻似山雨將來前的寂靜。shu-9su.pages.dev
陸青站在一側，低聲道：「欽天監此番動作極隱，但仍被我等覓出破綻。這名少年……似乎真有異象。」shu-9su.pages.dev
「哀之一脈，原本最難現形。」我淡淡說道，「如今卻自現於眼前，是他運數不濟……亦或是天道存心要我等行此一步？」shu-9su.pages.dev
片刻沉默，屋中風過，燈芯微跳。shu-9su.pages.dev
「君郎……」柳夭夭的聲音自窗外傳來，帶著遲疑，「是否要……提前警示？」shu-9su.pages.dev
我閉上眼，思索半晌，終於輕聲道：shu-9su.pages.dev
「不必。」shu-9su.pages.dev
柳夭夭倏然止語。shu-9su.pages.dev
我緩緩開口，每一字都如鐫石沉斧：shu-9su.pages.dev
「繼續觀察，放風引蛇。」shu-9su.pages.dev
「此子，便為我局中之線，釣出欽天監真正布局者……亦釣出天意所指。」shu-9su.pages.dev
語畢，我親手將那絹帛疊起，投入爐中。shu-9su.pages.dev
火舌一卷，那段祭儀密令，化為灰燼。shu-9su.pages.dev
我轉身，披上長衣，行至窗邊，望向無聲夜色。shu-9su.pages.dev
月色如刃，冷落滿庭，恍若斷棋橫盤，靜候下一子落下。shu-9su.pages.dev
而這一子——將是血之引，情之爆，命之局。shu-9su.pages.dev
夜入三更，寒意逼人。shu-9su.pages.dev
楚言生倚著破舊窗扉，靜靜坐在床邊，未燃燈火，亦未入眠。shu-9su.pages.dev
他近來幾乎夜夜皆夢，一夢即醒，醒後常有異感——shu-9su.pages.dev
今日早晨，他剛走出門口，便閃過一念：「前巷井邊，婦人摔瓦。」shu-9su.pages.dev
半盞茶後，竟真有鄰婦提水失足，瓦罐碎了一地。shu-9su.pages.dev
「是巧合嗎……還是……」shu-9su.pages.dev
他低語。shu-9su.pages.dev
而此刻，一道幽影靜伏在屋後小牆之上。shu-9su.pages.dev
柳夭夭。shu-9su.pages.dev
她今日未攜扇，只以素衣藏形，遠望不顯，隻眼神如霜雪映月，清明如水。shu-9su.pages.dev
她早已潛伏數日，今日終於等到少年獨處的時刻。shu-9su.pages.dev
這少年並無武力，卻有一股奇異氣場，仿若春雪初融，內里潛藏洪流。shu-9su.pages.dev
忽聽屋中傳出少年自語：shu-9su.pages.dev
「她……她今天應該會來，對不對？」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眸光一閃，心中一震：「這句話，是說我？」shu-9su.pages.dev
只聽少年又道：「夢裡她站在我牆頭，和風一樣，來了又不見了。」shu-9su.pages.dev
柳夭夭輕吸一口氣，心中浮現景曜交代：「七情異動，情感強烈時可現『預視』，尤以哀之情為最。」shu-9su.pages.dev
她本想再潛伏觀察，誰知少年驀地抬頭，望向夜色。shu-9su.pages.dev
「你若是夢中之人……今日應該會答我一句話吧？」shu-9su.pages.dev
他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溫馴中難掩的堅定。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知藏不住了，心念一轉，落身於屋前枯井之畔，現身月下。shu-9su.pages.dev
楚言生微怔，居然無甚驚慌，反倒一笑，仿佛早已知道她會來。shu-9su.pages.dev
「你……果然是她。」他低聲說。shu-9su.pages.dev
柳夭夭未語，卻在他目光中看到一種說不出的悲意，如長夜不眠，沉舟斷水。shu-9su.pages.dev
她終於開口：「你夢見我做什麼？」shu-9su.pages.dev
楚言生眨了下眼：「你站在風裡，看著我……像是要我自己選。」shu-9su.pages.dev
柳夭夭心頭微震，隱隱覺得這少年體內那一絲「哀」已如絲線盤根，牽動天地。shu-9su.pages.dev
她轉身離去前，淡淡說道：「楚言生——你的夢，不久就會醒。」shu-9su.pages.dev
而那少年，久久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輕聲道：「我知道……但我怕醒了之後，會更冷。」shu-9su.pages.dev
黃昏未臨，庭中燈火已然初燃。shu-9su.pages.dev
柳夭夭踏入廳中，未語先嘆，低聲道：「楚言生果然如你所判。七情已動，應是『哀』之一線，夢中預兆不絕，甚至可感我之潛伏。」shu-9su.pages.dev
我站在窗前，手指敲著窗欞，一聲一聲，似是節奏，實為深思。shu-9su.pages.dev
她走近兩步，道：「欽天監應不會坐視不理。此人若是祭儀所需，那宗玦怕是已在動身。」shu-9su.pages.dev
我沒有轉身，只淡淡道了一句：shu-9su.pages.dev
「知道了。」shu-9su.pages.dev
柳夭夭微怔，還想說什麼，我卻已轉頭，神色平靜得如深潭寒月。shu-9su.pages.dev
「後續……自有安排。」shu-9su.pages.dev
她望著我，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神情，但終究沒有多問，緩緩退下。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就在同一時辰，楚言生正從集市歸來。shu-9su.pages.dev
他尚未走入巷口，前路已被一隊灰衣人攔下。shu-9su.pages.dev
無令、無聲。shu-9su.pages.dev
其中一人掣出銅製小鏡，對準楚言生眉心。shu-9su.pages.dev
「觀象啟。」shu-9su.pages.dev
三字一出，銅鏡泛起微光，楚言生身子一震，腦中隱隱如針刺，腳下竟不由自主地跪倒。shu-9su.pages.dev
他驚懼抬頭，卻只見那人冷然吐出一句：shu-9su.pages.dev
「楚言生，奉欽天監宗主之命，今起納入祭衡。」shu-9su.pages.dev
夜幕低垂，燈火如海。shu-9su.pages.dev
在東都城南偏郊，一處荒廢祠廟內，欽天監早已布下重陣。shu-9su.pages.dev
祭壇居中，設九重台階，台上黃金羅幔繞柱，玉制鼎爐三座，爐內焚燒著聞所未聞之香，其氣若隱若現，令人心魄欲墜。shu-9su.pages.dev
台下四方，各置青銅立像，形貌皆異，似人非人，或悲或笑或怒或哀——正是七情映像所鑄。shu-9su.pages.dev
四周守衛森嚴，皆為欽天監「地部近衛」，身著制式暗甲，手持連環勾刃，布成八重防衛，環環相扣，滴水不漏。shu-9su.pages.dev
更有數名黑衣祭者分立四方，口中默念咒文，金線自指尖盤繞，向祭壇之心延展如蛛網。shu-9su.pages.dev
中心處，楚言生已被束於情柱之上，雙目微閉，臉色蒼白，汗如雨下。shu-9su.pages.dev
他似想開口，卻被符文封喉，只能眼睜睜看著台上白衣宗者捧著「七情血針」緩步而來。shu-9su.pages.dev
這時，一聲鴉鳴，破空而起——shu-9su.pages.dev
陰風忽至，燈火亂舞。shu-9su.pages.dev
而遠處夜色中，一道人影已悄然逼近。shu-9su.pages.dev
月光被烏雲掩去，整片天幕如墨池倒覆，僅余祭壇燈火搖曳。shu-9su.pages.dev
我立於祠廟一隅，與柳夭夭、陸青一同潛伏於高牆破角之後，隔著一層靜氣咒結，將氣息完全斂去。shu-9su.pages.dev
目光所及，祭壇正中，楚言生雙手被鎖鏈縛於「七情柱」上，額角冷汗淋漓，身子止不住地顫抖。shu-9su.pages.dev
他的七竅已隱隱滲血，血痕自耳、鼻、眼角緩緩流下，如墨似泣。shu-9su.pages.dev
我眯起眼，喃喃低語：「覺醒已臨……」shu-9su.pages.dev
無影門開啟的徵兆愈發明顯——shu-9su.pages.dev
祭壇地面浮現一枚巨大的圓陣，金紋紫光交錯閃現，其上浮動著一道道似有實形的光影裂縫，仿佛在另一重空間中開啟一道門扉。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緊盯著場中，眼角微顫，低聲道：「這樣下去，他撐不住了。」shu-9su.pages.dev
陸青手已按劍柄，目中殺意明滅：「再等就來不及了。」shu-9su.pages.dev
我側目望他們一眼，聲如冷泉入石：shu-9su.pages.dev
「再等等。」shu-9su.pages.dev
兩人慾言又止，只能壓下躁動，強行沉住氣。shu-9su.pages.dev
此時——shu-9su.pages.dev
祭壇之上，主導儀式的欽天監高階祭司，原本穩定如山，忽然身軀一震，口鼻亦有血絲滲出，強行按壓之下，整座無影陣竟現崩動之相！shu-9su.pages.dev
楚言生在柱上猛然睜眼，雙瞳深處宛如映出千百張面孔，皆在哭泣、哀嚎——那是他埋藏心底的「哀」之源泉，被強行抽取而出！shu-9su.pages.dev
四周空氣激盪，符紋開始扭曲。shu-9su.pages.dev
我眼神一冷，終於吐出兩字：shu-9su.pages.dev
「動手。」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柳夭夭與陸青已身影飛掠，宛如兩道劍光自虛空斬入，直取祭壇核心！shu-9su.pages.dev
但早有布置的守衛驟然啟動，八重防衛勾陣如同棋盤落子，刃鋒齊至，死戰無懼！shu-9su.pages.dev
柳夭夭一展袖，銀絲飛舞，瞬斷三刃；陸青則步伐不亂，以殺招破陣，卻仍被死死圍於陣外，陷入苦戰！shu-9su.pages.dev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邁步走出陰影，一道劍光倏然劃破夜空。shu-9su.pages.dev
——劍出·照天。shu-9su.pages.dev
宗玦早已感應，轉身之際，手掌一攏，袖中飛出一柄極細鎖刃，迎我而上！shu-9su.pages.dev
兩股氣勁交擊，空氣瞬間撕裂出尖嘯聲！shu-9su.pages.dev
我與宗玦，終於正面交鋒！shu-9su.pages.dev
風起於壇心，夜色驟寒。shu-9su.pages.dev
我與宗玦交手之處，已然脫離祭壇主區，來至祠廟右側石庭間。瓦檐崩裂、灰塵翻飛，四周早成廢墟。shu-9su.pages.dev
宗玦立於飛塵之中，白衣如鶴，卻滿眼幽寒。shu-9su.pages.dev
他雙袖鼓動，十指張開，其掌心赫然各有一道血色咒印，宛如活物蠕動。shu-9su.pages.dev
「景曜……」他聲音低沉，仿佛自陰谷傳來，「你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shu-9su.pages.dev
我不語，只將七情劍緩緩橫於胸前。shu-9su.pages.dev
心念所動，劍上寒芒閃爍，劍身無風自鳴，仿佛壓抑多時的七情，終於尋得一處出口。shu-9su.pages.dev
「既然你執意破局……那便成全你！」shu-9su.pages.dev
宗玦驟然踏前，雙掌推開，空氣頓時浮現重重虛影，如蛛網般的光線自四方升起，交織成一口「無縫靈獄」，將我罩入其中！shu-9su.pages.dev
此獄非實非虛，劍光穿之無聲，意念入之無回。宗玦大袖一展，靈獄中浮現數十道「記憶投影」，竟是我過去每一次情緒失控之境！shu-9su.pages.dev
沈雲霽回首一笑、空影孤身對立、林婉淚眼相望……一幕幕宛如妖魔幻影，縱橫疊疊地湧入我心。shu-9su.pages.dev
宗玦冷聲道：「你之劍，源於七情。情亂，劍斷。你可奈我何？」shu-9su.pages.dev
我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目光如雷。shu-9su.pages.dev
「七情劍……本就來自人心。你以人心惑我，我便以人心破你！」shu-9su.pages.dev
語畢，劍勢陡變。shu-9su.pages.dev
「怒·破風！」shu-9su.pages.dev
一劍斬出，空氣中竟響起風雷之聲，斬裂靈獄一角！shu-9su.pages.dev
宗玦一驚，急忙再施法印，數重術陣堆疊重構，卻見我身形一閃，竟已突入其近身！shu-9su.pages.dev
「哀·斷念！」shu-9su.pages.dev
劍光如水，從他袖口削過，竟將其左臂咒線斬斷一條！shu-9su.pages.dev
宗玦身形暴退，面色終於有變，喉中悶哼，卻強行封住氣機，怒喝一聲：「你已失控，無情即是無我！」shu-9su.pages.dev
我踏前一步，劍再舉起，氣息凝如磐石：shu-9su.pages.dev
「不。是因為我『有情』，才知該殺誰！」shu-9su.pages.dev
陣心風雷翻湧，天地之氣，皆聚一點。shu-9su.pages.dev
楚言生伏於七情柱下，已近崩潰。他的手指深深抓入泥地，整張臉漲紅如火，七竅流血不止，雙瞳無神，神識如崩塌之岸，支離破碎。shu-9su.pages.dev
柳夭夭已再顧不得命令，抽身欲上前救援。shu-9su.pages.dev
「我去……」shu-9su.pages.dev
我一手壓住她肩頭，低聲冷然道：shu-9su.pages.dev
「他，還有最後一擊。」shu-9su.pages.dev
說罷，我身形一閃，斜掠一個弧線，劍光不見、氣息無痕，卻刻意引宗玦一退，剛好落至楚言生身前三丈處。shu-9su.pages.dev
宗玦尚未察覺異樣，只覺氣場忽冷，猛然回首。shu-9su.pages.dev
而楚言生，正緩緩抬起頭。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張哭過卻無淚的臉。shu-9su.pages.dev
「為什麼……」shu-9su.pages.dev
他聲音低到風中難辨，卻如針入耳心。shu-9su.pages.dev
「為什麼我從頭到尾……都只是你們的棋子？」shu-9su.pages.dev
宗玦一驚，欲起手封禁。shu-9su.pages.dev
但已遲。shu-9su.pages.dev
楚言生眼中一閃而滅的光——不再是預視，而是決絕。shu-9su.pages.dev
「這場棋，我不下了。」shu-9su.pages.dev
轟——！！shu-9su.pages.dev
一道刺目的光柱自地而起，如隕星墜地，將整個祭壇照成一片蒼白！shu-9su.pages.dev
楚言生，以「哀之一情」，點燃了自己所有生機，甚至連殘存之神識都一同湮滅！shu-9su.pages.dev
他不是自爆——shu-9su.pages.dev
他是在以情緒為引、命魂為火，焚盡所有「被操控的軌道」。shu-9su.pages.dev
宗玦正值氣脈未復，一身術氣尚未重聚，首當其衝！shu-9su.pages.dev
他口吐鮮血，被爆震之氣震得橫飛數丈，撞斷半根立柱，生死不明！shu-9su.pages.dev
我神色一凜，未作片刻遲疑。shu-9su.pages.dev
身形飛起，落於祭壇之巔，一劍直斬，劍氣狂掃之下，壇心七情柱裂為兩段，地紋符咒盡毀！shu-9su.pages.dev
轟隆隆——shu-9su.pages.dev
整座祭壇開始崩塌，四周禁陣錯亂，符光翻飛、金線走火！shu-9su.pages.dev
我轉身大喝：shu-9su.pages.dev
「走！」shu-9su.pages.dev
柳夭夭與陸青已飛身而至，三人攜影殺殘部衝出煙霧！shu-9su.pages.dev
在那混亂與雷霆之後，唯餘一縷青煙，繞著楚言生曾站立的地方，久久不散……shu-9su.pages.dev
夜沉如墨，風聲穿過浮影齋後院的竹林，發出沙沙低語，如人心中的不甘與疑惑。shu-9su.pages.dev
我緩緩步入大廳，尚未說話，已察覺屋中空氣微寒。shu-9su.pages.dev
柳夭夭站在窗邊，背對著我。shu-9su.pages.dev
林婉與小枝坐於榻上，小枝已無法掩飾眼中的悲意，林婉則低頭不語，指尖緊扣。shu-9su.pages.dev
我本以為，她們會問——shu-9su.pages.dev
會質問我，為何讓楚言生走向那一步；會質問我，是否早知他的命運。shu-9su.pages.dev
但她們什麼都沒說。shu-9su.pages.dev
只是一道道目光落於我身上，有悲、有怒、有說不清的隔閡與疏離。shu-9su.pages.dev
我像被千斤之重壓於胸口，卻終究只道了一句：shu-9su.pages.dev
「不走這一步，死的……會是更多人。」shu-9su.pages.dev
沒人回話。shu-9su.pages.dev
連柳夭夭都沒轉身。shu-9su.pages.dev
我本以為自己早已習慣這種孤獨。shu-9su.pages.dev
但這一刻，我才知道，最難承受的，不是敵人手中的刀，而是身邊人眼中的距離。shu-9su.pages.dev
那夜無夢。shu-9su.pages.dev
也許，是因為夢裡，也不願再見到楚言生含淚問我：「我……是不是你的棋子？」shu-9su.pages.dev
而我，連否認的力氣都沒有了。shu-9su.pages.dev
【待續】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