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傘齒輪、金蓮與青紗帳shu-9su.pages.dev
誰也沒有想到,在這關外苦寒之地,竟能吹來一縷西湖的軟風。shu-9su.pages.dev
董廣魁回河北成親後,一路護送新娘沈清婉北上。兩人先在營口落腳,等著轉船去牛莊。那晚,他們住在營口碼頭邊的一家老客棧里。客棧臨河,木樓吱呀作響,河風帶著咸腥味從窗縫鑽進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和瓜爾佳氏恰好也趕到營口辦事,兩人住在了隔壁房間。夜裡,客棧安靜得只剩河水拍岸的聲音。shu-9su.pages.dev
隔壁,瓜爾佳氏洗完澡,裹著棉袍躺在炕上,等了半天也沒聽到隔壁有任何動靜。她粗聲粗氣地笑:「人家江南小媳婦,估計旅途累壞了,早早睡了吧。一點聲音都沒有,真文靜。」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嘿嘿一笑,從後面抱住她,高大的身子把她整個罩住:「那咱也別吵著人家。」可他的手已經不老實,從袍子下擺探進去,粗糙的掌心在她結實的腰臀上遊走。shu-9su.pages.dev
實際上,隔壁的董廣魁和沈清婉早已完事一回了。shu-9su.pages.dev
沈清婉是江南女子,三寸金蓮,肌膚細膩如瓷。她初次經過人事,羞澀得像一朵含苞的蓮。董廣魁雖是木匠出身,卻對她溫柔得不得了。先抱著她親了半天,從唇到頸,再到胸前那對小巧的乳鴿。沈清婉起初咬著唇忍著,後來被他舔得渾身發軟,細細哼出聲來。董廣魁心急,草草進入,沒多久就結束了。事後,兩人摟在一起,沈清婉臉埋在他胸口,喘息未平,董廣魁也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太快了。shu-9su.pages.dev
正安靜時,隔壁突然傳來動靜。先是瓜爾佳氏的低哼,緊接著趙大龍的低笑,然後是炕板吱呀的撞擊聲。瓜爾佳氏的叫聲很快放開,又野又浪,像塞北的風,帶著旗女獨有的豪放,一浪高過一浪。shu-9su.pages.dev
沈清婉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小聲嘀咕:「這……這也太……只有不正經的女人才這樣要死要活地叫……」shu-9su.pages.dev
董廣魁也愣住了,尷尬地咳了一聲:「東北……東北的風俗就是開放。大龍哥是旗人,嫂子也是……習慣了就這樣。」shu-9su.pages.dev
兩人靜靜聽著,隔壁那動靜足足持續了半個時辰。趙大龍先是用舌尖細細舔弄瓜爾佳氏最敏感的地方,直到她弓起腰,一股熱流噴涌而出,濕了他滿臉。她叫得更大聲了,騎在他身上扭動腰肢,聲音時高時低,像狂風卷過草原。趙大龍這才進入,動作又深又重,瓜爾佳氏雙腿纏住他,死死不放,叫聲半點不掩飾,整整半個時辰才漸漸平息。shu-9su.pages.dev
董廣魁聽得血脈賁張,下身又硬了起來,想再來一次。可沈清婉羞得推他:「別……別學他們……」董廣魁只好作罷,草草親熱了幾下,又很快結束了。兩人心裡都驚嘆:大龍哥怎麼能這麼久?shu-9su.pages.dev
第二天一早,四人在客棧院子裡吃早飯。瓜爾佳氏精神頭十足,笑眯眯地給沈清婉夾菜。董廣魁忍不住,拉著趙大龍到一邊,低聲問:「大龍哥,你昨晚……怎麼那麼厲害?那麼長久?我和清婉沒多久就結束了,是不是有什麼補品?給我介紹介紹?」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二虎,夫妻的事不是著急的。補品倒不必,我就是先給咱家那位舔下面,等她噴了水、徹底軟了,再繼續。這樣她舒服,我也持久,整個時間就拉長了。你試試,准行。」shu-9su.pages.dev
董廣魁臉紅了紅,記住了這話。shu-9su.pages.dev
當天,他們換船,從營口往牛莊去。那是一艘走遼河內河的平底船,艙里窄小,卻私密。船行至遼河中段,四野無人,河風吹得船輕輕搖晃。趙大龍和瓜爾佳氏在另一間艙里,早早歇了。shu-9su.pages.dev
董廣魁拉著沈清婉進了艙,低聲說:「清婉,大龍哥教了我一法子,說這樣你會更舒服。要不……試試?」shu-9su.pages.dev
沈清婉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嗔他一眼,卻沒拒絕。董廣魁栓緊艙門,抱她躺在窄小的船鋪上,先親了半天,把她衣裳一件件褪去。沈清婉的三寸金蓮被他捧在手裡親吻,她癢得輕笑,身子漸漸軟了。shu-9su.pages.dev
董廣魁學著趙大龍的話,低頭下去,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弄那最敏感的花核。沈清婉哪裡受過這個,起初死死咬唇忍著,可河水的晃動加上他的侍奉,沒多久就繃不住了。她弓起腰,雙手抓住他的頭髮,喉間溢出細碎的嗚咽。終於,一股熱流湧出,她忍不住叫出聲來。那叫聲雖不如瓜爾佳氏那麼豪放,卻帶著江南女子的柔媚,像溪水叮咚,越來越急,越來越高。shu-9su.pages.dev
董廣魁抬頭,笑得像個得逞的孩子。沈清婉軟在鋪上,喘著氣,眼睛水汪汪的。董廣魁這才進入她,動作緩慢而溫柔。沈清婉的叫聲再也壓不住,一聲聲傳出艙外,隨著河水的搖晃,此起彼伏。shu-9su.pages.dev
隔壁艙里,瓜爾佳氏聽得真切,笑著對趙大龍說:「聽見了沒?小媳婦終於開竅了。昨晚還安靜得像小貓,今天叫得這麼歡。算是入鄉隨俗,成了東北婆姨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低笑:「那當然,跟著咱東北的爺們兒,哪有不野的道理。」shu-9su.pages.dev
事後,沈清婉軟綿綿地摟著董廣魁的脖子,臉貼在他胸口,輕聲呢喃:「二虎……這樣……比之前舒服太多了……原來真的會要死了……」shu-9su.pages.dev
董廣魁親了親她的額頭,心裡美滋滋的。shu-9su.pages.dev
當董廣魁拉著馬車停在牛莊燒鍋的大門口時,趙大龍和杜三豹早已候在了照壁後頭。車帘子一掀,先露出來的是一隻包在石榴紅綢緞里的小腳——那腳尖兒尖得像個剛出水的嫩菱角,踩在厚重的黑土地上,顫巍巍地勾著人的眼珠子。shu-9su.pages.dev
「喲,二哥,你這是接了個活菩薩回來啊!」杜三豹看直了眼,半真半假地嚷嚷著。shu-9su.pages.dev
二虎的媳婦,叫沈清婉。她原本是杭州府的富戶千金,太平天國在那邊殺紅了眼,她家破人亡,作為教民,她一路顛沛流離到了上海避難。後來通過堂區的引薦,才北上天津投奔了藁城教區。shu-9su.pages.dev
二虎在東北這一年多,攢下的家底在藁城那是響噹噹的「鑽石王老五」。若非二虎供得起一個不纏手、不下地、還得頓頓精米細面的嬌小姐,這門奇姻緣絕落不到他一個木匠頭上。shu-9su.pages.dev
沈清婉下了車,手裡捏著帕子,身段柔得像根柳條,對著趙大龍和杜三豹盈盈一禮。那股子江南女子的溫婉與靈動,瞬間把這滿是豆腥味和汗臭味的院子給照亮了。shu-9su.pages.dev
「清婉見過兩位大哥。」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家的大夫人瓜爾佳氏迎了上來。這瓜爾佳氏是地道的滿洲大腳,身材高大魁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那是能騎馬射箭、手撕生肉的主兒。她一把挽住沈清婉那細得像胳膊似的腰,粗嗓門笑道:「哎喲,瞧這小妹子,嫩得跟豆腐皮兒似的!這幾天在船上也學野了,嫂子給你燉了最肥的野豬肉!」shu-9su.pages.dev
兩相對比,一剛一柔,一山一水,這趙家燒鍋的後院登時熱鬧得像場大戲。shu-9su.pages.dev
接風宴上,三兄弟推杯換盞。杜三豹幾杯烈酒下肚,又開始唉聲嘆氣,提起了巨流河邊富察氏強逼勞工排水的慘相。shu-9su.pages.dev
「那幫漢子,就在冰泥里生熬,人命不值錢啊。」三豹搖著頭,「想用咱那絞盤,可絞盤吊大桶太慢,那沼澤地大得沒邊,得排到猴年馬月去。」shu-9su.pages.dev
一直文靜坐著的沈清婉,此時放下筷子,輕聲開口:「兩位哥哥,清婉在江南家鄉時,見那水田裡有一種『龍骨水車』。那是木頭做的槽,連著像龍骨一樣的木葉,只要人踩或是手搖,那水便能順著槽源源不斷地往高處走。」shu-9su.pages.dev
她隨手拿過一張擦手的白紙,纖細的手指捏起硃砂筆,三兩下便勾勒出一幅精巧的結構圖。江南水鄉的智慧,在她的筆尖下躍然而出。shu-9su.pages.dev
「妙啊!」杜三豹一拍大腿,「但這人踩還是慢了,得用大龍哥家的牛!」shu-9su.pages.dev
董二虎眯著眼盯著那圖紙,手在桌上比划著:「用牛不難。大龍,你那牛拉轉盤是橫著轉的,但這水車的軸得豎著轉。我想想……得加一個『傘齒輪』。像把撐開的傘一樣,橫著的齒咬住豎著的齒,只要牛在外面繞圈,那驅動軸就能把水車帶得飛起!」shu-9su.pages.dev
二虎越說越興奮,把桌上的碗筷撥開,就在殘羹冷炙間畫出了驅動軸的連接方案。接風宴瞬間變成了技術討論會,沈清婉偶爾插一句關於木料防腐的江南舊法,二虎則在機括咬合上反覆推演。shu-9su.pages.dev
很快,一台「牛力驅動高效龍骨水車」的雛形,便在這杯盤狼藉間誕生了。shu-9su.pages.dev
「不過,地的事情出了變數。」趙大龍飲了一口悶酒,神色陰鬱。shu-9su.pages.dev
他惦記北陵附近荒地的消息,不知被哪個碎嘴的傳了出去。那些管陵的官員精明得像狐狸,一看有這麼多旗莊莊主眼紅,乾脆玩起了「待價而沽」。shu-9su.pages.dev
幾個有實力的旗莊大戶聯手,給內務府塞了重禮。原本是趙大龍第一個張羅的事,可論起家裡的旗份地位,趙大龍在那些老牌旗勛面前成了「小輩」。那片不用排水的熟地,硬生生被富察氏和幾個大戶給分食了。shu-9su.pages.dev
「這幫沒腦子的,還笑話我呢。」趙大龍冷笑道,「他們說我趙大龍張羅了半天,最後連根毛都沒撈著。」shu-9su.pages.dev
「那咱就認慫了?」杜三豹急了。shu-9su.pages.dev
「認慫?我趙大龍的字典里沒這兩個字。」趙大龍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官印的批文,猛地拍在桌上,「我去了一趟奉天衙門,北陵的地我不要了!我要到了盤山、台安那一帶,大片的沼澤青紗帳開發權!」shu-9su.pages.dev
沈清婉和董二虎一愣。盤山、台安,那是出了名的死地。除了密不透風的蘆葦盪,就是走不出來的爛泥沼,官府巴不得有人去接這燙手山芋。shu-9su.pages.dev
那些搶到北陵熟地的旗莊莊主們聽說了,在牛莊的茶館裡笑得直不起腰:「趙大龍這是想錢想瘋了!在富察家的沼澤地里剛吃過苦頭,這回又往更大的坑裡跳。等著瞧吧,他那點家底,遲早得爛在那片蘆葦盪里!」shu-9su.pages.dev
趙大龍聽著窗外的嘲笑聲,卻對著三豹和二虎露出一個莫測的微笑。shu-9su.pages.dev
「他們笑我,是因為他們只看到泥。而我看到的,是二虎的齒輪,是二虎媳婦的水車。」趙大龍壓低聲音,「那盤山的沼澤雖然險,但那裡連著海口,地勢複雜,官府的馬隊都進不去。只要咱們排乾了水,那是一望無際的萬頃良田。更重要的是,那地方沒人管,是咱們自個兒的王法!」shu-9su.pages.dev
杜三豹心領神會地看著沈清婉畫的那圖:「只要二虎的水車能動,那片地就不是坑,是聚寶盆。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已經在那兒扎了根,立了教堂,練了私兵了。」shu-9su.pages.dev
董二虎看著身邊的沈清婉,這個柔弱的、有著三寸金蓮的江南女子,不僅帶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雄性尊嚴,更帶給了這個家族跨越時代的視角。shu-9su.pages.dev
夜深了,瓜爾佳氏大咧咧地招呼大家休息。沈清婉在起身時,那雙石榴紅的繡花鞋在群擺間若隱若現。二虎緊緊護在身旁,仿佛護著一件絕世的珍寶。shu-9su.pages.dev
在這寒冷的遼東大地,江南的機巧與塞北的野心,終於在權力的縫隙中,找到了最致命的契合點。盤山的青紗帳在晚風中搖曳,仿佛在等待著那群即將改變它命運的漢子,以及那串足以轉動乾坤的傘齒輪。shu-9su.pages.dev
第七章:青麻坎的帆,與血染的保險隊shu-9su.pages.dev
一八六五年的春天,遼河口的冰排順流而下,撞擊在河岸上發出震天動地的碎裂聲。shu-9su.pages.dev
新民,這座坐落在遼河幹流與支流交匯處的重鎮,正迎來它歷史上最畸形也最繁榮的時刻。從地理上看,新民是遼河內河航運的天然終點——再往北,河道變淺,亂石叢生,唯有這方圓百里,水深流穩,是連接遼西走廊與瀋陽奉天的咽喉。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的旗莊就扎在這咽喉要道上。而此時,在新民城郊的一處高地上,一座帶有十字架的青磚建築拔地而起。雷諾神父站在鐘樓上,俯瞰著腳下穿流不息的遼河水。這座教堂不僅是禱告的聖所,更是趙大龍與杜三豹在遼東平原上紮下的一根「避雷針」。shu-9su.pages.dev
「大龍哥,你看這河。」杜三豹站在碼頭,指著南下的水路,「從新民到牛莊,再到營口,那是咱家烈酒和大豆的血脈。可現在運費太貴,那幫拉縴的、撐船的,全是各家旗莊分出來的勢力,咱們的貨想走,得看人家的臉色。除非……」shu-9su.pages.dev
「除非咱們自己有船,自己有人,自己有窩。」趙大龍接過了話頭,眼神死死盯著下游那個叫「青麻坎」的方向。shu-9su.pages.dev
青麻坎,那是一個讓官府頭疼、讓土匪心安的名字。shu-9su.pages.dev
這裡是遼河與繞陽河等多條水系的交匯泥灘。方圓幾十里,儘是遮天蔽日的青紗帳——那是高過人頭的蘆葦盪和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夏秋季節,人鑽進去就像針沉大海;冬春時節,爛泥沼澤能陷死最精銳的馬隊。shu-9su.pages.dev
由於這裡水路縱橫,支流如蛛網般繁密,船隻可以在這裡進行完美的潛伏。更重要的是,這裡屬於「三不管」地帶,官府的官船因為吃水深進不去,旗莊的家丁因為怕迷路不敢進。shu-9su.pages.dev
在青麻坎最險要的一處——遼河最窄的拐彎處,水流湍急,河道僅容兩船並行。杜三豹和董二虎在這裡布下了一道隱秘的殺手鐧。shu-9su.pages.dev
他們先用小船在夜裡潛入河心,把一根粗如兒臂、長達數十丈的鐵鏈沉入水底。鐵鏈兩端固定在岸邊的暗樁上,平時鬆鬆垮垮地躺在河床泥沙里,不留痕跡。鏈子上每隔一段就綁著浮標,卻藏在蘆葦深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shu-9su.pages.dev
一旦有外來的船隻路過,尤其是那些不肯交「保險費」的商船,岸上的保險隊便會行動。幾頭黑牛被牽到隱蔽的轉盤旁,牛力帶動董二虎設計的動滑輪組和棘輪絞盤。那鐵鏈重達數千斤,單靠人力根本拉不動,只有這套巧妙的機械才能將它緩緩絞起。鐵鏈從水底升起,緊繃著貼在水面,卻不露出一絲痕跡,只在水下形成一道無形的牆。shu-9su.pages.dev
外船毫無防備地撞上去,船底頓時被鐵鏈卡住,船身猛地一頓,再也無法前進。船上人慌亂間,四周蘆葦盪里突然鑽出十幾條小船,保險隊的漢子手持快槍腰刀,圍住商船。杜三豹的聲音在河風中響起:「想過?交錢!不然船留這兒,人沉河底。」shu-9su.pages.dev
交了銀子,牛拉絞盤反向轉動,鐵鏈重新沉入水底,商船才能顫顫巍巍地繼續前行。shu-9su.pages.dev
這法子狠辣卻隱蔽,從不留把柄。很快,消息在遼河上傳開了:趙家保險隊管著青麻坎,誰想平安過河,就得花銀子買一面趙家的紅旗,插在船頭。旗子一掛,保險隊的小船遠遠看見,便會放行,再無刁難。shu-9su.pages.dev
為了避免麻煩,越來越多的船家主動來買旗子。趙大龍笑著收錢,心裡卻清楚:這紅旗不是保平安的符,而是這河上霸權的標誌。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為了拿下青麻坎及周邊沼澤的開發權,幾乎掏空了趙家燒鍋所有的盈餘。當最後一筆銀子湊不齊時,那個平日裡只會騎馬喝酒的瓜爾佳氏,竟從娘家老關家搬來了幾口沉甸甸的箱子。shu-9su.pages.dev
「大龍,老關家的閨女不白嫁。」瓜爾佳氏把箱子往桌上一砸,裡面全是澄黃的金條和老輩留下的珠翠,「這地,你得給我拿下!拿下了,咱老趙家就是這河上的王!」shu-9su.pages.dev
二虎設計的「牛拉龍骨水車」在青麻坎邊緣第一次展示了它的神力。shu-9su.pages.dev
幾十頭黑牛在轉盤上沒日沒夜地繞圈,傘齒輪高速旋轉,帶動長達十餘丈的龍骨木槽,將淤積了數百年的苦澀鹼水不斷排向幹流。隨著積水退去,一片片肥得流油的黑土地從青紗帳中剝離出來。shu-9su.pages.dev
與此同時,杜三豹開始了他的「獵頭」行動。shu-9su.pages.dev
他出沒在新民的教堂後院,出沒在那些因饑荒、因鬥毆、因太平天國戰亂而逃亡到關外的流民堆里。三豹只招兩種人:要麼是家裡死絕了沒牽掛的,要麼是手裡見過血的。shu-9su.pages.dev
「想活命嗎?想頓頓有白面饅頭嗎?」杜三豹踩在石頭上,對著一群目光兇狠的流亡者喊道,「跟我去青麻坎,進教堂受洗,入我趙家的『保險隊』!我給你們發槍,發刀,給你們一個官府不敢抓、主家找不著的窩!」shu-9su.pages.dev
很快,一支由兩百多名亡命徒組成的隊伍在青麻坎深處集結。他們平日裡是船工、是墾農,藏在蘆葦盪里修補船隻;一旦有事,他們就是這河道上最陰狠的狼。沈清婉設計的排水系統留下了許多巧妙的隱蔽水路,這些亡命徒的小船在蘆葦叢中穿梭自如,像幽靈一樣監視著每一寸河道。shu-9su.pages.dev
一年後,趙大龍的船隊已經初具規模。幾十條吃水淺、裝貨多的平底駁船穿梭在新民與營口之間。shu-9su.pages.dev
由於趙大龍招募的船工多是走投無路的亡命徒,他們拚命、懂水性,且不懼水匪。更關鍵的是,因為有了青麻坎這個秘密中轉站,趙家的船隊可以在枯水期依然通過秘密疏浚的河道通行,運費比別人低,速度比別人快。shu-9su.pages.dev
漸漸地,新民甚至遠到法庫的那些老牌旗莊莊主們發現了一個尷尬的現實:他們的地里雖然長滿了大豆,可要是想運到營口賣個好價錢,就必須要求著趙大龍。shu-9su.pages.dev
「大龍啊,咱家那三千石大豆,你看能不能先給騰兩條船?」以前那些正眼不看趙大龍的大戶,如今帶著厚禮,滿臉堆笑地坐在趙家的客廳里。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總是表現得人品極好,他溫和地笑著,甚至會起身為對方斟茶:「富察爺,看您說的。咱們都是鄰里,您的貨,肯定優先安排。我那保險隊雖然開銷大,但護的就是大家的平安。」shu-9su.pages.dev
趙大龍極其聰明,他深知「獨食不肥」的道理。他會有意識地將船位優先留給那些在奉天衙門、在北陵管理處有話語權的權勢家族。這種優先權,就像一根根無形的絲線,將原本覬覦他財產的豪強,變成了他的利益共同體。shu-9su.pages.dev
而在水面之下,杜三豹的保險隊正在進行著另一種殘酷的擴張。shu-9su.pages.dev
任何試圖在河道上刁難趙家船隊的土匪,或是想強行收費的野關口,都會在某個夜晚離奇地失蹤,連人帶屋消失在青麻坎茂密的蘆葦盪里。shu-9su.pages.dev
「大龍哥,這保險隊的名號算是響了。」杜三豹在一次歸航後,抹著刀上的血痕,低聲說道,「現在這遼河上,咱們趙家的紅旗只要一掛,連巡河的營兵都得主動讓路。」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站在新民的碼頭上,看著夕陽照在教堂的尖頂上。shu-9su.pages.dev
「三豹,這叫『支點』。」趙大龍輕聲道,「教堂是給官府看的支點,船隊是給大戶看的支點,而你手裡的刀,是支撐這一切不倒的底座。二虎把水排乾了,咱們得把這片地,種成咱們趙家生生不息的根。」shu-9su.pages.dev
一八六五年的新民,風中不僅有烈酒的香,更有了一股鋼鐵與硝煙的氣息。三兄弟從碼頭卑微的搬運工,到如今掌控遼河命脈的巨頭,他們利用洋人的傘、旗人的皮、漢人的刀,在這混亂的時代縫隙里,強行開闢出了一片屬於他們的——黑土王國。shu-9su.pages.dev
第八章:多收了三五斗,與封死的出口shu-9su.pages.dev
一八六六年的秋天,遼北大地上的大豆熟得令人心驚。從彰武到法庫,再到法庫以北的荒原,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枯黃。豆莢在乾燥的秋風裡噼啪作響,每一聲都像是金幣落入錢袋的聲音。shu-9su.pages.dev
這本該是豐收的喜悅,可趙大龍站在牛莊的碼頭上,望著堆積如山的豆袋,卻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整個遼河水系像一條吞下了過量食物的巨蟒,沉重而緩慢地將這些大豆推向營口。由於大開荒後的產量翻倍,營口的洋行聯手壓價,豆價已跌破本錢。那些老牌旗莊莊主們,本指望這黑土的恩賜一夜暴富,如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銀子縮水。shu-9su.pages.dev
更讓趙大龍心寒的是,吉林方向傳來的消息。當時正值同治年間,清廷為應對沙俄侵占外東北的危機,迫於邊疆空虛、軍餉短缺,開始逐步放開東北封禁政策。吉林將軍府管轄的廣大地區,本是清初嚴密封禁的「龍興之地」,人口稀少,土地荒蕪。1860年後,黑龍江將軍特普欽上疏呼籲開禁放墾,朝廷漸次採納。從咸豐十年起,吉林局部弛禁,鼓勵移民實邊。吉林境內大片「邊荒」和「旗產」土地,開始向有實力的墾戶開放。這些土地肥沃無比,一望無際的黑土層深達數尺,雨水充沛,雜草叢生,卻只需簡單開墾,便能長出碩大的豆莢。關內直隸、山東的窮苦農民聞風而動,紛紛北上,吉林的荒地如海綿吸水般迅速被填滿。短短几年,吉林的豆產量已隱隱逼近遼河平原,未來更將成倍爆發。shu-9su.pages.dev
「大龍哥,洋人說了,大豆只是大豆,它就是廉價的壓艙石。但如果它是豆油和豆餅,它就是黃金。」杜三豹帶回的消息點醒了眾人。大龍連夜叫來二虎和三豹:「我們要榨油。不能再讓洋行掐著脖子,我們要賣油,賣豆餅。」shu-9su.pages.dev
三人走訪了牛莊最老的幾家榨油坊。那裡的場景讓董二虎眉頭緊鎖。老式油坊採用的是「楔子榨法」:巨大的木樑中間掏空,塞入蒸熟的豆包,然後幾個壯漢合抱一根百斤重的撞木,嘿嘿呼呼地撞擊楔子。這種活計極度原始,全靠蠻力,且壓力不勻。一個油坊幾十個漢子忙活一天,出的油不過幾百斤。而且因為壓力不持久,豆餅里還殘留著大量的油脂。shu-9su.pages.dev
「太慢了,太笨了。」二虎蹲在油坊門口,「這力氣全浪費在『磨洋工』上了。要是能用牛力代替撞木,再想法子讓壓力只進不退,那才叫生意。」shu-9su.pages.dev
又是幾個不眠之夜。沈清婉在旁邊剪紙研墨,二虎則在圖紙上瘋狂計算受力。shu-9su.pages.dev
在製作新機器的關鍵部件——那些碩大的硬木滑輪時,二虎親自上手。他選了上好的核桃木,這種十九世紀常見的硬木滑輪原料,堅韌耐磨,不易變形。先用簡單的自製夾具——幾塊鐵板和螺栓——牢牢固定住粗糙的木坯,確保它在車床上穩如磐石。然後,他用鑽頭從中心打出一個精準的軸孔,孔壁光滑如鏡。接著,啟動水力帶動的大飛輪,木坯高速旋轉,二虎手持鋒利的鑿刀和刨刀,一點點削去多餘的部分,先成圓形輪體,再在輪緣上刻出深淺均勻的V形凹槽,用於纏繞麻繩。shu-9su.pages.dev
十九世紀的硬木滑輪製作,本是手工業的精髓:核桃木或楓木需自然風乾數年,避免開裂;輪體往往由多塊木板膠合而成,以防單塊木料扭曲;凹槽須精確對稱,否則繩索易滑脫;最後,還要浸泡在熱亞麻油或豬油中,反覆刷塗多次,讓油滲入木纖維深處,形成一層保護膜,使滑輪更耐摩擦、更結實。否則,干木在重載下易裂,摩擦生熱甚至起火。shu-9su.pages.dev
另一邊,沈清婉也沒閒著。她坐在院子裡,纖細的手指飛快穿梭。她先把粗麻繩拆開,在其中精心編入一縷縷浸過熱豬油的細麻線。這豬油麻線如秘密的潤滑劑,均勻分布在繩芯,一旦繩索在滑輪上高速摩擦,便會緩緩滲出油脂,減少磨損。別人家的麻繩乾澀粗糙,摩擦力大,用不了多久就磨斷,甚至在重載時因熱量積聚而冒煙起火。可趙家的繩索,卻因這獨門手藝,韌性更強,壽命更長。外人看了,只覺繩子粗壯,卻不知其中奧秘——這豬油浸潤的麻線,是沈清婉從江南帶來的細活,別人學不會,也想不到。shu-9su.pages.dev
「妙啊!」杜三豹看著成品滑輪和麻繩,一拍大腿,「二虎,這滑輪油亮結實,轉起來順滑無比;清婉妹子這繩子,牛拉千斤也不怕斷。別人家學不去,咱們這機器,誰也仿不了!」shu-9su.pages.dev
「咱們造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壓榨倉,用鐵條箍緊。頂端裝一個活動的壓板。」二虎指著設計圖,眼裡閃爍著光芒,「牛在外面繞圈轉動轉盤,帶動一個巨大的絞盤,絞盤上連著一組四動四定的復合滑輪組。按照咱們吊鐘的算法,這四頭牛的力氣經過滑輪組,能放大成數萬斤的巨力!」shu-9su.pages.dev
最關鍵的是那個特製的鐵質棘輪制動器。以前撞楔子,撞一下退一下。現在這個裝置,牛拉一步,棘輪就鎖死一步。壓力只會越來越大,絕不會回彈。shu-9su.pages.dev
說干就干,趙大龍撥出了院落,二虎帶著鐵匠加班加點。一個月後,第一台「趙氏動力壓榨機」正式落成。shu-9su.pages.dev
當四頭黑牛蒙上眼開始邁步時,絞盤上的麻繩繃得像琴弦一樣緊。隨著「咔噠、咔噠」密集而清脆的棘輪咬合聲,壓板緩緩沉入。清澈、金黃的豆油像泉水一樣噴涌而出。shu-9su.pages.dev
這台機器的出油率比老式油坊高出了兩成,產能更是頂得上十家老油坊的總和。壓出來的豆餅乾硬如鐵,深受日本客商歡迎。大龍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油,笑了:「成了。」shu-9su.pages.dev
有了這套新式榨油機,趙大龍的操作變了。他不再急著賣自家的豆子,反而下令船隊優先幫別的莊主運豆子去營口。shu-9su.pages.dev
他在牛莊擺下了流水席,請來了附近幾十個有頭有臉的旗莊莊主。「各位爺,大龍知道大家今年不容易。洋行心黑壓價,我不才,家裡還有點燒鍋的余錢,不急著變現。我已經讓船隊騰出了艙位,優先幫各位運豆子,趁著洋行還沒把門關死,大家先換點現銀。」shu-9su.pages.dev
眾人感激涕零,紛紛誇讚:「趙大龍,真乃遼東第一仗義旗人!」shu-9su.pages.dev
大龍沒說的是,他收了大家的豆子,轉頭就在秘密油坊里,把收來的廉價豆子變成了高價的豆油和豆餅,賺得盆滿缽滿。更重要的是,他徹底收服了這些豪強的心。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的名聲,順著遼河不僅傳到了營口,更逆流而上。當時的吉林將軍府正為連年的軍費開支發愁,加之北疆邊務吃緊,朝廷急需在吉林境內大規模開墾,以充實邊防餉銀。shu-9su.pages.dev
這天,一位穿著便服、氣度不凡的旗官走進了趙家燒鍋。shu-9su.pages.dev
「趙老闆,我是奉將軍府的命,特來請見。」那旗官看著院子裡轟鳴運轉的壓榨機,眼神里滿是震撼,「將軍說了,朝廷在吉林要辦新政,正缺像趙老闆這樣既懂大體,又有實力的旗門翹楚。如今吉林境內有大片的『邊荒』和『旗產』,將軍府打算放出這些地權,尋找能墾殖、能納糧、能定邊的實幹之人。」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心中猛地一跳。他原本以為對方是來索要機器的,卻沒想到是來賣地的。shu-9su.pages.dev
那旗官壓低聲音道:「將軍聽聞你在新民、牛莊一帶名聲極好,更有這種『以牛代人』的神妙機器,開荒效率比旁人高出數倍。將軍府手裡的這些地,若是交給旁人,怕是十年也排不幹水;但若是交給你趙老闆,怕是明年就能見到黃燦燦的大豆了。將軍的意思是,這些地你可以優先挑,價錢好商量,但有個條件——你要負責在那邊招募流民,替朝廷扎住邊境的根。」shu-9su.pages.dev
趙大龍與杜三豹、董二虎對視一眼,他們知道,那個在碼頭搬運貨物的時代徹底過去了。shu-9su.pages.dev
吉林將軍府賣的不是簡單的土地,而是合法的、大規模擴張的權杖。有了這層身份,他們招募的那些「保險隊」亡命徒,就能名正言順地變成「墾邊民團」。shu-9su.pages.dev
「將軍抬愛,大龍敢不從命?」趙大龍深深一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請轉告將軍,地,我們要了。大豆,我們也種。只要將軍府的印章在,我趙家的壓榨機就能把吉林的黑土變成朝廷的軍餉。」shu-9su.pages.dev
而在內宅,沈清婉正輕撫著那隻紅木工具箱。她知道,這箱子裡裝的不再僅僅是機括,而是這個家族未來一百六十年,能在動盪世界中反覆站穩的真理——技術換取土地,土地滋養權力,權力保護技術。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