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董鄂氏的黃馬褂,與血統的「漂白」shu-9su.pages.dev
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shu-9su.pages.dev
這一年的奉天正經歷著一場名為「清丈旗地」的行政巨震。隨著《北京條約》後的局勢動盪,清廷不僅要防著外患,更要命的是國庫空虛。為了整合資源、重振旗務,黑土地上開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戶籍重編與旗產登記改革。shu-9su.pages.dev
這本是朝廷試圖從八旗貴族手裡收回兵權與財權的利刃,可在地方官吏的眼中,這卻是一場天降的豪雨——清丈意味著重劃,重劃意味著混亂,而混亂,則意味著無數可以靠金錢填補的「公文漏洞」。shu-9su.pages.dev
「這是一次洗牌,二虎。」趙大龍在新民的密室里,低聲對董二虎說道,「現在的奉天衙門亂成了一鍋粥,舊的帳本被付之一炬,新的佐領們正忙著在白紙上填名字。只要銀子使夠了,死人能變活,漢子能變滿,逃犯能變勛臣。」shu-9su.pages.dev
此時的董二虎,雖然坐擁西佛鎮千垧地,但在大清朝的律法裡,他依然是一個「民」。在奉天,民見旗要矮三分,更別提他這個還掛著「教民」頭銜、在深山裡私聚人口的危險分子。shu-9su.pages.dev
青麻坎那邊,杜三豹管理的地盤最近來了大批山東船民移民。這些人原本在大運河上跑水路運輸,多是青幫出身,幫規嚴密,手腳利落。杜三豹作為遼河水運的背後操盤手,眼見這些青幫漢子掌控了上遊船運,若不結盟,早晚生出事端。雖然不情願,他還是咬牙南下揚州一行。shu-9su.pages.dev
揚州的大運河邊,瘦西湖畔的煙花巷裡,杜三豹會見了傳說中的青幫老幫主。那老幫主雖已衰敗,昔日威風不再,卻仍坐在高堂之上,接受後輩拜碼頭。杜三豹跪下磕頭,認了輩分,成了青幫堂主之一。幫主賞了他一柄短刀和一枚銅牌,從此遼河水道上,青幫船隻暢通無阻。shu-9su.pages.dev
在揚州的那幾日,杜三豹徹底放縱了一回。他本是粗人,好酒好色,揚州瘦西湖的秦淮風月讓他流連忘返。夜裡,他流連於那些畫舫妓院,點了幾個最紅的姑娘。那些揚州女子細皮嫩肉,嗓子甜得像蜜,會彈會唱,會撒嬌。杜三豹抱著一個叫翠玉的姑娘,在畫舫的雅間裡醉生夢死。先是聽她彈琵琶唱小曲,然後酒意上頭,把她壓在軟榻上。翠玉嬌笑連連,解開衣裳,露出那雪白的肌膚和玲瓏曲線。杜三豹粗魯地親她,雙手在她胸前揉捏,翠玉低低呻吟,腰肢扭動迎合。他分開她的腿,用力進入,動作猛烈如狂風驟雨。翠玉叫得又軟又浪:「爺……慢點……奴家受不住了……」畫舫搖晃,水聲啪啪,混著她的嬌喘,持續了大半夜。shu-9su.pages.dev
事後,杜三豹摟著她,滿足地嘆氣:「揚州這地方,真他娘的銷魂。以後得常來拜碼頭,順便快活快活。」shu-9su.pages.dev
回來後,杜三豹有了青幫堂主的身份,卻沒去辦理旗人身份。青幫本是反清復明的遺脈,根子深扎在運河水道上,杜三豹雖不反清,但也覺著這層身份更實惠。趙大龍勸他換旗籍,他搖頭笑笑:「大龍哥,旗人雖好,可青幫這層皮在水上更管用。反清就反清吧,老子又不真反。」shu-9su.pages.dev
唯有董二虎,聽了趙大龍的安排,動了心。shu-9su.pages.dev
為了這個「身份」,趙大龍動用了他在盛京將軍府及各旗營里積攢的所有人脈。shu-9su.pages.dev
最終,一個絕妙的機會落入視野:瀋陽北陵附近,有一支世居於此的董鄂氏分支。這一支原本是正白旗下的精銳,負責守衛皇祖陵寢,但到了這一代,唯一的支柱是個病入膏肓且膝下無嗣的老軍。shu-9su.pages.dev
「掛靠在這老人家裡,你就是他的嫡親子侄。」趙大龍比划著,「你是董二虎,他叫董鄂某某,只要改一個字,你的祖宗就是跟著太祖努爾哈赤入關的功臣。從此,你是『世居北陵的守陵旗軍後裔』。」shu-9su.pages.dev
然而,這個計劃的代價是驚人的。賄賂佐領、打通戶部司吏、給那老人置辦身後事、再加上上下百十個關卡的「辛苦費」,預計需要近千兩白銀。shu-9su.pages.dev
董二虎心疼得整夜睡不著覺。這可是他這些年開鹽場、拔樹樁、種大豆攢下的所有血汗錢。shu-9su.pages.dev
「二虎,這銀子不僅要花,還得花得乾淨利落。」shu-9su.pages.dev
沈清婉坐在董家大院的炕頭上,手裡捏著一張發黃的清丈草圖,眼神里透著一種江南女子少有的決絕。shu-9su.pages.dev
董二虎有些猶豫:「清婉,那可是咱的家底子。沒了這近千兩白銀,咱在西佛鎮的酒坊、油坊怎麼周轉?就為了一層滿人的皮?」shu-9su.pages.dev
「那不是皮,那是甲。」沈清婉聲音清冷而堅定,「你是漢人,你賺得再多,官府一紙批文就能讓你傾家蕩產,那些鬍子土匪也敢盯著你的脖子。可如果你是正白旗的董鄂氏,是北陵守陵的旗軍,你就是『主子』。你招募流民那是『編練旗丁』,你開墾荒地那是『經營旗產』。在大清朝,這層身份能擋住九成的災禍,更能讓你在這遼東站到檯面上說話。」shu-9su.pages.dev
沈清婉看著丈夫,語氣緩和了些,卻更深沉:「我在江南見過太平軍殺人,也見過官府怎麼吃人不吐骨頭。沒有個像樣的家門,咱們這種橫財,守不住三代。花光積蓄,咱們還能靠水車再賺回來;可若是錯過了這次行政改革的亂局,你這輩子都只能當個有錢沒命的『富戶』。」shu-9su.pages.dev
借著政府改革的東風,一場精心策劃的「認祖歸宗」在上演。shu-9su.pages.dev
在趙大龍的安排下,那個老旗軍顫顫巍巍地在宗譜上按下了紅手印,承認了董二虎這一支「失散多年的血脈」。隨後,銀票像紙片一樣飛進佐領、副都統乃至更高級官員的後門。shu-9su.pages.dev
在那段權力交接最混亂的時期,負責清丈的官員甚至連二虎的長相都沒看,便在新的冊頁上落下了硃筆。shu-9su.pages.dev
一八七二年的秋後,一份加蓋了盛京將軍府印章的公文發到了董家:shu-9su.pages.dev
「茲有正白旗董鄂氏後人董二虎,祖上世居北陵,忠心守陵,今重編入冊,承襲旗地,錄入旗籍……」shu-9su.pages.dev
當那身天藍色的正白旗旗裝送到董二虎手中時,全家人都長舒了一口氣。shu-9su.pages.dev
有了這個身份,董家的生意發生了質變:官府再想查稅,必須經過旗籍佐領,不能隨意敲詐;董二虎在西佛鎮的那千垧地,名正言順地掛上了「旗產」的招牌,再也沒人敢說他是「強占民田」;他從此可以出入奉天的旗人會所,與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貴族稱兄道弟。shu-9su.pages.dev
趙大龍舉杯賀喜:「二虎,不,現在該叫你董爺了。這正白旗的血統,夠咱兄弟再橫行五十年!」shu-9su.pages.dev
沈清婉站在夕陽下的院子裡,看著那公文上的紅泥大印,嘴角浮起一抹苦澀而欣慰的微笑。她知道,為了這千兩銀子,她賣掉了所有的嫁妝,也賭上了家族的未來。shu-9su.pages.dev
在這片被混亂管理、被貪婪侵蝕的黑土地上,一個農民出身的木匠,終於通過一場「身份的漂白」,完成了他從「勞力者」到「統治階層」的最驚險一躍。shu-9su.pages.dev
西佛鎮的董家大院,從此在門口掛起了象徵身份的旗杆。而這根旗杆,將成為未來幾十年動盪歲月中,保住這三大家族基業最堅固的定海神針。shu-9su.pages.dev
第十三章:營口的鹽、新民的旗與西佛鎮的土圍子shu-9su.pages.dev
一八七三年,換上了正白旗董鄂氏戶籍的董二虎,做出的第一個動作就驚動了遼東的半個商界——他以「旗產經營」的名義,拿下了營口蓋平一帶的老鹽場。shu-9su.pages.dev
在大清朝,鹽政是國之命脈,屬於典型的「官督商辦」或「官產」。漢人商人即便再有錢,也只能做個拿牌照的二級分銷商,絕難染指產鹽的灘涂。但現在的董二虎不同了,他胸前掛著正白旗的腰牌,手裡握著盛京將軍府清丈旗地的紅頭公文,這些鹽場在他眼裡,成了名正言順的「旗地收益」。shu-9su.pages.dev
二虎重操舊業,將在天津長蘆鹽場反覆驗證的牛力水車技術,成套搬到了營口。shu-9su.pages.dev
營口的鹽業生態瞬間被重塑:以往靠人工肩挑背扛引水的舊灘,如今由幾十台轟鳴的牛拉水車代勞,滷水提升的速度快了十倍;這是一著極妙的商業棋局,趙大龍運豆的船隊從新民順流而下抵達營口,卸下大豆後,以往往往要空船返航,如今二虎廉價生產的海鹽成了最好的「壓艙物」;船隊溯流而上回到新民,廉價的食鹽在此中轉,順著科爾沁草原的馬隊一路向西北輻射,那些吃夠了土鹽苦頭的蒙古部落,為了趙家帶去的優質海鹽,不惜用最精壯的馬匹來換。shu-9su.pages.dev
這一套「南鹽北調、豆鹽對流」的閉環,讓董、趙、杜三家的財富如同滾雪球一般,在遼河水面上越滾越大。shu-9su.pages.dev
與二虎的四處出擊不同,趙大龍在暴富之後,反而展現出一種深沉的「穩」。他深知旗人圈子的忌諱:可以有錢,但不能張狂得沒了規矩。shu-9su.pages.dev
他在新民府城外的老家,按照正統旗莊的格局,起了一座氣吞山河的大宅子。shu-9su.pages.dev
這不僅是一座民宅,更是一處集生產、倉儲、中轉於一體的家族總部。宅院深邃,共有五進院落,青磚墁地,磨磚對縫。最顯眼的是大門外左右豎起的兩根三丈六尺高的梭羅杆子,頂端套著錫斗,紅漆映日,代表著這家主人不僅是旗人,更是受過皇恩、祭過神靈的高級旗軍後裔。shu-9su.pages.dev
在大宅十里外的新民府城裡,大龍借著交通要道的便利,擴建了規模宏大的「趙家大車店」與「萬盛燒鍋」。大車店占地數十畝,能同時停泊上百輛馬車,是科爾沁馬隊與關內流民的集散中心;車店上空,那面巨大的杏黃底色黑字「趙」大旗迎風招展,在新民,這面旗就是通行證,不管是過路的鬍子還是查私的營兵,見旗繞行,已成了默認的規矩。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坐在後花園的涼亭里,聽著不遠處燒鍋里蒸汽升騰的轟鳴聲,看著堆積如山的木材和豆餅,心中構築的是一個穩固的權勢堡壘。shu-9su.pages.dev
如果說大龍追求的是「氣勢」,二虎追求的是「效率」,那麼二虎的太太沈清婉,追求的則是「萬無一失」的絕對安全。shu-9su.pages.dev
見過太平天國殺人如麻、屍橫遍野的沈清婉,對這片看似平靜的黑土地始終抱著極大的警惕。她沒有讓二虎像大龍那樣建華麗的宅子,而是選中了西佛鎮一片低洼地中唯一的高台——那是一塊高出地平線四五米的黃土高台。shu-9su.pages.dev
她在那上面督造了一個讓當代土匪望而生畏的董家土圍子。shu-9su.pages.dev
這座堡壘的構築極盡狠辣:圍牆厚達一米有餘,是用熟石灰、糯米汁混著黃土,由精壯勞力一錘一錘夯實的,這種牆,尋常的小口徑火藥槍根本打不透;堡壘中心是一座四層高的主建築,登高遠眺,方圓十里內的青紗帳動向盡收眼底;四個角樓向外突出,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網,二虎在裡面私藏了從俄國和營口洋行弄來的洋槍;沈清婉正在瘋狂攢錢,她的目標是把這萬餘平米的夯土外牆全部包上青磚,讓它變成一座真正的、永不陷落的私人要塞。shu-9su.pages.dev
「二虎,新民是給活人看的名聲,營口是給官家看的帳本。」沈清婉站在土圍子的最高處,看著腳下那片被排乾了水的黑土地,聲音輕柔卻有力,「但西佛鎮這個堡壘,是給子孫後代留的命。萬一哪天亂世再起,只要這圍子在,咱們董家的根就在。」shu-9su.pages.dev
至此,三家的格局發生了微妙的演變:趙大龍成了門面,是家族在旗人社會和官場博弈中的「外交家」;杜三豹掌控著保險隊與水運航線,是家族的「暴力機關」;而董二虎夫婦,則在西佛鎮深耕技術與堡壘,成了家族的「軍械所與錢袋子」。shu-9su.pages.dev
一八七三年的遼東,大雪紛飛。而在新民、西佛鎮與營口之間,一個由機械、海鹽、烈酒與土地交織而成的龐大怪物,正借著「旗人」的合法外衣,在黑土地下無聲地擴張著它的根系。shu-9su.pages.dev
他們不再是當年那個在碼頭討生活的流浪者,他們已經成了這遼河平原上,連奉天將軍都不得不高看一眼的——地方門閥。shu-9su.pages.dev
這一年,沈清婉的第三個孩子終於生了。孩子落地時,董二虎守在產房外,心跳如鼓。穩婆出來報喜:「恭喜董爺,是個千金!」董二虎臉上笑容僵了僵,這已經是他雖強顏歡笑抱起女兒,心裡卻掠過一絲失落。這份家業,這千垧地,這土圍子,總得有個兒子來繼承吧,他已經有了三個女兒?女兒再好,終究要嫁出去。shu-9su.pages.dev
沈清婉坐月子時,看透了丈夫的心思。她身子剛恢復些,便拉著董二虎到內室,輕聲說:「二虎,那丫頭小蓮,你也玩夠了。把她嫁出去吧,省得我聽著隔壁鬧心,也省得你總惦記。」shu-9su.pages.dev
董二虎一愣,卻也點頭。杜三豹幫忙張羅,找了個牛莊燒鍋的主家,那家主母早亡,正缺個填房。小蓮被風風光光嫁了過去,偏房從此空了。shu-9su.pages.dev
送走小蓮那夜,董二虎回到正房,沈清婉已洗得香噴噴,躺在炕上等他。她雖剛生完孩子,身子稍豐腴了些,卻更添成熟的風韻。董二虎關上門,上炕抱住她,親她的脖頸:「清婉,你不怪我?」shu-9su.pages.dev
沈清婉輕嘆,環住他的脖子:「怪又如何?這家業是你掙的,我只想你把心放正。來吧,咱們再生一個,這次要個兒子,好繼承這份基業。」shu-9su.pages.dev
董二虎血脈賁張,吻上她的唇,手掌探入衣內,撫上她仍飽滿的胸乳。沈清婉低低哼了一聲,身子軟下來。兩人衣裳很快褪盡,董二虎親遍她的全身,從唇到頸,再到胸前那對因哺乳而更豐盈的乳房。他含住乳尖,輕咬吮吸,沈清婉喘息漸重,腰肢扭動。shu-9su.pages.dev
他手指向下探去,觸到那處已濕潤的花徑,輕輕揉按。沈清婉咬唇忍著,卻很快受不住,細細叫出聲:「二虎……快進來……」董二虎進入時,她弓起腰迎合,聲音柔媚:「慢點……我剛生完……」shu-9su.pages.dev
兩人糾纏良久,董二虎動作漸猛,沈清婉卻忽然翻身,跨坐在他腰上。她俯身吻他,腰肢自己扭動,掌控節奏。董二虎雙手托住她的臀,看著她起伏的身影,胸前晃動,喘息道:「清婉……這樣……好緊……」shu-9su.pages.dev
沈清婉臉紅如霞,卻堅持道:「有人說,女上位時射,能生兒子……二虎,你就……就這樣……」她加快動作,裡面一陣陣收縮。董二虎再忍不住,低吼一聲,緊緊抱住她,在她體內釋放。shu-9su.pages.dev
事後,兩人相擁而臥。沈清婉貼在他胸口,輕聲道:「二虎,這家業這麼大,總得有個兒子傳下去。女兒再孝順,也是別人家的人。咱們再努力,生個胖小子,讓他繼承西佛鎮的圍子、營口的鹽場……」shu-9su.pages.dev
董二虎親了親她的額頭,眼裡滿是期待:「對,生兒子。咱們董家,不能絕後。」shu-9su.pages.dev
一八七三年的遼東,大雪紛飛。而在新民、西佛鎮與營口之間,一個由機械、海鹽、烈酒與土地交織而成的龐大怪物,正借著「旗人」的合法外衣,在黑土地下無聲地擴張著它的根系,等待著一個能繼承這一切的男嗣。shu-9su.pages.dev
第十四章總結章:盛世餘暉與時代轉場——同光中興下的東北崛起shu-9su.pages.dev
歷史往往被後人的筆觸層層塗抹。在大多數人的記憶中,晚清只有喪權辱國的哀鳴、割地賠款的恥辱,以及慈禧太后挪用海軍軍費修頤和園的荒唐故事。然而,當我們撥開這些濃墨重彩的迷霧,回到1862年那個「辛酉政變」後的起點,卻會發現一段被長期忽視的真實繁榮——同光中興。shu-9su.pages.dev
從1862年(同治元年)到1894年甲午戰爭前夕,這三十餘年是中國近代史上極為罕見的「戰略機遇期」。慈禧太后雖深居宮闈,卻以高超的政治平衡術,在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漢臣與滿洲貴族之間撐起了一片相對寬鬆的天空。這不僅僅是一場洋務運動的軍事自強,更是一場從沿海輻射到內陸、從江南蔓延到塞外的經濟與社會復甦。shu-9su.pages.dev
太平天國戰爭結束後的最初十年(1864—1874年),大清帝國以驚人的速度從全國性大亂中恢復過來。戰後人口迅速回升:據戶部統計,1864年全國人口約2.3億,到1873年已回升至約3.1億,年均增長率超過3%。農業生產恢復迅猛,江南、兩湖、華北等主要產糧區在曾國藩、李鴻章等人的督撫下,推行減免錢糧、興修水利、推廣桑棉等政策,糧食產量在1870年代已基本恢復到戰前水平。民間商業活躍,上海、漢口、天津等通商口岸的貿易額從1860年的約5000萬兩白銀,迅速攀升至1870年代的1.5億兩以上。人民的生活水平確實在改善:米價相對穩定,布匹、茶葉、糖等日用品價格回落,各地集市重現繁榮景象。社會相對穩定,大家忙著賺錢、娶妻生子、重建家園,這種「休養生息」的氛圍,正是同光中興最初十年的真實寫照。shu-9su.pages.dev
第二個十年(1874—1884年)基本延續了前十年的發展軌跡。洋務派推動的「求富」政策初見成效:江南製造總局、福州船政局、金陵機器局等軍工企業陸續投產,輪船招商局1872年成立後,短短几年就擁有了數十艘輪船;鐵路、電報、開平煤礦等近代工業萌芽出現。民間資本也開始活躍,山西票號、廣東十三行舊商、江浙絲綢茶商紛紛轉向投資近代企業。人口繼續增長,1873—1883年間全國人口從3.1億增至約3.5億,東北「闖關東」移民潮正式啟動,山東、直隸、河南等地每年有數十萬流民北上,吉林、黑龍江的荒地被大規模開墾,大豆、玉米、高粱產量激增。社會整體維持著一種「承平」氣象,雖然邊疆仍有小規模動盪(如新疆收復戰),但內地百姓的生活確有改善,市井間已少見戰亂時期的餓殍遍野。shu-9su.pages.dev
第三個十年(1884—1894年),新一代人已經成長起來,老一代中興名臣逐漸式微,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相繼凋零,新一代官僚和知識分子開始登場。與此同時,世界已徹底進入電報、鐵路、蒸汽船主導的新時代。1880年代,歐美列強完成了第二次工業革命,電力、內燃機、電話等技術相繼出現;日本明治維新進入深水區,1889年頒布憲法,1890年開設國會;俄國西伯利亞鐵路開始修建。這些外部變化如潮水般湧來,中國被迫面對新的變局。電報線從沿海伸向內地,鐵路從唐胥路起步緩慢推進,蒸汽船取代帆船成為遠洋主力。東北的開發也進入新階段:營口港貿易額從1870年代的每年約800萬兩白銀,增至1890年代的近3000萬兩;大豆出口成為中國最大的單一商品出口品,1893年出口量已達2000萬石以上。但與此同時,內部矛盾積累、財政拮据、軍隊腐敗、官僚守舊等問題日益凸顯,盛世餘暉中已隱現轉場的暗影。shu-9su.pages.dev
在這段時代大背景下,東北的「黃金三十年」顯得格外醒目。由於《北京條約》後的對外開放和內部行政改革,原本作為「龍興之地」被封禁兩百年的東北,終於迎來了波瀾壯闊的開發潮。人口紅利爆發:朝廷逐漸默許甚至鼓勵「闖關東」,1860—1890年間,關內移民累計超過500萬,將黑土地變成了中國新的產糧基地;貿易爆發:營口開埠後,大豆、豆油、豆餅、海鹽不再是地方餬口物資,而是換取洋火、洋布、機器設備的「黑色黃金」,1890年營口港大豆出口占全國出口總額的近四成;秩序重組:像趙大龍、董二虎、杜三豹這樣的人,正是抓住了同光中興的紅利。如果沒有當時相對寬鬆的旗產改革、沒有「官怕洋人」帶來的宗教縫隙、沒有對民族工商業的默許,他們的榨油機、水車、保險隊早就被守舊的體制碾碎了。shu-9su.pages.dev
慈禧太后被後世極度污名化,或許是因為她作為一個統治者未能阻止大廈之將傾。但不可否認的是,她曾親手為中國、為東北撐開了這三十年發展的空間。這不是大清不夠努力,而是在同一時期的鄰居——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其演進速度已然「逆天」。shu-9su.pages.dev
進入第二個十年後,三兄弟的勢力在遼東平原上徹底紮根,並開始了更大規模的擴張。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在新民經營的大車店,已成為科爾沁草原與關內貿易的咽喉要道。店面從最初的幾間土屋,擴展到占地數十畝的龐大驛站,能同時停泊上百輛馬車,僱傭夥計數百人。趙家還在青坨子置辦了一個大旗莊,占地數百垧,養馬數千匹,專事牲畜交易。往北發展,在鐵嶺和鄭家屯都設了大車店分號,生意一路延伸到洮南和科爾沁草原腹地。趙家既從蒙古部落購買優質牛馬、羊群,又收購當地高粱、大豆,轉手販賣到營口;同時從營口購進洋貨、烈酒、海鹽,再北上草原換取皮毛、牲畜,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內陸貿易鏈。趙大龍本人雖已年過半百,卻仍常騎馬巡視各分號,腰間佩刀,身後跟著一隊保險隊護衛,儼然草原上的「趙王」。shu-9su.pages.dev
杜三豹則徹底掌控了青麻坎一帶的水運。他管理的地盤成了山東船民移民的樂土。這些移民多是青幫出身,熟稔水路運輸,幫規嚴密。杜三豹雖不喜青幫的反清底色,卻不得不與之結盟。他南下揚州拜碼頭,認了輩分,成了青幫在東北的第一大分支,輩分之高,在江湖上無人敢輕視。杜家由此成為幾萬山東移民的實際領袖,控制遼河下游全部水運航線。杜三豹既是牛莊燒鍋的大老闆,又是遼河水上的「杜爺」,同時在遼中、台安一帶與趙家、董家聯手開荒,抽干沼澤,建立大型農場。三家合力,積累了十萬晌良田,杜家獨占其三,成為名副其實的大地主。江湖上提起「青麻坎杜三豹」,無人不知,無人不畏;可私下裡,大家又敬他義氣、講信用,是遼東難得的「江湖大佬」。shu-9su.pages.dev
董二虎夫婦則深耕營口與西佛鎮。營口的榨油生意已成為東北最大的機器化油坊,年產豆油、豆餅數十萬斤,遠銷日本、俄國。董家還建起機械加工廠,專門輸出牛拉水車、拔樁機、絞盤等農具,供奉天、吉林各旗莊使用,訂單源源不斷。董二虎在盤山、營口等地購置了大量土地,農場規模已達數萬晌。為了有人繼承家業,他拚命勞作。沈清婉接連生了五個女兒後,終於在得了一子。那孩子出生那天,西佛鎮土圍子內外鞭炮齊鳴,董二虎抱著襁褓中的兒子,淚流滿面:「這下好了,有後了!這十萬晌地,這機器廠,這土圍子,總算有人傳下去了。」shu-9su.pages.dev
一轉眼,日子就到了1893年,也就是光緒十九年。shu-9su.pages.dev
這是漫長平靜的最後一年。在新民,趙家的大宅里已經通了來自奉天的電報線;在西佛鎮,董二虎的土圍子已經大半截包上了厚重的青磚,碉堡上的加特林機槍反射著冷光;在牛莊,杜三豹的船隊已經順著太子河延伸到了長白山腳下。shu-9su.pages.dev
父輩們已經老了,他們用蠻力、機巧與血汗,在亂世中強行挖出了一座金山。而現在,輪到他們的孩子登場了。盛世餘暉之下,新的時代正在悄然轉場。電報的滴答聲、蒸汽船的汽笛聲、鐵路的鐵軌聲,正從遠方傳來,像命運的鐘聲,敲響了下一個三十年的序曲。東北的黑土依然肥沃,遼河依然奔流,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shu-9su.pages.dev
第十五章:十三子快槍,與「胭脂虎」shu-9su.pages.dev
一八九三年的中秋,新民府的天空藍得透明。雖然剛過晌午,城裡最顯赫的「趙家樓」已經炸開了鍋。三樓最尊貴的雅間裡,紅木圓桌上杯盤狼藉,上好的「萬盛燒鍋」酒香混著濃郁的燻肉味,還有一股子散不開的刺鼻硝煙。shu-9su.pages.dev
「好!振東少爺這一手,依克公看了也得賞個頂戴!」shu-9su.pages.dev
起鬨聲中,一個二十一歲、身著鑲黃邊對襟馬褂的青年,正半蹲在迴廊的雕花欄杆上。他便是趙大龍的長子,如今在盛京將軍依克唐阿部下擔任騎兵哨長的趙振東。shu-9su.pages.dev
他手裡正反覆拉動著一把精鋼閃爍的罕見貨色——溫徹斯特1873型槓桿連發槍。這洋玩意兒在關外被稱為「十三子快槍」,因為彈倉里能壓進十三發子彈,出膛極快,是馬背上的絕命利器。shu-9su.pages.dev
「哥幾個,看好了!這響兒,一響就是一錢銀子!」shu-9su.pages.dev
趙振東被席間一眾旗人子弟吹捧得滿臉通紅,酒氣上涌。他隨手捏了一把身邊陪酒女那敷滿脂粉的俏臉,惹得那粉頭一陣嬌嗔,順勢搶過那女人的殘酒一飲而盡。shu-9su.pages.dev
雅間裡香風陣陣,七八個陪酒姑娘圍著桌子,個個濃妝艷抹,旗袍開衩高到大腿,雪白的腿根若隱若現。她們或端著酒盞喂酒,或靠在男人懷裡喂葡萄,鶯聲燕語,笑鬧不休。一個穿桃紅旗袍的姑娘貼在趙振東身邊,胸脯故意蹭著他的胳膊,嗲聲嗲氣道:「振東少爺,再喝一杯嘛,奴家陪你喝交杯酒~」她說著,把自己的酒盞遞到他唇邊,又將他的酒盞送到自己嘴邊,兩人手臂交纏,酒液順著嘴角淌下,引得眾人一陣鬨笑。shu-9su.pages.dev
另一個姑娘乾脆坐到趙振東大腿上,縴手在他胸口畫圈,媚眼如絲:「少爺今兒興致好,奴家今晚就伺候你了……」她一邊說,一邊把趙振東的手往自己腰間拉,隔著薄綢摸索那柔軟的曲線。趙振東酒意上頭,哈哈大笑,手掌在她臀上重重捏了一把,惹得姑娘一聲嬌呼,卻又故意往他懷裡鑽。shu-9su.pages.dev
就在這一片聲色犬馬、脂粉香濃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樓下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喊叫聲。shu-9su.pages.dev
「不好啦!少爺,別……別玩了!董二奶奶來了!」shu-9su.pages.dev
一個十二歲的小馬子撞開門,由於是從十幾里外的大宅飛騎報信而來,臉色嚇得慘白。shu-9su.pages.dev
這五個字,就像是沸騰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盆冰水。shu-9su.pages.dev
剛才還威風凜凜的趙振東,像被針扎了屁股,猛地從虎皮椅上彈了起來。原本捏在手裡準備賞人的金錁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shu-9su.pages.dev
雅間裡的陪酒女們瞬間鴉雀無聲,剛才的鶯聲燕語像被掐斷的琴弦,戛然而止。她們面面相覷,慌忙起身收拾酒杯、胭脂盒,裙擺亂晃,香氣散亂。shu-9su.pages.dev
這位「董家二奶奶」,便是董二虎的次女董秀蘭。shu-9su.pages.dev
趙大龍這些年納了填房佟佳氏,又添了幾個小妾,家裡亂成一鍋粥。趙振東讀書不成,父子關係冷若冰霜。反倒是後娘生的兩個弟弟振西、振南,書讀得極好,深受老爺子寵愛。shu-9su.pages.dev
為了不讓這個「當兵的粗人」耽誤了弟弟們的前程,趙振東常年被「放逐」在府城的生意場和軍營里。臨終前,親娘瓜爾佳氏怕他受欺負,定下了董家這門親,指望沈清婉教出來的二女兒能給振東撐起一片天。shu-9su.pages.dev
「躲哪?快,幫我找個地兒躲!」趙振東驚慌失措地轉圈。shu-9su.pages.dev
「少爺,走窗戶!」杜小三起鬨。shu-9su.pages.dev
趙振東剛跑到窗邊,一看底下,臉更綠了——董秀蘭帶來的兩個貼身丫鬟已經板著臉守住了門口。shu-9su.pages.dev
樓梯上響起了規律而有力的腳步聲。shu-9su.pages.dev
趙振東飛快地指揮撤席。兩個陪酒女被塞進了閣樓,琵琶被踢到桌底。他本人飛快扣好馬褂,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氣和胭脂印,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脊樑挺得像根標槍。shu-9su.pages.dev
門帘掀開。shu-9su.pages.dev
進門的女子約莫二十七歲,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暗花綢旗袍。儘管剛剛從十幾里外的青坨子旗莊坐車趕來,但她髮髻不亂,粉面生威,眉宇間透著一種經年累月打理大宗帳目的幹練與冷峻。shu-9su.pages.dev
隨著她進屋,一股清冷的檀木香瞬間壓過了屋裡的煙酒味和脂粉氣。原本起鬨的闊少們,竟下意識地集體縮了縮脖子。shu-9su.pages.dev
董秀蘭沒有發火,只是靜靜地掃視了一圈。她看到地上的金錁子,又看了看那些還冒著煙的彈殼。shu-9su.pages.dev
「十三子快槍,一錢銀子一響。」秀蘭開口了,聲音清冷如碎玉,「趙哨長,依克公讓你帶兵,是讓你在這趙家樓打罈子玩兒的?」shu-9su.pages.dev
趙振東尷尬地陪著笑:「秀蘭……不,二奶奶,這不……這不是剛拿到的新貨,顯擺顯擺。」shu-9su.pages.dev
秀蘭冷笑一聲,轉頭對那群狐朋狗友微微欠身:「各位,振東家有急事,這桌酒菜算在我帳上,大家慢用。」shu-9su.pages.dev
說罷,她看向趙振東,眼神里閃過一絲少見的溫和:「大宅子那邊,老爺子今晚要考兩個弟弟的功課,咱們就不回去招人煩了。我已經讓下人把這趙家樓後院的上房收拾出來了,今晚,你就住這兒。」shu-9su.pages.dev
趙振東一聽不回大宅,心裡先是一松,緊接著一顫——住上房,意味著今晚要面對這尊「大佛」。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