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家族歷史的記述,希望這本書能幫讀者從繁複的現象中理出頭緒,找出時代發展的大趨勢與脈絡,並提供前因後果的解釋。如果你覺得還可以,看完就隨手回個貼吧。shu-9su.pages.dev
第一卷:龍興與血路shu-9su.pages.dev
第一章:死生由命,富貴在天shu-9su.pages.dev
在清末的渤海灣,海運貿易中有一條最實惠、最常見的「三角貿易」路線,這條航線如一個巨大的三角形,連接著塘沽、黃縣(今煙台龍口一帶)和營口三地,帆船往返其間,載著鹽、人口和大豆,維繫著無數人的生計與夢想。shu-9su.pages.dev
這條貿易的起點往往在天津塘沽。長蘆鹽場出產的優質海鹽,尤其是蘆台一帶的細鹽,被裝滿船艙,從塘沽啟航,順著渤海灣北上,直奔山東黃縣。黃縣港灣深闊,是膠東半島的重要碼頭,那裡鹽價更高,船主們卸下鹽巴,就能賺得第一筆厚利。鹽船空艙北上時,正好趕上清末「闖關東」的熱潮——山東、直隸一帶災荒頻仍,窮苦農民拖家帶口,湧向黃縣、煙台、龍口等港口,買一張船票,擠上帆船,渡海去東北尋生路。這些闖關東的人,多是青壯年男子,也有全家老小,他們成了船主們返程時的「活貨」,從黃縣載往營口或大連一帶。到了營口,東北的黑土地上大豆豐收,沉甸甸的豆子、壓成的豆餅和榨出的豆油堆滿碼頭,船主們再滿載而歸,南下天津,賣給關內的油坊和肥料商。這樣一趟三角航線,來回不過月余,卻能三段皆賺,風險雖大,利潤豐厚,故而渤海灣上,這樣的山東平底大趕海船往來不絕。shu-9su.pages.dev
「永順號」便是這樣一艘典型的趕海船。它底平吃水淺,最適合在淺灘和渤海的泥沙水域行駛。船主是煙台人,常年跑煙台到大連的熟路,這次卻被支出來跑這條塘沽-黃縣-營口的單線。船上剛從塘沽拉了一艙蘆台細鹽,到黃縣卸了貨,又在黃縣碼頭擠滿了從膠東各地湧來的闖關東客——那些山東萊州、青州一帶的農民,背井離鄉,懷著對關東黑土地的憧憬,擠在甲板和艙里,像一堆堆沉默的貨物。shu-9su.pages.dev
杜寶生是船上的老舵手,煙台人,深知這條三角路的兇險。他站在舵樓,眯眼望著前方翻騰的浪頭。這趟是從黃縣開往營口的腿,正值深秋,渤海喜怒無常,側浪一起,平底船最易翻覆。船上載著二百多號闖關東的人,男女老少擠作一團,有人抱著紅木工具箱,有人扛著鐵鍬钁頭,皆是去東北開荒的家當。杜寶生心裡清楚,這些人付了船資,卻也成了船的壓艙物——人多船穩,可若遇大風,人命如草芥。shu-9su.pages.dev
杜寶生認得其中一個河北大個兒,正是從天津塘沽上船的那個木匠。那人是第一段從塘沽到黃縣時上的船,拉鹽的航程中,兩人已熟絡起來。那木匠叫董廣魁,鄉親喊他董二虎,從河北藁城來,一路護著他的紅木工具箱,像護著命根子。塘沽到黃縣那段風平浪靜,董二虎吐了幾次後,就和杜寶生聊起天來——他說箱子裡有從傳教士那兒學來的機械圖紙,去東北要蓋房子、做家具。杜寶生笑他洋氣,可也佩服這漢子有手藝。如今船到黃縣,又續了這一程去營口,杜寶生自然認得他,便喊他來幫忙拽纜繩。shu-9su.pages.dev
咸腥的海風像帶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永順號」的甲板上。側面湧來的黑浪一浪高過一浪,只要一個沒對準,這平底船就會被拍得底朝天。shu-9su.pages.dev
「董二虎!你要是還沒死,就給我滾過來拽纜繩!」shu-9su.pages.dev
杜寶生兩隻被海水泡得發白的腳死死抵住甲板上的排樁,雙臂青筋暴起,幾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舵杆上。「側面浪高就翻了!得把船頭頂過去!快點,換帆位!」shu-9su.pages.dev
董廣魁——鄉親們喊他董二虎——此時正蜷縮在濕漉漉的帆布堆里。這位來自河北藁城的木匠,懷裡死死摟著一隻沉甸甸的紅木工具箱,像摟著自家親兒子的命。他面色如紙,胃裡的酸水早就吐在了海里,每顛簸一下,他就覺得心尖兒被拽出來晃悠一圈。那箱子是他從塘沽上船時就死死護著的寶貝,第一段航程中,他已和杜寶生熟識——兩人聊過棘輪、聊過風帆絞盤,董二虎甚至畫過草圖,說要改良船上的機械。shu-9su.pages.dev
「仁慈的父啊……主啊……」董廣魁閉著眼,單手在那隻布滿齒輪、推刨和墨斗的箱子上飛快地比划著十字。他在藁城跟傳教士混過幾天,不為別的,就為那口洋飯和傳教士帶進來的那些精巧的機械圖紙。shu-9su.pages.dev
「媽祖娘娘保佑!拜咱們海上的神才靈!你那洋主在陸地上,管不到這兒!」杜寶生啐了一口,嗓門在大風裡像炸雷一樣。他眼瞅著一個巨大的「回頭浪」就要拍下來,要是再不轉風帆的角度,整條船都得橫過去。船上那些闖關東的乘客,已嚇得抱成一團,有人哭喊,有人默念觀音。shu-9su.pages.dev
「上帝萬能!」董廣魁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睜開眼,大吼一聲。shu-9su.pages.dev
他終於騰出一隻手,指縫裡還掐著半枚十字墜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積水中。他的另一隻手依舊死死勾著工具箱,整個人像一根楔子一樣釘在甲板上,嗓音嘶啞地吼出了那段在禮拜堂學來的祈禱詞:shu-9su.pages.dev
「我們在天上的父……救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shu-9su.pages.dev
仿佛是某種詭秘的巧合,或者是這片狂怒的海域終於對這艘卑微的木船感到了厭倦。shu-9su.pages.dev
就在「阿門」落下的瞬間,原本漆黑如墨的鉛色雲層中,突然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開了一條縫。一束極亮、極細的金光,帶著神跡般的肅穆,穿透雲翳筆直地打在前方翻騰的白色泡沫上。shu-9su.pages.dev
那光束就像一把金色的標尺,精準地劃開了海面的混沌。遠處,營口那模糊的、灰濛濛的海岸線,在這一瞬間被鍍上了一層蜂蜜般的暖色。船上眾人愣住,有人跪下磕頭,有人喃喃謝神。shu-9su.pages.dev
杜寶生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水,驚愕地看著前方:「娘的……這河北大個兒,還真求動了?天光開了!」shu-9su.pages.dev
董廣魁癱坐在甲板上,渾身虛脫。他看著那縷陽光,腦子裡閃過的卻不是神靈的慈悲,而是他剛才單手拉帆時,那根纜繩磨過手心的溫度——他在那一瞬突然悟到,如果把箱子裡的那個棘輪組裝在風帆的絞盤上,以後即便再大的風,杜寶生這樣的船工也能省下一半的力氣。去營口卸了豆子,回天津時,他或許就能試試這個主意。shu-9su.pages.dev
1863年的夕陽,照著這兩個滿身污泥與海水的年輕人。董二虎懷裡的工具箱反射著微光,而杜寶生則看著遠方逐漸平靜的遼河口。船上的闖關東客們,開始低聲議論關東的黑土地和未來的日子。shu-9su.pages.dev
他們還不知道,這只是第一代人上岸的序曲。那縷陽光不僅照亮了營口的碼頭,也照亮了一個延續六代、跨越半個地球的龐大家族的起點。shu-9su.pages.dev
第二章:三英聚首,大豆、烈酒與機括shu-9su.pages.dev
1863年的營口碼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退潮後淤泥的咸腥、苦力身上的汗臭,以及最核心的——成千上萬包大豆散發的淡淡豆腥氣。那豆腥味帶著泥土的濕潤和陽光的暖意,仿佛把整個遼東的黑土地都搬到了這狹窄的碼頭上來。shu-9su.pages.dev
董廣魁拎著沉重的工具箱正要往岸上走,腳下的爛泥踩得吱呀作響。杜寶生猛地拽住他的胳膊:「二虎,等下!想不想趁熱乎賺幾個大錢?」shu-9su.pages.dev
董廣魁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有些詫異:「剛上岸,哪來的門路?」shu-9su.pages.dev
杜寶生揚了揚下巴,指向泊位深處:「瞧見那條吃水極深的平底駁船沒?剛靠岸,那是專門走遼河內河的豆船。談好價錢就要卸貨,咱倆這身子骨,搶個搬運的活計不難。」shu-9su.pages.dev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泊位旁。只見那船板上跳下一個年輕人,動作矯健如豹。他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最扎眼的是腰間斜跨著一把鋼鋒凜然的腰刀,肩上還背著一把牛角大弓——在大清朝,漢人百姓私藏兵刃是死罪,唯有旗人,這份「弓馬定天下」的特權是寫在骨子裡的。這年輕人顯然是某個旗莊的少主,正親自押運自家的收成。shu-9su.pages.dev
碼頭老闆是個蓄著山羊鬍的精明商人,此刻正撥弄著算盤,皮笑肉不笑地壓價。shu-9su.pages.dev
「趙小爺,您這價兒高了。如今世道亂,別人家運豆子得請鏢局,那是大開銷。您趙大龍自己仗著旗人身份,腰刀快弓,一路上連土匪都繞著走,這省下來的鏢費,合該在豆價里讓出來點兒。」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冷笑一聲,拇指頂開腰刀護手,露出一寸雪亮的刀刃:「老闆,你收豆子看的是品相、掂的是重量,不是算我的成本。我這豆子顆粒飽滿,皮薄油厚,那是黑土地的精華。運費低是我趙家的本事,貨好你就得給高價。少拿官府嚇唬我,大清律例還沒說旗人賣豆子得吃虧!」shu-9su.pages.dev
老闆見這旗人少年氣盛且身份硬,怕鬧大了驚動汛口官府惹來麻煩,只好換了一副笑臉:「行行行,怕了您了。按您的價兒,卸貨!」shu-9su.pages.dev
半天功夫,一船重達數千斤的大豆被卸得乾乾淨淨。董廣魁和杜寶生累得滿頭大汗,但也拿到了沉甸甸的一串銅錢。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在大豆交割完後,大剌剌地在碼頭旁的露天飯鋪坐下。杜寶生拉著董廣魁湊了過去,一臉恭維地拱手:「趙爺威武,這單買賣做得漂亮,這多出來的利錢,夠買幾頭肥豬了吧?」shu-9su.pages.dev
趙大龍抬頭看了看這兩個賣力氣的漢子,雖然他剛才殺價狠,但人卻豪爽。他哈哈一笑,拍了拍長凳:「工錢按規矩發,不能多給,那是壞了行規。但相識就是緣分,坐!這頓飯我請,夥計,再切兩斤熏雞,打兩壺好酒!」shu-9su.pages.dev
三人圍坐在油膩的木桌旁,酒過三巡,話匣子也開了。shu-9su.pages.dev
「我叫趙大龍,家裡在新民邊上有個旗莊。」趙大龍扯下一塊雞腿,眉頭卻微微皺起,「實不相瞞,錢雖然賺了,心卻有點虛。今年是莊子裡第三年種豆,看著莊稼茂盛,收成卻比去年跌了一成。這自己押運省下的鏢費,全被地里的歉收給抵消了。」shu-9su.pages.dev
杜寶生抿了一口辛辣的散酒,嘿嘿一笑:「趙爺,地也有累的時候。大豆這東西貪地力,你要是今年種豆,明年改種一茬高粱,這叫『串茬』。明年再種豆,保證收成翻倍。」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嘆了口氣:「地多得是,可全種了高粱,咱自家吃不完,拉到營口又賣不動價,那點錢連運費都不夠,圖啥?」shu-9su.pages.dev
「那是您沒找對路子!」杜寶生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我十歲那年就在山東煙台的酒坊當學徒,整整乾了八年,從挑水劈柴到看火蒸酒,什麼活兒都摸透了。高粱直接賣不值錢,可要是釀成了『燒酒』呢?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往懷裡鑽啊!」shu-9su.pages.dev
趙大龍來了興致,把酒碗一放,身體前傾:「三豹,你說說,這燒酒到底怎麼個燒法?咱們旗人會騎射,會種地,可這釀酒的手藝,我還真沒碰過。」shu-9su.pages.dev
杜寶生清了清嗓子,像回到了當年酒坊的灶台前,慢條斯理地講了起來:shu-9su.pages.dev
「趙爺,您聽好了。傳統高粱燒酒,最要緊的是三樣東西:好糧、好曲、好水。咱們東北的高粱個大粒滿,糯性足,正是上等原料。先得把高粱篩乾淨,淘洗幾遍,去掉泥沙和癟粒。然後泡糧——夏天泡一天一夜,冬天得泡兩三天,讓高粱吸足了水,咬開一看,裡頭白生生的,沒硬心才行。shu-9su.pages.dev
「泡好了,上甑蒸糧。甑底鋪上稻殼或高粱殼,墊得均勻透氣,高粱攤平了,大火猛蒸一個多時辰,得蒸透蒸爛,見汽就停。蒸熟的高粱攤涼到三十度左右,這叫『下曲』。曲是酒的骨頭,沒有好曲,酒就沒魂。shu-9su.pages.dev
「制曲這活兒最講究。我在酒坊學的就是老法子,用小麥和大麥磨成粗粉,加水揉成磚坯大小,踩實了放進曲房。曲房得保溫保濕,三十多度,地上鋪稻草,曲坯排得整整齊齊。頭三天蓋草保溫,讓黴菌長起來;第四天翻曲散熱;再過幾天,長出白毛,就是根霉;等到曲心發熱,長出黃綠色的衣,那就是曲熟了。整個過程得二十多天,一批好曲能用半年。shu-9su.pages.dev
「下曲後拌勻,裝進大缸或地窖發酵。缸口封泥,冬天埋在地下保溫,夏天搭涼棚降溫。發酵二十一天左右,聞著有股甜酸香,摸著缸壁燙手,就是熟了。這時候開缸,酒醅香氣撲鼻,甜、酸、辣、香全都有。shu-9su.pages.dev
「最後才是蒸餾。上甑時最考手藝:底鍋加水,甑底鋪稻殼,酒醅攤薄了層層上,邊緣封緊不漏氣。大火蒸,接頭酒先出來,辣得嗆人,不要;接著是中段的好酒,度數高,香氣足;尾酒淡而雜,也得掐頭去尾。蒸一甑能出五六斤六十度左右的原酒。存進大壇,封口窖藏,越陳越香。」shu-9su.pages.dev
杜寶生講得眉飛色舞,手在空中比划著甑鍋、曲坯、酒醅的模樣,仿佛那股酒香已經飄滿了小飯鋪。shu-9su.pages.dev
趙大龍聽得入迷:「三豹,你這手藝要是擱我莊子上,咱一年能燒多少酒?」shu-9su.pages.dev
杜寶生咧嘴一笑:「趙爺,您那地界高粱隨便種,十畝地就能供一個中型燒鍋。一年兩季,少說也能燒出萬把斤好酒,賣給營口的酒肆、俄國商棧,銀子嘩嘩地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追問:「那你小小年紀學了八年絕活,怎麼不接著乾了?酒坊師傅的工錢可不低。」shu-9su.pages.dev
杜寶生臉色一暗,沉默片刻,撩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前臂上一道長長的、扭曲的疤痕,像一條蜈蚣爬在皮膚上:「趙爺,您看這個。十八歲那年,蒸餾的時候甑鍋漏汽,蒸汽帶著沸湯一下子噴出來,正燙在我胳膊上。疼得我當場暈死過去,醒來肉都翻爛了。養了半年,師父說這胳膊再也使不上重勁兒,怕再出事,就讓我出師另謀生路。我這才跑船,混口飯吃。」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看著那道疤痕,眼神從懷疑變成了敬重。他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錠十兩的碎銀,毫不猶豫地推到杜寶生面前:「三豹,這錢你先拿著。回去就去煙台或奉天找老曲、買錫鍋、雇幾個老師傅。我再押幾船豆子攢本錢,等我落腳,咱們就把燒鍋支起來。你這手藝、這傷疤,我信得過!」shu-9su.pages.dev
董廣魁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稱奇:這趙大龍出手也太闊綽了,一錠銀子說給就給,連個眨眼都不帶。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察覺到董廣魁的眼神,哈哈一笑:「二虎,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大方?實話跟你說,前幾船豆子都是旗人兄弟押運,結果都被這碼頭老闆壓了價,大家不敢吭聲,回來只能咬牙認了。這次我凶了一把,把該找回的錢都找回來了。回去報帳,只當還是被壓了價,多出來的這點,誰也不知道,沒事!」shu-9su.pages.dev
他端起酒碗,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忽然正色道:「咱三人一見如故,又各有本事。豆子、烈酒、機括,正好湊成一台好戲。今日不如結拜為兄弟,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樣,誰要是黑了兄弟的錢,天打雷劈,不得善終!」shu-9su.pages.dev
杜寶生和董廣魁對視一眼,皆是熱血上涌。三人起身,面向遼河口跪下,舉碗對天,歃血為盟。shu-9su.pages.dev
夕陽西下,三個年輕人的身影被拉得極長。一個腰刀弓箭,一個酒方在手,一個木工機巧。誰也沒想到,這頓熏雞散酒,這一錠碎銀,這一番結拜,竟成了往後一百六十年家族傳奇的開旗祭禮。shu-9su.pages.dev
第三章:懸空的鐘,落地的根shu-9su.pages.dev
1863年的歲尾,趙大龍終於從營口趕回了新民旗莊的老家。遼河平原上白毛風卷著雪粒,呼嘯著拍打在莊子的圍牆上。他牽著馬進了院門,熱氣從鼻孔里噴出,身上那件黑麵皮襖早已結了一層薄霜。shu-9su.pages.dev
屋裡燈火通明,瓜爾佳氏正坐在炕沿上縫補一件舊棉襖,聽見院裡的馬嘶,猛地抬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不過十九歲,瓜爾佳氏的血統讓她生得眉眼精緻,皮膚白得像新剝的杏仁,腰肢卻因常年騎馬而緊實有力。一個月不見,她身上那股旗家女子的野性與嬌媚交織的味道,仿佛隔著門板就撲了過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推門而入,風雪裹著他的身子。瓜爾佳氏先是愣了愣,隨即撲上來,一把揪住他的皮襖領子,聲音裡帶著又喜又嗔的顫:「你還知道回來!說好半個月就回,結果整整一個月!營口那麼熱鬧,怕是早把家裡的黃臉婆忘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哈哈一笑,雙手順勢攬住她的腰,把人整個抱了起來,轉了一圈才放下來。瓜爾佳氏被他身上的寒氣激得一哆嗦,卻又捨不得鬆手,臉貼在他胸口,聞著他混著馬汗、煙火和烈酒的男人味,眼睛一下子就濕了。shu-9su.pages.dev
「想我了?」趙大龍低頭在她耳邊低聲問,嗓音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更多的是壓不住的火熱。shu-9su.pages.dev
瓜爾佳氏沒說話,只用力點頭,然後猛地抬頭,帶著點委屈和撒嬌:「想是想了,可你手裡拎的啥?空著手回來?說好去營口給我帶兩匹蘇州料子、幾件銀鎏金的頭面,過年我好做新衣裳、戴出去顯擺!你倒好,錢都給了外人!」shu-9su.pages.dev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摸趙大龍的懷裡,果然摸了個空。趙大龍嘿嘿一笑,把她往炕上帶:「錢是給了,可那是正經買賣的投資。等明年酒坊一開,銀子嘩嘩地來,到時候給你買十匹八匹料子都不帶眨眼的。」shu-9su.pages.dev
瓜爾佳氏撇嘴,帶著點不依不饒:「投資?給那兩個漢人?一個跑船的,一個木匠的,你就信得過?萬一他們卷了錢跑了,我這年還過不過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不再答話,俯身吻住她。那吻來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這一個月分離的思念全堵回去。瓜爾佳氏起初還象徵性地推了兩下,很快就被他熟稔的手法撩撥得軟了身子,呼吸亂成一團。外頭的風雪呼嘯,屋裡卻迅速升溫。shu-9su.pages.dev
趙大龍三兩下解了她的衣裳扣子,掌心貼上她溫熱細膩的肌膚。瓜爾佳氏輕哼一聲,指尖掐進他後背的肌肉里,像只被惹急了的小豹子。炕燒得滾熱,兩人滾作一團,皮襖、棉襖、裡衣一件件扔到地上。趙大龍的唇從她的耳垂一路向下,掠過頸窩、鎖骨,最後停在她起伏的胸前。瓜爾佳氏仰起頭,喉間溢出壓抑不住的低吟,手指插進他濃密的發間,用力往下按。shu-9su.pages.dev
他熟悉她每一處敏感的地方,舌尖輕掃,牙齒輕咬,瓜爾佳氏的身子像被火點著了,腰肢不由自主地弓起。趙大龍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向下探去,指尖靈巧地撩撥。瓜爾佳氏咬住唇,聲音破碎:「你……輕點……一個月沒碰我……我受不住……」shu-9su.pages.dev
趙大龍低笑,聲音啞得厲害:「受不住也得受,今兒得讓你知道,誰才是你男人。」shu-9su.pages.dev
他翻身壓上去,腰一沉,毫無阻礙地進入。瓜爾佳氏猛地睜大眼,喉間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趙大龍動作又深又重,每一次都像要把她撞碎,又在最要命的時候緩下來,逼得她自己扭著腰迎上去。炕席被汗水浸濕,發出吱呀的聲響,混著兩人急促的喘息和低低的呢喃。shu-9su.pages.dev
瓜爾佳氏先敗下陣來,身子劇烈地顫慄,緊緊纏住他,死死不肯鬆開。趙大龍又狠狠衝刺了幾十下,才低吼一聲,釋放出來。他伏在她身上,胸膛劇烈起伏,額頭抵著她的肩窩,聲音裡帶著饜足後的慵懶:「這下……還抱怨不?」shu-9su.pages.dev
瓜爾佳氏軟成一灘水,懶洋洋地哼了一聲:「暫時……不抱怨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翻身躺平,把她攬進懷裡,手掌在她光滑的背上遊走:「媳婦,床上我喂飽你了,可我還得再要點積蓄。過幾天我還得回營口,看看杜寶生找來的人和準備的東西。那小子技術沒問題,我信他。要是人品也靠得住,咱仨合作,准能大賺。你把箱子底那五十兩銀子拿出來,給我帶著。」shu-9su.pages.dev
瓜爾佳氏撐起身子,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胸前春光半露,帶著點嬌嗔瞪他:「又要錢?你剛把我折騰成這樣,還惦記著銀子!」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笑著把她重新拉進懷裡,手又開始不老實:「就五十兩,算我借的。等酒坊掙了錢,加倍還你,再給你買最好的料子、最大的金鎦子頭面。」shu-9su.pages.dev
瓜爾佳氏被他撩得又動了情,翻身跨坐在他腰上,俯身咬住他的耳垂,聲音軟得能滴出水:「行,銀子給你。但你得再讓我吃飽,省得你去營口又去偷腥。」shu-9su.pages.dev
趙大龍低笑一聲,雙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往下一壓。瓜爾佳氏驚呼一聲,又被他重新填滿。屋外風雪更大,屋內卻再次燃起熊熊烈火。炕上的被子被蹬得亂七八糟,兩人糾纏到半夜,瓜爾佳氏終於徹底軟在趙大龍懷裡,連手指都抬不起來。shu-9su.pages.dev
第二天清早,趙大龍揣著那五十兩沉甸甸的銀子,親了親仍在熟睡的瓜爾佳氏的額頭,翻身上馬,再次往營口趕去。shu-9su.pages.dev
1863年的歲末,遼河口颳起了透骨的白毛風。營口碼頭的冰凌子已經結了半尺厚,但在剛落成的天主教會工地前,卻圍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哈氣連成了一片白煙。shu-9su.pages.dev
杜寶生領著剛從山東老家招募來的十幾個「闖關東」的青壯,剛踏上結冰的碼頭,就被趙大龍一把拽住。趙大龍穿著一身黑麵皮襖,腰間的弓箭依然醒目,他興奮地喊道:「三豹!快!二虎那邊要鬧大動靜了,趕快去看!」shu-9su.pages.dev
碼頭盡頭,那座帶有哥德式尖頂的鐘樓在一片低矮的泥草房中顯得格外突兀。教堂主體已基本竣工,而最精彩的一幕正在上演——那尊從法蘭西運來的、重達千斤的青銅大鐘,正靜靜地躺在基座旁。這大鐘不光是洋人的物件,更是董廣魁從老家藁城帶出來的教民同鄉們一粒米一分錢省下來合捐的,是他董二虎帶到東北的「面子」。shu-9su.pages.dev
董廣魁(二虎)此刻全無平日裡的木訥,他手裡攥著神父給的拉丁文圖紙,在那座巨大的木製腳手架上爬上爬下。架子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木樑,最核心的是那幾組閃著油光的動滑輪與定滑輪。shu-9su.pages.dev
「檢查繩扣!滑槽抹上豬油!誰也不許鬆手!」董廣魁扯著嘶啞的嗓子喊道,眼神里透著一種瘋魔般的狂熱。在確認無誤後,他猛地揮下手裡的紅旗:「拉!」shu-9su.pages.dev
二十幾個壯勞力分成兩組,死死拽住粗如兒臂的麻繩,隨著號子聲整齊地向前邁步。在動滑輪組的巧妙轉換下,原本千斤沉的大鐘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托起,伴隨著木架「吱呀吱呀」的呻吟聲,一寸一寸離地而起。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喝彩,這種不靠蠻力生拉硬拽、而是靠幾塊木頭輪子就能吊起重物的奇觀,讓當地百姓看呆了。shu-9su.pages.dev
就在大鐘升到四五米高、距離鐘樓槽位還剩最後三分之一時,變故陡生。由於地面結冰,前排一個漢子腳下一滑,猛地摔倒。後面的人怕踩了他,陣腳一慌,原本勻速上升的大鐘猛地停住,甚至因為受力反衝,幾個勞力被拽得幾乎飛離地面。shu-9su.pages.dev
「不能鬆手!鬆了就全完了!」董廣魁在架子上瘋狂嘶吼。shu-9su.pages.dev
「山東的兄弟!跟我上!」杜寶生見狀,扔下行李,大吼一聲帶著身後的十幾條壯漢衝進人堆。緊接著,趙大龍也跨步上前,雙臂如鐵鉗般死死勒住麻繩。有了這股生力軍的加入,大鐘終於重新平穩上升,最終「咣當」一聲,嚴絲合縫地扣進了鐘樓的卡槽里。shu-9su.pages.dev
放鞭炮慶祝,鑼鼓喧天。董廣魁從架子上溜下來,渾身已被冷汗浸透。他看著杜寶生和趙大龍,心有餘悸地抹了一把臉:「兄弟,真懸啊。這大鐘要是砸碎了,我沒臉回去見藁城的鄉親。」shu-9su.pages.dev
三人避開人群,在腳手架下的工棚里坐下,就著冷風灌了幾口烈酒。董廣魁盯著圖紙,比划著一個圈:「其實神父給的圖紙里還有個安全裝置,叫棘輪。說是能讓繩子只進不退,就算人鬆手,鍾也不會掉。我還沒琢磨透,只要搞清楚這個,以後吊再重的東西也不怕摔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聽得眼發亮:「這套東西真厲害,千斤萬斤的力氣都有了。不過二虎,要是把這繩子拴在牛身上,是不是更容易?我旗莊種地養了不少牛,除了春天犁地,平時都閒著得僱人放。要是找幾頭牛來拉,不頂這幾十條漢子了?」shu-9su.pages.dev
杜寶生一直沒說話,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那個動滑輪。shu-9su.pages.dev
「想啥呢,三豹?」兩兄弟推了他一把。shu-9su.pages.dev
杜寶生晃了晃酒碗:「我在想,這些滑輪、絞盤,要是再配上大龍說的牛力……好像一定可以干出一點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就像被什麼堵住了,就是開不了竅。」shu-9su.pages.dev
「想不通就多喝點!酒喝透了,竅自然就開了!」大龍哈哈大笑,又倒滿了一碗。shu-9su.pages.dev
寒風呼嘯,鐘樓上的青銅大鐘發出悠遠的餘響。這三個年輕人還不知道,酒坊里的高粱、黑土地里的大豆、還有那組尚未成型的牛拉絞盤,即將在這遼東灣的凍土上,開啟一場長達百年的齒輪咬合。shu-9su.pages.dev
第四章:牛莊的火,棘輪與烈酒shu-9su.pages.dev
海城的冬日,風裡帶著一股子陳年高粱發酵的酸甜氣,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舊夢。shu-9su.pages.dev
在正式落腳之前,趙大龍和杜三豹足足花了一年多時間,走爛了幾雙草鞋。他們從新民旗莊出發,順著遼河水系,來回奔波於奉天、遼陽與營口之間,眼睛像鷹一樣四處搜尋。最後,三人的目光死死釘在一個地方:牛莊。shu-9su.pages.dev
「就在這兒了,不走了。」杜三豹站在牛莊斑駁的碼頭石階上,指著兩岸密布的糧倉,聲音里透著篤定,「這地方是風水寶地。四野高粱地一眼望不到頭,糧商就在眼皮子底下,買糧不出三里地。往北水路直達新民,往南順流便是營口港。最要緊的是,牛莊的燒鍋酒早有名氣,南來北往的客商路過這兒,必得帶幾壇回去。咱們在這兒開張,那是搭了順風車,省下漫天撒錢去吆喝的力氣。」shu-9su.pages.dev
趙大龍點頭,旗人出身的他雖不善細算,卻天生有股生意直覺:「這叫借勢。燒鍋得叫『趙家燒鍋』,名頭借人家的,里子得是咱們自己的。」shu-9su.pages.dev
三個月後,趙家燒鍋終於在牛莊一處臨水的舊院子裡生了火。第一壇酒蒸出來時,香氣醇厚,卻也只是中規中矩。這種酒能活,卻出不了頭。於是,杜三豹把自己關在屋裡畫了半個月圖紙,最後把一疊紙往董二虎懷裡一摔。shu-9su.pages.dev
「二虎,咱們得變。不變,就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吃土。」shu-9su.pages.dev
今天,是新鍋試火的日子。shu-9su.pages.dev
酒坊正中,立著一口碩大無朋的鐵鍋,比市面上最尋常的鍋足足大出一倍。爐膛里,兩個夥計光著膀子,拚命往裡添劈碎的硬木柴,火舌舔著鍋底,發出沉悶的轟鳴。shu-9su.pages.dev
「二虎,滑輪組檢查過沒?」杜三豹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橫樑。shu-9su.pages.dev
董二虎抹了一把汗,拍拍胸脯:「放心吧,三豹。那組動滑輪是我按當年吊鐘的法子改的,繩扣用了鐵芯,棘輪也裝上了,只進不退,絕對掉不下來。」shu-9su.pages.dev
屋外傳來一聲響亮的鞭哨。那是趙大龍帶來的兩頭黑牛,蒙著眼,拉著一個巨大的轉盤緩緩轉動。牛蹄踏地,天花板上便傳來「咔咔」的清脆咬合聲——那是棘輪在工作。shu-9su.pages.dev
夥計們推來一輛沉重的車,車上坐著一個大木桶,裡面裝滿發酵好的紅高粱糟,酒氣濃得嗆人。董二虎一揮手,垂下的鉤子精準勾住提手。shu-9su.pages.dev
「起!」shu-9su.pages.dev
鞭子再響,牛力通過轉盤、繩索與滑輪組,瞬間將幾百斤重的木桶平平穩穩吊到半空。杜三豹拉動副繩,利用橫向滑軌,將木桶移到沸騰的大鍋上方。shu-9su.pages.dev
「落!」shu-9su.pages.dev
大桶穩穩落入鍋內。董二虎迅速扣上倒扣漏斗狀的白鐵鍋蓋,夥計們備好粘稠黃泥,飛快封死邊緣。shu-9su.pages.dev
「加柴!猛火!」杜三豹大吼。shu-9su.pages.dev
水汽在密閉空間裡瘋狂積聚,穿過層層酒糟。酒精攜著穀物香氣升騰,又在冷凝管中化作晶瑩液體。shu-9su.pages.dev
「滴答,滴答……」shu-9su.pages.dev
不一會兒,細流匯成清冽的細泉,順錫管歡快流出。杜三豹拿碗接住,先撇掉辣喉的酒頭,再接了三大碗,放在一旁,卻沒有立刻去喝。shu-9su.pages.dev
「不能急,剛蒸出來的有火毒,喝了傷眼睛、壞腸胃,得放一放,讓那股子邪火散了才行。」他解釋道,聲音裡帶著老酒師的謹慎。shu-9su.pages.dev
三人便圍著火爐坐下,等了小半個時辰。酒香在屋子裡越發醇厚,辛辣的衝勁漸漸退去,顯出一種沉穩的甜香。shu-9su.pages.dev
杜三豹這才端起碗,抿了一口。那酒入口如刀,卻順喉而下,帶著高粱的清冽與火的餘溫,在胃裡炸開一團暖意。shu-9su.pages.dev
「成了!」他低聲喃喃,眼角忽然濕潤,一滴淚順著臉頰滾落,滴進酒碗里。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和董二虎對視一眼,都懂了。這淚不是因為辣,而是因為那道舊傷終於被撫平——從今往後,再不會有夥計赤手扒燙糟,再不會有兄弟在鍋台邊落殘疾。這套牛拉滑輪、棘輪大鍋的法子,把人從火毒里徹底解放了出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拍拍他的肩,沒有多言,只把碗一碰:「喝!這酒,值!」shu-9su.pages.dev
董二虎也舉碗,眼裡閃著光:「三豹,這酒……是不是太烈了點?」shu-9su.pages.dev
「要的就是這股烈勁兒!」杜三豹擦掉眼角,嘿嘿一笑,「鍋大、蒸汽勻,頭茬酒比衡水老白乾還霸道!」shu-9su.pages.dev
為驗證,他從夥計手裡拿過一根著火的木條,往碗里輕輕一湊。shu-9su.pages.dev
「呼!」shu-9su.pages.dev
一團幽藍火焰瞬間跳起,映紅了三人的臉。在昏暗酒坊里,那火像一顆藍寶石,透著毀滅又重生的力量。shu-9su.pages.dev
「著了!酒著了!」夥計們驚喜地喊。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看著那團火,猛拍大腿:「好!大清的酒蒙子多,可識貨的人更多!這種酒,專賣給闖關東的漢子,賣給跑海運的旗人。咱賣的不是酒,是爺們兒的熱血!價錢,至少翻倍!」shu-9su.pages.dev
那一晚,牛莊大雪紛飛,趙家燒鍋的院子裡卻熱浪逼人。shu-9su.pages.dev
三人圍在火爐旁,守著不斷流出瓊漿的大鍋,喝得酩酊大醉。趙大龍抱著腰刀,醉醺醺嚷著要去奉天開分號;董二虎在醉夢裡還在撥弄木頭齒輪;而杜三豹,這個曾被火毒傷過的漢子,緊緊握著盛滿烈酒的瓷碗,望著那團藍火,心裡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三人的命,就像這鍋里的酒糟,徹底蒸在了一起。只要這口鍋的火不滅,這股烈酒的氣性,就永遠不會散。shu-9su.pages.dev
第五章:洋傘下的黑土,權力的縫隙shu-9su.pages.dev
牛莊的雪尚未化盡,趙家燒鍋的酒香已經飄出了幾十里地。可這清冽如刀的烈酒,在換回真金白銀的同時,也把方圓百里的蠅營狗友、官差衙役全都招了過來。shu-9su.pages.dev
原本清靜的酒坊院子,如今成了衙門口的「提款機」。今兒是汛口查私鹽,明兒是縣裡補庫銀,甚至連八旗步軍校的人也來蹭秋風。趙大龍雖然頂著旗人身份,可在這權力的磨盤裡,這身份有時竟成了累贅。shu-9su.pages.dev
「二爺,咱這酒掙的是辛苦錢,可落到兜里的,還沒打發那些鬼的多。」趙家的大管事苦著臉翻著帳本,「這月光是『車馬規費』就填進去一百多兩。」shu-9su.pages.dev
更讓趙大龍撓頭的是,為了多種大豆、快出烈酒,杜三豹從關內招募了大批山東河北的漢子。這些漢子大多是逃荒出來的亡命徒,或是家裡窮得掉渣的精壯男。趙大龍豪爽,開出的工錢比別家旗莊高出三成,吃得更是紮實。這群漢子有力氣、有餘錢,喝了自家產的烈酒,火氣便大得壓不住。shu-9su.pages.dev
前天夜裡,幾個長工在牛莊胡同里的窯子裡惹出了大禍。shu-9su.pages.dev
那窯子叫「醉春樓」,是牛莊最紅火的煙花之地。門臉雖不闊氣,卻收拾得燈火通明,紅紗燈籠一串串掛在檐下,風一吹就晃出曖昧的影子。樓里脂粉香混著廉價的酒氣,琴聲靡靡,姑娘們的笑聲像鉤子一樣往人心裡鑽。樓下是散座,喝酒聽曲;樓上雅間,帘子一拉,便是另一番天地。那些從關內來的漢子,平日裡累得像牛,攢了工錢,最愛的就是往這兒鑽,花幾個銅板買一夜溫柔鄉。shu-9su.pages.dev
那天晚上,幾個趙家長工喝得興起,點了樓里最紅的姑娘「小桃紅」。小桃紅生得一張瓜子臉,腰肢軟得像柳枝,嗓子甜得能把人骨頭唱酥。她坐在頭一個叫老王的漢子腿上,喂他喝酒,嬌聲軟語地哄著。旁邊幾個兄弟也各自摟著姑娘,花酒花錢,笑鬧成一團。shu-9su.pages.dev
杜三豹那天也來了。他平日裡最穩重,可這幾日為官差的事憋了一肚子火,也想借酒澆愁。他要了間僻靜的雅間,點了樓里一個叫「翠兒」的姑娘。翠兒不過十七八歲,皮膚白凈,眼睛水汪汪的,最會體貼人。帘子一拉,屋裡只剩一盞昏黃的油燈。翠兒跪坐在他身邊,先敬了三杯酒,然後軟軟地靠過來,解開他的外衣,手指輕輕划過他的胸口。杜三豹酒勁上頭,呼吸粗重,一把將她抱到腿上,唇貼上她的脖頸。翠兒低低地笑,扭著腰迎合他,衣裳一件件滑落。屋裡熱氣升騰,炕上被褥凌亂,杜三豹沉浸在那柔軟香膩的懷抱里,雙手在她身上遊走,唇舌糾纏,喘息聲越來越重。翠兒的聲音像貓叫一樣,撩得他血脈賁張,正要更進一步時——shu-9su.pages.dev
樓下突然炸開了鍋。shu-9su.pages.dev
先是酒碗摔碎的聲音,接著是桌子翻倒的巨響,然後是罵娘的喊殺聲。杜三豹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翠兒嚇得抱緊他,他卻一把推開她,胡亂系上褲子,衝出門去。shu-9su.pages.dev
樓下大廳已亂成一鍋粥。趙家的幾個長工和鄰縣一個旗莊的管事帶的人對上了。那管事是個胖壯的旗人,帶著幾個家丁,也來醉春樓吃花酒。雙方為了小桃紅起了爭執——趙家長工說先點的姑娘,旗人管事仗著身份硬搶。幾杯酒下肚,話不投機,就動了手。shu-9su.pages.dev
趙家長工都是苦出身,下手又狠又快。一個漢子掄起酒壺砸在旗人管事頭上,血順著臉往下淌;另一個飛起一腳,把家丁踹翻在地。旗人那邊也不示弱,拔出腰刀就砍,窯子裡的桌椅板凳全成了兵器。姑娘們尖叫著躲到櫃檯後,老鴇在旁邊哭天搶地地喊「別打啦,賠不起啊」。整個醉春樓燈籠晃蕩,影子亂飛,酒氣血腥氣混在一起,像是修羅場。shu-9su.pages.dev
杜三豹衝下去時,仗勢已一邊倒。趙家長工人多勢眾,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那個旗人管事被老王一拳打掉兩顆牙,滿嘴是血,躺在地上哼哼。官差第二天就找上門來,說是趙家非法屯兵、聚眾行兇,硬要錢贖人,還要查封產業。shu-9su.pages.dev
夜深了,酒坊後院的小屋裡,一燈如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杜三豹、董二虎三人圍著一張油膩的木桌,一人面前一碗烈酒,卻誰也喝不出滋味。shu-9su.pages.dev
「三豹,你那法子不行。」趙大龍猛灌了一口酒,嗓音嘶啞,「你說要把這幾百號漢子組織起來,搞個護場隊。你那是嫌咱們死得不夠快!在大清朝,旗人私聚漢民,那叫謀反。官府正愁沒名目吞了咱這燒鍋呢,你這一組織,正中下懷。」shu-9su.pages.dev
杜三豹恨恨地垂了一下桌子:「那咋辦?看著他們來搶?大龍哥,你就是太仗義。要我說,你就學別家莊主,給他們那幫長工一天一碗稀粥,餓得他們連路都走不動,看誰還有心思去逛窯子打架!」shu-9su.pages.dev
趙大龍長嘆一聲:「三豹,咱們是闖出來的兄弟。我趙大龍雖然姓覺羅,可也是苦出身。我招人家來,是為了讓大傢伙兒都有口飽飯吃。我要是刻薄了,那是招這幫長工的記恨。到時候官府還沒動,咱家自個兒就先亂了。」shu-9su.pages.dev
一直沉默的董二虎摩挲著手裡的滑輪零件,悶聲說道:「要我說,這就是閒的。男人有了閒錢沒處使,准得出事。回頭給他們都娶上媳婦,有了家小,安穩了,誰還捨得出去玩命?我下個月就得回河北老家,把家裡指的那門親事辦了。我想好了,辦完了把媳婦接過來,就在咱這兒安家。」shu-9su.pages.dev
董二虎抬起頭,眼神里透著股憧憬:「我還得去營口的教堂再跟神父見個面。我們在河北教區那會兒,周日都要做禮拜。大家聚在一起,聽聽經,唱唱詩,心裡有個念想,人也就穩當了。官府雖然查得嚴,但不管教民聚會,那地界兒清凈。」shu-9su.pages.dev
「等等!」趙大龍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碗險些摔碎,「二虎,你剛才說啥?官府不敢管教民聚會?」shu-9su.pages.dev
董二虎愣了愣:「是啊,查理神父說了,現在是大清朝簽了《北京條約》的時候,洋人連北京城都占了,萬歲爺都避到了熱河。現在的官兒,見著藍眼睛高鼻子的洋大人,腰杆子先軟了三分。」shu-9su.pages.dev
趙大龍在屋裡飛快地踱步,雙眼發光,越說越快:shu-9su.pages.dev
「我想到了!咱們缺的不是刀,是『傘』!三豹,你說組織幫派,官府要鎮壓;二虎,你說大家聚會,官府不敢管。那咱們乾脆蓋個教堂!請個洋牧師過來!」shu-9su.pages.dev
杜三豹和董二虎對視一眼,有點懵。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猛地一拍大腿,坐回桌邊:「你們想啊,第一,官怕洋人。只要咱這酒坊後邊頂著個十字架,住著個洋大人,那些衙役官差進門前就得掂量掂量,這會不會引發『外交事端』?第二,有了教堂,咱們那幾百號漢子周日進去禮拜,那是『歸化外教』,官府想查也沒理由。咱們在大堂里議事,在那兒組織人手,誰敢闖進來?這不就是現成的『幫會堂口』嗎?」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的語氣沉重了下來,帶著旗人最後的倔強與現實的無奈:shu-9su.pages.dev
「我知道,這主意說出去不體面。我一個大清旗人,居然要找洋神父撐腰。可咱們現在的局勢,就是前有狼後有虎。內部,那些旗莊莊主眼紅咱們,他們是『內鬼』;外部,那些貪官污吏是『家賊』。我趙大龍雖然有腰刀快弓,可我殺不了這世道。這《北京條約》是朝廷簽的,這『官怕洋人』是定局,咱們不借這個力,這辛辛苦苦蓋起來的基業,早晚得讓那幫狗官給拆了吃肉!」shu-9su.pages.dev
杜三豹沉思良久,猛地一拍大腿:「大龍哥,你說得對!與其讓那幫狗官吸血,不如找個洋佛爺供著。只要能保住生意,保住弟兄們,拜誰不是拜?」shu-9su.pages.dev
趙大龍看向董二虎,神色肅穆:shu-9su.pages.dev
「二虎,這事兒全靠你了。你回河北成親是大事,辦完喜事,你幫我跟你們教區好好聯繫。一定要請個洋人過來,最好是英國人或者法國人,那兩家說話最響。你就說,咱們牛莊這邊民風淳樸,大豆豐收,急需聖光感化。你告訴他們,教堂的地,我趙大龍出了!教堂的房,你董二虎親自蓋!咱們給神父開最好的供奉,只要他能坐在那兒,幫咱們擋住那些官差的爛事。」shu-9su.pages.dev
董二虎點點頭:「大龍哥,我懂。其實神父們也想往關外傳教,只是怕沒人接應。咱們給地給錢,他們巴不得過來。」shu-9su.pages.dev
「那就這麼定了!」趙大龍仰頭喝乾了碗底的殘酒,「我和三豹留在牛莊,一邊打發那幫要錢的鬼,一邊張羅地皮。你速去速回。二虎,你要記住,咱們不是真要當教徒,咱們是要借洋人的皮,護咱大伙兒的骨。這世道,要想站得穩,得比官兒更懂規矩,也得比匪更懂路數。」shu-9su.pages.dev
那一夜,牛莊的夜空依舊寒星點點。董二虎看著遠處逐漸完工的燒鍋煙囪,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這次回河北,他帶走的不僅是自己的新娘,還有這三個結拜兄弟、三大家族往後百年的命運。shu-9su.pages.dev
在那個官僚體系瘋狂覬覦新興資本的年代,三個年輕人無奈地向西方的權勢伸出了手。這是一次充滿諷刺的妥協,卻也是在這片黑土地上,一個現代商業雛形為了求存而進行的、最具智慧的戰術側擊。shu-9su.pages.dev
窗外,風雪漸大。遼東灣的潮水起伏不定,仿佛在預告著即將到來的、更加劇烈的文明衝撞。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