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迢迢無期路shu-9su.pages.dev
「師父,走快些。」shu-9su.pages.dev
當日偶見脆弱分神的孫行者,只那片刻失態,隨後迅速恢復了原樣,趕路奔波不在話下,我也不敢多問,道是人終有情緒崩潰之時,故此便也就當作未曾發生。shu-9su.pages.dev
這路越是前行,撇下的重擔就越多,但我已然心知肚明,若有一日轉回時,該了的塵緣終須了,長生路何其漫漫,我雖從不多求,也不得不為徒弟們考量思慮,平日裡犯懶賣痴不過是使性子發泄不滿,路還是得走,磨破鞋,踏平山,也得走下去。shu-9su.pages.dev
這過路眾生越多,受之愛戴敬重也隨之增多,常常使我受寵若驚,一來我本身並無本事,若遇著需要搭手幫忙的,往往都是靠幾位徒弟各顯神通;二來這人一旦心虛受之有愧,只會更加想要回報點甚麼。但百姓們各有各的難處,眾生較之於我並無分別。shu-9su.pages.dev
會老,會死,會病,會奄奄一息,且怒且嗔,且笑且罵,若是得有一座家宅,於大部分人而言,甚至於我而言,都是無上的安穩願景。shu-9su.pages.dev
我那渺小到不足為題的心愿,或許也藏在這萬家燈火之中,在山林溝渠,在清風朗月,在遙遙大道。shu-9su.pages.dev
悟空還是不怎麼搭理我,偶爾說句話要麼板著臉,要麼沉著嗓子,總之沒個好臉色,我當是他怨我一如既往地輕易信任他人,這才給他們招致諸多麻煩,畢竟上次去天庭請的神官,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shu-9su.pages.dev
孫大聖總說他面子大,那是他當大聖的時候,現如今卻不是了。shu-9su.pages.dev
現如今不過是個執著鐵棒子開山拓路的孫行者,腳程比白龍馬還快幾分,因此我總是只能看到個晃晃悠悠的金色腦袋,流里流氣叼著竹葉,看看天,又看看地,這會兒摸了摸路過的灌木葉叢,指腹揉開露水。shu-9su.pages.dev
「要下雨了。」他眼都沒抬,自言自語似的。shu-9su.pages.dev
根據以往經驗,我嘗試著搭了句話:「那我們……?」shu-9su.pages.dev
「找地方歇腳,躲躲雨。」他撓撓耳根,斜睨我一眼,嘴角不輕不重抿起,「你下馬作甚麼?回馬背上去。」shu-9su.pages.dev
「我來跟你學學怎麼觀氣象。」其實是坐久了肉疼,但說出又要被笑話。shu-9su.pages.dev
倒是小看了他挑刺的本事,「就師父你這富貴相,哪兒用得著自個兒動手啊?」shu-9su.pages.dev
「這說的是甚麼話,總有一天用得著,技多不壓身,沒聽過麼?」shu-9su.pages.dev
「韁繩握得穩麼?一口氣能跑幾里?東南西北分得清?甚麼野菜當吃甚麼毒菌不當吃你能辨認全?」他不依不撓,咄咄逼人,越發逼近,將我困在這密林參天大樹之間,「事有輕重緩急,主次要分清,師父。」shu-9su.pages.dev
「我分不清,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甘示弱,回瞪著他。shu-9su.pages.dev
猴子嗤笑一聲,低下頭玩味地勾了勾唇,瞥向一邊,再不看我。shu-9su.pages.dev
「你最好是。」shu-9su.pages.dev
我氣得牙顫,又無可奈何,只如今須得依靠他陪同剷平困難,諸多屈辱也只得壓下,緊咬在喉間。shu-9su.pages.dev
直到傍晚時,還是沒找到借宿人家,一行人等只好就地找個空地紮營將就一夜。用膳後,我圍坐在篝火旁取暖,又從包里掏出本皺巴巴的經書,攤開平鋪在腿上,條件簡陋,連個小茶几都尋不著,彎著腰看了半晌,眼睛酸腰背疼,伸了個懶腰,正好碰著一人。shu-9su.pages.dev
悟凈取了短毛毯子,正要為我披上。shu-9su.pages.dev
死猴子早就不知道去哪找了個最中意的樹杈子歇息了,悟能更是不用多說,篝火旁睡得最香的就是他。shu-9su.pages.dev
我攏好毯子道了謝,悟凈也不走,在我身旁找了個空位,盤腿席地而坐。shu-9su.pages.dev
「最近大家都不是很開心。」少年的紅髮被露水打濕,索性攏成一片,靠近了熱源,慢慢烘著,「師父不要不開心。」shu-9su.pages.dev
「我沒有不開心啊。」我咬了咬唇瓣,連忙低頭專心翻書,全力作出沒被戳中心事的模樣,但這副姿態幾乎騙不到任何人,我早知自己演技拙劣,果不其然悟凈根本不信,反倒嘆氣。shu-9su.pages.dev
「師父,你的開心不開心,全寫在臉上了。」shu-9su.pages.dev
我緊張地摸摸臉頰,「當真那麼明顯?」shu-9su.pages.dev
悟凈點點頭,「不管是睏了,累了,餓了,或者旁的甚麼,只看一眼就能猜出個大概。」shu-9su.pages.dev
我訕訕笑了笑,「是、是麼……」shu-9su.pages.dev
這孩子真是實誠得可怕,他倒真就問什麼答什麼,幾乎不做思考。shu-9su.pages.dev
「我知道大師兄總是惹師父不快,但他也是好心,只是嘴上不留情面了些,師父別跟他見怪。」shu-9su.pages.dev
我尷尬地扯扯衣角,「為師自然明白。」shu-9su.pages.dev
「許多事,我們就算能幫,也幫不了……譬如這路途遙遙。」他用樹枝攪了攪火堆,「師父定是明白,於我們來說,數萬里也不過是幾天功夫,快的甚至要不了半時辰。」這自然指的是孫悟空,「但師父你……」shu-9su.pages.dev
「我知道,我肉體凡胎嘛,倒是連累你們隨我一同風餐露宿。」shu-9su.pages.dev
他執拗地搖頭,「不辛苦,全是小事,可師父卻是實實在在地受累。」shu-9su.pages.dev
「凡人身,有好有壞。」我合起經書,「喜怒哀樂不過短短几十年,不必求長生,便也就不必苦於長生。」我朝他笑了笑,「過完這輩子,就結束了,對不對?」shu-9su.pages.dev
悟凈怔愣好半晌,喃喃道:「師父……?」shu-9su.pages.dev
我站起身,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土,「夜深了,早歇息,明天還得上路。」shu-9su.pages.dev
明天的明天也得上路。shu-9su.pages.dev
(二十八)心猿意馬時shu-9su.pages.dev
天將明,鷗雁聲聲啼,幽林透不進晨曦,霧氣自穢土中騰起,沾上衣袍令人粘膩不適。shu-9su.pages.dev
我在林間小溪掬了兩把清水洗臉,瞥見河堤中央躺著零星幾顆花紋各異的卵石,脫了鞋襪小心趟過水,拾起最瑩潤的那顆,通體深綠,不仔細看就會和苔蘚混在一起。用胸口衣料仔細擦拭,捻在指尖放到陽光下照了照,肩上突然傳來的力道教我險些摔落河面。shu-9su.pages.dev
「磨嘰甚麼呢?」shu-9su.pages.dev
我拍拍心口,「嚇死我了你,差點被你推得掉下去!」shu-9su.pages.dev
「再撈起來不就得了。」悟空撇撇嘴,很是無所謂。shu-9su.pages.dev
顧不得和他計較旁的,我忙往裡退了幾步,扭頭就走。shu-9su.pages.dev
誰知他不依不饒,非要問出個水落石出:「你手裡拿著甚麼?」shu-9su.pages.dev
「一塊破石頭罷了,」我一抬頭差半毫釐就要撞上他前襟,「幹嘛?」shu-9su.pages.dev
「甚麼破石頭?給老孫看看。」shu-9su.pages.dev
「愛管閒事。」我嘟囔著,轉了個方向,誰知他又跟前堵上。shu-9su.pages.dev
「神神秘秘的,我倒不知你還有愛惜這破石頭的心情。」shu-9su.pages.dev
我想推開他卻紋絲不動,故意頂嘴:「你不也是破石頭?為師我還不夠愛惜你?」shu-9su.pages.dev
「怎麼個愛惜法兒?打發我去開路、化緣、牽馬、挑擔,時不時還得充當你的人肉坐騎,趟水過河攀山越嶺不在話下?」shu-9su.pages.dev
我皺起眉,「你這人好生無賴。樁樁件件記得如此清楚,是為如何?」shu-9su.pages.dev
「為有一日和你算總帳。」悟空環臂抱胸,半真半假道。shu-9su.pages.dev
「我又能如何還清你這債目?」他無賴,我便更無賴,「貧僧兩袖清風,這輩子是不會有大富大貴的機會了,萬望孫行者體諒出家人雙眼空空,不看重金銀財寶,故此恕不償清。」shu-9su.pages.dev
「給不起錢財,拿人抵也行。」shu-9su.pages.dev
「……你想得美!」shu-9su.pages.dev
好不容易突破他的防範,我氣得招呼都不打,自己個兒收拾了行囊,艱難翻上馬,好不容易坐穩了,差點廢了兩條腿。shu-9su.pages.dev
旁邊兩徒弟還沒反應過來狀況,潑猴還抱著手臂慢悠悠跟上來,止住了悟凈前去攔截我的動作。shu-9su.pages.dev
「你且叫她去,沒了俺老孫,她能出這座山都算是燒了高香。」shu-9su.pages.dev
我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手攥著韁繩,一手將掌心裡死死攥著的碧綠卵石猛地擲向悟空。shu-9su.pages.dev
「這等頑徒!你不是好奇麼?且送你得了!」shu-9su.pages.dev
也不管砸中沒,我用袖子擦了擦臉,扭頭就走。shu-9su.pages.dev
要說何以得來這孤身上路的勇氣,全因昨日徒弟們將這座山徹底查過一遍,確定沒有妖邪鬼祟的氣息作亂,這才讓我徹底放下心來。shu-9su.pages.dev
但我萬沒想到,有時會讓我喪命的並不全是妖怪。shu-9su.pages.dev
行方數里路,阻不能進,十一二名高大男子攔我於馬前,有的執鋼刀,有的握長棍,掄起就要打中馬腿,我怕玉龍受傷,忙不迭告饒投降,試圖講講道理。但賊人何來道理可言,深山老林全靠打劫過路人維生,是以我這倒霉蛋就成了眾人之目標。shu-9su.pages.dev
我沒跟這種人起過爭執,自然也不甚知曉他們的打算,自認是禮數盡到,連忙勒停馬匹,雙掌合十。shu-9su.pages.dev
「望各位行個方便,貧僧不過是行路之人,身無分文,靠化緣野食,實在無甚財物。」shu-9su.pages.dev
尚不知他們作何打算,如今不到月圓,玉龍也沒法恢復真身,只好搏一搏強盜的良知存留幾何。shu-9su.pages.dev
可惜我向來運勢不佳。shu-9su.pages.dev
圍攏而上的人越發多了起來,磨刀霍霍向著我,為首的轉了轉眼珠,指著我讓我下馬。shu-9su.pages.dev
唯恐幾人越發過分,我忙不迭掙扎著緩緩下來,白龍馬不安地蹬著蹄,我摸了摸馬鬃安撫下來。shu-9su.pages.dev
「無事,無事,玉龍,你若警醒,找機會突出包圍,切記別傷人太甚,你去尋悟空他們,言說我如今有難,速來相救。」shu-9su.pages.dev
「嘀咕甚麼呢?」那強盜神色不滿,尖刀扛在背後,向我走來,「沒東西給,就拿命抵。」shu-9su.pages.dev
這話好生耳熟,難為我總是危急之時才想得起我那好話沒幾句的大徒弟。shu-9su.pages.dev
我走了神,那人就推上我肩膀,猝不及防間,我重重向後摔地。shu-9su.pages.dev
許是手腕扭了,這下連馬繩估計都握不住了,我吃痛驚呼,找準時機催趕白龍馬。shu-9su.pages.dev
只見其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飛快跑回原路。shu-9su.pages.dev
一隻手使不上勁,我在地上翻過幾回,始終找不到法子站起身。刀尖在我面前咫尺之隔,挑開項上佛珠,似是評判價值,我不敢動彈,唯恐向左偏離幾寸就讓我人頭不保。shu-9su.pages.dev
「各位大哥,我身上著實沒甚麼值錢的,不如、不如等我徒弟來,他略有些盤纏。」shu-9su.pages.dev
「瞧你身上這斑斕五色的袈裟應該值不少錢罷?」shu-9su.pages.dev
「萬萬不可,此乃、此乃……賜予我,萬不可贈與他人。」shu-9su.pages.dev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賊首舉起彎刀,頃刻間就要砍來,視野里那柄寒光閃閃的兵器掠過一陣呼嘯風聲,人到了極度恐懼之下,反倒是心內皆空,神思不存。shu-9su.pages.dev
我驚得閉緊了眼,混身脈絡仿佛凍結成冰,手心裡全是透骨的涼意。shu-9su.pages.dev
預料之中的痛感遲遲未到,我終於找回呼吸,耳邊傳來陣陣哀嚎痛叫,猛然睜眼,原本煙塵翻飛的土地上潑滿了猩紅血灘。shu-9su.pages.dev
金髮男子肩上置著丈二長短、碗口粗細的如意金箍棒,背對著我,腳下還踩著具不知死活的軀體。shu-9su.pages.dev
或許地獄也不過如此。shu-9su.pages.dev
我想說些什麼,張口卻發現自己竟害怕到不能說話,那血跡以我為中心,隨著東倒西歪的匪徒殘缺不全的屍首四下散開,我強忍著痛,撐著地要爬起身,卻次次落下。shu-9su.pages.dev
那背影不動彈,也不言語,只在聽到我摔倒的聲響後耳尖輕輕動了動,回過頭時,那對燦金眸子裡滿是凶性與殺意,看也不看腳下的屍體,嫌惡地挪開赤色祥雲靴,隨心所欲踢到一邊,像是對待一顆石子般。shu-9su.pages.dev
我顫著唇,幾番壓下心口翻起的嘔意,他一步一步踏在血肉之上,猶如地獄中修羅惡鬼,分明是那張俊美面龐,在我眼裡卻如同覆蓋著青面獠牙。金箍棒轉了幾圈收回耳中,他緩緩在我面前蹲下,一隻手臂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托著下巴。shu-9su.pages.dev
侵略性極強的目光掠過胸口被扯亂的衣襟,又順著向上,與我對視。shu-9su.pages.dev
像孩童囈語般地勾唇笑了笑:shu-9su.pages.dev
「師父沒我,怎麼能行呢?您說是不是?」shu-9su.pages.dev
(二十九)禍因惡積起shu-9su.pages.dev
「悟、悟空,我們是不是該與大家會合了?」shu-9su.pages.dev
「喏,再行個幾里路,就差不多到了。」shu-9su.pages.dev
「但為師來時的路並不是這個方向……」shu-9su.pages.dev
「師父,你的方向感何時變得這麼好了?」他劈開擋路的樹叢,一腳跨過橫躺在地的荊棘斷枝,向著躊躇不前的我伸出手,掌心裡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繭子。shu-9su.pages.dev
見我不作聲,四指併攏向上勾了勾,「師父,怎麼不跟上?來,我牽著你。」shu-9su.pages.dev
我小心地放上自己的手,問道:「你說的還真是不假——」shu-9su.pages.dev
「那是,早說了,沒了俺老孫,師父你怎麼出得了這座山呢?」shu-9su.pages.dev
見他說得自然,我也不得不跟上腳步,繼續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shu-9su.pages.dev
「小龍王自己回來了,見他著急,我就知道壞事兒了,好在你也沒走多遠,很快就找到了。」shu-9su.pages.dev
「他怎麼說的?」shu-9su.pages.dev
「師父,你莫不是傻了?今日又不是月圓,他如何說得人言?」shu-9su.pages.dev
我閉口不言,腳尖踢了踢碎石,紋絲不動,「是麼?倒真是我腦子糊塗了。」shu-9su.pages.dev
「你這年紀還沒俺老孫一個零頭多,怎麼就糊塗了?師父,多注意休息,西天路難走,身體要緊。」shu-9su.pages.dev
這林子枝葉茂密錯綜難行,好不容易將將踏出之時,我又停了下來,低著頭,不教他看清,我嘗試多次,終究是難以壓抑心頭的憤意,猛然甩開他的手,咬緊了牙根。shu-9su.pages.dev
「方才、你、你何故殘忍殺人?」shu-9su.pages.dev
我不知道他現如今是何表情,但猜測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周身氣壓頓時降低,濃重到如有實質的壓迫感撲面而來。shu-9su.pages.dev
悟空還裝作無知之態,更讓我幾欲作嘔。shu-9su.pages.dev
「師父,我那哪兒是殺人呢?我那是救人吶!要不是我來得及時,您早就不知道喪命哪一把利刃之下了,這難不成是唬您的話兒?」shu-9su.pages.dev
「我叫你來救我,卻不是讓你仗著法力高強,欺壓弱小,這麼做,你和那些打劫過路人的強盜又有何分別?任由暴虐的殺心腐蝕自己……悟空,我原本以為、原本以為我可以相信你,現如今,我確實不能跨過這道坎。」shu-9su.pages.dev
他沉了眉眼,含笑的嘴角悄然放下,「師父這話是甚麼意思?」shu-9su.pages.dev
我頓了頓,明明腦子裡有個聲音大聲嘶吼著讓我別說出口,但我還是執拗到連自己都壓制不住。shu-9su.pages.dev
「悟空,你殺性過重,不知悔改,殘害幾十條人命,那些人或許都有妻兒老小,怎麼說都是活生生的性命,縱是犯下過錯,也該由法度去判斷整治,而不是你來做。」shu-9su.pages.dev
他不怒反笑,認真計較起來:「照這麼說,我就合該看著你被那伙人一刀劈死命喪當場?」shu-9su.pages.dev
「若是命數如此,必然如此,那貧僧便也就認了。」shu-9su.pages.dev
「誰定的?」shu-9su.pages.dev
「甚麼?」shu-9su.pages.dev
「誰定的這命?你的命、我的命、所有人的,是由誰來定?」shu-9su.pages.dev
「這……天理昭昭,順其自然,即是如此……並無由誰定命一說。」shu-9su.pages.dev
「這天道又是如何判定你該是苦難纏身或是安穩一生?而一旦被定好結局的人,又能夠做些甚麼?」shu-9su.pages.dev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shu-9su.pages.dev
「生來便是惡人一個,難道他就應該摒棄一切自然而然走向黑暗處?」shu-9su.pages.dev
「沒有這樣的道理!他應該洗心革面,誠心向善,脫去罪孽才是!」shu-9su.pages.dev
「可這等人又做錯了甚麼?即是因為生來便處在污黑之地,因此才理所應當受萬千辱罵蔑視?為何有些人一落地就功德滿滿,有些人卻只能在阿鼻地獄無盡掙扎——師父,你看得太簡單了,我又何嘗不想做個好妖怪呢?」shu-9su.pages.dev
他字字珠璣,咄咄逼人,一刻不停,我多次想要辯解都被他無窮盡的怒意所揮斥打斷。爭論之間,不知不覺我又被圍起趟回密林之中,待我回過神時,卻是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shu-9su.pages.dev
覆蓋著甲冑的手撫上我臉頰,指骨關節曲起,細細從眼尾摩挲而下,我能清晰感知到指腹那層薄薄的細繭,與肌膚磨擦在一起,激起一陣怪異的觸覺。我連忙後退,卻抵上了粗糲的樹幹,無處可躲,而我一旦避開那梭巡著的入侵姿態,他就會變本加厲毫不留情地討回利息。shu-9su.pages.dev
我分不清他到底要做什麼,還試圖和他講講道理。shu-9su.pages.dev
「悟、悟空,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這根本就是兩回事……我、我是說,若是及時回頭,知錯悔改——唔!」shu-9su.pages.dev
我的理論被他直接打斷,以一種讓我十分難堪的方式。shu-9su.pages.dev
他俯下身,橫攔著我,捻起頜尖,鋒利犬齒咬上耳垂毫無保護的軟肉,使了些力氣,齒尖微微嵌進壓迫而出的凹洞裡,濕粘的氣息撲在耳畔,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輕而易舉就制住了掙扎不停的我。shu-9su.pages.dev
「師父,你可是不知,於我這種人而言,行善積德,自然沒有作惡多端來得簡單暢快。」舌尖勾起漲紅的耳肉吮弄,「好比如,你就在我眼前,我是應該千辛萬苦送你去成佛,還是私心作祟留你在我身邊呢?」shu-9su.pages.dev
「悟、悟空,你放開我……」shu-9su.pages.dev
「放開你,你又要去哪兒?去誰的懷裡?睡在何人榻上?你莫不是把我當作傻子?」他緊鎖住我咽喉,僅僅保留了勉強聊以喘息的程度,「日日夜夜,我想抱你,想得發瘋,想得恨不得屠盡天下,而你又在做甚麼?」shu-9su.pages.dev
他翻開我衣襟,扯出那枚勾玉,深深看了眼,隨即用力扯斷穿在其中的線繩,我被勒得吃痛,驚呼一聲,雙唇立刻被性烈如火的惡徒封住,碾著唇瓣肆意啃齧,似是要撕扯出血肉才肯罷休,這極其逾矩之舉使我瞬間頭腦放空神思恍惚。shu-9su.pages.dev
「唔……別……」shu-9su.pages.dev
「嘶——」他撤開攻勢,指腹擦過被我咬出血跡的唇瓣,「師父,你這顆愚鈍而又通達的心,就是裝不下任何人,偏又非要裝下所有人。」shu-9su.pages.dev
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還在不停滲血的唇角彎起。shu-9su.pages.dev
「不過很快,這顆無情卻多情的大愛之心,就要裝下屬於我的一切了……如果他們可以,我又未嘗不可?」shu-9su.pages.dev
「我會做到更好,付出更多……我會比所有人,都要愛你。」shu-9su.pages.dev
(三十)此愛無絕期shu-9su.pages.dev
愛究竟是何物?shu-9su.pages.dev
愛而不得又是為何?shu-9su.pages.dev
既心嚮往之,如何不能夠達成所願?shu-9su.pages.dev
既無怨無悔,又為何滿心悽愴,不能自拔?shu-9su.pages.dev
他生來遍聽四海八荒,無論是隱隱心聲抑或是從口而出,皆能為其所聞,他不堪其擾,只覺世間萬物皆為無趣,所思所想,不過是私心作祟,無甚分別,不論妖魔或是修者,所求無非是自身利益為上,偶有心懷慈悲者,大多也屈服於萬般桎梏,天道功德。shu-9su.pages.dev
無論身在何地,那些不絕於耳的聲音都會讓他心內煩躁不安。shu-9su.pages.dev
唯一能夠發泄這般燥意的,只有任憑種種情緒抒發泄出,這才能緩解些許。shu-9su.pages.dev
喜、怒、哀、樂、惡、欲之六識也,憑什麼只綁在他一人身上?shu-9su.pages.dev
他從不在同一處久留,行遍千山萬壑,又一次為自己找了個新去處,隱匿在一處少有人煙的臨海之地,本以為這樣就能稍稍阻隔一番自出世以來不停困擾著他的問題,誰曾想,這看似僻靜的深山,又是裝載了無數情緒的地方。shu-9su.pages.dev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些嘈雜紛亂的心聲,皆有一個共同的明確指向者。shu-9su.pages.dev
他聽到了無數句難以言之於口的愛意。聲聲切切,惓惓之意,銘心鏤骨,淪肌浹髓。shu-9su.pages.dev
吵、好吵、吵死了!shu-9su.pages.dev
既是喜歡,搶來就是了!shu-9su.pages.dev
既已容不下他人占據所愛之人的目光,將那些擋路者都殺了不就成了!shu-9su.pages.dev
像這樣無法訴說的愛意,又有何用?像這樣隱瞞著洶湧如潮的內心,有甚麼意思?shu-9su.pages.dev
便是再濃重熾烈、勢焰熏天,你們所在乎的那個人,她可有半分在乎過你們?shu-9su.pages.dev
一群蠢貨!shu-9su.pages.dev
連回應都得不到,到底在堅持著甚麼?shu-9su.pages.dev
又究竟是何等人物,才會引起這般醇厚烈欲?shu-9su.pages.dev
他起了好奇之心,便有意識地去搜尋那萬千思緒所引往的方向所在,可越是去聽,就越是覺得可笑至極。shu-9su.pages.dev
那些人心心念念的所在,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靈魂罷了。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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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書有甚麼好看的,早就是我學會的東西了。]shu-9su.pages.dev
[不知道今天的齋膳會準備哪幾道?希望黃眉不要再敷衍我了……念經參禪也是要費心神的,這點快樂都要剝奪,我這身為一山之主何來的自由可言?]shu-9su.pages.dev
[算算日子,又是那幾位上門拜訪的時候了罷?每次來不說帶點伴手禮,還得順走不少東西,文殊那個老狐狸,真是鬥不過他……雖然剩下那兩位也不是好糊弄的。]shu-9su.pages.dev
[我這座山頭貧瘠荒蕪,到底有甚麼值得各位大能三番五次上門壓榨?]shu-9su.pages.dev
[不是罷……來就來罷,還帶家眷是幾個意思啊?這老熟人見面分外踟躕,他倒好,把人卷跑了,還給安排了這麼辛酸的職位,他不嫌尷尬我還尷尬呢!]shu-9su.pages.dev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shu-9su.pages.dev
[萬年冰山又要來了。]shu-9su.pages.dev
[合起伙來欺負我是罷!來蹭飯擺臉色也就罷了,還帶個拖油瓶,走也不帶上,就這麼扔我這兒了……誰樂意幫你看孩子啊!你弟弟又不是我弟弟!]shu-9su.pages.dev
[這小鬼真是難管,仗著身份尊貴一個勁使喚我,怎麼說我也是第二大弟子……算了算了,那位都拿他沒法子。]shu-9su.pages.dev
[我真受不了了!這傢伙居然吃葷!我這乾乾淨淨的山頭灑滿了龍族的血!到時候幾位龍王找上門來我可怎麼是好?]shu-9su.pages.dev
[求求敬愛的戰神大人趕緊把他弟弟接走罷……阿彌陀佛,果然我選擇了和他形同陌路是個明智的決定。]shu-9su.pages.dev
[將也講不通,打又打不過,唯一能管教他的又放任自流,我到底是造了甚麼孽?]shu-9su.pages.dev
[普陀山那位又和我裝不熟。罷了罷了,不熟就不熟罷,未嘗不是好事。]shu-9su.pages.dev
[蟠桃會又要開了,不去還不行,我又不需要求增壽數,根本沒必要非得參加一場,真是麻煩。]shu-9su.pages.dev
[是、是……我是應該帶你回來的……等等、你是誰?]shu-9su.pages.dev
[糟糕,一覺醒來,怎麼屋裡多了個人。這又是誰?你是誰啊?為什麼睡在我榻上?別過來別過來我害怕紅眼睛的……糟糕,難不成是我帶回來的?]shu-9su.pages.dev
[為什麼沒有人攔著我!好歹攔一下啊!太陰星君怎麼可以欺負喝醉酒的人呢!]shu-9su.pages.dev
[所以我到底是怎麼把這隻兔子帶回來的。你們別看我啊,看我也沒用啊,看我、我能解決問題嘛!]shu-9su.pages.dev
[死小孩,又剋扣我伙食。]shu-9su.pages.dev
[三個男人一台戲。]shu-9su.pages.dev
[打架!又打架!滿地都是鳥毛兔毛!趕緊讓你們大人過來領走!這個託管人我是當不下去了!]shu-9su.pages.dev
[今日所商討之事關重大,現如今佛門也著實找不出其他人……或許這便是我最後能做的事情。即是為了蒼生,或是師門,我也理應去做。]shu-9su.pages.dev
[可我不想死。]shu-9su.pages.dev
[不對,我是死不了的。正因如此,我才能夠成為最合適的人選。除卻我之外,還有誰能夠解救這困局呢?]shu-9su.pages.dev
[但也會疼的罷?]shu-9su.pages.dev
[疼不疼的,又有誰會關心呢?]shu-9su.pages.dev
[道家那個地仙之首所言不假,何況人參果也實在稀缺,蟠桃供應又愈發緊仄,種種因果皆指向那個方向。我不是不懂,我反而是太過明白了,如此才會難以坦然受命。]shu-9su.pages.dev
[挑個好日子,和故人道個別罷。下次再見,就不知是以何軀殼了。]shu-9su.pages.dev
[眾生皆有解脫之法,唯獨我沒有。]shu-9su.pages.dev
[我有點兒想他了……]shu-9su.pages.dev
這心聲到此戛然而止,他不知不覺間竊聞數百年之久的萬千情緒源頭,現如今也悄無聲息消散於天地之間。他聽見那些平日裡或冷淡相對或字字珠璣,那些噴涌而出的不甘與不忍,那些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無奈與愴痛,一切的一切,皆因失去了傾訴對象而變得躁動不安,情絲易結難解,情網覆水難收。shu-9su.pages.dev
他好像,也愛上她了。shu-9su.pages.dev
也隨著她,一別如雨了。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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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可以說是最了解金蟬的人了,包括她那些不為人知的小心思,她看起來大度實際上斤斤計較的小性子,她明明自己也怕但為了眾生為了心中大愛奉獻自己,她所有被隱藏在天命所歸之下的真實本我,全是被他所知曉的。shu-9su.pages.dev
他眼裡的金蟬,不是甚麼神女,不是甚麼佛女,不是甚麼救世星,不是甚麼無情人,往往最是這樣真實豐富的她,才最容易引起生來便看慣眾生口非心是劣根性的六耳心底最柔軟的那片在意。shu-9su.pages.dev
這其實就像,你看著看著,看出感情來了。shu-9su.pages.dev
因此雖素未謀面,卻是單方面深切交心。shu-9su.pages.dev
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他的好勝心,他並不覺得這麼了解她的人會比別人差多少。類似於……我都這麼愛你了,還會有人比我更能接受真實的你麼?shu-9su.pages.dev
(三十一)放情縱聲色shu-9su.pages.dev
「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真是會藏啊……你。」shu-9su.pages.dev
「我、我不知道,你放開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shu-9su.pages.dev
「回去?回哪兒?天目山?普陀岩?抑或是——水簾洞?」shu-9su.pages.dev
悟空沒由來地報了一堆地名,可分明都是我未曾到訪過的,緣何被他武斷認為是我想要回去的地方?我只不過是想找到其他徒弟,制住這個以下犯上沒大沒小的傢伙,要麼,與我叫個救兵來也是可以,只怎麼都不能是這些莫名其妙的指責。shu-9su.pages.dev
「對了,要不帶你回水簾洞罷,反正別人也絕想不到。」他邪邪笑著,唇下獠牙越發探出,妖性大肆顯露,我驚得一動不敢動,恨不得鑽回樹幹中去,也好過被這種仿佛要將人拆皮扒骨吞吃入腹的眼神遊轉注視,「不過,在那之前,師父……你是時候還那些欠我的利息了。」shu-9su.pages.dev
他輕撫著恐懼到震顫的我,語氣是勸哄,行為卻越加放肆,「不哭,不哭,我是個大方豁達的妖,不需你獻出血肉,也不會將你架在火上炙烤,更不會片片割去生機叫你慘然丟命,我哪兒捨得?你只需要乖乖的——你看著我!不許躲!」shu-9su.pages.dev
扭動掙扎的身軀瞬間被重新束縛,那雙凌厲修長的濃眉往下壓了壓,金眸里是極其陌生的嗜血慾望。shu-9su.pages.dev
「要怎麼樣你才能看到我?要如何做才能教你知道這天地間有我的存在?」shu-9su.pages.dev
「悟空、悟空、不要這樣……」雙手被他分開,以法術催動藤條困束吊起,饒是那倒背如流的緊箍咒就在我腦子裡轉過了無數個來回,也無法在此時此刻被急需用到的我念出,無法形容的惶悚籠罩了全身,與此同時席捲而來的還有他痛快淋漓的惡意。shu-9su.pages.dev
他將那枚從我身上擄走的勾玉掛在指間垂墜而下,於我面前晃了兩下,隨後拋接落回手心,輕輕攥了攥,頃刻間化為齏粉消散無蹤。shu-9su.pages.dev
滿意地笑了笑,「這等監視的物件,早就不需要了,從此空茫九州再也無人打擾你我。」shu-9su.pages.dev
挑了挑眉,驚訝問道:「咦?你這念念有詞的模樣,莫不是想使出那緊箍咒罷?」shu-9su.pages.dev
似乎是聽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荒唐事,他彎腰捧腹笑得眼角都沁出淚來,好一會兒才又低下身吻了吻我滿是懼意的雙眼,大掌扯開衣襟,縱意揉弄著一邊胸乳,長短不一的哼喘從他喉間溢出,隨意撥了撥挺立的乳尖。shu-9su.pages.dev
「即使讓你念上三天三夜,對我來說也是於事無補。師父呵……天真的孩子。」他又點了點我血色褪去的唇瓣,意有所指,「不過,你這兒……還有別的用處,就不要浪費時間了罷。」shu-9su.pages.dev
為何緊箍咒會對他失去效用?見他這信誓旦旦的模樣不似作假,可難道從前那些痛苦無狀的掙扎都是騙我的?憶起上一次對悟空念咒還是在五莊觀的時候,直把他痛得發狂,震碎打斷了億萬年人參果樹,若是騙我,實在無必要做到這地步,可若是真的,又為何現在被他否定了效果?shu-9su.pages.dev
我的思緒混亂一團,身體上被寸寸喚醒的意欲又不停啃噬僅剩的清明。shu-9su.pages.dev
這廝根本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折磨我的機會。他的確是在身體力行地讓我還那些所謂欠他的債,而我根本毫無反抗之力。shu-9su.pages.dev
我咬著袖子,竭盡全力壓下險些抑制不住的呻吟,上半身趴伏靠在樹幹上,手肘抵著粗糙樹皮,磨得生疼,可這點痛覺完全掩蓋不了在我身上四處巡弋的雙手點燃而起的渴望。shu-9su.pages.dev
「嗚……」shu-9su.pages.dev
口中的衣料被不耐的入侵者輕易扯出,取而代之的是骨感修長的雙指,撬開齒關深入口腔之中,而他放浪的吻在裸露的脊背沿著骨骼走向印下了觸目驚心的烙痕,長指揪住舌尖扯弄攪動,時不時逆著吞咽的收縮深入更下方的咽喉,舌面被不由分說地按下,那入侵物在口中出入無間,惹得粘膩涎液淋淋瀝瀝淌下唇角。shu-9su.pages.dev
我想說的、我想求饒的、我想哭訴的……全被這毫無章法的戲弄調玩堵成了一堆無意義的泣吟喘息。shu-9su.pages.dev
佛衣半褪耷拉掛在腰間,身下的遮蓋也被掀到一邊,他齧咬著光滑的後背,而另一隻手則是強勢地分開我雙腿,意識到這番舉動所隱含之目的,我強撐著無力的身子向後推拒著他,可這自始至終不過是蚍蜉撼樹一般的抵抗自然不會被他放在心上。shu-9su.pages.dev
「師父……」shu-9su.pages.dev
他終於撤出了搔動牙膛作亂不已的手指,將斷不開的口涎隨意抹在我臉頰上,而後準確無誤地鎖住了我的脖頸,搏動的血管在鉗制下更加亢奮,我的呼吸被扼住大半,肺中灌入的空氣驟然減少,要不了多久我就只能無力地癱軟下來,最後一絲抵抗的氣力都消失殆盡,柔順地任由他愈發過火地占有我。shu-9su.pages.dev
「真乖。」shu-9su.pages.dev
我的臉頰被掰過些許,以便於那帶著陌生氣息的吻恣行無忌地標註著所有權,方才那一番胡亂攪動即是為了瓦解我的抵禦,使他能夠長驅直入地銜起酸軟的舌尖吮弄褻玩,我被這一重接著一重的攻勢弄得神魂恍惚,如墮五里霧中,在我昏沉之際,徘徊在腿間梭巡的手指沾滿了泄溢而出的汁液猝不及防間深入妄想已久的穴徑之中。shu-9su.pages.dev
驚呼聲被他吞咽一盡,頃刻間自眼角漫出的淚液貼在彼此臉頰之間,上下都被堵住的場景實在不堪入目,可他並不打算憐惜甚麼,反倒肆無忌憚地快速抽送,使我哆嗦著腿險些站不住腳跪倒在地,被他眼疾手快撈住疲軟的腰身攏在臂彎上,五指又包裹住跳動的乳團盤揉擺弄。shu-9su.pages.dev
「不、別、悟空、嗚……」shu-9su.pages.dev
我越是叫他的名字,他卻越不留情面,連那些支離破碎的悲泣都沒耐心聽,面色不渝地又吻了上來,在我體內進出的手指又增添了數量。shu-9su.pages.dev
完全無法思考了。shu-9su.pages.dev
過於強烈的快感隨著不斷收縮絞緊的內壁傳達給我,真如他所言,我的心神、意識、魂靈,一切之一切都不能再處理除他帶給我的愉悅之外的事物了。shu-9su.pages.dev
在探尋片刻順利找到最能使我反應激烈的那處之後,他終於停下了動犯,從依依不捨挽留著的飽含邀請之意的穴肉之中抽出,凝視著我茫然不解浸滿了情慾的雙眸,決心要將混混沌沌不明就裡的我,從已然習慣的歡愉里毫不猶豫地送往更癲狂無邊的快慰痴纏之地,讓我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真正成為僅屬於他的人。shu-9su.pages.dev
自然而然,我對這樣貪求無厭的慾望一無所知。shu-9su.pages.dev
被握住雙手腕部扣在樹上,半個身體仰著彎曲,我背對著他,那隻為我帶來可怖快感的手輕輕拂開我額間汗濕發粘的碎發,幾近溫柔,讓我迷濛著眼,愣了愣。shu-9su.pages.dev
可溫情不過是片刻的假象。shu-9su.pages.dev
發燙到幾乎融化我的巨物趁著獵物在溫順之際貫穿而入,我被這勁頭頂得失神到雙眼渙散,眼淚又不受控制地大顆掉落,但這時不會再有人在意這無關緊要的變化,莖體在層層迭迭纏夾不清的幽徑之中進入到了最深處,直至不能再前進為止,他仍要惡意地在暫時不得打開的閉口處搗弄幾齣。shu-9su.pages.dev
我甚至產生了整個人都要被頂穿的錯覺。shu-9su.pages.dev
「太可惜了……」他狀似無意地惋惜,「不過一會兒說不定就進得去了。」shu-9su.pages.dev
我來不及分辨這話是何意思,身後的人擺著腰不留餘力的動作讓我又空白得不能思索旁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將我釘在樹幹上一般,耳旁時不時傳來臀肉被恥部撞擊拍打的清脆聲響,我張著口竭力呼吸,不論怎麼做都無法揮散侵占了心神的巨大快感,用盡全力轉過一點身子,卻只能看到緊緊掐在胯部血管臌脹的大手,隨著抽送鉗制固定不斷擺晃的我,將時不時脫離範圍的又重新拉回他所需要的界限之內。shu-9su.pages.dev
好熱、好熱、全身都在發熱發燙。他火燎一般的溫度在肌膚相貼之時傳遞給我,而不斷接受那無止境的慾望的我也只能任人擺布地獨自融化在高溫纏綿之中。shu-9su.pages.dev
試探到的敏感點被不斷地著重疼愛,我只能尖叫著顫顫巍巍軟塌下去,隨後他撈起一邊腿掛在手臂上,變了些角度更重地撞了進去。shu-9su.pages.dev
「嗚……太深了、不要進去了、不要……」shu-9su.pages.dev
小腹酸脹無比的感受實在難忍,我垂下頭,清晰看到臍下的位置被頂出微微鼓起的弧度,一時間驚得神魂搖盪,許是發現了我的恐懼,他的手托住了顯現出自己形狀的小腹,甚至不懷好意地按了下去,滿意地聽到我嘶啞的啼吟傳出。shu-9su.pages.dev
「師父這裡真是貪心……都吃不下了還在一點一點往裡吞,咬著不放呢。就是不知,到底是只有這下面的貪吃,還是上面也一樣呢?」shu-9su.pages.dev
他抽出水液淋漓的莖身,抵在臀縫間拍打蹭弄,直到兩瓣凝脂般的全數沾上了稠膩愛液才肯罷休,大掌揉捏了幾下水光盈盈的臀肉,接著將我掉了個身,正對著他,順著失神而微微張開的雙唇伸入吮咬,在我呼吸越發急促之時鬆開,愛憐地撫過我發頂,輕易就能將渾身無力的我按跪在地。shu-9su.pages.dev
綿軟的頰肉在他指間被捏弄成各種形狀,隨後那猙獰的莖體蹭到了我唇邊。shu-9su.pages.dev
我的雙眼被淚液浸沒迷茫一片,只隱約看到他勾了勾唇,滿臉的期待之色。shu-9su.pages.dev
「莫怕,我知道你不會,我都知道。你和其他人做過的事……全部我都知道。乖,你只要乖乖的,我就會讓你更快樂。」shu-9su.pages.dev
那輕微嘶啞的音色如同引誘著我的糖霜蜜汁,腹中被填滿貫徹後的飽足感如今只剩下了空蕩蕩一片,我直覺應該吞下些甚麼,才能緩解那依附在骨頭裡啃噬著靈體的渴求。shu-9su.pages.dev
我在那種鼓舞的神色之下握住了不停跳動的巨物,他的手始終安撫著我,細心梳理因顛簸而雜亂的長髮,而這簡單的舉動卻像是給了我肯定的底氣,我嘗試著舔了下血色膨脹的頂端,清楚聽到他十分急促且毫無掩飾的喟嘆,勾得我越發麵熱起來。shu-9su.pages.dev
可這生澀的挑逗或許在一開始還足夠新鮮,但不斷升騰而起的飽脹慾望仍是得不到紓解,他的耐心餘量有限,在我忐忑不安的試探之中化為烏有。手指伸入口中分開了上下齒面,駭人的性器叫囂著充滿我的口腔,莖身上怒張的血管抵在平順的舌面上按弄,而這對我來說根本就是無法完成的事情。shu-9su.pages.dev
擔憂於過於龐大的入侵物會將我撐壞,我努力地吞咽著卻始終無濟於事,僅僅是一個頂端都能讓我無所適從地嗚咽著泣不成聲哭個不停,他煩躁地嘖了一聲,終究是抽出那肆虐著的,不耐地在我臉頰上拍了兩下。shu-9su.pages.dev
「笨死了。就不該指望你。」shu-9su.pages.dev
他嫌棄地說著,觸及到淚眼朦朧的烏黑眸子之時無端地停頓了一瞬,後槽牙緊緊磨動發出吱吱的響聲,舌尖掃過一遍發癢的上牙膛。shu-9su.pages.dev
「不急。我有的是時間,慢慢教會你。」shu-9su.pages.dev
(三十二)殺意或愛欲shu-9su.pages.dev
「求求你……」shu-9su.pages.dev
「求人要是管用,早該換我來求你才是。」shu-9su.pages.dev
「……唔?」shu-9su.pages.dev
「該死,擺出這種表情還敢說求饒的話,該說你是天真還是愚鈍好呢?事到如今還不明白嗎?沒人來救你,沒人會帶你回去,除了我以外這世間再無一人在乎你,你應該心裡有數,你的存在只不過是身為取經揚法的工具罷了!」shu-9su.pages.dev
不,不是這樣的。shu-9su.pages.dev
不是這樣的。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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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經定下了?再無轉圜餘地?」shu-9su.pages.dev
「是。」我頷首,直接承認,「茲事重大,我已同多方商討論辯……」shu-9su.pages.dev
「你當真甘心?」shu-9su.pages.dev
「甘心不甘心,又有何分別?神君,你執念心過重,而不論為人徒、為佛身、為神明,都須得放下些執念,方能證道證心。」shu-9su.pages.dev
「我只是不知,究竟是你在迷途中忘我,還是你認為我見不得這些?」shu-9su.pages.dev
「……打啞謎可以等事態穩定了再來指教。」我轉身欲走,溫熱的大手握上了腕骨。shu-9su.pages.dev
「你真不明白,這到底意味著甚麼。」shu-9su.pages.dev
我拔高了聲量,「意味著我身為佛女,能夠為蒼生、為大愛、為仙凡,證明自己!」shu-9su.pages.dev
「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是為了滿足那些膽小之人的私慾?!」shu-9su.pages.dev
「你——!」shu-9su.pages.dev
「西方的事情我不懂,但天庭這裡我還算有幾分薄面,你隨我走,我能夠保證沒人敢說三道四,你也沒必要非得去送上自己——」shu-9su.pages.dev
「夠了!住口,我不想聽這些,你要真當我是你曾經的師叔,你就該清楚明白我們之間的區別!我不是你!我不是甚麼神通廣大的真君!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和自以為是的寬容!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管不著、你沒必要管,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你的事!」shu-9su.pages.dev
「……金蟬,你錯得太多了。」shu-9su.pages.dev
「管教我,等你有資格了再說吧。恕不奉陪。」shu-9su.pages.dev
男子久久佇立於空蕩內室,手中兵器察覺到主人的情緒,燒得滾燙,眉間異象更是如此。shu-9su.pages.dev
他沒有資格,或許曾經有,不過也都被自己親手摧毀了。一步錯、步步錯,明知是去燃盡生命,明知對方也心知肚明,可兩邊都在掩蓋真實心情,都在下意識避開,以求穩定。shu-9su.pages.dev
我從叛出師門的那一刻起,就身不由己了。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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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水,本王要沐浴,另備上好瓜果葷食,盡獻上來。」shu-9su.pages.dev
「遵命,不過,大王,這女子是……?」shu-9su.pages.dev
「呵,敗兵罷了。不過見其有幾分姿色,饒其一命。」shu-9su.pages.dev
騙人,騙子,騙子!shu-9su.pages.dev
我被施了噤聲咒法,口不能言,手腳又被縛住,只得被包裹在血色外袍下,而我掙扎的力道於他而言就是在玩鬧,甚至還起到了我根本意想不到更不能接受的效用。shu-9su.pages.dev
他將我拋擲在洞內石床上,饒是底下鋪了一層又一層珍惜獸皮,也掩蓋不住板硬的本質。他的動作實難稱之為和藹溫柔,甚至是相反的。shu-9su.pages.dev
摔了個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緩過神了,又被揪著後領丟進了木桶里,濺起一大片水花,浸透了我身上袈裟,也打濕了他衣角。我嗆了水,扶著桶身不住咳嗽,滿面通紅,那廝反倒神態自若坐在一旁觀賞我的窘態。shu-9su.pages.dev
當真教人又羞又惱。shu-9su.pages.dev
「把自己洗乾淨。」他開了口,「身上一股子別人的味道,我不喜歡。」shu-9su.pages.dev
「哪有人洗澡的時候旁邊還有個看著的……」我小聲嘀咕了句,卻見他挑眉,一臉玩味。shu-9su.pages.dev
「怎麼?該看的都看過了,還有甚麼看不得?還是說……」他頓了頓,不懷好意道,「你是想讓我幫忙?」shu-9su.pages.dev
我大驚失色,連忙拒絕,卻沒料到這等再明顯不過的抵抗之意,顯然又是激起他郁色的誘因。他站到我面前,一把按住想要意識到危險想要翻身逃出的我,使我雙臂撐在桶沿,後背在力道巨大的控制下不能動彈,他的左手順著打濕後凸顯在布料下的脊骨一路摩挲向下,尾椎處被指節暗示性地不緊不慢按揉著,泛起一陣又一陣怪異不可忽視的感受。shu-9su.pages.dev
糟亂一團的外衣頃刻間被皆數褪去,他掬起熱水澆灑在我背上,水流滴滴答答滑落,青絲長發末端浸入其中,吸飽了水分,壓著我沉沉墜去。shu-9su.pages.dev
溫水煮青蛙的滋味著實不好受,我分不清他到底打著甚麼心思,又或許只是單純想要看我出糗,不管怎麼樣,他的目的都達到了。任人宰割,刀俎魚肉,這就是我的處境。shu-9su.pages.dev
我實力最強盛的大徒弟,終有一天還是選擇了反噬的道路。shu-9su.pages.dev
早該想到的。shu-9su.pages.dev
或許是察覺出了我的走神,身後的男子不滿地嘖了一聲,包住散落飄零在水面的發梢,微微向後拉扯著,細微幾乎可以忽視的痛感喚回了我的心神,我回過頭,驚懼的眸色掩藏不住,齒根打著顫,瀲灩淚眼輕飄飄掃過。shu-9su.pages.dev
這無心之舉非但沒有引起他的惻隱之心,反倒助長滋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惡念。shu-9su.pages.dev
後仰著被他鉗住下頜,交纏的吻霎那間充斥了彼此,原本按在我背上的手游弋至頸側,似乎是在試探著最佳角度,準備一擊斃命。shu-9su.pages.dev
已然被奪取氣息神思恍惚的我,猶能夠些許意識到這難耐的殺意,頓時恐懼不已,支支吾吾的吞吐不清,舌根被吮弄到酸麻無力,連指尖都抬不起半分。shu-9su.pages.dev
扣在頸間的力度越發增長,收緊的枷鎖讓我越發悶脹發昏。shu-9su.pages.dev
這是他第二次想要殺我。shu-9su.pages.dev
缺氧的恐慌促使著我本能地反抗掙扎,但都被他不費吹灰之力地鎮壓了下去,愈演愈烈的窒息、雙眼發虛失焦,在發覺自己不能改變現狀之後,求生本能使我主動加深了這個本是暗藏殺心的吻。shu-9su.pages.dev
我想要更多、想要活下去、想要……shu-9su.pages.dev
驚異於我的主動,男子神色變換,放任著毫無頭緒的我猶如發狂的亂獸,緊密不可分割的彼此,灼熱粘膩的氣息,以及他漸漸鬆開的五指。shu-9su.pages.dev
重獲呼吸權利的晃神間,我的右頸被尖利犬齒抵著左右磨動,這卻是我更為懼怕的事情,猶恐被拆吃入腹,我哭喘著求饒。shu-9su.pages.dev
「別、別咬我、別吃我……別、別……不要吃我……」shu-9su.pages.dev
那動作成功停滯了一瞬,男子胸膛起伏,似是回憶著極具衝擊力的舊事塵往。shu-9su.pages.dev
「我不在的時候,你究竟……你究竟遇到了……」shu-9su.pages.dev
他的嗓音粗糲暗啞,不復我熟知的那個音色,仿佛在腦中敲擊著龐大的磐鍾,只一瞬就能讓我不敢置信。shu-9su.pages.dev
「金蟬子,要不,我殺了你,你就不會離開我,這樣可好?我殺了你,你再也不必承受其他人的惡念,再也不用生生世世輪迴受苦,你的魂識與肉體,都可以解脫。」他自顧自說著叫我頭腦空白的可怖話語,而字字句句發自肺腑,「死在我手裡,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再也不用因為那些勞什子的使命,使你不得不任人宰割。」shu-9su.pages.dev
「你、你究竟是誰!你不是、你不是他!」shu-9su.pages.dev
「啊……呵呵,你發現了,終於。反應真是遲鈍。」觸及我惶恐的眼神,他沉了面色,那張熟悉的臉變化了起來,不消片刻,就成了一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shu-9su.pages.dev
劍眉星目、落拓不羈,原本眸中清正神態,皆變作了邪氣放浪。shu-9su.pages.dev
我驚了一跳,拚命想要逃出,「放開我,你不是悟空,你是誰!我從未見過你……」shu-9su.pages.dev
「你們修佛的不是說了麼,一切法相,皆是虛妄。不過是張麵皮而已,何須如此慌張?」shu-9su.pages.dev
「放開我!別碰我!唔——」shu-9su.pages.dev
「嘖,又貪生怕死,又那麼決絕,我可真是搞不懂你。」shu-9su.pages.dev
陌生男子輕而易舉就能將我帶出浴桶,任憑我如何掙扎質問,全都熟視無睹,濕漉漉的身體被砸上石床,他跨坐上來,雙腿壓在我兩側,扯著濕溚溚長發,迫使我不得不看向他,那雙飽含著瘋癲痴狂的眸子裡遏抑不住的慾望宣洩而出。shu-9su.pages.dev
「這麼怕死,那你可得好好祈禱,好好求那漫天神佛,求求自己曾經的舊友、同門、相好,求他們,好讓自己別被我肏死在這裡。如何?」shu-9su.pages.dev
(三十三)故人自故去(一)shu-9su.pages.dev
**是番外,可以順接上文劇情,也可以單獨看。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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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我真的錯了嗎?」shu-9su.pages.dev
我把弄著從桃枝上結果落地的青澀桃子,從這頭扔到那頭,接到手裡後乾脆利落地咬了一口,也不管到底干不幹凈,「為什麼每次一提到這種事情,他就總是迴避過去呢?」shu-9su.pages.dev
「……你要是沒事幹,可以去幫我打掃藏經閣,別在這兒故弄玄虛,吐我一地的桃核。」shu-9su.pages.dev
「瞧瞧、瞧瞧,這就是有了新歡忘了舊弟子吧!不好玩、不好玩!我要去找找好玩的事情來做!」shu-9su.pages.dev
虛空中的幻影閃動一瞬,投下一個微弱的影子,向我指了指路。shu-9su.pages.dev
「你玉鼎師兄新接回來一個弟子,要是閒得沒事幹,不如去瞧瞧熱鬧,他那弟子倒也是個有大造化的,你小心別衝撞了人家。」shu-9su.pages.dev
「我哪是那等不講理之人!」我氣得揮手晃臂,試圖自證清白,「我可是最講禮貌的前輩,沒有之一!」shu-9su.pages.dev
按照禮俗,凡是座下弟子再收的門徒,皆得帶往各門師尊處,走個流程,權當是認認臉,標個記,順便再收點禮。因此我對於要去哪裡看熱鬧這件事自然是心知肚明。shu-9su.pages.dev
崑崙山不歡迎我,我就知道。從踏進結界的那一刻起,其中大能皆都感應到了我的來訪,而高位上端坐著的幾個則面面相覷,有的看不出喜怒,有的立刻笑面迎人。shu-9su.pages.dev
「小師妹,來,坐我這裡。」shu-9su.pages.dev
當著人家師父的面,我不好直截了當叫他『老狐狸』,於是只能輕飄飄翻了個白眼,看著旁邊那位依舊是沒什麼反應,只好一步一挪地把自己塞進了呼喚我之人的懷裡。shu-9su.pages.dev
果不其然,那個面無表情的又開始一板一眼地斤斤計較。shu-9su.pages.dev
瞥了我一眼,又把視線放在環繞著我腰身的廣袖上,端起仙茶潤潤口,這才似有似無擺著架子說道:「文殊,她不是小孩子了。」shu-9su.pages.dev
「我自是知曉,不過師兄妹之間親近親近,無傷大雅。」老狐狸笑眯眯地揭過這茬,兩位道人各自在案几旁站以眼神爭鋒,而我對此一無所知,光顧著掏他袖子找話本兒看了。shu-9su.pages.dev
「你還好意思找我討,玉鼎真人新收的弟子,你作為長輩,可帶了什麼見面禮來?」shu-9su.pages.dev
「要禮物沒有,要命一條。」我耍橫犯懶,往他肩膀上一趴,見實在沒有新奇玩意,頓時興趣大減,掙扎騰挪著要翻下身。shu-9su.pages.dev
「當著這麼多闡教中人的面,你也好意思說這話。」shu-9su.pages.dev
他半笑半嗔,狹長的眼尾輕佻上勾,烏髮本是整齊妥當地盤在鬢邊,被我一氣之下撥亂了不少。倒也不生氣,只保持著莫名讓人心顫的神色,細細密密注視著我,直到那耳熟的請禮聲響起,這才移開對我的關注。shu-9su.pages.dev
正主來齊了。我還是得給幾分面子,連忙坐好,雙手乖順地放在膝蓋上,正色以待。shu-9su.pages.dev
實際上,自從成聖之後,三清已經很少露面了,這次也不過是分出了一抹神識,在眾人面前接受了這個禮,接著說些勤勉愛徒的話,這就結束得差不多了。shu-9su.pages.dev
一如既往地很沒意思。但我的目的可不僅於此。shu-9su.pages.dev
許是看出了我躍躍欲試的作態,慈航不輕不重地出言提醒:「注意分寸。」shu-9su.pages.dev
我懶得搭理他,只留下個跳脫的背影,越過廣闊的大殿,好不容易追上了正要離去的師徒二人,正要出聲,卻見那新來的仿佛背後也長了眼睛似的,忽地轉過了身。shu-9su.pages.dev
三隻眼睛!shu-9su.pages.dev
我當下立馬起了興致,方才隔了大老遠看不清楚,到現在才看出原來那男子額間的裂縫不是裝飾物,而是實打實的第三隻眼。shu-9su.pages.dev
「這是你通天師叔祖的小徒弟,金蟬。」玉鼎還是那副莊嚴的樣子,又向我介紹了這位高挑矯健的男子,「這是……」shu-9su.pages.dev
「鄙姓楊,單名戩,拜見金蟬師叔。」shu-9su.pages.dev
男子接過話頭,向我行了一禮,這人長得高大,像棵松柏似的,哪怕彎下了腰也比我高處許多。shu-9su.pages.dev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地在虛空按了按,以示知曉。shu-9su.pages.dev
又十分熟稔地挽上了他的手臂,把大半力氣毫不客氣地壓在了楊戩的身上,「新人,陪我玩,陪我玩罷!」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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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蓬萊島都知道我有了新的玩伴。shu-9su.pages.dev
這個『玩伴』身高九尺,挺拔健秀,丰神俊朗,相貌堂堂,儀容清俊,且舉動落落大方,著一身亮青色水合服,戴扇雲冠,腰系藍田玉帶,足蹬烏雲靴,饒是再重患眼疾的都不能昧著良心說一句貌丑。shu-9su.pages.dev
但我的關注點根本不在這些上。shu-9su.pages.dev
為了彰顯自己的平易近人,我很是認真地問了他,可有些小名或暱稱什麼的,但楊戩只是沉默片刻,隨後道出自己在家中行二,親眷皆喚他作『楊二郎』。shu-9su.pages.dev
於是乎,我對這個長了三隻眼的奇人的稱呼迅速改成了——shu-9su.pages.dev
「二郎哥哥……凡間還有什麼好玩的?」shu-9su.pages.dev
「……小師叔、輩分、輩分有誤。」shu-9su.pages.dev
我只當他是在碧游宮呆得不自在,因此仍是拘泥於那些條條框框,在他面色冷峻地糾正了幾番過後,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他劫持到了自己的住所里去,並吩咐好侍從安排靈鳥靈獸,去金霞洞把他那些行李家當都給我馱過來。shu-9su.pages.dev
可這麼個意思,究竟是什麼意思?shu-9su.pages.dev
被決定了命運的楊二郎本人,站在蒹葭殿的門口,對著滿院子花花草草小動物,那張冷峻自持的臉龐上,頭一次出現了裂隙。shu-9su.pages.dev
「哎呀——這是哪兒來的美男子?」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三霄師姐湊了過來,三位女仙前中後圍著我們嘰嘰喳喳,「小師妹,你又往家裡帶人啦?」shu-9su.pages.dev
神色緊繃的男子目露疑惑,不由自主地呢喃了一句:「……又?」shu-9su.pages.dev
蒹葭殿就建立在三仙島附近,當時是我誇下海口一定能夠獨立自主地活著,實際上只是想找個藉口躲避那幾個嘮叨傢伙罷了,因此選址的時候,我手一抖,就自然而然落在了距離關係很好的師姐們極其接近的位置。shu-9su.pages.dev
「哎呀,你還不知道呢……我們這個小師妹不可謂不算膽大包天!」年紀最小的瓊霄師姐故作驚訝地說道,「她連闡教那幾個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都敢帶回家呢!」shu-9su.pages.dev
我發覺瓊霄師姐貌似還沒意識到,她面前這個身高腿長的修士也是闡教的一員。shu-9su.pages.dev
碧霄師姐稍微要穩重一些,瞥見楊戩額間的異象,立刻心中有了點判斷,火速杵了杵口無遮攔的妹妹,示意對方閉嘴。shu-9su.pages.dev
作為三姐妹中的最年長者,雲霄仙子看起來最為靠譜,意識到這個亂局再掰正就顯得多餘了,當下立斷,拉起兩個妹妹,各自喚來坐騎,飛速離開了蒹葭殿。shu-9su.pages.dev
耳邊沒了那幾個咋呼不停的,可真教我清凈了不少。shu-9su.pages.dev
我牽上他那繞金雲袖,直直地把人往殿裡帶去。shu-9su.pages.dev
「別搭理她們說的,你還沒告訴我到底凡間有多好玩呢——二郎哥哥?」shu-9su.pages.dev
(三十四)故人自故去(二)shu-9su.pages.dev
師父又傳信來叫他回金霞洞了。shu-9su.pages.dev
楊戩一目十行瀏覽完簡潔的信訊,倉促寫下報平安的回信,將其掛在仙鶴的腳踝上,注入一道靈力,催動後看著那潔白的羽翼展開飛向天際,平生第一次產生了自己成了鳥籠中不得自由的金絲雀之錯覺。shu-9su.pages.dev
按了按發酸的額角,還不待他再思索點別的,那時時刻刻纏人的小傢伙又躥到了他面前。shu-9su.pages.dev
圓臉,金瞳,隨意紮起的烏髮,眉心一點硃砂紅,妖冶又透著神性。個子不過到他心口的位置,和注重形象的其他女修不同,明明是最愛美的年紀,偏生套了身男裝道袍,雪青色獨一份的景致,項間環著個玉石金圈,像是出自某個不知名前輩的關愛之心,又讓他隱隱荒謬卻出於直覺地認為是……標記。shu-9su.pages.dev
絕對不是好招惹的人物,楊戩自然清楚明白。shu-9su.pages.dev
有那個修者敢大大咧咧坐在上位,親昵自然地賴在那位廣法天尊的懷裡,時不時揪著人家的頭髮扯來扯去,就差沒趴在耳朵邊上罵他了。楊戩覺得說不定她還真做過這種事。行禮時匆匆掠過一眼,就足夠讓他心驚,全得益於崑崙十二金仙對她的態度。shu-9su.pages.dev
他確確實實認為自己惹上麻煩事兒了。且這個麻煩的源頭正腆著臉自來熟地抱了上來,將耳廓緊緊貼在他腰腹,滿眼的痴纏之意。shu-9su.pages.dev
「二郎哥哥,你不會像那個討厭鬼一樣推開我的,對不對?」shu-9su.pages.dev
她只是玩心太重了。她根本什麼都不懂。她並不清楚這些過分靠近的距離代表什麼。shu-9su.pages.dev
可她靠得太近了。她的聲音太富有生命力了。她的溫度、柔軟的手、源源不斷的賣乖撒嬌、一切的一切都讓他覺得自己毋庸置疑是被偏愛的、是特別的、是無可替代且被專心注視著的。shu-9su.pages.dev
他其實本不配這些的。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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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胡鬧多久才滿意?」shu-9su.pages.dev
「誰跟你胡鬧了!我又怎麼著你了?我最近不是很聽話地一次都沒去找你麼?」shu-9su.pages.dev
找上門來了。shu-9su.pages.dev
這場爭執開始的前一刻,楊戩正在修習師父教與他的新法術,鬧騰個不停的小傢伙難得安靜了一會兒,趴在不遠處的石桌上,不顧形象地支著手肘,快速翻閱著新淘來的話本,不出意外又是思凡的女修遇見如意郎君隨即不管不顧地奔去心中所愛的故事。shu-9su.pages.dev
他都快倒背如流了。shu-9su.pages.dev
被強留在蒹葭殿的這些日子裡,他從一開始的慌張緊繃到現在已經能夠目不斜視地接受對方毫無風度的行為舉止,以及時不時從心底里冒出來的疑惑——她都不用修煉的嗎?shu-9su.pages.dev
仙凡的隔閡在此時還不算明顯,要不然他也不會身為凡人卻因天生異象被玉鼎真人看中,帶上了崑崙山拜師。可惜金仙座下第一大弟子的名號還沒坐穩,他就連人帶行李地被擄來了這裡。不過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他已經能夠坦然地接受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了。shu-9su.pages.dev
起初不是沒人想給他做主撐腰,只不過替金蟬兜底收拾爛攤子的人更多、話語權也更大罷了。shu-9su.pages.dev
包括那位面冷心不知的慈航道人,從她在大殿外攔住師徒二人,並提出要楊戩作陪的第一刻起,無比強盛的威壓就隨之降下。寶座上清冷斟茶的修者絲毫沒有自己作為長輩卻對新拜師的晚輩施壓的愧疚之心,而楊戩也自是明白,這不過是對他的警戒罷了。shu-9su.pages.dev
他在怕什麼?那位手眼通天法力高強的道人,究竟在怕什麼?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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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爭執並沒持續太久。shu-9su.pages.dev
金蟬貌似很擅長怎麼把話堵回去。慈航每冷冰冰地說教一句,她就能迅速反應過來並且用更為嚴苛的語氣反駁他,一來一回交鋒幾番後,那白衣冷麵的道人終於屈尊降貴把目光分了一撥落在楊戩的身上。shu-9su.pages.dev
低垂著眼,目露冰霜,右手已經結起了法印,大有一種再吵下去就強行把他帶走的態勢。shu-9su.pages.dev
黑髮金瞳的少女把手展開,護犢子一樣擋在楊戩身前,頭仰得高高的,滿眼都是絕不退縮的決意,如同守護心愛玩具的稚童,半點不願意鬆手,哪怕她清楚明白這個「玩具」其實是別人家心愛的大徒弟。shu-9su.pages.dev
慈航就這麼跟她對峙了一會兒,大概是想通了什麼,收回了手上躍躍欲試的法印。shu-9su.pages.dev
「玩鬧過頭了,蟬兒。」仙人的音色極其圓潤,宛如擊盤玉石,清冽悅耳,「是不是要等你找到下一個更有趣的,才會放手?」shu-9su.pages.dev
後半句話倒像是在對楊戩說的。shu-9su.pages.dev
無悲無喜的神明淡然投下的一眼,忌憚、不屑、隱瞞極深的妒意,全都被同為男子的他捕捉到了。shu-9su.pages.dev
看到了麼?她就是這樣,感興趣時甜言蜜語粘人耍賴,恨不得全天和你待在一起,等興致減退後,你不過是個會被毫不猶豫丟棄的廢品。縱是有再大神通又如何?她多的是人願意為之解決麻煩,更何況是你這樣根基不穩的修者,便是再怎麼不甘心也只能受著,再怎麼捨不得都只好放手。shu-9su.pages.dev
說到底,她只不過是在尋求掛心之人的關注罷了。shu-9su.pages.dev
楊戩就這麼站在她身後,對著這個嬌小卻透著股不服輸倔強的背影沉默片刻,隨後彎下腰去,輕輕抱住了對來者怒目而視緊咬牙關的少女。shu-9su.pages.dev
「別擔心,我不會走的……我會一直陪著你。」shu-9su.pages.dev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為止。shu-9su.pages.dev
(三十五)故人自故去(三)shu-9su.pages.dev
做人絕對不能太死守規矩。那也太無聊了。shu-9su.pages.dev
做神也一樣。shu-9su.pages.dev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揣著什麼心思,總之他不讓我做的事我偏要做,他不讓我靠近的人我偏要靠近,他說那些跟腳千奇百怪的師兄們不值當我為之花費心思,那我就找個根正苗紅的闡教弟子,他看不慣我天天跟那個老狐狸混在一起,我非要證明自己能夠駕馭得住這樣的危險人物。shu-9su.pages.dev
鬧來鬧去,鬧來鬧去,不過是想讓他多分給我一點目光罷了。shu-9su.pages.dev
我當然明白,我自然是明白的。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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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時候,也沒什麼天地異象,硬要說的話,只是那片山頭的精怪山神都圍攏了上來,對著還一片空白的我十分敬畏,鮮花果實送了一堆,鋪滿了整塊空地。shu-9su.pages.dev
我是妖物修成的靈識,和人修不同,天生地養,自由自在,過了好一陣快活日子,這才覺得無趣了起來。恰有一雲遊道人遊歷至此,見我無人管教撫養,野性未泯,和漫山遍野的山怪妖物學了一堆仙人難以啟齒的不良習慣,本是無意中遇見,不打算接手,只是掐算時出了蹊蹺。shu-9su.pages.dev
命數撲朔難辨,不沾因果,一片死象中混雜了零星生機,唯一的轉折又與這天下蒼生有關。shu-9su.pages.dev
我本是不願被收養管束起來的。shu-9su.pages.dev
奈何這修士長得實在是對胃口。shu-9su.pages.dev
仙姿佚貌、月眉星眼,在一眾難以直視的精怪之中顯得極為不同,加之又是個溫潤如玉的性子,好說話、也不會咄咄逼人,怎麼看都沒法厭惡下去。shu-9su.pages.dev
只可惜都是假象。shu-9su.pages.dev
他不由分說將我帶離了這塊生我養我的土地,好像生怕什麼髒東西粘上他似的,連帶著誕生於此的我仿佛也成了被他嫌棄著的其中一位。shu-9su.pages.dev
他為我換了裝束,教習禮法,閒暇之餘還試圖教會我下棋,只可惜我對此等風雅之事向來是一竅不通,無奈之下,只好帶著我釣魚。shu-9su.pages.dev
說是可以磨練心性,我卻對著魚兒們眼冒金光口水直流。shu-9su.pages.dev
再然後,大概是對我的頑劣有了準確的認知,他不再強行讓我跟著他的喜好來,而且認認真真地問了我自己喜歡什麼。shu-9su.pages.dev
我答不上來。shu-9su.pages.dev
慈航喜歡什麼,我就喜歡什麼。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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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一手帶大的,他事無巨細了解我方方面面,不論是癖好還是性格,就連入睡時側躺多還是平躺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早些年我並沒覺得這有什麼異樣,他只不過是像養著那些靈獸靈草一樣養著我罷了,最大的區別可能就在於我會說話,能交流,除此之外,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同。shu-9su.pages.dev
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收為聖人的最後一個小徒弟。shu-9su.pages.dev
慈航早年間還沒這麼冷酷嚴苛,那時的他笑起來時眼尾尚存了那麼幾分人情味,寬袖廣袍松落地搭在肩頭,好生一個靈秀雅致的道人。修者們大多有些不太健康的癖好,要麼飲酒、要麼……飲酒後發瘋賣痴。他倒是都沒有,潔身自好得讓人看了紛紛牙酸。哪怕是身處那個最會裝模作樣的闡教,慈航他也是獨一份的清規守矩。shu-9su.pages.dev
我師門的那些向來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專業戶。幾個沒心沒肺的女修湊在一塊,琢磨出了個讓我至今匪夷所思的猜想,並且孜孜不倦地慫恿我去證實這一點。shu-9su.pages.dev
彼時我還是個打不贏同門師兄就把他搬出來當救星的小鬼,半點沒有身為吉祥物的自知之明,喜滋滋地以為自己是他眼裡最特別的存在。shu-9su.pages.dev
期望多高,篤定多深,被推翻認知時的難受就有多濃。shu-9su.pages.dev
那天慈航頭一回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我良久,實際上我們初次相遇那時他都沒這麼認真瞧過我。shu-9su.pages.dev
他把指尖捻著的白玉棋子轉了又轉,光是思考要落在什麼位置都能讓他犯難好半晌,良久,只回了我一句話:「不可。」shu-9su.pages.dev
「為什麼!」我不敢置信地追了上去,硬是把自己的腦袋塞進他裝滿清雅香氣的懷中,「為什麼不答應我!」shu-9su.pages.dev
那雙悲憫凜冽的鳳眸輕飄飄地將視線落在了我臉上,唇沿幾不可查地抿緊了些,「你年歲尚小,又是聽人鼓動,這才生了此番心思。今日提起,我便當做不知,且回去罷。」shu-9su.pages.dev
「你連看都不看,就斷定我是心血來潮,這又何嘗不算是對我的折辱呢!」shu-9su.pages.dev
我不依不饒,尖聲質問,「師兄但把心門敞開,叫我瞧上一瞧望上一望,我卻是不信,難說沒有分毫屬於我的音聲笑貌!」shu-9su.pages.dev
「無需多言。」shu-9su.pages.dev
仙風道骨的修者終是抵不過我的耍賴纏人,只是不論我如何使出渾身解數,也不能教他改變口風哪怕分毫。於他而言,似乎我們之間的關係僅僅止步於此即可,再要奢望點旁的,也不過是徒費心思。shu-9su.pages.dev
我從來是不信什麼適可而止的空話。shu-9su.pages.dev
幾乎將所有的禍都闖過一遍,次數多到他不得不頻繁往返於蓬萊島和崑崙山之間,甚至隱隱冒出了些不太動聽但在當時的我看來無傷大雅的流言。大多是說我一個截教弟子,頻繁纏著別人家的師兄成何體統。護短到了極致的師兄師姐們自然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指摘,就連最開始鼓勵我大膽追求的三霄都生出了後悔的心思。shu-9su.pages.dev
只那時的我,一意孤行到了不可回頭的地步。shu-9su.pages.dev
是慈航把我從那個野蠻之地帶了出來,他自然要肩負起照顧好我的重任,否則我為何放著自在妖精不當,跑來仙宮做什麼勞什子女修?更別提我根本修不來那些在他們看來是輕而易舉的法術。shu-9su.pages.dev
我是天生的道術絕跡之體。不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讓奇蹟在我身上降臨。不需要修煉,不用閉關,自然就會把大部分心思放在別的方面,從而滋長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綺念。不曾有人逼迫我清心寡欲修習,也不曾被告知那些本應有的防備之心。shu-9su.pages.dev
我在最適合接收外界信息的時候,偏生處在這麼個混亂的環境里,而本應牽著我的手直至隕滅那一刻的人,卻毫無徵兆地放下了我。shu-9su.pages.dev
我大抵還是不信命,跑去師尊那裡求他老人家幫我掐算過一回。聖人一大把年紀了,雖說還保持著俊逸非凡的青年之體,內在卻是個數不清多少歲的靈魂,自然能夠將我那些本就直白的小心思看了個透徹。shu-9su.pages.dev
但他卻並不打算多說,摸著我的頭沉沉嘆息——我時常懷疑師尊單純是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才會收下那一整座山頭跟腳各異的徒弟——他在手心變化出一枚穿有紅線的勾玉,鄭重交到了我手裡。shu-9su.pages.dev
「這是何物?」shu-9su.pages.dev
「遮掩你的行蹤,免得被有心之人盯上。」shu-9su.pages.dev
「我有什麼好招人惦記的?」我撇撇嘴,不以為然,畢竟闡教那些老古董一個個都把我當作攪事兒精,恨不得讓我收收心思早日放棄糾纏慈航才是,「您倒不如幫我算算我這姻緣究竟如何呀?」shu-9su.pages.dev
師尊坦然搖頭:「算不了。」shu-9su.pages.dev
「又是為何?」shu-9su.pages.dev
「當初收你為徒,即是看出你身上命緣過淺,隨時有夭折的可能……慈航他定是也這麼認為。但時日一長我才發覺,當日還是誤會了太多……」shu-9su.pages.dev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shu-9su.pages.dev
「金蟬。」師尊拉了我正身站好,難得嚴肅地叮囑我:「且記住,無論將來天命推演到了什麼地步,你都要記住,你身上牽繫了太多太多,以至於為師都沒辦法一一解開,唯一的辦法……你要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應該做的,真正能夠做到的。」shu-9su.pages.dev
我努力思考了一會兒,敗下陣來:「師尊,我聽不懂。」shu-9su.pages.dev
他愣神片刻,「早晚會懂的。」shu-9su.pages.dev
「可您還是沒告訴我——」shu-9su.pages.dev
「我這麼可愛的小徒弟,怎麼能在一棵樹上弔死?」師尊撇去那些肅穆的氣氛,又回到閒散淡然的模樣,「他清高,他不理你,你去找別人便是,我看多的是男修願意陪你玩。」shu-9su.pages.dev
「會有師姐她們提到的那等好玩麼?」shu-9su.pages.dev
「自然、自然。」shu-9su.pages.dev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了,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慈航臉上表情最豐富的一段時間。shu-9su.pages.dev
(三十六)情迷亂乾坤shu-9su.pages.dev
這真的是我自己麼?shu-9su.pages.dev
這個恬不知恥、放浪沉溺、目光渙散、喃喃絮語、呻吟和喘息不住地自唇齒間溢流而出,腰肢自發地貼向熱源,雙腿纏繞著予我快感卻限我自由的人。shu-9su.pages.dev
後腰被緊緊扣在掌中,不間斷地分享著他索求的。或許他想要的也不過如此,想讓我承認、想讓我心甘情願地對著那雙隱匿了無數惡意的眼眸,說出他期望了一生的、飽含愛意的話語。shu-9su.pages.dev
這本不是我真正的意願。shu-9su.pages.dev
我不想成為這樣的自己。shu-9su.pages.dev
有時那狂風驟雨般的情事稍有停歇,侵犯者不多見的柔情又會顯現而出,吻在沾滿淚霧的長睫上,細心舐走懸在末端的珠瑩,他饒有興味地欣賞著我的痴態、我掙扎的心境,明知不妥卻無法壓抑的嬌吟。一切之一切都是他想要證明真實感的佐料罷了。而最能夠體現他真切得到了心之所向的便是時時刻刻被擁在他懷裡的我。shu-9su.pages.dev
他不再嘗試取我的性命,儘管這於他而言只不過是順手的事。仿佛要讓我忘記那些短暫出現過的暴戾狠絕,除卻被鎖著腰肢渴求情慾的泄放以外,這個妖物對我的態度越發予取予求了起來。shu-9su.pages.dev
宛如堂奧、清泉紛掛、清澈澗流綿綿不絕的水簾洞,此刻已成了我們無法被打擾的洞天福地。shu-9su.pages.dev
我總能在任一處角落尋到自己承受過歡愛的痕跡與記憶。shu-9su.pages.dev
墜落成幕的水簾成了遮掩我最後尊嚴的敝物。shu-9su.pages.dev
在無法得知外界一切事態發展的這分不清晝夜的日子裡,我所能做的全被改正教導成了他所希望我能做的。shu-9su.pages.dev
——「六耳」。我知曉了他的名諱。shu-9su.pages.dev
一切修煉之物都與我這凡體不同,蘊藏著幾近無限的精力,想讓我臣服且自發擺出臣服的姿態實在易如反掌。若是不從,只會有更多更無法承受的席捲而來。shu-9su.pages.dev
可到最後,我也分不清,究竟是他想讓我這麼做,還是我自己也在一遍又一遍地登上高峰之時,發自內心地承認了自己的軟弱、無助、善變以及可恥。shu-9su.pages.dev
我想我應該愛他的。因為這是他無數次告知於我的。shu-9su.pages.dev
我貌似也聽過無數次『愛』,或不甘、或愴然、或滿目悲涼、或怒不可遏,但都不是這種如同附骨之毒般纏綿緊縛著我的『愛』。shu-9su.pages.dev
「你會愛我的,是嗎?你正在愛著我,是嗎?」shu-9su.pages.dev
我見過他隱約探出的獠牙,見過他動情時薄紅的面頰,見過他入眠時仍在不安震顫的睫羽,見過那不止一次想要置我於死地的寬大手掌輕柔地撫過我身上每一處幽境。shu-9su.pages.dev
我想他應該是愛我的。所以他才會說:shu-9su.pages.dev
「是的……我愛你。」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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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驚醒了。shu-9su.pages.dev
在靜謐深夜中睜眼,只會覺得自己仍被無限的黑暗包圍著,似乎永遠擺不脫這夢境,到最後甚至於分不清究竟是我在做夢,還是別人的夢裡有我。shu-9su.pages.dev
或許這一切都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覺罷了。shu-9su.pages.dev
也好過我此時此刻渾身遍布痕跡地躺在別人懷裡。shu-9su.pages.dev
「你要去哪兒?」shu-9su.pages.dev
原本緊閉著眼的男人不知何時睜開了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沙啞的嗓音透著饜足的氣息。shu-9su.pages.dev
「我沒有去哪裡,我只是餓了。」shu-9su.pages.dev
「嗯……」他深埋在我頸間貪婪地攫取著令他心安的檀香,「想吃什麼?」shu-9su.pages.dev
「和以前一樣即可。」shu-9su.pages.dev
「倒是好養活。」男人不輕不重地嗤了聲,與其說是嘲諷,倒更像是真這麼覺得。shu-9su.pages.dev
他率先起身,遮蔽了彼此的寢被隨之滑落,男人光裸結實的上半身同樣遍布紅痕,我緊了緊面色,移開視線。shu-9su.pages.dev
他在洞內的石桌上擺好了餐食,素的一份,葷的一份,混在一起,像是根本意識不到這對我來說已然算得上是某種冒犯。不過他定然不在乎,否則也不會數次笑眯眯地問我要不要嘗口肉食。shu-9su.pages.dev
我找了件寬袍披上,隨意系上腰帶,在桌旁跪坐著,接過他遞來的清粥,下意識誦了句佛號。shu-9su.pages.dev
男子眉頭一皺,話語滾在喉間幾個來回,終究是咽下不提。shu-9su.pages.dev
獨身久了的妖怪很難在驟然轉變的生活方式中察覺到正確的相處之道,他只是秉承著餓不死我就足夠的準則而已。總在我專心填飽肚子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湊到一旁,或是捻起發梢細細嗅聞,或是把玩著腰間早已被掐弄泛紅的腹肉,遍布粗繭的大手順著衣襟內的空隙上移,利齒咬著我耳廓的軟骨廝磨,指尖又擰了擰腫脹的乳首。shu-9su.pages.dev
「唔……」我不由地縮了縮身子,險些握不住碗筷,疲累且被情慾浸透的軀體根本經不住這樣的挑逗,沒一會兒只能軟倒在他胸前,握住他手臂,卻完全擋不住他一意孤行的動作,如此之下反倒像是我主動牽引著他探往自己的下身似的。shu-9su.pages.dev
「哈……別……」shu-9su.pages.dev
爭先恐後落出眼眶的淚液被他瞧進了眼底,我仰著頭試圖制止,卻被猝不及防地吻上了眉眼,下意識倉促閉上,等那熱意撤離時再度睜開,卻在一晃眼之間宛如見到了某個極度熟悉的人。shu-9su.pages.dev
那高度相似的臉龐轉瞬間又消失,金光熠熠的眼瞳迅速暗淡如墨,妖冶邪秀的神采和那華彩流光的更不相同。我盯著他的臉發怔的樣子或許不是他樂意看到的。shu-9su.pages.dev
在他質問之前,我如同夢囈般開了口:「六耳……你為何……要扮作他?」shu-9su.pages.dev
左右不過是想將我擄走,用誰的面目都無所謂,自然也可以用自己的。shu-9su.pages.dev
他長得更是稱得上俊逸無雙,如何不能夠以真面目示我?shu-9su.pages.dev
許是沒料到我會問出這句話,又像是早就等待著這一刻。他低聲哼笑,湊在我耳旁,用最痴迷最悵然的語氣說道:「那自然是因為……你在乎他。」shu-9su.pages.dev
或許他還幻想著,只要扮作那讓他無數次妒忌,幾近瘋狂,牽引著他所在乎之人心緒的那個人,便可以獲得我的信任、交付和愛意。shu-9su.pages.dev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連我自己,也從未真正明白過。shu-9su.pages.dev
我全忘了。shu-9su.pages.dev
(三十七)魂繞又夢牽shu-9su.pages.dev
「師父已經失蹤數日之久,為何你都不擔心、不著急?」焦灼的催促聲不絕於耳,卻從未被他聽進去過,「只那日你去了一趟南海落伽洞,從此便做出一副風平浪靜的模樣……怎地,真就半分不在意過?饒是我這等沒心沒肺的都知道要尋回她,反倒是你——」shu-9su.pages.dev
「你說完沒?說夠沒?」shu-9su.pages.dev
「沒夠!我還當你是曾經那個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齊天大聖,可如今你卻把自己墮落到甚麼境地去了?!」shu-9su.pages.dev
不等那指責的說完,孫行者現出法器,碗口粗如意金箍棒揮擲在空中,撩出陣陣可怖風聲,對怒目而視的二師弟悟能直指面門。shu-9su.pages.dev
「要尋,你們自去尋罷!按說,何必如此費心費神?總歸是會還回來的,哪次不是如此?」shu-9su.pages.dev
「甚麼混帳話!我原以為你只是口頭上不饒人,沒料到竟是如此想!好哇,好你個孫悟空,不去和那些陰溝里的妖怪斗,反倒拿起你這金箍棒對著我來了!悟凈,你倒也評評理,這還是當年那個說一不二唯我獨尊的孫悟空?不過是個懦夫、弱者罷了!」shu-9su.pages.dev
「吵,吵贏了如何,吵輸了又如何?」赤發少年斜倚著巨石,指尖把玩著被縮小成掛墜大小的降妖寶杖,「天不幫我們,誰能幫我們?」shu-9su.pages.dev
「怎麼,連你也要發瘋不成?」悟能已然滿眼不敢置信,事到如今完全維持不住平日裡閒適隨意的風度,「這都甚麼時候了?」shu-9su.pages.dev
「你說他們是妖怪。」孫悟空沉沉開口,自嘲地笑了笑,「那我們又是甚麼?」shu-9su.pages.dev
「自然——」「我們曾經都當過妖怪,不是麼?」shu-9su.pages.dev
他盯著那愕然的眼神,低垂著眼,掩住眸中無限泛苦澀意。shu-9su.pages.dev
「料想不過是,只有當妖怪,才能那般隨心所欲,縱使下一刻即將灰飛煙滅,也能坦然赴死,而不是我這般,空有一身神通,卻半步行不得、半句說不出的……這算甚麼?神?仙?亦或者……棋子罷了?」shu-9su.pages.dev
「……猴子,南海菩薩究竟和你說了甚麼?」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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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悟空,你想挽留的,是何物?你已生出的,是何心?不生怨恨,寵辱不驚,但見分別。」shu-9su.pages.dev
「……弟子不明白,請菩薩釋法。」shu-9su.pages.dev
「陳玄奘如今身在何處,我不知,只有你知。但看你如何作解。」shu-9su.pages.dev
「可是我並不知曉——」shu-9su.pages.dev
「只要你甚麼都沒有,就會甚麼都有。一切萬物皆如此。她的命,是她的命……也是眾生的命。」shu-9su.pages.dev
「弟子只想保護她,僅此而已。哪怕她甚麼都不記得,甚麼都想不起,哪怕她視我為洪水猛獸……呵、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要我如何無所住?我這顆因她而生的石頭心,只裝得下她,再無別物。」shu-9su.pages.dev
白衣菩薩斂起慈悲鳳眸,玉雕般指尖結起法印。shu-9su.pages.dev
「你已經知道了,便也就知道了。」shu-9su.pages.dev
「真無其他法?」shu-9su.pages.dev
「悟空,這是她的命。」shu-9su.pages.dev
「弟子清楚了,打攪菩薩,先行一步。」shu-9su.pages.dev
孫悟空最後行了一禮,動身飛離落伽洞,乘著筋斗雲飄飄蕩蕩,行遍千山萬水,凡間興榮一片,戰事不再,可他也明白,這不過是暫時的寧靜罷了,只要有不公,便有爭鬥,有了爭鬥,才有事物變化。shu-9su.pages.dev
那些道貌岸然的佛修,所求的也不過是在變中尋不變,在不變中尋永恆。shu-9su.pages.dev
孫悟空收起了陪伴他許久的金箍棒,降下雲頭,停駐於東勝神州傲來國的一處霞光寶地。shu-9su.pages.dev
隔著密林遠遠望去那故地,似乎半分變化都沒有,仍是他離開前那副繁榮盛景,他佇立良久,滿口銀牙磨了又磨,雙眸幾乎跳出火星來。shu-9su.pages.dev
他一廂情願的守候究竟算甚麼呢?早就化作一陣煙飄去無蹤了罷。他滾燙熾烈的愛又算甚麼?也不過是在重重法則威壓之下早被碾作齏粉了。舊景仍在,故人未變,變的是他自己。他忘不了,不敢忘,更不能忘的,卻是早在一開始就被抹除的碎裂記憶。shu-9su.pages.dev
行者孤身背立,在輕柔風中捕捉那曾有的音聲。shu-9su.pages.dev
「江流兒……江流兒……」shu-9su.pages.dev
被摧毀消磨不再存留的江流兒。shu-9su.pages.dev
(三十八)欺心誑上者shu-9su.pages.dev
「神,是另一種被銬上枷鎖打上烙印的存在。」shu-9su.pages.dev
「為何這麼說?」shu-9su.pages.dev
「因為他們必須維護那些屬於自己的秩序,以便繼續統治自己所擁有的特權。」shu-9su.pages.dev
「你見過神仙嗎?」shu-9su.pages.dev
「嘖,小丫頭,俺老孫怎麼說也是當過神仙的。」shu-9su.pages.dev
「那你現在呢?」shu-9su.pages.dev
「這不是瞧見了嘛。法力全失,苦哈哈地被鎮壓在這兒。」shu-9su.pages.dev
「你不想走嗎?」shu-9su.pages.dev
「一開始是想的,後來慢慢地也麻木了,覺著這麼下去倒也不錯。不用考慮太多,不用去揪心那些明爭暗鬥,縱使滿腔抱負如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又如何?」shu-9su.pages.dev
「我聽聞,這裡鎮著個大妖怪,是你麼?」shu-9su.pages.dev
「喂,俺老孫都說了,我可是神仙——曾經。」shu-9su.pages.dev
「神仙,肚子會不會餓?」shu-9su.pages.dev
「……不會。」shu-9su.pages.dev
「那你會不會餓?」shu-9su.pages.dev
「也不會。」shu-9su.pages.dev
「那我相信你是神仙了……曾經。」shu-9su.pages.dev
「你愛信不信不信拉倒。」shu-9su.pages.dev
「神仙,你可以幫我個忙嗎?」shu-9su.pages.dev
「不可以。」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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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被拒絕,下次她便又來,帶了一堆瓜果蔬食,獻寶似的擺到他面前。shu-9su.pages.dev
雖說是被鎮在山下封了起來,好歹手腳還能動彈,不妨礙他隨心所欲吃點零嘴,這小傢伙來得勤快,三五不時就往他這跑,也不知道是怎麼騙過那些排山倒海般的咒語封契。shu-9su.pages.dev
大概,天賦異稟。shu-9su.pages.dev
她自小就留著及耳的短髮,黑黝黝的雙眼生靈活現,穿著身不倫不類的僧袍,洗得發白,邊緣皺巴巴地揪成一團,是從山的那頭飛快跑來時弄的。shu-9su.pages.dev
每每總讓他按捺不住替她整理一番,而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瞧著他,隔一會兒就遞來一個問他吃不吃。shu-9su.pages.dev
小鬼頭就是麻煩。shu-9su.pages.dev
他嘀嘀咕咕地奪過來一根香蕉,三下五除二剝了個乾淨,在她又一次喋喋不休前準確堵住了這小鬼的嘴,看她滿眼驚訝又下意識咬了一口,不知怎的,他也跟著笑了笑。shu-9su.pages.dev
她真就像一個……精靈。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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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被關押了五百年,沒有一個故交舊友來看過他,到現在也不得不慢慢接受自己人緣不行的事實。可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大抵他還是對以往那些輝煌燦爛的無法忘懷,才會在一次又一次的促膝長談中全數交託出去。shu-9su.pages.dev
怪得很,本身他並不是那麼容易放下戒備心的人。shu-9su.pages.dev
但只要她在他身邊,他就能少見地平靜下來,哪怕對著滿牆的經文佛法,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怨憤痛苦。或許那些封印他的正是想要這樣的結果罷。shu-9su.pages.dev
從她還是個稚童之時,偶然間訪得此處,好奇心驅使著她撥開層層迭障大搖大擺進了這個由至高者設立的專屬於他的囚獄。相識十餘載,她大概自認為彼此之前已然到達了更深的關係,畢竟她已然聽了他無法被復刻的過去,見了他無法被施展的胸臆,體會了他終日不得自由的處境,縱使在這一切都發生過後,仍是堅定地在每一個露水初凝的晨曦找到他,又在下一個霞光初現的黃昏離開他。shu-9su.pages.dev
而那些孤寂無望的黑夜,則是如今的他唯一需要獨自面對的。shu-9su.pages.dev
再強大的力量他都不怕,獨獨怕這沒有她的一片漆黑。shu-9su.pages.dev
安靜,孤廖,無邊無際。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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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批霞帶輝的傍晚,在這山坳里陪了他一整天的小姑娘悠悠然從酣甜夢鄉中醒轉,先是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紅嫩的舌尖無意識地舔舐乾涸的唇瓣,倚靠著藤蔓叢生的樹樁入睡顯然不是個舒適的姿勢,但她總能狡黠地找到更為合她心意的法子。shu-9su.pages.dev
比如,沒臉沒皮地靠上來什麼的。shu-9su.pages.dev
曾經遇神殺神逢魔殺魔的齊天大聖,現如今只能面色不虞地充當抱枕,把寬厚的肩背全讓了出去,甚至脖子上還掛了對纖瘦柔弱的手臂。shu-9su.pages.dev
太弱了,哪怕他法力盡失,也可以輕輕鬆鬆動動手就了結性命。shu-9su.pages.dev
正因如此,暫且饒她一條小命罷。shu-9su.pages.dev
他神遊天外,想了一堆有的沒的,沒注意到懷裡的女孩睜著雙漆墨般濃郁卻如水晶般澄澈的眸子瞧了他許久,迷迷瞪瞪間甚至還大著膽子更摟緊了一些。shu-9su.pages.dev
「我有些冷。」她依偎在溫暖的頸間喟嘆,親昵地蹭了蹭面冷心熱的友人,「你們神仙會怕冷麼?」shu-9su.pages.dev
只倉促瞥了那秀色初長成後如貓兒似的少女一眼,隨後急速移走目光,「不會。」shu-9su.pages.dev
「真好,我就知道你什麼都不怕,什麼都做得到。」shu-9su.pages.dev
她似乎還在說著夢話,每一個尾調都慵懶得像極了失去提防心的小動物,乖巧地蜷縮了起來,越發往熱源處鑽去,貪婪而又天真。shu-9su.pages.dev
「那你註定要失望了。」他閉了閉眼,猛然推開逾矩過多的小姑娘,再睜開時毅然決然地將那些動容和憂色全壓抑克制進眼底最深處,「我現在可是百廢無一是,連最簡單的法術都做不到,也就只剩這個不老不死不生不滅的軀殼了。你以為我還有多少能耐?雖嚮往之,卻不能夠,雖心懷鴻鵠,然前途未卜……最可笑的是,現在的我,現在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也只是個心死之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封印之處和你這個壽數僅有數十載的凡人兩廂依偎。小傢伙,你所以為的一切,到頭來卻是如此,敢問你現在還能坦然接受?」shu-9su.pages.dev
她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懾了心神,怔怔然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懷抱,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迷茫地回了句:「可是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shu-9su.pages.dev
「……為我?」shu-9su.pages.dev
「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我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出生時就是孤兒,幸得金山寺長老法明師父撫養至今,每日每夜,念經誦文,清心修身養性供佛,十八年來皆是如此……大聖,你說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的確,我沒有你那樣輝煌不可替代的過去,你的事跡、經歷、跌宕起伏的命運,這些都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恢宏偉大,只一樣,僅此一件……」shu-9su.pages.dev
她眼眶泛紅,噙滿了淚,雙唇振顫著,張張口,又緊閉。shu-9su.pages.dev
「最起碼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可我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無名無姓,無父無母,僅有一個喚作『江流兒』的乳名而已。你是我唯一的友人,卻不得不被鎮壓在這荒蕪山下,我不是不懂,來時那些經文咒符教我如何當作沒看到?我想幫你,我想讓你自由,因為我同樣不自由。」shu-9su.pages.dev
「大聖,我不求這世間人人皆看重我,我只想、我只想讓你不要推開我。若、若是有甚麼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會傾盡全力,若是你有重獲自由的那一天,哪怕……我這命數有限的凡人早已歸作塵土,消散於陰司與凡間皆無處可尋,我也覺得……最起碼我與你相識一回,這於我而言,是何等足以讓我銘記刻在心底的美事。」shu-9su.pages.dev
她抬起頭,那不倫不類的鬢邊短髮已然沾染上不多不少的零星濕淚。shu-9su.pages.dev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我在這世間,不過是蜉蝣,不過是孑孓,不過是塵埃,可你不同。你可是齊天大聖——孫悟空。要出去,要離開這裡,要讓這青天白日不再成為你的囚籠,要像最自由的鳥兒一樣……重新做回自己。」shu-9su.pages.dev
「到那時,我才能貪心地念上一句:帶我走罷。」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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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兒聽了前來寺中求姻緣問牽絆的香客小姐們念叨了幾句男女相伴之事,滿心恍然,便以為這也是她與大聖的友誼中必然經歷的一個階段。shu-9su.pages.dev
她立刻收拾了行裝,偷溜出金山寺,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到了那早已被她當作是自家地盤的洞穴。shu-9su.pages.dev
才剛喘穩幾口氣,就迫不及待問了出來。shu-9su.pages.dev
「大聖,大聖,我長大了嫁給你可好?」shu-9su.pages.dev
「哈?你這小孩,毛都沒長齊,瞎說胡話!再說了,我一被壓在山下的怎麼和你成婚?」shu-9su.pages.dev
「哎呀,以天作證,以地為媒,如何成不得?」shu-9su.pages.dev
「天地早就忘了我,你可倒好,成日成日纏著我!」shu-9su.pages.dev
「纏不得?」shu-9su.pages.dev
「纏不得!」shu-9su.pages.dev
「那我也要纏著,說不準哪天你就同意了呢?」shu-9su.pages.dev
「我怎麼會瞧上你這麼個小毛孩,簡直痴心妄想。」shu-9su.pages.dev
「那我陪著你。」shu-9su.pages.dev
「不要你陪。」shu-9su.pages.dev
「我同你講外面的故事。」shu-9su.pages.dev
「不要你說。」shu-9su.pages.dev
「那你究竟想我如何呢?我只是個每日打坐念經參禪當三餐的普通小和尚罷了。甚至託了女身,不得入空門,你看,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大聖,你要怎麼樣才能娶我?」shu-9su.pages.dev
「你老問這個究竟是要作甚?」shu-9su.pages.dev
「唔,我聽聞男女結成偶侶,便能生生世世不分離,直至白首也相依。但我又想了想,待我老成一具枯骨,你卻還是這副模樣,咱倆這朋友指定做不成了,既如此,不如就做伴侶,怎樣?」shu-9su.pages.dev
「……不能應諾,就別輕易許諾,我只當你年紀小瞎說八道,切莫再提。」shu-9su.pages.dev
她皺起眉,明眼可見的不滿。shu-9su.pages.dev
「你不信我。」shu-9su.pages.dev
「是我不信我自己,與你無關。」shu-9su.pages.dev
「不要緊,等你快忘了,我就再提一遍,等你反悔了,我也再提一遍,但若是你、若是你真的不要我了,那我就、我就……」shu-9su.pages.dev
「呵,就如何?」shu-9su.pages.dev
「我就找一條鎖鏈,和你身上這些同樣牢固的,把我和你綁在一起,不論你去哪都得帶上我,不論你怎麼反悔,都拋不下我。」shu-9su.pages.dev
「想得倒是簡單。」shu-9su.pages.dev
「那當然啦,我都說了我要纏著你的嘛。」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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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罷。」shu-9su.pages.dev
——「你是誰?」shu-9su.pages.dev
「大聖,你什麼時候娶我呀?」shu-9su.pages.dev
——「你要保我取西經?你我不曾相識,要我如何相信你?」shu-9su.pages.dev
「我也想變成像你一樣的厲害的人。」shu-9su.pages.dev
——「悟空,為師再與你起個混名,稱為行者,好麼?」shu-9su.pages.dev
「說好了要纏著你一輩子,說好了就是說好了,誰反悔誰就是笨蛋傻子大壞蛋!」shu-9su.pages.dev
——「頑徒!劣徒!惡習難改!妖性難消!你自去,我不要你!誰要當你師父,誰要你保護!你做你的齊天大聖,我當我的陳玄奘!」shu-9su.pages.dev
「我叫江流兒,你叫甚麼名字?」shu-9su.pages.dev
——「臭猴子,臭猴子!」shu-9su.pages.dev
「要是我比你先走,當然啦,這是肯定的,畢竟我只是個凡人嘛,到那時候,你會不會忘了我呢?你看,你可是神仙!」shu-9su.pages.dev
——「江流兒?誰是江流兒?我姓陳!你莫不是糊塗了罷!」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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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誰,那個貪心又狡猾的人,明明說著讓他不要忘了自己,到頭來,露出陌生眼神,說出無情話語的,也是她自己。shu-9su.pages.dev
明明是她忘了他,明明是她反悔了,明明是她不要他了。shu-9su.pages.dev
甚麼江流兒,甚麼江流兒,早就消失不再了。shu-9su.pages.dev
就像,這世間再也不會有——齊天大聖,孫悟空。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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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碎碎念:shu-9su.pages.dev
江流兒提前遇到孫悟空這件事是個天道都沒能立刻發現的意外,從她還是個小豆丁開始,因為在寺里格格不入的身份,以及對自己出身未知的茫然,因此她會把自己真正交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當作想要相伴一輩子的存在。shu-9su.pages.dev
但天道終有發現這個漏洞的一天,為了規避不必要的麻煩,江流兒的那段記憶被從陳禕的認知之中篡改消除了,她只會記得自己是個失去雙親的孤兒,在金山寺孤零零地長大,成年後又回到外家和母親相認,隨後在命運的推波助瀾下繼續完成了自己冥冥之中被註定了的使命。shu-9su.pages.dev
所以從頭到尾記得這一切的只有孫悟空一個人。shu-9su.pages.dev
和其他前世的恩怨糾纏不同的是,這是陳禕也是金蟬唯一一個主動給出承諾的。shu-9su.pages.dev
對江流兒來說,孫悟空就是一切。對孫悟空來說,不論是江流兒,還是陳禕,甚至是金蟬,都是他的一切。清醒地日復一日承受這種明知此生不能夠再相認的痛苦的,也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會記得他們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也會記得每一次陳禕對他冷顏相向的瞬間。shu-9su.pages.dev
時過境遷罷了。shu-9su.pages.dev
「欺心誑上者」指的是他們彼此都算是這樣的人。shu-9su.pages.dev
取經這個過程,實際上就是為了泯滅師徒幾人的人性,不管是好的壞的全部都要拋掉,只有這樣才能心無旁騖地成為無悲無喜的所謂『神明』。而對於神通廣大的孫悟空來說,他需要做的根本不是簡單的走一段路到西天為止。shu-9su.pages.dev
他清楚明白自己將要經歷什麼,清楚知道上面的人想要他承受什麼,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也是最不可觸犯的:不能對心愛的人動心。shu-9su.pages.dev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敢,不被允許。shu-9su.pages.dev
就像那個很經典的:戴上金箍,我不能愛你,放下金箍,卻不能救你。shu-9su.pages.dev
他知道陳禕怕自己,怕到了骨子裡,他知道她不相信自己,以至於在一次次糾結之中選擇拋棄他,他已經被拋棄了太多次,多到他甚至數不清自己究竟被所愛之人用決絕的眼神看了多少回。他不是不恨,只是再多的恨都無法抵消對她的愛。她說要自由,要脫離牢籠,要去真正用自己的意志去看外面的世界,她渴望自由,他當然也是。shu-9su.pages.dev
因為他的自由,就是建立在她安全無恙地前往西天取經的基礎上的。shu-9su.pages.dev
只要完成了這件事。他就能夠獲得真正的自由,才能夠真正地擁抱她。shu-9su.pages.dev
他和上位者達成的那個協議,從一開始就是違背了自己的心而去做的。shu-9su.pages.dev
但是不做不行,放下金箍,就無法自由。shu-9su.pages.dev
【我這卑微而又易碎的身軀啊,迎著真相而上】shu-9su.pages.dev
(三十九)最是情難處shu-9su.pages.dev
「唐長老,您當心,這山路濕滑不好走,荊棘遍布藤蔓繞行,腳下仔細些總是不會出錯。」shu-9su.pages.dev
「有勞,不過,這地方如此偏僻,我們當真沒來錯?」shu-9su.pages.dev
「不應有假,即是此地。」shu-9su.pages.dev
我貓著腰躲開垂到頭頂的枝條,又往前倉促鑽了鑽,這才避免自己被碗口粗的藤條抽中。shu-9su.pages.dev
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到了稍微空曠些的地方,四面八方皆是綠意繚繞。shu-9su.pages.dev
雜草叢生的石窟洞穴,外壁上隱約刻著被磨滅了部分痕跡的經文,零星日光沐浴下顯得古舊又荒涼。我按捺不住地摸了把石壁,和想像中的一樣。shu-9su.pages.dev
「咳咳。」劉太保適時地咳了咳,催促著我,「這邊走。」shu-9su.pages.dev
急忙把手收回,貼在身側蹭了蹭,「不知為何,總覺得此地略有熟悉之感。」shu-9su.pages.dev
「或許是您與這未來徒弟緣份已到,這才覺得分外可親。」shu-9su.pages.dev
「嗯……」我敷衍道,「最好不過了。」shu-9su.pages.dev
事實上,我對於自己即將迎來怎樣的命運一無所知,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有這收徒一事。當初說好的此人可以保護我完成西天取經的使命,饒是心中不太相信,也不得不應承下來。shu-9su.pages.dev
總歸菩薩是不會騙人的。shu-9su.pages.dev
山坳里揚起的煙塵嗆得我連連咳嗽,不知何時數塊巨石皆轟隆落下,我急忙躲閃,唯恐遭了砸,避了又避,貼近某處角落之時,冷不丁被一隻有力的手掌拖拽了去,驚叫聲被當下無比恐懼的我擠出嗓子,卻在下一瞬戛然而止。shu-9su.pages.dev
有什麼小動物似的毛茸茸的傢伙貼在我頸間仔細嗅聞,時不時撥弄下衣領,扯一扯肩頭的袈裟,等我驚魂不定地望過去時,那廝又沒臉沒皮地扯出個放浪不羈的笑面。shu-9su.pages.dev
「呦,當真是你啊——」劍眉星目的金髮男子吊兒郎當地嘖嘖稱奇,熠熠生輝的燦金眸子裡噙滿了戲謔之意,「東土差往西天取經的?」shu-9su.pages.dev
我緊了緊衣衫,點點頭,「正是,敢問閣下——」shu-9su.pages.dev
男子飛快後撤,找了個藤蔓纏繞的石桌,虛虛後倚,當著我的面毫不避諱地轉了轉手腕,像是在活動筋骨。shu-9su.pages.dev
「我,齊天大聖孫悟空,領了佛的旨意,在此等候取經人,你既已來了,就速速帶我離開這破山洞罷!」shu-9su.pages.dev
「你說是他就是他,有何憑據?」shu-9su.pages.dev
「呦呵,你這小師父,年紀不大,戒心倒挺重。要我怎麼證明?一方霸主如今神通全無,除了俺老孫這金剛不壞的鍛鐵之身,貌似也沒別的證物了。來,你取把刀來,對著我這項上人頭,盡其所能地砍一砍,當下立知。」shu-9su.pages.dev
「你——」我慌裡慌張往後退,「你有病啊!」shu-9su.pages.dev
他被我罵了一句,不怒反笑:「沒病怎麼會關起來五百年?」shu-9su.pages.dev
孫悟空見我躲閃,更上前來,眼底蘊了幾分不似作假的冷意。shu-9su.pages.dev
「西天佛主翻手一按,將我鎮在這荒涼之地,五百年淒淒冷冷,不曾有——」一時間,他像是被掐住了脖頸,痛色自金眸之中一閃而過,終究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不曾有人、哪怕來瞧我一眼,現如今你到了這兒,真真算得上是苦盡甘來咯!」shu-9su.pages.dev
我勉力抽出又被他扯到鼻子底下聞了又聞的衣袖,「雖、雖是如此,你需得認我做師父,全心全意保護我才是,這些莫名其妙的話,閒來無事最好還是少說為上。」shu-9su.pages.dev
「嗯,嗯……」他摸了摸下巴,點頭稱是,「言之有理,那麼師父,我們上路罷!不過,在這之前,師父你最好還是認認真真記下我的名號,若是將來遇著什麼冤屈,受了什麼苦難,只消——」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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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shu-9su.pages.dev
「救我。」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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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才想起來他,是不是為時過晚了些,嗯?」shu-9su.pages.dev
「金蟬,你看得還是太簡單了,為了能把你永遠留下來,我什麼都做得出。你怎麼能指望一介妖物去迎合你的慈悲心腸呢?」shu-9su.pages.dev
「有何趣味?與實實在在地擁有你相比,你這些空話又有何意義?」shu-9su.pages.dev
「我自然知曉,你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你不屬於天,更不屬於地。但只要此刻,你真真切切地存在,我擁抱著你,以此就讓我沉湎在這場醒不過來的夢裡,我們一起,又有何不可呢?」shu-9su.pages.dev
「也好過你封閉心門,對我不理不睬。」shu-9su.pages.dev
我聽著這些較之以往已然和緩放低了不少的話語,卻始終不曾給出反應,踉蹌自榻上掙扎而起,手臂竭盡全力伸出才堪堪夠著近在眼前的錦襴袈裟,繡金絲線在指腹之下細細流過,最終還是自指尖滑落。shu-9su.pages.dev
佛衣鬆鬆落落,攤成了一團,使我一時之間愣怔在原地。shu-9su.pages.dev
我垂著頭,視野里有雙寬大的手,撿起那件衣裳,搭在肘彎。shu-9su.pages.dev
繞金藕絲祥雲履,斑斕虎皮直裰,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金髮金箍,金睛火眼。shu-9su.pages.dev
我的視線越發向上,直至與那雙金眸對視。shu-9su.pages.dev
「悟空……?」shu-9su.pages.dev
(四十)神不知天意shu-9su.pages.dev
「冒牌貨就是冒牌貨,不論裝模作樣再怎麼像,也不過是徒勞。六耳,結拜兄弟情一場,我倒是不知,你竟有學我的興致。」故作挑剔的目光逡巡了幾個來回,嘖嘖作聲,「錯漏百出。」shu-9su.pages.dev
「少廢話,你倒是來得正巧,怎麼,終於捨得從你那道德高懸的苦海無涯中抽身而出了?」shu-9su.pages.dev
「不,只不過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罷了……師父,外頭那些小妖認不出來也就算了,你跟我跋山涉水多個年頭,怎地也如此簡單就被哄騙了去。」shu-9su.pages.dev
孫悟空說得輕巧,看他神態也不似作偽,仿佛僅僅是從無邊無際的漫漫長生中輕描淡寫般地想起了我來,而不是如我所想那般將我遺忘在這曾屬於他的洞府之中。shu-9su.pages.dev
我想我應當是怨恨的。shu-9su.pages.dev
只是我的怨恨或許在神通廣大的除我之外的所有人看來,都是能夠一筆帶過的無關緊要的情緒罷了。shu-9su.pages.dev
算不上什麼要緊事。shu-9su.pages.dev
我拂開了他的手,這簡單的一舉卻讓兩人都愣怔了一刻,似是沒料到我會對期期艾艾數日的救星如此冷漠相待,饒是惡向膽邊生的妖邪都不由得放聲大笑了起來。shu-9su.pages.dev
「泥菩薩都有三分火,更何況金蟬她可是佛下第一大弟子,孫猴子,如今你卻還不如我這個冒牌貨,對否?」shu-9su.pages.dev
孫行者不答話,只冷冷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轉瞬即逝的溫度猶如夢過無痕,只觸上了那麼短短一息就消散而去。他緊了緊拳,再抬眼時顯然收了不少調笑之色。shu-9su.pages.dev
「任憑你恨我、打罵我,但我今日必將你安然帶回。」shu-9su.pages.dev
「悟空,總歸都會結束的,不是嗎?」我避開了他咄咄逼人的視線,將那燦然如金的眸光視若無睹,「由此你大可以甚麼都不必做,只等這一切結束,回到原本應有的軌跡,天下太平——再教我大度揭過即可。」shu-9su.pages.dev
「師父,回來。」shu-9su.pages.dev
他分明沒有說任何請求,我卻在那雙哀慟至極的眼眸里分辨出了不可言說的懇切和慌張。shu-9su.pages.dev
「你要同他回去是麼?!去繼續做你那勞什子高僧、取那勞什子西經、當那不上不下不成不就的佛是麼!金蟬子,你怎麼就不吃教訓、不長記性、不分好賴!」shu-9su.pages.dev
我被摁著肩頭扳回他面前,六耳滿面怒色,憤憤不平注視著我,「你是生長在枯竭荒漠中唯一的源泉,怎可被這紛擾無住的喧囂牽絆?你應當隨我一同自由自在奔襲於這世間,而不是隨這道貌岸然忘卻本心的傢伙回去!他怕是早就忘了自由二字如何寫!你從那菩薩手裡接過,如今卻戴在他額間的金箍早已深烙進了他的靈識之中!孫悟空,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妖族,將來也會背叛你!」shu-9su.pages.dev
「我又如何不知曉?我當然知道他有許許多多難言苦衷,我也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只能靠他人保護陪同才能前行,我更知道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能改變自己早幾百年就被註定好的命運。你讓我看清楚他,可我連自己都看不清。我不是選擇了誰,我只是選擇了我自己。這是我最後能做出的決定了。」shu-9su.pages.dev
頭痛欲裂,眉心又在燒灼滾燙,待我回神之時,不知不覺間竟喃喃自語念著經文,但不管我再怎麼勉力壓下那陣躁動煩悶,也無法衝散哪怕一絲一毫,只能任由其漫無目的地竄游於我的體內。shu-9su.pages.dev
「……金蟬?」shu-9su.pages.dev
不敢置信的問詢鑽進我的耳中,可我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shu-9su.pages.dev
我捂著額頭,掌心死死按住敲扣,仿佛有數千數萬柄利劍在識海之中翻騰大鬧,痛徹的感官瀰漫了全身,教我再忍不住地細細呻吟出聲,雙膝軟倒跪落在地。shu-9su.pages.dev
「師父?師父!」shu-9su.pages.dev
似乎有人在耳畔呼喚著我,但此時此刻我根本無法動彈,龐大紛亂的記憶一股腦地塞進我的魂識,頭疼酸脹到幾乎要炸裂開來,一幕幕走馬燈般的回憶碎片飛速轉換著。shu-9su.pages.dev
劍拔弩張的氣勢,惡語相對的彼此,形同陌路的舊相識。shu-9su.pages.dev
一道又一道鋒利寒冷的刀芒,自四面八方向我揮砍而來,我卻無處可躲,只能硬生生由著恐懼和怨憤激揚而起,脆弱無助的肉身在眼花繚亂的殺意下化為灰燼。shu-9su.pages.dev
那些記憶、那些可怖的、令我不願回憶的過去,並不是曾經的金蟬所留下的。shu-9su.pages.dev
那麼,究竟是哪個我呢?shu-9su.pages.dev
意識謝幕的前一瞬,我落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之中,此後發生種種自然不能再被感知到,僅剩下相對而立的正邪兩面。shu-9su.pages.dev
「孫悟空,你當真是上面派來的一條好狗。為了那個將心愛之人作弄成這副模樣的可恨存在,卻來和我刀棍相向,好,真不愧是——即便你甘願為她付出一切又如何?哈——江流兒她啊——不會記得與你有關的任何過去!」shu-9su.pages.dev
「你就帶著這份無法被知曉、無法正大光明站在陽光下、無法真真正正宣之於口的所謂『愛』,一同腐爛深埋進地獄去罷!到那時,你才會意識到,和她比起來,甚麼大局、甚麼隱忍、甚麼權威……都是無關緊要的!」shu-9su.pages.dev
「你手上沾惹的鮮血難不成還少麼?妖就是妖,哪怕披上了厚顏無恥的偽裝,也無法改變你不過是個不能被承認、只能被當做棋子利用的妖物!打殺了我又如何?你我又有何分別?」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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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觀音大士,救救她,求您……垂憐我們。」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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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六耳獼猴和孫悟空同為七大聖之一,也的確是結拜兄弟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