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無我即無相shu-9su.pages.dev
「無礙,取些許靈泉,蘊養好了即可。捧珠龍女,你帶悟空去取來罷。」shu-9su.pages.dev
「謝菩薩,但師父……何時方能醒轉?」shu-9su.pages.dev
「緣法到時,自有轉機。」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似乎是到了一處讓人又熟悉又安心的地界。鼻尖縈繞著極其舒適安撫的檀香,時不時伴隨著幾聲清越的鳥鳴,由遠及近,不甚清晰。shu-9su.pages.dev
眼皮還是沉得發墜,我只得默默忍耐等候著,耳畔布滿了細碎稠密的低語,一左一右,陣陣擠入腦中。shu-9su.pages.dev
「睡得可真香,沒心沒肺的,倒是讓我倆就這麼直勾勾等著……陳小師父,你這些折磨人的把式還真是不翻新呢。」shu-9su.pages.dev
誰用著滾燙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臉頰,沒用什麼力,就跟撓痒痒似的,卻讓我覺得無比親昵狎趣,我皺了皺眉,依舊是動彈不得,只任憑他隨心所欲縱著性子。shu-9su.pages.dev
「但還是可愛得緊,不是麼?啊……只可惜我碰不到,只能用這小法術隔空過過眼癮。尊者,許久不見,仍舊教人難以忘懷,時時刻刻記掛在心。」shu-9su.pages.dev
「嘁,肉麻。她可看不上這些情情愛愛的忠摯宣言。」那尖細高昂些許的音色不耐煩地輕聲嗤笑,又使著壞把我的頰肉扯了扯,好不容易消停了,那灼燙如烈焰般的目光便一刻不移地凝成了無法忽視的炙熱。shu-9su.pages.dev
少年半倚半跪在榻邊,明艷奪目的五官飛揚似火,赤紅如血的長髮被挽成馬尾髮髻,撐著下巴隔一會兒換一邊,怎麼看都看不夠。shu-9su.pages.dev
「那猴子竟捨得將你送來落珈洞,我原以為他是決計信不過大士的呢,沒想到,神通廣大的齊天大聖也有手忙腳亂失了陣腳的這一天。真是教本王開了眼界,這全得依靠你——陳玄奘,才能有如此特異之事發生。」shu-9su.pages.dev
「聖嬰。」另一隻凝結出虛影的半人魚少年出聲警告,晶瑩剔透的纖薄耳鰭微微舒展,妖異非常的藍眸中隱隱凝出不贊同之色,「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何事,尊者又是何故沉睡至今。」shu-9su.pages.dev
「左右也是那死猴子沒保護好他師父唄。」紅髮少年耍賴般地向前趴下,將側臉緊緊貼在隨呼吸而緩慢起伏的軀體上,感受其暖熱的生命力源源不斷地通過鮮活的方式展現給他,他饜足地眯了眯眼,這才夢囈似的呢喃出聲:「他要那麼不樂意,下次就換我來保護罷,你說好不好,陳禕?」shu-9su.pages.dev
「你以為這等是甚麼過家家兒戲麼?」清正威嚴的警誡降下,身著純白無垢衫裙的佛修面色不虞。shu-9su.pages.dev
「大士。」方才還出言不遜的立馬乖順下來,尖銳的墨色指甲深深壓進手心,「龍女已經回來了?她倒是一向幹活利索。」shu-9su.pages.dev
「針鋒相對,成何體統?」觀音眼眸低垂,長袖一展幻出琉璃瓶在手中,「金鱗,你同聖嬰一併退下,無我傳召不得入內。」shu-9su.pages.dev
「是。」那虛影凝結而成的半人魚少年聞言頷首,虛行一禮,又勸著不情不願的同門師弟離開內室。shu-9su.pages.dev
好不容易等周遭都安靜了下來,他才小心撥開瓶塞,稍使法術便讓瓶中晶瑩仙露自發匯成一股細流而出,緩緩滴滲潤澤乾涸的唇瓣,沉睡之人仿佛有了自我意識般急不可耐地主動咽下。shu-9su.pages.dev
「也不知……這次還能撐多久。」男子絮絮低語,目露慈悲。shu-9su.pages.dev
仙露瓊漿的效用自然顯著,原本靜靜閉合著的雙眼很快有了翕動的跡象。我那混沌如粥糜的意識漸漸被溫和地收攏起來,再度恢復清醒時正巧對上一雙沉靜無瀾的狹長鳳眸。shu-9su.pages.dev
淡然,從容,沉著。shu-9su.pages.dev
像是做了一場百年大夢,夢醒時分我依舊是站在孤身一人的高聳懸崖,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芸芸眾生。那眾生之中又超然獨立著個脫出世外的存在,也是這個眼神,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shu-9su.pages.dev
不知是腦子接錯了哪根筋,我竟是喃喃妄言自語:「……慈航?」shu-9su.pages.dev
好在關鍵時刻我終於想起來自己的處境了,也想起來眼前這位究竟是誰了。shu-9su.pages.dev
我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他輕巧按住,只是那白玉般凝潤無暇的手碰觸到我之時卻無端地輕顫了顫,「無須多禮。」shu-9su.pages.dev
「謝、謝大士體恤關懷。不過……弟子怎麼會在……此處?」shu-9su.pages.dev
要遭,這是哪兒?shu-9su.pages.dev
看裝潢擺設倒是清貴雅致,也有蒲團二三個,規整擺放在席面上,屋裡點著讓人心馳神往的檀香,煙霧繚繞卻不刺鼻。shu-9su.pages.dev
只是我以這肉眼凡胎左看右看,也不像是自己曾來過的地方。shu-9su.pages.dev
「這裡是我的道場,南海普陀山落珈洞,此前你昏迷不醒,是你的大徒弟悟空帶你來求我相助……陳玄奘,你昏迷這段時間,可記起來些甚麼?」shu-9su.pages.dev
他問得認認真真,倒是教我也不好敷衍了事,只是我那頭疼得像是翻江倒海之後確實是什麼都記不起,因此也只好誠懇搖頭否認。shu-9su.pages.dev
得了我的回應,男子斂了眸色,「既已醒轉,應當通知悟空將你接回。」shu-9su.pages.dev
他正準備轉身離去,我卻大著膽子硬著頭皮問了句:「大士,弟子是否……曾來過此處?」shu-9su.pages.dev
那高高在上的審視目光又落回了我身上,我挺直腰背,竭力讓自己無視這種如芒在背的感受。shu-9su.pages.dev
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有否認。shu-9su.pages.dev
「來過。」很多次。shu-9su.pages.dev
「是、是麼。」我訕訕笑了笑,攥緊了手心。shu-9su.pages.dev
「你很在意?」shu-9su.pages.dev
「不、弟子只是……請原諒弟子逾矩。」shu-9su.pages.dev
「不屬於自己該問的事情,就無須多問。」他沉聲教誨,我正要連連稱是,他卻繼續說道:「但我也並沒有隱瞞你的打算。」shu-9su.pages.dev
至少現在沒必要了。shu-9su.pages.dev
「我這洞府道場曾經對你而言,是個來去自如仿若自家後花園般的地方,你那時仗著自己年紀小,託言頑劣,倒是什麼混事兒都做得出。」shu-9su.pages.dev
我聽了他突如其來的剖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應對。shu-9su.pages.dev
「因此你要問我,你是否到過此處,我也只能給出個肯定的答案。但對如今的你而言,那都已是無法回頭的前塵往事罷了。陳玄奘,我只希望你明白現如今你的任務,以及自身的位置。」shu-9su.pages.dev
我當然明白的,如若不是受了你的任命,我又何止顛沛淪落至此。shu-9su.pages.dev
這些不該全盤托出的真心話,我自然不會多說哪怕半句,我只是垂著頭,再次應下。shu-9su.pages.dev
「大士,弟子僅有一事想問——待一切結束,我還會是陳玄奘麼?」shu-9su.pages.dev
「相由心生,無我……無相。」shu-9su.pages.dev
「……弟子明白了,多謝大士解惑。」shu-9su.pages.dev
(四十二)覆水更難收shu-9su.pages.dev
冒充取經人一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盤算來盤算去,說白了也不過是看上頭打算尋個什麼由頭,又打算治個什麼罪。shu-9su.pages.dev
我並不想袖手旁觀,我也不想加重罪責,但我更不想一笑泯恩仇。shu-9su.pages.dev
說一就是一。他救了我,不假。使我免於刀劍戕害,亦是不假。但他殘忍打殺數十匪徒,又不顧我意願將我囚於水簾洞數個日頭,更是不假。shu-9su.pages.dev
因此當那慈悲相的觀音問我如何處置六耳獼猴之時,我遲疑了會兒,沒有立刻作答。說到底,我心裡那杆稱,早在這無邊無際足以吞沒我的深海之中起伏不定搖擺不下了。shu-9su.pages.dev
佛修自然是慈悲為懷,若我不深究,他貌似也沒那越俎代庖的意向,如此便只剩下了莫名沉寂心思不明的悟空,尚未表態。shu-9su.pages.dev
他說那日他當然是想下死手的。shu-9su.pages.dev
不論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自己。shu-9su.pages.dev
他面無表情吐出這話的時候,我還龜縮在房內百無聊賴玩著擺在桌上不知來源的玉珠子。手感暖熱瑩潤,使我欲罷不能。這猴子看了會兒,不知發了什麼風,又在哪兒受了什麼氣,這會兒全數撒在我身上。shu-9su.pages.dev
不僅不准我懶懶散散悠悠閒閒玩珠子,還用一種叫人膽寒的目光凝眸看著我。shu-9su.pages.dev
我不由得向後躲了躲,卻發現躲無可躲。shu-9su.pages.dev
那六耳的確法術精妙,愣是頂著這張俊眸星目的瀟洒模樣為所欲為,害我如今一看到悟空的臉,就不能自已地在腦中勾勒出那一幕幕的攫取和掠奪。shu-9su.pages.dev
實在是難為情。悟空卻以為我是倦了他,這才神色遮掩,面容不虞。shu-9su.pages.dev
他沏了杯茶水,端起一飲而盡,擰著眉語焉不詳。shu-9su.pages.dev
「你還是在怪罪我?」shu-9su.pages.dev
「……何事?我為何要怪你?」shu-9su.pages.dev
「怪我來得遲,猶猶豫豫,聽了那妖物的辯駁心有遲疑,怪我不夠信任你,原以為你真就打算這麼棄我而去……方方面面,如是種種。」shu-9su.pages.dev
這話說得,倒教我不知如何應對了。shu-9su.pages.dev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讓他也感受到幾分我的難堪。shu-9su.pages.dev
「你也知道啊!」shu-9su.pages.dev
誰曾想這平日裡沒個正形的猴子,此時卻認真極了,聽了我的埋怨,更加沉下面色。shu-9su.pages.dev
「……既如此,你便是如何怨我恨我,都無法回頭了。這西行之路迢迢漫漫,縱使你再怎麼心有不甘,到了現在也只能忍著這個在你眼裡叫人心煩不已的俺老孫。」shu-9su.pages.dev
轉著玉石珠子的手不由得一停,「悟空,你真是這般看我的?」shu-9su.pages.dev
行者嘲諷笑笑,並不回答。shu-9su.pages.dev
這一屋子的冷寂持續了多久不得而知,我只知道當自己再次打開那扇門時,我身後那目光頹然讓我極為不適應的男子,終於鬆了口氣一般地,目送著我離開他的身邊。shu-9su.pages.dev
「叨擾許久已是不妥,為師先去秉明大士,若無大礙,這便啟程罷。畢竟,你也說了……反正事已至此,不是麼?」shu-9su.pages.dev
我回頭看向他的時候,分明委屈的是我,不耐的也是我,強忍著哭腔的還說我,可為何那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孫大聖,竟也擺出了副滿是斬不斷愁緒的模樣,赤金雙眸痛色難掩,我只匆匆攝去一眼,便收回了打量。shu-9su.pages.dev
他怎麼想,是他的事,我當然管不著。shu-9su.pages.dev
我從來就管不住他,不論從前還是現在,甚者是在未來……那迷茫無終的未來。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落迦山的風光自然別致清雅。我沿著長廊穿過廳面,來到大殿外,數隻威武獅獸在繚繞祥雲中踩著虛空升到天際,雲海渺茫無邊,裹著那一幕幕畫卷般的景致撞進我眼中。shu-9su.pages.dev
一階又一階金碧輝煌的玉石台階,足有數百之多,但有心人能輕易縮短變化其距離,無心人自然也會被無窮盡的遠方擋在眼前。說不清什麼感受,我竟是覺得這一段段階梯無比熟悉,猶記得那倔強的身影是如何越過阻攔一步步踩上這雄偉寶殿。shu-9su.pages.dev
行至蓮荷盛放處,果不其然,如他所言,亭亭盛開矣。許是這佛家道場不分四季,菡萏皆是處在花季,一朵朵宛然妍美,迎風微微擺動花枝。shu-9su.pages.dev
再凝神時,那清澈花池旁斜倚著個婷裊身影,雙臂探出搭在邊沿,帶起一串串水珠垂落融入池中。shu-9su.pages.dev
「尊者。」他倒是乖覺,主動問了好,那綺麗至極的眉眼一如初見,銀藍色魚尾隱匿在水下隱隱若見,「您醒了,可有不適?」shu-9su.pages.dev
我搖搖頭,接近那岸邊,幾乎是我動作的同時,那看似恬淡坦然的半魚男子倏地繃緊了渾身鱗片,薄如蟬翼的耳鰭緊貼兩側,時不時顫動。shu-9su.pages.dev
「許久不見,金鱗。」shu-9su.pages.dev
我伸出手,盪了盪水面,泛起的漣漪圈圈擴散,直到那波紋觸及他的肌膚,這才讓他如夢初醒般失神片刻。shu-9su.pages.dev
「並不算久,於天上而言,不過是數個時辰。」shu-9su.pages.dev
「自然,這便是人與神的區別罷了——」shu-9su.pages.dev
「但金鱗還是極想極想尊者。」他赦然笑笑,白玉般藕臂探出,似乎想碰觸,卻又礙於身份有別,「只是不知,尊者是否也像金鱗這般愛切地……想著一個人。」shu-9su.pages.dev
「我又能想誰呢?這茫茫世間,看似全是去處,細細想來,卻是一個去處都算不得。你說,於我而言,我又能把心思存在何處呢?」shu-9su.pages.dev
即便是全交給他也無有不可,他當然願意到了極致。shu-9su.pages.dev
但這話不能說。shu-9su.pages.dev
銀髮少年在頰邊抿出個轉瞬即逝的淺渦,再看向我時,早已整頓好了那些呼之欲出的期許和動容。shu-9su.pages.dev
「如此,金鱗仍願尊者……一路坦途,再無煩憂。」shu-9su.pages.dev
請不要再陷入困境,陷入那讓他孤寂無望的絕處。shu-9su.pages.dev
(四十三)雷雲遇狐『女』shu-9su.pages.dev
「我當是誰呢。敗家犬也膽敢再來現眼?可是那日沒吃著當頭一棒,甚是不滿?」shu-9su.pages.dev
這猴子,嘴上不饒人功夫真是愈發精進了。雖是這麼腹誹,可我還是不由得更靠近了悟空一些,以便將大半個身子都躲在他身後,來避開眼前那如箭矢般鋒銳的視線。shu-9su.pages.dev
邪肆男子拱手行禮,褪去一身魔氣後,看著倒是正派了不少,但極有可能也不過是假象罷了。沒有人比我更心知肚明這些妖物的千萬般變化。shu-9su.pages.dev
「……我是來道別的。」他重重掠來一眼,見我躲避更是苦悶一笑,「金蟬,是否你我終成對敵?」shu-9su.pages.dev
「我只願不再與你有任何瓜葛。」shu-9su.pages.dev
他愣神,片刻後瞭然哂笑,「意料之中。」shu-9su.pages.dev
悟空卻是神色更加陰沉,「廢話說完沒?你要是來尋死,我也不是不能破個例成全你一番苦心。」shu-9su.pages.dev
聽過數番挑釁,六耳倒也不惱怒,反倒平靜託言:「我只會死在金蟬手上,絕無他人能代替她。」shu-9su.pages.dev
他看著我,我默默別開臉無視了那視線。shu-9su.pages.dev
「我師父慈悲為懷普濟眾生,你怕是要失望了。況且,此處只有陳玄奘,並無金蟬。」shu-9su.pages.dev
「無妨,終有一日,她會得到一切嚮往之物。到那時……」明明我已然完全避開了他的審視,卻仍是覺得那目光越過一切將我釘在原地,「……我再獻上這一條本就是為她而留著的命,倒也算齊全。」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你可別聽信那潑妖說的話,實乃大逆不道。他怎可叫你去奪人性命?」奇怪的是,悟空始終對於那日六耳的說法耿耿於懷,三五不時就要提醒我一番,「聽清楚了沒?」shu-9su.pages.dev
我被這番碎碎念硬是從朦朧短夢中喚醒,趴在馬鞍上揉了揉眼,「嗯?唔……清楚了清楚了。悟空,你怎地比我還能念叨?」shu-9su.pages.dev
「我這是為了誰?!似你這般愚鈍,若有一朝被人誆騙了去……雙手一旦沾上了鮮血,就再也回不了頭了。」shu-9su.pages.dev
像是觸及了些許舊往,悟空扯了扯嘴角,話裡有話。shu-9su.pages.dev
為了不讓他再這麼荼毒我的耳朵,我故意轉了話頭,「誒,這天,怎地如此炎熱?」shu-9su.pages.dev
「是啊,按理說這都已經是秋分時節了。」悟能也搭話道,「熱得人心煩意燥,無怪大師兄能把一句話掰碎了斷斷續續說上三百遍。」shu-9su.pages.dev
「呆子,我看你是欠打!」shu-9su.pages.dev
那廂兩師兄弟又丟下法器扭打了起來,不過是一個跑一個追,上躥下跳,看得我眼睛都暈。我懶洋洋拍了拍白馬的側頸,「玉龍,你這兩個師兄可真幼稚,還好你三師兄——」我正想誇誇唯一還算靠譜的,就見悟凈撂下了擔子,蹲在路旁一棵枯樹底下,小心翼翼弄著什麼。等馬走近了,才發現他是又找到個兔子窩,正忙著把掉出去的小崽子一個個塞回洞穴里。shu-9su.pages.dev
紅髮藍眼的清秀少年滿臉的認真,肅穆得像是要去參拜神明。shu-9su.pages.dev
我咂咂嘴,嘆了口氣,這才對白馬說道:「為師錯了,咱們這一個取經隊伍,如此看來還是你最穩重。」shu-9su.pages.dev
未到月圓,白馬不得人言,只打了打響鼻以示贊同。shu-9su.pages.dev
玩鬧歸玩鬧,這路越走越熱也是真的。為了安全起見,悟空自告奮勇前去探查一番,走時輕輕鬆鬆,回來時卻眉頭緊皺。一到營地就捧著水碗灌了一大口,臉色通紅。shu-9su.pages.dev
「……這是?」shu-9su.pages.dev
「八百里火焰,寸草不生,萬不能行。」他拋下一句,又閉了嘴,不像之前那般聒噪,面色沉重蹲在巨石上,略帶猶豫地轉了轉金箍棒,「我去尋此方土地問上一問,若是真有甚麼蹊蹺,也好早做打算,儘快渡關。」shu-9su.pages.dev
悟空來去匆匆,轉眼間就帶了個戰戰兢兢個頭矮小的佝僂老兒,按手放到了一邊,他又跳上巨石,問:「這熊熊不滅的烈火是何說?可有法子能解?」shu-9su.pages.dev
土地公連忙點頭如搗蒜:「能解、能解!此處是火焰山,一年三百六十日大火燃不盡,全因那一千四百里外的妖邪作祟,百姓若是想熄火耕種,只得備上酒菜牲畜佳肴珍釀,一路叩拜,前往那翠雲山芭蕉洞,請出施法。」shu-9su.pages.dev
「所求何人?」shu-9su.pages.dev
「是那修得人形的羅剎女,乃大力牛魔王之妻,有一寶物,名喚芭蕉扇,一扇熄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shu-9su.pages.dev
「壞遭,還真是熟人!」shu-9su.pages.dev
「既是熟人,知會一聲即可,何故慌張?」我被熱得渾身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唇焦舌燥,一個勁扇風。shu-9su.pages.dev
「師父您真是貴人多忘事,那枯松澗火雲洞的妖物——被菩薩收了做護法的那個,就是這牛魔和羅剎女的獨子!」shu-9su.pages.dev
我大為吃驚:「這我如何知曉?」shu-9su.pages.dev
「現下咱們要想平安度過此劫,少不得去和他那愛子心切的父母親打交道,你覺得……於天生地養自由自在的妖物而言,難不成被拘在神佛門下做個童子會更為痛快?不拿刀槍棍棒法寶神通打你個魂飛魄散都算仁至義盡了!」shu-9su.pages.dev
這麼一分析,似乎癥結的確在我這裡,可若不是聖嬰千百般阻撓我西行,也不至於被觀音大士收伏,成了個善財童子。shu-9su.pages.dev
「哎,算了算了。」悟空搖頭晃腦,又沖我擺擺手,「俺老孫就舍下臉面去幫你托問幾句,只看那老牛肯不肯給我三分薄面了。」shu-9su.pages.dev
「大聖您有所不知,這大力牛魔王近來夫妻感情不順,賴他將心思全放在了個玉面狐狸精身上,自紅孩兒被招去佛門後,他已是許久未歸,歇在新歡處,早就忘了舊愛。若是大聖您直接去請那羅剎女,怕是新仇加舊恨,您和牛魔王的昔日結拜舊情也不管用啊!」shu-9su.pages.dev
「……依你看,我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shu-9su.pages.dev
「這……」土地老兒面色糾結,我卻忽然問道:「那玉面狐狸所住何處?」shu-9su.pages.dev
「積雷山摩雲洞。」shu-9su.pages.dev
「多謝,我等師徒幾人自有定奪。」shu-9su.pages.dev
我行了個禮,又送走了土地,這才對一行幾人說道:「看來得去幫人調解調解家事才行了。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善哉善哉。」shu-9su.pages.dev
悟空一聽這話不由得笑了起來:「師父,不知何處學來的?看這樣子,似乎很是熟練啊!」shu-9su.pages.dev
「少廢話。」我朝他橫去一個眼刀,「你們幾個最好乖覺些,別火上澆油,盡說風涼話。」shu-9su.pages.dev
悟凈看樣子還沒反應過來具體調解旁人家事所言是何,他和兩個師兄對視一眼,湊到了一塊兒,估摸著是在商議對策,亦或是問詢情況。而言之鑿鑿要斷家務事的我,也只得在馬背上坐好,催著幾個徒弟儘快趕往積雷山摩雲洞去。shu-9su.pages.dev
一路上腳程緊慢自不多提,終於到了那山頭,孫大聖的火眼金睛老遠就認出了他家老相識的坐騎——避水金睛獸。貌似麒麟,全身赤紅,威武不凡。shu-9su.pages.dev
「是了,絕無差池,必然是那倔牛正歇在小蜜兒處你儂我儂著呢!」神色輕佻的悟空以手划過面龐,頃刻間換了副底層小妖的面貌,「我上前打探消息,你們幾個帶著師父等候在此處,去去就回。」shu-9su.pages.dev
「又要把我落下?」shu-9su.pages.dev
「師父,你怕了?」shu-9su.pages.dev
「我是怕你一進去就跟人家打個難捨難分,到時候出面賠笑的不還得是我?衝撞事小,影響我西行事大。」shu-9su.pages.dev
「誒——知道了知道了。」潑猴被我念叨得直撓臉,三兩下就消失在我視野範圍內。shu-9su.pages.dev
我吩咐其餘徒弟先把行李放下,隨後自己撩起長袍盤腿坐在一處石墩上,閉目養神,順便念念經,好驅散這揮之不去的莽熱和燥意。百無聊賴的等候總是過得極為漫長,不知過了多久,身前某個方位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踩在乾枯的雜草堆里,倉促焦急。shu-9su.pages.dev
我忙睜開眼,等到的卻不是悟空,而是個面若皎月的伶俐丫頭,五官並不是十分出彩的類型,只那一雙眼睛,勾勾纏纏的極為惑人。shu-9su.pages.dev
我定了定神,向她行了一禮:「見過女施主。」shu-9su.pages.dev
那小丫頭立刻變了臉色,亮出一對白鋒短劍來,雪亮的刃口直直對著我,厲聲厲色呵道:「你是何人?敢來輕慢闖入我們洞府?」shu-9su.pages.dev
她動作飛快,身姿靈敏,連悟能悟凈都趕不及護住我,只得眼睜睜看著那劍鋒轉眼間駕到了我脖子上,寸寸緊逼。shu-9su.pages.dev
「還不快如實招來!」shu-9su.pages.dev
「我說,我說!好女俠,你先把劍放下……」真是人倒霉打個坐都能碰上煞星,我一個勁討饒,她卻油鹽不進,非要讓我講個清楚明白。shu-9su.pages.dev
出家人不打誑語,我也只好一五一十招來,但還是留了半分心眼:「不過是途經此地,炎熱難耐,想著樹木蔭蔽,因此我幾個停下休息片刻,重整行裝後再做出行打算。」shu-9su.pages.dev
這也不算是騙人,本身悟空就是讓我們先在這裡等他,待事情解決後自然就能動身離開。shu-9su.pages.dev
少女半信半疑瞧了我幾個來回,利落收回雙劍別在腰間,我看那危機已去,少不得嘆口氣緩緩神。她抬起眼皮掃過一圈,狀若無意間問道:「……陳玄奘?」shu-9su.pages.dev
「欸,正是貧——」我下意識答了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那目光勾人的素麵少女霎時間變幻了臉色,又驚又怒:「早猜到這荒蕪之地怎會有人歇腳,方圓百里一處人家都沒有,你這小和尚又是從哪兒鑽出來的?原來竟是不曾謀面的仇人!」shu-9su.pages.dev
「等、等等——」我還來不及辯解,就被她拎起後領施法飛到了半空,後頭兩個徒弟緊追猛趕,又怕觸怒那陰晴不定的少女,不敢追得太近,畢竟那亮鋥鋥的寶劍正在我脖頸前比劃個不停。要不了一個失手,我就能命喪原地。shu-9su.pages.dev
天旋地轉間我被橫在心口的衣領勒得幾欲作嘔,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這女妖看著年歲尚小,倒是有一把子力氣,輕而易舉拎著我躲過幾番追趕,緊要關頭硬是卡在最後一點縫隙,將我丟進了急速落下的石門之內,一聲震耳轟鳴,我又被迫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shu-9su.pages.dev
耳邊只有細弱未聞的喘息聲,由遠至近,最後那輕巧的腳步停留在我身側,衣料磨蹭聲窸窣細小,雌雄莫辯的惋惜低吟在耳旁響起。shu-9su.pages.dev
「怎麼……這麼好騙呀……陳小師父?」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狐狸精(男)上線shu-9su.pages.dev
合作共贏:一個要報仇,一個要吃肉shu-9su.pages.dev
(四十四)玉面惹佛心shu-9su.pages.dev
「一天就知道不務正業!本王是不是警醒過你許多遍?趁現在年輕姿色好、容顏佳,早早為自己尋個可靠的蔭蔽,也省的這萬貫家財到時候全都敗在你一個人身上!毀了我們一族世世代代以來的積累!」shu-9su.pages.dev
「知道了知道了,父王成天就是說這些空口大道理,您讓我去找個靠山,我這不是找了嘛?」shu-9su.pages.dev
「你還好意思說!」提到這個,萬歲狐王就氣不打一處來,他背著手在廳內盤旋數個來回,最終還是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你可知曉那佛修是何等來頭?」shu-9su.pages.dev
「兒臣不知,兒臣只看眼緣,不拘高低。」shu-9su.pages.dev
「你可莫要以為這些道貌岸然的傢伙都是什麼好貨色!講理時和你虛與委蛇,不講理時一個劈頭蓋臉下來就能定你我的罪!我等狐族本就式微力弱,你何故再去招惹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仙人!」老狐王喘了喘氣,後怕地拍拍心口,「那可是三界都得禮讓幾分的,橫通佛道兩家的存在。她難道對你有幾分真心?不過是看我們力量不足加以憐憫罷了,一旦上位者想要回過頭來治妖怪的罪,你以為你逃得脫躲得掉?」shu-9su.pages.dev
「我不在乎!她就算是拿殷殷笑面來騙我去阿鼻地獄,我也不在乎!」shu-9su.pages.dev
「你!」萬歲狐王憤憤振袖,厲聲呵罵:「不思悔改,早晚有你的苦頭吃!」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他推開門扉時,屋裡女子正放下茶盞,聞聲抬眸看來,滿眼的溫潤包容。shu-9su.pages.dev
「懷瑾?方要尋你呢,這清茶很是合胃口,不知是何處可得?」shu-9su.pages.dev
「……山間野茶罷了,不足掛齒,前輩既然喜愛,奴這就命人多備些。」shu-9su.pages.dev
女子笑笑,擺了擺手:「無礙,左右我也即將動身離開,怎好再多拾人恩惠?既然無甚出處,我也不得不歇下這心思。」shu-9su.pages.dev
「前輩……要走了?」shu-9su.pages.dev
她點點頭,行雲流水間又為自己斟上一杯,茶壺懸停,取出杯盞為來者滿上。shu-9su.pages.dev
「嗯,這段時間多有叨擾,勞煩你們父子多費心了,既是雲遊,自然不好在一處久留,也是時候道別。」她抿了抿杯沿茶湯,輕嗅香氣,讚嘆道:「果真是鍾靈毓秀方能種出的好茶。」shu-9su.pages.dev
「不過……」他背身進屋,將門扇合上,「是否有些過於突然?奴還沒準備好,還有好多有趣的景兒沒帶前輩去瞧瞧……」shu-9su.pages.dev
他咬著下唇,緋色豐滿的瓣肉被尖齒嵌進深處,壓出一道白痕,眼波流轉間媚色瀲灩柔情綽態,桂葉雙眉似蹙非蹙,平添幾分攝魄鉤魂的神態。婷婷裊裊挪至案前,伏在桌上,小心翼翼搭上了她的手腕。shu-9su.pages.dev
「前輩……」shu-9su.pages.dev
但她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那般,自顧自將那杯為他斟好的茶水推到跟前,淡淡地應了聲:「嗯?」shu-9su.pages.dev
妖狐只得暗暗咬牙,咽下濃重到極致的不情不願,強顏歡笑道:「奴只是有些不舍罷了,但前輩的抉擇,自然是無有不應。」shu-9su.pages.dev
「無妨,你潛心修煉,若是得空,我再來做做客。」shu-9su.pages.dev
他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即將崩裂的乖巧面具,接過茶盞一飲而盡,將對方的那些推拒和生分全都看在了眼底。shu-9su.pages.dev
果然……妖就是妖,再怎麼伏低做小誠惶誠恐,也改變不了隨時都可能會被人拋棄丟下的命運。他終究是騙了父王,這個對任何人都帶著三分慈悲面的佛女,怎可能成為他一生的倚仗?不過都是他一廂情願罷了。誰教她如此憫憐他,生了惻隱之心,到如今卻又輕巧放下,仿若他不過是萬千塵埃的其中一顆沙礫,半點不會影響自己的長生大道。shu-9su.pages.dev
說到底,他早該明白的。shu-9su.pages.dev
狐本狡黠,卻在一顆玲瓏剔透心這裡栽了跟頭,既如此,當初又為何要裝作性命垂危,騙她來此洞府,又使盡手段將人拖下,一個彌天大謊不夠,他還需得編織出更多、更周密、更天衣無縫的謊言來,這才足以儘可能地將她留在自己身邊——這一枝永遠無法教人採摘而下並作私有的心蓮。shu-9su.pages.dev
遙想他就只配這些見不得光的下作手段啊……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妖族的動亂完全出乎天庭的意料之外。起初只是某個山頭的兩隻妖怪因著先來後到的順序分配不均,從而產生了些許口角,上頭意思意思叫了個和事佬下凡調解,順便敲打敲打,免得又橫生事端。可誰知這嫌隙越鬧越大,越打越凶,到最後甚至不得不派出天罡星之一來鎮壓。天帝哪有時間管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事,正好我雲遊路過於此,便按下雲頭查明了一番。shu-9su.pages.dev
群情激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撥妖怪摩拳擦掌眼看著就要斗個你死我活,一時半會兒真是分不清誰無辜誰有罪,那前來鎮壓的小官——天孤星詹秀我也算認得,找他問了個大概,便自作主張將此事攬了下來。詹秀自然是感恩戴德,臨走時千恩萬謝拜了又拜,直說要回去幫我多美言幾句,被我連忙攔截,以免這些風聲傳到不該聽的人耳朵里。shu-9su.pages.dev
那天孤星很是不解地問道:「中壇元帥和顯聖真君常在我們這些小仙面前提及您,說是在人間行走辦事若是遇著,就多與您行個方便,能打點的也幫忙打點些,怎地前輩您卻像是不願承這好意?」shu-9su.pages.dev
雖然他這麼誠懇地發問了,但我還真是解釋不清楚,只得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先把這事兒瞞下去,這才打發了還意猶未盡欲言又止的神官。shu-9su.pages.dev
花費了些心思穩定下局勢,我向著那隻被欺侮到瑟瑟發抖蜷縮在角落裡的九尾白狐伸出手,它抬起那雙幽藍深邃媚態叢生的上挑眼,不輕不重地自鼻間發出哀怨哭訴的泣吟,像是在指責我的姍姍來遲,又像是在抱怨誰的不懂憐惜。shu-9su.pages.dev
總之,這場戰役的無辜被波及者,自然而然地鑽進了我的衣袖之間,找了個舒適的姿勢團了起來,下巴靠在肘彎,眼眸半闔,又親昵地蹭了蹭。shu-9su.pages.dev
我拍拍它身上灰撲撲的塵土,一團又一團毛茸茸的狐尾爭先恐後往我臉上招呼,蹭得我鼻頭髮癢,險些失態。好不容易安撫好它,正想開口詢問它家住何處,那九尾小狐口吐人言:「多謝仙人搭救,奴家乃是積雷山摩雲洞萬歲狐王的獨子,名喚懷瑾,不知可否請仙人來府上暫歇,也好教我等儘儘感激之心?」shu-9su.pages.dev
想起下山前的那一堆雜亂無章的麻煩事,我只得鬼使神差地點下了頭。shu-9su.pages.dev
誰知剛到那洞府,前一刻還在我懷裡的小狐立馬跳下,變幻成一位渾身素白的嬌俏少年,眼角眉梢皆是與生俱來的風情,牽著我直往那臥房去。shu-9su.pages.dev
待我從那目挑心招的引誘賣俏中找回心神之時,他又是一副冰潔淵清的天然模樣,教我挑不出半點錯處,只得錯歸於自己的心志不穩。shu-9su.pages.dev
狐狸少年挑了挑眉,端坐案前,俯身摘下桌上的一支並蒂蓮,置於面前陶醉不已。shu-9su.pages.dev
「前輩,不知您是否聽聞過……『邂逅相遇,適我願兮』?」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國風·鄭風·野有蔓草》shu-9su.pages.dev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shu-9su.pages.dev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shu-9su.pages.dev
(四十五)剔透玲瓏恨shu-9su.pages.dev
小孩子說的話,本就算不得什麼。他們前腳能破口大罵,後腳就能一笑泯恩仇,我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自然比誰都清楚。因此當那狐妖對我展露出儘可能多的懇切與愛慕之情時,我也只是充耳不聞,權當沒看見。shu-9su.pages.dev
若是事事計較、掐尖算計,我早就累得不成樣子了。shu-9su.pages.dev
除卻這個小意外,狐狸洞的確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去處,偶爾像這樣停下來歇歇腳,也算美事一樁。只是我原以為不過少年人之間的小打小鬧,到最後竟會演變成險些收不住尾的麻煩事。早年遊歷山野時,也曾聽聞過狐狸嫁女。一行山精野怪敲鑼打鼓吹絲鼓弦,遠遠望去不可謂不新奇熱鬧。但我萬萬沒想到,這等『蹊蹺古怪事』居然會落到我頭上。shu-9su.pages.dev
小狐妖天真,性子單純,我不怪罪他,可我卻不信他家長輩大人全都不知曉這麼重大的烏龍。哪怕是不入仙籍的妖精,也萬萬不應該不明白切莫與出家人談情說愛定姻緣的道理。shu-9su.pages.dev
於臨別之日被一干送親隊伍堵在了山腳下,勸也勸不住,打又不能打,那老狐王倒是狡猾,安排這麼一支參差不齊的小妖怪前來堵我的去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無所不用其極。我看著那近在眼前的天穹,到頭來也只能邊往回走邊幽幽嘆氣。shu-9su.pages.dev
『新嫁娘』穩穩噹噹端坐在了婚房內,披著紅蓋頭,一身綾羅綢緞,天蠶絲織成的嫁衣服服帖帖地穿在少年身上,我只往屋內瞧了一個來回,便覺著那鋪天蓋地的紅很是刺眼。shu-9su.pages.dev
反手關上門,我語重心長勸道:「懷瑾,你哪怕不清楚感情之事往往不可兒戲,也該為自己的名聲考慮考慮,我只是一介佛修,還是個外人不甚承認的女兒身,怎可與你做婚配許白頭?若是讓旁人知曉,你可知他們會怎麼看待你?」shu-9su.pages.dev
「奴不在乎。」紅布遮蓋下他的聲音清冽又顫抖,「只要能追隨前輩,目光所累,又有何懼?」shu-9su.pages.dev
「可這實在是不合規矩,不顧常理,不遵天道之行!」shu-9su.pages.dev
「規矩是他們定的!那些個條條框框都是死物,奴只想追求這心底里活生生斬不斷的綿綿情意!」shu-9su.pages.dev
怎麼還越說越軸了?shu-9su.pages.dev
我只覺得頭疼不已,繞著桌案轉了兩圈,曾經在此把手言歡推杯換盞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到如今卻成了你情我不願的尷尬局面,實在是令人又怒又無奈。shu-9su.pages.dev
「你且等等,讓我想一想。」shu-9su.pages.dev
天可憐見,我只不過是想出來躲躲風頭,誰曾想這樣小心謹慎也能被人賴上了身,難不成我就合該回去遭那些罪?一想到烏煙瘴氣的那種氛圍,不免更為頭疼。shu-9su.pages.dev
「前輩……」我還在冥思苦算,身著嫁衣的少年這就攀上了我,十指葇荑纖纖,謹而又慎地覆了上來,起初只是小心碰了碰指尖,而後越發大膽,仿佛要透過指縫鑽到我的身體中去。我大為慌張,連忙避開,他頓了頓,掀起紅布一角,緩緩揭下。shu-9su.pages.dev
柳葉彎彎眉,粉面又含春;唇若覆脂,顧盼多情,嬌娜身姿,體態窈窕,只簡單往雕花床柱上一靠,便只覺連天地都頃刻間失了顏色,徒留蒼茫。shu-9su.pages.dev
早聽聞狐族善獻媚、百般惑人,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一時間真教我躊躇無措了起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廂勾著蔥白玉指極盡妖嬈,我卻只能連連後退,忙誦佛號。常言道紅顏枯骨、皮囊禍心,真真是獨一份的……幸、又不幸。shu-9su.pages.dev
思及此,不知怎地,我忽然平靜了不少,略帶頹唐地為自己又斟了一杯,舉到唇邊才發現全都換成了酒水,也只能莘莘然放下,整了整與這紅霞遍布的屋內毫不相干的月白衣袖,長嘆一聲:「懷瑾,我大概有些明白今日之用意了。」shu-9su.pages.dev
聽我這麼說,少年驟然亮了亮繾綣迷醉的幽藍雙眼,迫不及待開口:「此話作真?可是——」shu-9su.pages.dev
「是啊。」想了想,我還是將攥在手裡的那杯酒一飲而盡,不算辣喉,些微回甘,「左右不過是想找個靠譜點的倚仗,我能理解,妖族本就處於微末,如今多方勢力擾亂,時局不定,你們心裡頭不安,唯恐波及自身,一時急切,意欲尋求庇護,也是情理之中。」shu-9su.pages.dev
肉眼可見地,那張姣美面龐將將掛上的笑意又即刻晦暗下去。不滿、怨毒、難堪……種種情緒交織,促就了他變幻不定的神色。咽下心頭腥血,勉勉強強扯出個笑面:「前輩原來是這麼看待奴……?」shu-9su.pages.dev
「是、也不是。按理來說,我本不喜這些迂迴手段,但你不同,我只當你是年幼迷茫,這才走了錯路,生了縹緲心思,你應當知曉,也不得不接受,你我本就是兩路人,我想護天下蒼生,而你卻要偏安一隅,更遑論……」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裝束,近乎殘忍地點明:「你瞧,哪有人在成婚之日像我這樣穿一身白?」shu-9su.pages.dev
無盡的靜謐包裹著彼此,他不說話,我不清楚他是說不出還是不想說,但言盡於此,我只能任由這些沉默吞噬下去,至少,我還不能就這樣停留於沒有未來的現在。shu-9su.pages.dev
這次我再推門離開時,已經無人來攔我,身後那時有時無的低吟啜泣聲也漸漸沉息,直到星光重新鋪滿了深藍的天際,和煦的晚風吹拂過臉側,我又無端地憶起了那張嬌艷無邊的容顏。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可是前輩從來不懂……奴的心、奴的情、奴想要與您長相廝守的決意,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幻夢。」shu-9su.pages.dev
「是啊、是啊……哪有人會在大喜之日一身素白呢?」shu-9su.pages.dev
「你不喜紅衣,奴不穿便是了,但要想讓奴捨去這滿腔熱忱化作假情假意,卻也是行不通的。」shu-9su.pages.dev
「饒是天要毀了奴,打入十八層地獄受盡折磨凌辱,也絕不罷休。」shu-9su.pages.dev
(四十六)舊恩與宿怨shu-9su.pages.dev
昏黃落日裹著片片晚霞沉沒於天幕,燒紅了的雲團下,是空中對峙著的一雙舊友。shu-9su.pages.dev
「倒是不知,這麼多年沒見,你竟然還會聲東擊西調虎離山這一招。」shu-9su.pages.dev
「你這猴子這麼精,不使點手段,怎好讓你信服?」shu-9su.pages.dev
「找那公狐狸當小情兒也是?老牛啊,你可別被外頭那些花花綠綠不著調的給騙瞎了眼!才這麼些年,你竟然還去當了倒插門?」shu-9su.pages.dev
孫悟空雙臂環抱,自上而下輕佻看去,惹得身形雄壯的男子一陣惡寒,怒從心生。shu-9su.pages.dev
「也就能逞逞嘴上威風了,等你那便宜師父一沒命,我看你這西行還怎麼走得下去!」shu-9su.pages.dev
「你就不怕我將你這摩雲洞一棒子轟了個乾乾淨淨?」shu-9su.pages.dev
那牛魔現出混鐵棒,大喝一聲:「就看你這五百年被壓在山下還剩多少本事了!」shu-9su.pages.dev
悟空撓撓頭,很是無奈:「就非得為我那侄子報仇不可?你想啊,聖嬰雖是無法跟在你們夫妻倆身邊,最起碼菩薩那兒也不會虧待他不是?等修成正果,少說不得撈兩個護法位置噹噹,這麼看,你們兩夫婦面上也有光彩,總比在那芭蕉洞當妖魔要安生些。」shu-9su.pages.dev
「孫悟空,我看你真是被那些空口大話給迷了心思。你當過一方霸主,也被招上天庭隨意羞辱過,當年能幹出大鬧天宮那檔子事的齊天大聖,現在居然會為這些個虛頭巴腦的東西費心費力。我只問你,是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好過,還是隨心所欲的大王不好當?」shu-9su.pages.dev
猴子揮揮手,將金箍棒靠在肩上,「你不懂你不懂……」shu-9su.pages.dev
「哼,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我孩兒是活生生被百柄鋼刀利刃釘在蓮花寶座上的,鮮血如注痛苦萬分,你如今居然還敢和我提起?是你們逼得他只能投降認輸,是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東西合起伙來欺負我兒!」shu-9su.pages.dev
「可你卻不想他做了甚麼!」孫悟空閃身避開牛王招式,眼底金光閃爍,也現了兇相,尖利獠牙自唇下冒出,「你當真不知你那好兒子是如何欺侮我師父的?!」shu-9su.pages.dev
他只是不想再提,逼急了對誰都沒好處,並不代表他真能輕巧放下從不憶起。自己一根手指頭都不敢碰的存在,卻被他人肆意對待,如何能不恨,如何放得下?shu-9su.pages.dev
「全是他自找的!也全是我自找的!」shu-9su.pages.dev
孫悟空本是不想打這一仗,千辛萬苦走來難道真的是為了打打殺殺?不過都是自相殘殺罷了,只是曾經同為妖魔的如今卻不得不相對成敵,受了委屈的彼此刀棍相向,真正的施害者坐享其成,哪有這樣的道理?shu-9su.pages.dev
可他明明懂,卻不得不裝作不懂。明明不捨得,卻不得不去放下。千想萬想心心念念的卻從不可能屬於他,一絲一毫,半分都無。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上界派下來傳話的總是這麼一絲不苟言簡意賅,仿佛和他們這些妖怪多說兩個字都會髒了自己的身段。shu-9su.pages.dev
那額生雙角的龍女看著不過豆蔻年華,好像弱不禁風一碰就倒,發起狠來卻有著能將整個積雷山都被汪洋沖毀的可怖實力,而就是這麼沉默寡言的一位,帶來了牛魔和羅剎女最不願意聽到的消息。shu-9su.pages.dev
野性難馴,修身養性。shu-9su.pages.dev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就能隨意定奪他兒子的一生。shu-9su.pages.dev
捧珠龍女將話帶到,便動身返回了珞珈山,徒留面面相覷的兩夫妻,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絕望之中。shu-9su.pages.dev
向上去討是絕無可能的。僅憑他們怎麼斗得過?shu-9su.pages.dev
羅剎女對著被送回的火尖槍終日以淚洗面,憤憤怨恨,咬牙下了決定。聽聞那東土來的陳玄奘一行將會途徑此地,復仇的日程就可以籌劃安排起來了。只是猴子雖自負卻也多疑,輕易難以騙過,到頭來只能將計就計,放手一搏。shu-9su.pages.dev
積雷山的那隻玉面狐狸的確是個意外。不過有時意外也有其獨特的好處。shu-9su.pages.dev
百媚千嬌的狐妖美得幾近無暇,若不是確確實實的男兒身,只怕千年夫妻也真是要翻臉不認人,雖說老牛並沒這心思,也防不住羅剎女百般提防。shu-9su.pages.dev
只是那狐妖卻坦誠極了,直言不諱:「奴要的只有陳玄奘一人,請嫂嫂盡可放心。」shu-9su.pages.dev
剛剛因著陳玄奘而痛失愛子的羅剎女滿臉古怪,卻是不知就連這艷美絕俗風華絕代的玉面狐狸也對一個修佛的出家人感興趣。shu-9su.pages.dev
當被問起其中緣由,狐妖只是嬌艷一笑:「舊友罷了,奴只是想報恩。」shu-9su.pages.dev
一邊要報恩,一邊要報仇,居然也能合夥。不過是夫妻倆自己也心知肚明,此事為何要鬧,當然是為了讓觀音那頭放人,至於陳玄奘的死活,他們才不關心,一個貧弱女子,能當甚麼大任?若是沒了那幾個神通廣大的徒弟,只怕是才出了長安就被妖魔分食殆盡了。shu-9su.pages.dev
當務之急,還是逼得那猴子去尋觀音要緊,這才能順利搬出這個砝碼,才有一線生機能夠換回他們的愛子。shu-9su.pages.dev
他們又怎會得知,這玉面狐狸所說的報恩,報著報著…居然抱到床榻上去了。shu-9su.pages.dev
(四十七)亦無無明盡shu-9su.pages.dev
帷帳落下的那一刻,我居然還在不思悔改地求饒。shu-9su.pages.dev
在他看來是這樣的,而我卻只不過是想掙得一條小命罷了。我更是分不清,這又是哪位故人,他又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而此時此刻的我,究竟能給出多少,也是個未解難題。shu-9su.pages.dev
好消息是,他還算講理。壞消息也是建立在好消息的基礎上:他只講自己認可的那部分理。shu-9su.pages.dev
比如要較為溫和一些地待我。於是他動作謹慎地為我褪去了外衣。shu-9su.pages.dev
又比如要時刻關注我的需求。於是他貼心至極地將內室又黯淡了幾分,教我幾乎看不清那綺麗繞亂的眉眼。shu-9su.pages.dev
但也只是到此為止。我仍是能夠透過稀少的光線在心底勾勒出讓人驚艷到了骨子裡的那副皮相。儘管更像是在濃霧中賞花,在雲巔上望月。shu-9su.pages.dev
男生女相的妖物遞給我一塊小牌子,金絲纏玉,硃砂勾字,簪花小楷書寫著:懷瑾。shu-9su.pages.dev
「你的名字?」shu-9su.pages.dev
「是,前輩,正是奴的名。」shu-9su.pages.dev
「這樣,懷瑾,我瞧你面生,但二話不說擄獲我來此,想來你我之間必然有些許誤會。何不趁此機會說道說道,若是化干戈為玉帛,也不失為一樁美談。」shu-9su.pages.dev
聽我循循勸導,男子卻不解地偏了偏頭,「是何誤會?我記得前輩的氣味,絕不會有錯。」shu-9su.pages.dev
難不成你這傢伙屬狗嗎!shu-9su.pages.dev
我被堵得氣狠,又不敢造次。shu-9su.pages.dev
「前輩看來是真不記得了呢……」他拋來悽愴一眼,無端顯得我像個不念舊情的人,殊不知我將自己短短二十來年人生翻箱倒櫃了一遍也根本找不出和他相處過的蛛絲馬跡。shu-9su.pages.dev
難不成又是那些不可言說的樓閣舊夢?shu-9su.pages.dev
我咬咬牙,還想再掙扎掙扎,卻抵不住他愈發探入我衣襟之內不由拒絕的纖纖玉手。好生奇怪,長了這麼一副傾國傾城美人面的傢伙,何苦非得在我一介出家人身上使力氣費心思。shu-9su.pages.dev
扭過頭試圖抗拒他向下壓制的力道,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儘管他好看得猶如天上明星,也完全不是個只有空架子花拳繡腿的。至少比起我這個面容普通還雙手空空的人來說,這點本事,早就夠用了。shu-9su.pages.dev
「懷、懷瑾公子……」我艱難地喚著陌生的名諱,才三兩下眨眼,就褪到了中衣,這傢伙真是心明眼亮手腳利索,「有話慢慢說,不急,不、唔嗯——」shu-9su.pages.dev
「我真的很想你。」這次他沒有用前輩的稱呼,而是大著膽子平等地與我對視,又或者他早已肖想這個場景許久,「我應該慶幸你沒有真的不告而別,只不過是走了以後沒再想起我而已。所以我在等,等你回頭看到我的一個契機。好像沒等到,我就已經等不及了。」shu-9su.pages.dev
溫熱的呼吸撲在我胸口,似乎要將錯過的那些全都彌補回來,他顯得懇切,又急躁。shu-9su.pages.dev
交融的氣息越發加深了這份妄圖更加深尋的心思,他的體溫愈發升高,炙燙到了令我不敢觸碰的地步,不過我本就無意過分放縱自己沉入無邊熱潮,總得留點清醒,來應對這局面。只是那些自以為足夠平穩的心緒,全被摧毀在了這一雙撲稜稜打在手心裡的絨耳上了。shu-9su.pages.dev
雪白的,卻燙手,像滾熱的乳脂,又像燒紅的絨絮。他偏著頭,用那對直立的耳去蹭我臉側,搔刮在睫毛上的觸感真實得令我陷入了空闊,可神遊天外的意識深處卻無端覺得這是十分熟悉的一幕。shu-9su.pages.dev
我應該是愛極了這份小心討好,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將幼年的小狐攬進懷裡,自上而下撫弄著蓬軟的絨毛,熨帖的身體,和能夠將整隻手深埋進去的九條尾巴。shu-9su.pages.dev
是了,我好像真的想起來了。同他告別的那天,摩雲洞外降下落雷,天庭派來剿妖的幾位仙人站在雲端上睥睨塵世,下來一位面熟的,問我需不需要搭把手。shu-9su.pages.dev
九尾狐雖少見,在天人眼裡卻根本不重要,這世間能決定一個族群生死的不是我,更不是他。shu-9su.pages.dev
那些仙人揶揄的神色還歷歷在目,或許在他們看來我不過是突發奇想養了只不痛不癢無足輕重的小寵物。shu-9su.pages.dev
高興時下凡來逗弄兩回,不高興時隨手就能拋在原地,甚至喚來天雷陣陣,連半點體面都不願意留。真就修了無情。我應當是極為痛恨此番行為,可我卻不能對著那雙哀極的青眸,作保自己真心沒有那份輕蔑。shu-9su.pages.dev
小狐狸見我不辯解,也沒下誅滅令,只是眼含複雜地佇立原地。shu-9su.pages.dev
他忽地粲然一笑,盡態極妍傾覆眾生的一張臉,密密匝匝浸滿了的,全是無邊無際的愛意。shu-9su.pages.dev
「等前輩何時再想來尋懷瑾時,奴就在此處侯著您。」shu-9su.pages.dev
永生永世。shu-9su.pages.dev
(四十八)姻緣結九尾shu-9su.pages.dev
「師妹、師妹?何故發獃?」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雖說玉虛宮景致是獨一份的好,也不至才下早課就在此發怔。」青衣道人在我面前揮了揮手,「醒醒神,一會兒你玉清師尊又得說教了。」shu-9su.pages.dev
「師兄……你也不喜歡被說教嗎?」shu-9su.pages.dev
「這是甚麼話,有誰喜歡呢?」他坦然笑笑,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但這教誨總是得聽的,若不然,人又為何要修行?」shu-9su.pages.dev
他眉眼舒展,似乎一直都是這樣,不為任何人任何事發怒,無論發生什麼,都能淡然處之,一笑而過。shu-9su.pages.dev
「小金蟬,你看這天,內圓外方,像不像棋局?你猜,我是執棋的那一方,還是被操縱卻不自知的其中一顆?我倒是喜歡下棋,只可惜能對弈的屬實難找。勘破天命的我下不贏,懵懵懂懂的卻也沒意思。看來還是得找個勢均力敵的對手,酣暢淋漓地下過一場,才叫痛快。」shu-9su.pages.dev
他這一番話說得曲里拐彎,叫我分不清什麼意思。shu-9su.pages.dev
「那,師兄,你覺得我、我是那棋子,還是那棄卒?」shu-9su.pages.dev
「本尊要是能推演出你的運,怕是我早就超脫天道之上了。」他笑著撫摸我髮髻,溫涼如玉石般的指節順勢捻起我下頜,「蟬兒,這個答案只有今後的你自己才能給出。你做的每一個選擇,往任何方向邁出的每一步,都是用以印證你天命的。」shu-9su.pages.dev
我垂著頭,不言語。shu-9su.pages.dev
他又彎下身,與我對視,慧秀鳳眸里釀著我讀不懂的動容:「今日倒是難得纏我……你怎地不去問那千手千眼的?」shu-9su.pages.dev
「他躲我。」我撇撇嘴,很是不滿,「說是閉關,不許我進,自己也悶著不出門。」shu-9su.pages.dev
「唔?那個口是心非的傢伙,你莫要看他一副裝模作樣慣會拿腔作勢的樣子,實則彎繞不比我等要少。」他翻手向上,半勸半哄:「來,本尊同你去尋慈航。」shu-9su.pages.dev
靈劍狹窄,我又不懂法術,只得像個木偶一樣被圈在他懷裡,青衣道人壓著我右肩,親昵自然,好似我是他養的某隻小寵。我想掙扎,卻怕摔下雲崖,只得僵著身子,攥緊了他袍角。shu-9su.pages.dev
「你與那玉鼎新得的寶貝徒弟,是何關係,嗯?」他在我耳旁低聲問,音色里聽不出喜怒,我卻無端覺得膽寒。shu-9su.pages.dev
「師、師兄,我肩膀疼…」我軟著聲,試圖揭過這一茬。shu-9su.pages.dev
「無礙,你慢慢細說,本尊自然不會為難蟬兒。」shu-9su.pages.dev
「我只是…邀請他來蒹葭宮陪我玩而已,玩夠了自然就讓他回玉泉山了。這、這有何不妥麼?」shu-9su.pages.dev
「你可知,那灌口二郎回去以後,同你玉清師尊求了甚麼?」shu-9su.pages.dev
「我…我不知道。」shu-9su.pages.dev
「他倒是誠懇,且直言不諱。」文殊談起這位天資卓絕的後輩,也不免讚不絕口,只是他在意的還有更深一層,「他說金蟬小師叔年幼頑倔,天性爛漫,若是有人護著守著也就罷了,可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則為隱患。當日我在殿上聽得分別,字字句句都是對你這份道心的不信任,你將他視作玩伴好友,可曾想過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個甚麼形象?」shu-9su.pages.dev
我聽後呆了半晌,頓時不知作何言語,他又進一步勸慰:「慈航那人是面冷不假,他卻是真心看重你,難不成你卻要為了那口蜜腹劍的傢伙,反倒傷了師兄們的心?」shu-9su.pages.dev
我被他攬著,發頂上是他溫熱的掌,柔和繾綣,教人放下戒心。shu-9su.pages.dev
「蟬兒,你是世間唯一靈秀彙集之幻化,三界大能皆看不透的命運,每一步都需得小心謹慎,他人之言不可全聽全信,關鍵是……自己心中要有所取捨。」shu-9su.pages.dev
靈劍御空,我的心卻一寸寸下沉,直直墜入深不見底的暗域。shu-9su.pages.dev
我咬著唇,闔起眼眸,乖順地應了聲:「是。」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是他親口說的。取捨、取捨。有取有舍。shu-9su.pages.dev
由此我取了蓮心,捨去道心,將三十三重天封作前塵舊往,孤身踏向極樂。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哎呀,前輩到底記不記得我?」shu-9su.pages.dev
「什、什麼時候的事…」shu-9su.pages.dev
我裝聾作啞,左右躲閃,就是不願意正面回答。shu-9su.pages.dev
小狐狸不依不饒,揪著我衣領,狐疑地又嗅了一遭,「沒錯,斷不會有誤。」shu-9su.pages.dev
我欲哭無淚,實在分不清他這判定的標準是什麼,以後大不了我惹不起總能躲得起吧!shu-9su.pages.dev
我想翻身爬起來,又被按住了手腕動彈不得。他得不到個准信,也犯了嗔痴,非得跟我爭辯出個認得認不得來。shu-9su.pages.dev
「當日數千天兵,前輩就站在打頭那塊兒,我怎地會認錯?你說我看著年幼,亦是無辜被波及,便讓那群兵將放過我一回,我怎能忘記?前輩的懷抱如此溫暖,你還對我的九條尾巴愛不釋手,這也能有錯?」shu-9su.pages.dev
他字字珠璣,句句控訴,直勾勾往我那無地自容的心底深處扎去,我瞠目結舌,反駁不能,只得由著他口舌飛快,埋怨個不停。shu-9su.pages.dev
他見我還是執拗不肯依從,不免更覺哀慟,晶瑩美眸染上了淚花,鼻尖都紅了一片,只一瞬息間,身後驀地現出一團狐尾,白花花,毛茸茸,猶恐不及,生怕我忘了,直把九條尾巴往我懷裡塞,多餘的就繞到我身後,將我圍了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拍著我後背。shu-9su.pages.dev
我被裹了個措手不及,進退都難,前胸後背都貼著熱烘烘的狐尾,瘙癢得直打噴嚏。shu-9su.pages.dev
「想、我想起來了,快鬆開、快些鬆開……」shu-9su.pages.dev
我這廂服了軟,他就一掃愁雲喜笑顏開,攬著我將那體己好話不要錢似的說了一籮筐。shu-9su.pages.dev
「前輩可曾想過奴?千餘年了,前輩對奴的恩情,時刻不敢忘卻。」shu-9su.pages.dev
一時不察,又被他推著卸到了榻上。shu-9su.pages.dev
狐妖鳳眸微挑,鼻尖親昵蹭過我耳側,「帶著奴一同上路,可好?」shu-9su.pages.dev
我偏過頭,咬著下唇:「取經艱苦,不似玩笑。」shu-9su.pages.dev
「奴沒有在開玩笑。」他斂眸,又挨近了些,雙臂支在我兩側,「好不好?」shu-9su.pages.dev
「不好。」shu-9su.pages.dev
我拒絕得飛快,他也變了臉色,原本滿眼孺慕之意的姣美少年此刻卻擰緊了眉,冷聲道:shu-9su.pages.dev
「前輩太過無情。」shu-9su.pages.dev
「這怎麼又怪到我頭上了唔——」shu-9su.pages.dev
我還想爭論,卻被咬住了側頸,威脅似的叼著塊皮肉扯弄,尖銳犬齒抵著肌膚,刺痛難忍。外袍解落,肩頭裸露,游移其上的細膩指腹捻按著鎖骨,似有再向下之態勢。shu-9su.pages.dev
這行徑我再熟悉不過,連忙按著他手掌,小聲祈求:「別…別這樣……」shu-9su.pages.dev
他不理會,妖艷緋唇啟閉幾回:shu-9su.pages.dev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子家室,乃都攸昌。」shu-9su.pages.dev
(四十九)縱有千般計shu-9su.pages.dev
說實話,這有點超出我的認知了。shu-9su.pages.dev
我仰面望床頂,小心剖白:「說人話,聽不懂。」shu-9su.pages.dev
狐妖勾了勾唇,說:「意思就是呢,前輩只要與奴共組家室,便能長長久久、和和美美。」shu-9su.pages.dev
「我不要。」我扭過頭,還是有點心虛,「要麼你殺了我,我絕不可能還俗。」shu-9su.pages.dev
「噢?」他仍是笑著,摸了摸下巴,「可奴怎麼聽聞前輩早已在那凡人國度與一凡人男子喜結連理共入洞房了呢?」shu-9su.pages.dev
少年硬是把那兩個「凡人」咬緊不松,他正視著我的臉,略有幾分惱怒之意。shu-9su.pages.dev
「是、是嗎?竟有此事……」我躲閃不已,試圖側著撐住床榻起身,但去路全被懷瑾堵得水泄不通,現下害我不得不挺直了腰,裝作若無其事地接受他的打量。shu-9su.pages.dev
這傢伙,到底是如何知曉遠在西梁的事,難不成是他們妖怪之間亦有情報網?shu-9su.pages.dev
我心下猜疑不斷,面上只能輕輕揭過。他卻不肯順我心意,非得讓我做個比較,選出高低。纏著我,將那好賴話都說了一遍,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句,聽著就討罵。shu-9su.pages.dev
我哪知道他們誰好誰壞孰高孰低,在我眼裡無甚分別,都是著了相的執念本身罷了。shu-9su.pages.dev
被念得煩了,我也不免語氣變差,懷瑾起初還慌亂了一陣,不過很快就又怨懟起來,甚至說漏了嘴。shu-9su.pages.dev
「前輩,你可曾知曉,這鳳冠霞帔拜過天地的獨一份殊榮可是我們都求而不得的,居然就這麼便宜了那壽數不過幾載的毛頭小子……」shu-9su.pages.dev
「你們?你和誰們?」shu-9su.pages.dev
果然我猜得不假,這些妖魔鬼怪之間必然有獨特的聯繫。shu-9su.pages.dev
他自知失言,閉了嘴不肯回話。我也顧不上自己處境如何了,忙揪著他衣領,連聲質問:「到底還有誰?我不曾記得過的那些過去到底還剩下多少?」shu-9su.pages.dev
越是逼迫,這兩廂對立竟是又反了過來,這會兒倒成了我咄咄逼人不鬆口,他那頭連連後退咬緊牙關就是不願多言。shu-9su.pages.dev
我心中自然有了計較,心神流轉間也擺起了架子。shu-9su.pages.dev
冷目斜他,輕哼一聲:「懷瑾,莫不是你如今看我落魄可欺,便就由著惡劣性子對我不管不顧了起來?若是真尊我一聲前輩,何故欺瞞於我?」shu-9su.pages.dev
本以為只是隨口詐他一句,誰曾想這語氣倒真教他無措了起來,一時哀求不斷,眉目痛徹。shu-9su.pages.dev
「前輩——!奴如何敢……莫要厭棄奴……奴可以做任何事,只是不要、別再丟下奴了。」shu-9su.pages.dev
到最後,哀哀切切,尾音乞憐,雪白九尾都貼伏了下來,乖順垂在身後。shu-9su.pages.dev
我其實也緊張得很,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得把那尊者的氣勢裝模作樣下去。別過臉不看他,他就湊上前來,雪絨絨狐耳折迭彎起,蔫兒噠噠地抖了兩下。shu-9su.pages.dev
少年挨挨蹭蹭,湊到我跟前,把腦袋往我懷裡一擠,滿是渴求。shu-9su.pages.dev
「前輩,摸摸狐、碰碰狐…可好?」shu-9su.pages.dev
實在是欺人太甚,吃准了我這手癢心癢的壞毛病,一個勁耍賴裝傻,便是認定我不會真做出什麼。shu-9su.pages.dev
我只得咬牙切齒:「你、告訴我實話,我就既往不咎。」shu-9su.pages.dev
銀髮少年慌亂搖頭,犬齒緊緊嵌入下唇,「不能說、奴、不能說……」shu-9su.pages.dev
美目低垂,眼角潤澤,雪扇般的羽睫掃過眼下,輕顫過後又忽而抬起,那雙碧藍幽眸便又直勾勾映照著我,如水鏡,幻月,透徹的晶石。我被迷離了幾分,不自覺伸著手向那雙水光瀲灩的存在探去,他順勢輕輕環住我手腕,唇瓣印在上頭,一個戰慄的吻。shu-9su.pages.dev
「前輩,抱抱狐……像從前那般……」shu-9su.pages.dev
濕熱的舌尖挑過腕骨突起,順著手臂曲線向上蜿蜒,舔舐肘彎之內的凹陷,他虔誠得像是小心擦拭神龕的信徒,不容許絲毫污濁玷弄他所供奉的神明。shu-9su.pages.dev
「奴的心悅,前輩作何不知?前塵舊事封存數百年,又為何只我一人心心念念?太過不公,太過殘忍。」他字字句句控訴,纏綿黏膩的氣息漸漸濃重,低下身時,狐耳蹭在我頸間,泛起陣陣壓不去的搔動,鎖骨被尖牙利齒壓迫舔弄,那灼熱逐漸翻開衣領,深入內里。shu-9su.pages.dev
再被勾進那藍眸,便只剩下了無窮無盡、翻湧而上、意欲吞沒彼此的烈烈情慾。shu-9su.pages.dev
我忽然在那一瞬間知曉了,數次圈禁我的究竟是什麼。shu-9su.pages.dev
(五十)不羨鴛鴦仙shu-9su.pages.dev
「金蟬?她就是那叛逃道門歸入檀香的佛主二弟子金蟬?我瞧著,也沒什麼獨特處。」shu-9su.pages.dev
「你哪會得知,她那些大造化,豈止於此。」shu-9su.pages.dev
「遊手好閒,懶散畏事。」那人不屑點評道,「我看吶,走了倒好。」shu-9su.pages.dev
議論紛紛,不絕於耳,全被我聽了個清楚。shu-9su.pages.dev
清茶再斟一盞,與我對面而坐的那人收回視線,抿了抿茶湯,說道:「此地若是令你不適,即可動身回天目山。」shu-9su.pages.dev
我撇撇嘴:「我哪有那麼脆弱。」shu-9su.pages.dev
「嗯。確是長大了,穩重不少。」他勾著笑意,真假難辨,我幾乎無法從那雙沉靜剔透的眼眸里瞧出半分異色來,只好也循著話頭,乾乾巴巴應付:「是麼?有那麼明顯?」shu-9su.pages.dev
「當然。不過此事確實是他們不妥。兩界法會本是莊嚴地,怎可隨意嚼弄口舌。」shu-9su.pages.dev
他倒是沒變,還是那副老樣子,一板一眼,沒甚意思。shu-9su.pages.dev
我又失了興致,有一搭沒一搭和他聊著天,展在眼前的棋局陷入爭鬥難分的境地,執棋的兩人卻看不出喜怒。shu-9su.pages.dev
打了個哈欠,再落下一子。shu-9su.pages.dev
他微微蹙眉,抬眸看我:「蟬兒,此步蹊蹺。」shu-9su.pages.dev
「何處?」我挑眼戲謔望去,等著他的回答。shu-9su.pages.dev
「以身做餌,深陷虎穴,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態勢,凜冽、鋒利、孤注一擲,實在不似你的棋風。」shu-9su.pages.dev
「但人總是會變的嘛。」shu-9su.pages.dev
他不言語,但看神情仍是不贊同,我自然明白於他而言,善乃大義,禮法德行更是重中之重,尤其如我這般行棋,實在難以理解。shu-9su.pages.dev
我忽然輕笑,將他凝眸鬱結的神色衝散後,再宛然無辜地提起:「我那師尊可好?」shu-9su.pages.dev
「一切如舊,常常閉關。」shu-9su.pages.dev
「真是。」我噘著嘴不滿道,「一把年紀了還這麼勤奮做甚麼,豈不是更顯得我不學無術。」shu-9su.pages.dev
「無人怪罪與你,蟬兒。」男子面上掛著溫煦的笑意,「道術於你而言本就如天方夜譚,旁人不知,同門又怎會誤解?」但下一刻,似是被那『同門』二字燙灼,他連忙歉意繞眼,按下晦暗不明的陰翳,「抱歉,一時不察,又說誤了。」shu-9su.pages.dev
我笑笑,不甚在意,更是由著那失誤託了下去:「師兄,向來總是你最好說話,大大小小也幫過我不少忙,我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現下想想,竟是不知如何償還。或許這難得佳宴便是機會,能教我看到大家都過得很好,便心滿意足了。將來若有不得不對立的一天,也希望師兄,能不計前嫌。」shu-9su.pages.dev
「我是太任性了。」我低下頭,不打算遮掩自己的心緒,「若不是他推我太深,或許也……不過都已成往事,不重要了。」shu-9su.pages.dev
將盛了半杯的茶盞與他碰罷,佛衣同雲袖撞在一起,像是給鵝絨般的雪,鍍上了一層金絮。shu-9su.pages.dev
身後又一道人喚他,卻不認得我,瞧見我倆在交談,有些猶豫不前。我放下茶盞,躬身讓出空位來,棋局無人問津,殺入敵陣的那顆黑子仍是孤零零地留在原地。shu-9su.pages.dev
他則是望著我背影,愁緒與不舍皆掩入深處。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他見過那隻銀白色的九尾公狐狸。shu-9su.pages.dev
匍匐依偎在女子懷裡,四肢順從地蜷縮著,一團團尾圈住彼此。眼角氤氳多情,藏都藏不住,也只有那人才會意識不到。shu-9su.pages.dev
同門相見,自然得推杯換盞幾回,不過那狐妖纏得緊,半步不肯離,女子神色糾結,最終也只是投來一個歉疚的眼神,任憑幼狐霸占自己。shu-9su.pages.dev
他在山林間停留片刻,不曾降下雲端,而不過是遙遙相望,都能教有心之妖惴惴不安。shu-9su.pages.dev
同伴也疑惑詢問:「普賢尊者,何故停留?」shu-9su.pages.dev
他搖搖頭:「無事。」shu-9su.pages.dev
再偶遇幾回,她就明白了也許初次算得上無心之舉,後面就全是私心作祟。往日裡恬靜的笑面倏地冷然,她在戒備著自己的到來和靠近。shu-9su.pages.dev
白衣佛修在雲翳之間神色莫辨,並不那麼坦然地接受著她略帶忌憚的遙望。shu-9su.pages.dev
這回他是孤身來此,終究踏上了平地,金鈴叮噹作響,她朝他看來。shu-9su.pages.dev
言語疏離,她輕輕點頭,「師兄。」shu-9su.pages.dev
其實早已沒了這層身份,可她還是只喚他師兄。那清冷姿態一如當時,在他注視下,她是如何跪著求大殿里的佛修見她一面,又是如何在他的攙扶下,緊咬著唇一言不發,踉蹌踩著蓮台離開。shu-9su.pages.dev
他見過太多,她被人狼狽拋下,一幕又一幕。shu-9su.pages.dev
文殊師兄送她的金石瓔珞項圈,她換成了小葉紫檀珠串,而眉間的硃砂痣,依舊嫣紅非常。shu-9su.pages.dev
她抱緊了小狐狸,衣袖展開,鋪蓋住雪白幼獸,抬眼時換了另一副淺笑面孔。shu-9su.pages.dev
提及佛女,封神戰後誰人不道一聲謀略得當能擔大任,可他只覺得那笑容莫名寂寥,碎冷寒意凝在眸色中,分不出幾分溫與他。shu-9su.pages.dev
而崑崙山那個笑起來溫溫軟軟,時常牽著他衣袖問東問西,提及慈航無情,念叨文殊狡猾,依賴地說他才是這師門中最能夠肆意託付誠心的小師妹,終究是如夢消散隱去了。shu-9su.pages.dev
就像,他從未在她深眠時將那佩玉懸置她腰間,再動容不已難掩情態地擁上一擁,無窮無盡的哪怕她醒轉也絲毫不懂的話語,被裹挾著連綿不斷的愛意一併說與她聽。shu-9su.pages.dev
她又怎會懂?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這大概是金蟬最好說話的一個師兄了(也許)shu-9su.pages.dev
普賢師兄在金蟬心裡的定位大概就是女孩子身邊那個最無話不說的男閨蜜。任勞任怨溫和有禮,上能一起胡鬧,下能一起吐槽。shu-9su.pages.dev
普賢喜歡下棋,但總是因為過分心軟,導致跟他下棋的人大開大合殺伐果斷把他贏了個徹底,他性格溫吞穩重,以禮待人,就覺得別人也會這麼對他。shu-9su.pages.dev
大哥哥一樣,天生喜歡照顧別人,但小師妹是他帶過最不好管的一屆學生…shu-9su.pages.dev
可以說每次搗亂的背後,都有這麼個軍師出謀劃策擺平問題。shu-9su.pages.dev
然而金蟬走之前,壓根沒敢跟他道別。怕說多了,就捨不得走了。畢竟男人得不到可以換,好閨蜜就這麼一個。shu-9su.pages.dev
誰知道是會趁著她睡覺偷偷畫下睡顏,再暗搓搓送禮物的好閨蜜呢。shu-9su.pages.dev
(五十一)錦繡織情意shu-9su.pages.dev
已是分不清過了多久時日。shu-9su.pages.dev
洞外打鬥聲起伏,刀棍相接桌球作響,而我卻只得受制於人,連半分呼救都無法言說。shu-9su.pages.dev
小衣填滿了嘴裡每一處縫隙,嗚咽聲被吞沒在由之而來的沉寂里,肌膚相接時泛起的癢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少年眉眼含情,捻起我青絲長發,轉圜於指尖褻玩,風情畢露之人則是一顰一舉都格外攝魂。shu-9su.pages.dev
「適才聽見那人尋你時,前輩便頓時熱情不少,處處纏得緊,可真叫奴妒忌。」shu-9su.pages.dev
銀髮少年靠在我鬢邊細語繾綣,話里艷羨,動作卻讓人飽受折磨。shu-9su.pages.dev
蓬茸九尾撫弄著我赤身胴體,時而掃過腰際,時而落在股間。我越是抗拒,他便越發過分,想是不願觸及我哀求眼眸,取來紅綢一段,遮住眉間羞惱,連帶那刺眼的紅痣也不肯落下。shu-9su.pages.dev
隔著綢布,他吻上我片刻間染上濕意的雙眼,舔弄尾端,像貓兒痴纏。shu-9su.pages.dev
我扭過頭躲避,卻被他掐著下頜扳回,飽滿涼唇隨之碾壓而上,撬起齒關,勾著舌尖交融氣息。大概是這具身體實在飽沾情慾,饒是我明知不可為,卻仍擋不住這般因著失去視覺而倍感焦灼的渴求。shu-9su.pages.dev
就連指根,都被他含在唇舌之間吸吮。尖端感知最為敏銳的那部分,則被有心之人重點逡巡。姿態虔誠,教我分不清這究竟是褻瀆,還是奉承。shu-9su.pages.dev
脊背壓在榻上,我曲起雙腿不斷向後,行動艱難只因他牢牢壓著我右肩,犬齒威脅般划過,鋒利的痛感讓我不由得頓了頓,更繃緊脖頸。shu-9su.pages.dev
「前輩,莫要躲了。縱使旁人不知曉,奴怎會不懂前輩真正索求為何……懷瑾總是一心一意向著前輩的。」shu-9su.pages.dev
他自說自話,卻連半點光明都不肯分與我,任由我在這漆黑一片中無法揣度下一瞬又會被如何掠奪。shu-9su.pages.dev
而身下之人的抗拒,他自然全都看在眼中。shu-9su.pages.dev
「為何每每如此狠心待我……」他言語怨懟,刻意保留的巧勁漸漸失控,手掌撫上聳起乳峰,包攏聚起又重重鬆開,「當日姻緣婚約,前輩不許,今朝就讓遺憾成真,如何?」shu-9su.pages.dev
定是威脅,我胡亂想著,而那纖纖玉指,又一次輕柔拂去我眼角滾落熱意,他像是在哄著我,又像是說給自己聽。shu-9su.pages.dev
「我們不去取那西經了,可好?既然前輩不願帶上奴,何不就此中斷,奴只是不想再與您分開,日日夜夜沒有前輩懷抱的時候,又該如何度過?前輩實在狠心,推開奴,又去尋別的,想是奴不夠乖巧,順您的心意,甚至惹人厭煩,教人難以容忍,是或不是?」shu-9su.pages.dev
他突然解開我眼上紅綢,晃進視野里的燭光,以及那雙含著希冀的藍眸,全都熠熠閃爍。shu-9su.pages.dev
我張張口,實在不知如何作答,他又逼問:「是或不是?!」shu-9su.pages.dev
見我仍是不言一語,少年微微偏首,唇邊嘲弄。shu-9su.pages.dev
「原是如此。跟腳低微,術法不精,家族式弱,曾經名動朝歌的青丘九尾狐族,卻落得我這不堪下場,流離失所於天地間,縱有財寶無數又如何?於仙人眼裡,不過是庸俗之物,不足掛齒。如此種種,前輩會將奴看作是能夠輕易捨棄的那一方,也不奇怪便是了。」shu-9su.pages.dev
他垂眸望著我,就連托著我臉頰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顫抖。shu-9su.pages.dev
「既如此,就讓前輩與我,短暫當一日夫妻罷。」shu-9su.pages.dev
「了卻小狐一樁心愿,也教奴,下了陰曹亦不覺怨悔。」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他不算聽話麼?當然非也。shu-9su.pages.dev
比起逗留在天目山不肯歸家的那些個,這天生九尾的小狐狸當真算得上懂事聽話不爭不搶。shu-9su.pages.dev
閒暇時共研話本,他便團坐我膝上,忍著睏乏,毛茸茸的腦袋一點一點,總是待到夜深燭滅方肯入眠。大約是太過聽話了,總能讓我不知不覺忘記本應保留的合適距離。shu-9su.pages.dev
也因此,才會讓我在那片血紅面前,亂了心扉,失了分寸。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喜服,繡金描鳳。shu-9su.pages.dev
絳紅襦裙,雲紗披帛,廣袖罩衫,鴛鴦鈿帶垂著同心結,裙腰壓銀線,紅綢披,綠暈衫,繡鞋纖窄,鑲上鳳頭鸞尾。shu-9su.pages.dev
淒艷至極,與當初婚房倉促一瞥,如出一轍。shu-9su.pages.dev
原本覆在我眼上的紅綢,如今被他纏繞在腕間,他便穿著那身嫁衣,跪伏在我身上,眉心相抵,祈求不已。shu-9su.pages.dev
「莫要厭棄奴……求您。」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夢與現實又轉了幾回,天幕沉沉,燭火搖曳,他用那點綴著一雙鴛鴦的外衫將我圍起,而後瓷白指節屈伸,勾下自己胸口紅結,襦裙即刻鬆散,凝雪般肌膚全數晃入我眼帘。shu-9su.pages.dev
少年動情地落下一吻,親昵蹭過我耳畔。shu-9su.pages.dev
「好喜歡前輩……」shu-9su.pages.dev
狐妖本就通體溫軟,緊密纏上時更覺如此,他偏要十指相扣,極盡牽纏,像是只有這樣才能消除心底不安。shu-9su.pages.dev
從那雙妖嬈湛眸,再看到雪色肩鎖,以及掌心覆蓋之下的每一次心跳,都能夠清清楚楚地感知到。shu-9su.pages.dev
已經數不清那些繚繞愛意被言說了幾回,望著、望著,我攬上他後背,小心安撫,輕聲慢語。shu-9su.pages.dev
「那便……喜歡我罷。」將無措的他擁在懷裡,「懷瑾,我並沒有厭棄你……從未。」shu-9su.pages.dev
我只是,一直不太懂,究竟該如何處理這些節外生枝的情意。shu-9su.pages.dev
少年怔忡片刻,黏膩欲色恍然間散去,急需證明的某種渴望也隨之消弭,他失魂落魄,又不敢置信追問:「前輩……?」shu-9su.pages.dev
我身上疲累,只低聲應著:「嗯?」shu-9su.pages.dev
「前輩沒有、沒有討厭奴……?」shu-9su.pages.dev
「嗯。」心神鬆弛,我已經開始有些昏昏沉沉了,僅憑著本能回答他的質疑。shu-9su.pages.dev
「那為何離開?」shu-9su.pages.dev
才一會兒功夫,我就迷迷糊糊說起了胡話,「唔、因為……因為天色已晚,要早點回家吃飯。」shu-9su.pages.dev
「欸?吃飯?」shu-9su.pages.dev
小狐狸痴痴傻傻地看著我,讓我忍不住又捏了捏他那手感極好的臉頰,「是呀,吃飯,我餓了。」shu-9su.pages.dev
他還想再問,轟鳴巨響將他的疑惑強行打斷,倉促回首望去,洞門被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最後一層陣法在負隅頑抗。shu-9su.pages.dev
少年美眸一利,捲起襖裙將我覆住,正待喝問,洞外鏗鳴陣陣,似有火光沖天,一柄赤焰尖槍闖進,在半空中呼嘯而過,直直打入陣法邊緣。shu-9su.pages.dev
戎裝銀鎧的俊美少年踩著風火雙輪,六臂變幻,降落我身前。shu-9su.pages.dev
眉眼一凝,他似乎也有些難掩無奈。shu-9su.pages.dev
「前輩,為何本將軍見你,你卻總是如此狼狽?」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三太子:打完牛來打狐狸精shu-9su.pages.dev
(五十二)所愛終別離shu-9su.pages.dev
「伸手。」shu-9su.pages.dev
我呆愣看去,下意識乖乖把手伸了出去,被他滾燙的五指一把握住,往我手心裡塞了個不知是什麼的物件。shu-9su.pages.dev
小巧玲瓏,通體似玉,嵌著鎏金,並一顆五色珠穗子。shu-9su.pages.dev
「此物……?」我心裡迷茫,不覺發問。shu-9su.pages.dev
玉面狐妖又緊忙將我護在身後,惹得交扇與我的少年更是緊緊皺眉,將六臂抱於身前,面露嘲弄:「你這廝,那牛魔何等冥頑如今都已伏誅,你卻仍死性未改?」shu-9su.pages.dev
原來戰事一經解決,他便這麼忙不迭前來尋我。shu-9su.pages.dev
我有些說不清自己究竟應該感到喜悅、或是別的。只是正待轉身離去時,手腕又被緊緊扣住,少年垂順著滿頭銀髮,目光悽然。shu-9su.pages.dev
「前輩……」shu-9su.pages.dev
掙不脫,我只能向著意氣風發的哪吒投去無奈一笑,輕輕撥開他特意束縛在我手上的紅綾,而後抬起懷瑾的臉,強撐著力氣又揉了揉手邊折起的狐耳。shu-9su.pages.dev
「你已經長大了,變穩重了許多。」我笑著說,「不似我,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shu-9su.pages.dev
「不、不……請您不要……!」shu-9su.pages.dev
「世上豈有不散之宴席?有分有合才是常事,只要不留遺憾,再重逢就不會像之前一樣毫無準備了。下次再見,你備上好酒,我麼,還是一盞清茶便可。」shu-9su.pages.dev
一截衣袖在他指尖由松至緊,我始終淡然看著,或許剛開始我也有過怨恨、不喜他專斷自我、幽怨嗔痴,可這世間的眾生仔細計較來,又有誰能夠一定對、抑或一定錯?shu-9su.pages.dev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shu-9su.pages.dev
只是那霞帔嫁衣,它也不過只能是件嫁衣。空落落套在清減少年的身上,白襯著紅,紅蘊托白。我自然知曉過於不受控制的愛欲及占有欲皆是罪孽,可又怎麼能讓我一次次一回回地將真心踐踏,棄之不顧。shu-9su.pages.dev
我只能這麼做,也只被允許這麼做罷了。shu-9su.pages.dev
大概是我的臉色越發難看,連帶著他哀求的語氣都減弱不少,只痴痴看著我,眼波凝滯,朱唇微啟,指尖發著顫,輕柔描繪拂過我眉眼,喃喃道:「若有再相見時……」shu-9su.pages.dev
我握著他手,托至腮邊,「會有的,一定會有的。」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就這麼放過他了?」shu-9su.pages.dev
方髻少年飛過殘破敗壁一座,懷裡抱著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我。shu-9su.pages.dev
「那不然呢?」我吸了吸鼻子,撥弄著手心裡的迷你玉扇,「難不成讓我不念舊識非得打殺了他才好?」shu-9su.pages.dev
哪吒沉聲道:「你就是太過心軟,然而這並不是好事。」shu-9su.pages.dev
「是呀、是呀,我不心軟,怎麼會一次次被騙呢?那些妖魔精怪騙我,就連你們也是。」shu-9su.pages.dev
他被我輕飄飄地堵上了話頭,而後神情莫辨地俯首看來,少年器宇軒昂一如以往,半分瞧不出歲月變化。是了,成了神,脫離生死,自然也不會衰老,可我卻不同,年歲一輪輪增長,現如今能與他並肩,再過數十載,說不準我都成了個乾癟老嫗。shu-9su.pages.dev
思及此,不免掐了掐自己的臉,感受到觸感還算滑嫩,這才稍微不那麼焦慮。shu-9su.pages.dev
他倒是還有心情說笑,見我自顧自倒騰,反而數落我:「本小爺都還沒捏夠呢,你別自己先給捏壞了。」shu-9su.pages.dev
我傻愣愣地仰頭看他,還沒從剛剛那股子莫名的愁緒中抽出身來,「啊?」shu-9su.pages.dev
他將我又往上緊了緊,先是偏過頭,喉結翻滾,隨後看了看天色,又估了估路程,最終還是沒忍住,抬起我的臉吻了上來。shu-9su.pages.dev
而我只顧著睜眼發獃,什麼時候被他勾出舌尖都不知道,他吻得急,像是有什麼在時刻催趕著他,才剛開始就推著我直直闖進口腔,我被堵得頭昏腦漲四肢發軟,幸好是他抱著,不然准得從雲頭上摔下去。shu-9su.pages.dev
掙扎了幾個來回,見沒有效果,乾脆也放平心態了。大概確實是太久不見,儘管上次分別也不甚美好,他便要將所有的不滿和煩悶全宣洩出來,而我就成了唯一的受力點。不僅要被他親得七葷八素,還得防著被人看見。我心裡氣急,咬了一口,這才堪堪停住這綿綿無休的索取。shu-9su.pages.dev
少年雙唇殷紅,眼尾飄粉,活脫脫一副不滿足的模樣,他摟著我靠在自己身前,又低下頭去嗅聞我頸間,真和沒完沒了的小狗似的。shu-9su.pages.dev
本來好端端的一位天生殺星,何必如此。shu-9su.pages.dev
又深嗅了幾口,他這才稍稍鬆開些,弱聲弱氣地喟嘆:「……我好想你。」shu-9su.pages.dev
「每一天,每一時辰,每一刻鐘,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shu-9su.pages.dev
(五十三)始信別離苦shu-9su.pages.dev
很難不懷疑這少年之所以長了這麼多條手臂就是為了抱緊人死不鬆手的。shu-9su.pages.dev
只消聽他一句模模糊糊的「想你」,便已被烘得軟了半邊身子。shu-9su.pages.dev
我艱難地轉了轉腰,「有話慢慢說,先鬆鬆手,我快、喘不上氣了。」shu-9su.pages.dev
「那我給您渡氣。」shu-9su.pages.dev
「你!」我氣極,實在是被方才那陣鋪天蓋地的吻弄得後怕,故連忙拒絕:「還是不勞煩三太子了。」shu-9su.pages.dev
少年鳳眸一垂,莫名染上了失落。shu-9su.pages.dev
「前輩,我說過,我更喜歡聽您喚我『哪吒』。」shu-9su.pages.dev
我自然記得,可不知為何,偏偏於我來說直呼這個名字確實過分親近,何況本就不應該如此親近。只是我的演技還不夠爐火純青,於是隨便兩下功夫就被他瞧出端倪,認定是我不願多這一層不上不下的尷尬關係,儘管有過春風一度,也只能停步於此。shu-9su.pages.dev
我小心覷著他變幻數番的神色,而那不怒自威的少年將軍輕輕擰起眉峰,就足以讓我心神不寧。生怕他惱羞成怒將我拋下雲頭,我不由得更攥緊了他衣袍,小心避開鋒銳銀鎧的邊緣。shu-9su.pages.dev
許久不見,哪吒身上依舊是那陣冷荷香,一簇簇地撞上我。shu-9su.pages.dev
見我始終不肯改口,他也無奈至極,最終只能壓下那陣骨子裡與生俱來的征伐欲,勉為其難對著我笑了笑。shu-9su.pages.dev
「前輩,西行艱險,多照顧好自己。」shu-9su.pages.dev
彼時我方被緩緩帶下雲頭,剛剛落地,他便這麼目光幽深地望著我,又語重心長讓我照顧好自己,實在不能叫我不多想。但我素來膽小易驚,此事人人皆知,若是哪吒存了心想唬我,也不應只此。shu-9su.pages.dev
越想,腦袋越是亂。shu-9su.pages.dev
悟空早已等候多時,見我全須全尾平安回來,不禁也鬆了口氣,只是面上還帶著隱隱慍怒,似乎是在埋怨我的不聽勸,這才惹出諸多禍事。shu-9su.pages.dev
這回我的確理虧,不消他多說,我自己都覺得羞愧難當。shu-9su.pages.dev
因著心虛,語氣也不由得放緩了許多,待悟空將我帶進懷裡一番查看,其餘徒弟也是滿面擔憂守在一旁,我更覺難堪,可對著他這張不怒自威的臉,愣是說不出什麼軟話。shu-9su.pages.dev
哪吒倒是有閒情逸緻,收起兵器,退了雙輪,慢條斯理解開我手腕紅綢,一邊雲淡風輕道:「看不出你師父很害怕麼?這般嚇唬她。」shu-9su.pages.dev
眼看著倆惹不起的傢伙又要吵鬧起來,我連忙扯開話題:「對了!三太子方才說的那甚麼牛魔……」shu-9su.pages.dev
「早就被我父王拿縛妖索綁得嚴嚴實實,押解天庭去了。」shu-9su.pages.dev
「會如何判罪?」shu-9su.pages.dev
「這個嘛……阻撓西行非同小事,前輩覺得……該當何罪?」shu-9su.pages.dev
少年唇紅齒白,此刻輕飄飄轉來一眼,難免教我屏息一瞬,又念及積雷山那隻小狐,心內百般雜亂,唯恐這大逆不道的一舉會為他帶來難以脫身的殺身之禍,亦或是,被剝了妖丹打下畜生道,也未有不可。shu-9su.pages.dev
他見我躊躇不安,哪會猜不出其中蹊蹺。shu-9su.pages.dev
多有不滿,也只是鼻間輕哼一聲。哪吒睨了一眼悟空,故意對我問道:「在想剛剛那隻狐狸精?」shu-9su.pages.dev
「沒、沒有!」我緊忙否認,拖著幾個徒弟就往行李堆走去,只顧著埋頭,半分不敢再瞧那顧盼神飛的小神仙。shu-9su.pages.dev
冷不丁被我拽了一下,悟空也有些反應不及,忽而記起一件事,還不待他詢問,哪吒突然喚停了我。shu-9su.pages.dev
「前輩,扇子、扇子!」他一個勁提示,我還有些懵懵然,猛一低頭才想起那串掛在另一手腕的扇形穗子,褪下後交到悟空手裡,我有些忐忑地看了看他,實在避無可避,又轉過去:「三太子……此物,如何用之?」shu-9su.pages.dev
「對著整座火焰山脈,扇上三下,即可平息烈焰,歸還輕風細雨。但若想斷絕火根,需得連扇四十九下,如此便可。」shu-9su.pages.dev
「多謝……」話沒說完,悟空像是早已忍無可忍,輕輕嘖一聲,接著圈起我直直地升上了高空,連他平日裡最是疼愛的筋斗雲都不願喚出,害我被嚇得緊緊摟著他,腳底踩不著實物,心底惶惶然直發抖。shu-9su.pages.dev
一旦升了空,這八百里火焰的可怖壯景就完完全全地展示在我腳下,高熱的乾燥氣流烘得我口乾舌燥,只想找個冰泉一股腦扎進去。shu-9su.pages.dev
悟空將芭蕉扇平放手心,念起法決,那精緻玉扇便就倏地放大數倍,幾乎與我等身。這天地法寶果然非同一般,我心下暗驚,也幫不上什麼忙,只得在一旁數數。shu-9su.pages.dev
數著數著,不禁也開始懷疑,難說這沒耐心的猴子是不是專門把我帶上去幫他點數的。shu-9su.pages.dev
七七四十九下,終於風調雨順,赤焰皆熄。shu-9su.pages.dev
而我,被這大火消散後突如其來的驟雨,澆了個透心涼。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哪吒本想多留一陣,奈何天上催得緊,只好匆匆取走芭蕉扇,交還與那羅剎女,隨後一蹬雙輪返去天庭。shu-9su.pages.dev
而那夫君被擒且盟友下落不明的羅剎女,在收到芭蕉扇後,仍是沉默了一陣,方才對著我作揖一拜。shu-9su.pages.dev
她是聖嬰的母親,又是牛魔的髮妻,按理說我倆本無瓜葛,奈何枯松澗火雲洞那一相逢,牽扯出又是如此這般諸多變化,一時間我也說不清到底命運是否真的不可言。shu-9su.pages.dev
她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對視幾個來回,終究是延續了沉默。shu-9su.pages.dev
離去前,只問了我一句:「……我家聖嬰,他如今可好?」shu-9su.pages.dev
我愣了愣,竟是被這問題弄得啞口無言,她也不再等我的回答,念了法決後,將玉扇噙在口中,徑直離去。shu-9su.pages.dev
禍事告一段落,簡單修整後西行的旅途仍是不得不繼續,試過一回火烤,心裡難免焦躁乏悶,我沒有問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心思去探究。點過行李,正準備歇息小駐,悟凈生了火,架著一鍋清粥,慢慢熬著,我披上蓑衣,也在一旁靜靜地守。shu-9su.pages.dev
到天色沉了,去尋野果蔬食的兩個徒弟也剛好轉回,奈何此地是久旱初逢甘霖,方便吃的實在不多,到頭來也只能用幾顆杏子對付。shu-9su.pages.dev
酸得倒牙,眼淚唾液一股一股往外冒。shu-9su.pages.dev
這邊烤著火,那頭悟空又不知在思索甚麼,找了個奇形怪狀的大石頭,往上一坐,半闔著雙金燦熠眸,時不時向我掃來一眼。shu-9su.pages.dev
弄得我這頓飯吃得也不算安生,急忙對付著扒拉了兩口,雨才剛剛歇停。shu-9su.pages.dev
雲團一片片聚在空中,月色隱匿避去,只有火光映襯著彼此不那麼好看的臉色,似乎我的歸來並不算一件幸事。shu-9su.pages.dev
平日裡那話多嘴碎的猴子少說不得找我掰扯兩句,今天倒是安分得令人心慌,我直覺有些不安,卻也躲無可躲,只好拉上看似大大咧咧無甚想法的二徒弟三徒弟,拘束在身旁,這才有了幾分安全感。shu-9su.pages.dev
他全都看在眼裡。他好像一直都看在眼裡。shu-9su.pages.dev
哪怕做了再多,拼了命去爭鬥廝殺,到頭來也會被我避之不及,當做是不可控的其中一個。shu-9su.pages.dev
原本我打算就這麼過去了的,可他合衣閉目養神的那一幕時時刻刻在我腦海里重演復現。我無聲地嘆了口氣,撥開身上的薄被,裹在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棵沒了枝葉的大樹走去。shu-9su.pages.dev
我站在樹根下,喚他名字的那句話還沒說出口,眼前一晃,身子就被團團圈住,雙臂纏著我的後腰,發覺富餘許多,似乎是不確定該往哪兒放,弄得我也有些踟躕起來。shu-9su.pages.dev
「……悟空?」shu-9su.pages.dev
他越是反常,我心裡越發憷,這幾乎是刻進本能是弱者對強者的懼怕,與他是誰無關,與他此時此刻如何做想也無瓜葛。shu-9su.pages.dev
只不過是因為,我本質是個貪生怕死之人罷了。shu-9su.pages.dev
(五十四)路遇金光難shu-9su.pages.dev
正離了積雷山,續往西行,解脫火海,那一路更是高爽秋意,難得教我過了段還算安逸的路徑。shu-9su.pages.dev
漸漸秋末冬初,百獸作藏,花果敝零,人煙亦是稀有。化不到緣,也無甚食水,餓得我前胸貼後背,翻騰半天,也只尋出個乾癟餅子來,和著溪水浸軟,勉強餬口。shu-9su.pages.dev
再有三日,實在受不住這番罪,只得央著徒弟們,儘快找個能落腳處,好好歇息,否則每至清晨,那森冷寒氣便能讓我好生吃一頓苦頭,又不似他們有修行之人不懼酷寒炎暑,只把我累了個心虛口淡。shu-9su.pages.dev
悟空最是瞧不慣我這副受不得苦的模樣,但也只是嘴上別弄兩句,說歸說,到底還是架了雲,去替我尋個歇腳處了。我腹中空空,艱難下馬,悟凈立刻攙我一把,顯得我像個不良於行的老嫗,戰戰兢兢,眼冒金星。shu-9su.pages.dev
林中寒氣重,我只好裹足了衣裳,盤身窩在篝火旁,悟能正拿著根山木枝,上頭穿了面生的野果,也是抓耳撓腮,試圖弄些吃食來,填填肚飢。不似前些日子,正值秋高氣爽,果實纍纍,如今凋敝模樣,我看了都心生淒涼。shu-9su.pages.dev
卻不知怎地,越是乏累飢餓,越是能憶起那顆曾在五莊觀中小心品味的人參果,清脆爽口,正解乏悶。shu-9su.pages.dev
再不能多想了。我揉揉空蕩蕩的肚子,一雙眼睛只盯著火上烤得烘熱的赤紅果子。shu-9su.pages.dev
悟凈又采了些山棗來,抖抖撒撒裝進了我懷裡衣兜,我正要道謝,卻見他面色冷淡,好似不過隨手之舉,直直站著,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shu-9su.pages.dev
我還想說些什麼,悟空正好落雲歸返,先是拍了拍虎皮襖裙上莫須有的灰塵,再來向我回報:「瞧過了,百里外有一國邦,看著甚是富庶,正好亦是我等必經之地,不如前去暫歇,正好倒換關文,以便西行。」shu-9su.pages.dev
看不出他倒是何時變得如此明事理會打算,我心內唏噓,面上不顯,平靜地點點頭,只是這為人師表的樣子沒裝兩下,就被悟能塞過來的一串烤果子打碎了個徹底。shu-9su.pages.dev
顧不上其他,我連忙又盤腿坐好,急匆匆吹了兩口,忙慌咬下。shu-9su.pages.dev
旁邊三個徒弟各自看了會兒,忽地悟能又開口對他師兄道:「這幾日可把師父饞得,比我還急。」shu-9su.pages.dev
悟凈冷著臉贊同:「師父受苦了。」shu-9su.pages.dev
我只顧著吃,抬頭都不曾,也不顧他們如何談論我。shu-9su.pages.dev
悟空踢了踢腳邊石粒,掃出一塊地方來,也跟著坐下,「若不是她前半程處處挑剔,也不至你幾個半點乾糧存不下。」shu-9su.pages.dev
雖難聽,說得確實。shu-9su.pages.dev
自從進了大唐宮內被拜為上僧,我幾乎沒怎麼吃過苦頭,每日鮮花鮮果供著,又有宮女宦官伺候,那唐王李氏更是百般善待,半點不曾苛責,誰曾想出了長安便是一路坎坷,吃頓熱乎的都得看命,可早年養成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習慣又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物資充足時這個瞧不上那個不想吃,真到了沒飯吃的時候,又只能這樣強行挨著。shu-9su.pages.dev
這越是憶苦思甜,心裡就越是悽然。shu-9su.pages.dev
好在時來運轉,到底是給我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最起碼有個地方歇腳暫住開開火,吃兩口熱粥睡柴房都好過如今風餐露宿食不果腹。我心下盤算著,也不表現出來,只是催促他們的腳步更急了些許,悟空早看出我這心口不一的貨色,嗤笑一聲,招呼兩師弟挑起行李,慢悠悠跟在我後頭。shu-9su.pages.dev
駕著馬,腳程加快,不多時就看到了那座城邦,真真箇高大偉麗威嚴滿滿。在城門處解釋幾番,很快便被放行,路上百姓紛紛側目,似乎我這支隊伍很是少見。shu-9su.pages.dev
我低頭整了整自己的僧袍,又喊他們幾個來,也檢查了一圈,愣是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難不成是看他們樣貌不似常人?畢竟一行四人里,大咧咧摻了一個金毛一個赤發,俱都不像甚麼好相與的人物。shu-9su.pages.dev
又往裡走了一段,這才發現其中蹊蹺。shu-9su.pages.dev
數個和尚腳上戴著鐐銬,沿街行乞,個個面黃肌瘦羸弱不堪,更遑論身上深深淺淺大小不一的傷口,一看就是受了刑罰。shu-9su.pages.dev
我心下暗驚,忙攔著一個詢問,卻道是那金光寺的僧眾,因犯了罪行,被罰至此。再要多問,又緘口不言,神色惶恐,連連搖頭。shu-9su.pages.dev
既然知道,便不能不搭救,更何況這兔死狐悲的場景,讓我看了也心裡好一陣難受。我們四個受了那僧人的邀,同他前往金山寺,一進門就發覺此處凋敝寒涼,殘破悽然。與其說是寺廟,卻比不上大唐半分。空有樓宇數座,卻無香火,處處結滿蛛網,好端端一座明亮威武寶塔,內里卻是塵飛絮亂。而這一切的緣由,竟然與那塔頂寶物失竊有關。shu-9su.pages.dev
我心下不忍,一時口快,即可託言要替他們伸冤昭雪,平反罪名,揪出那真兇,就地伏法。shu-9su.pages.dev
誇下海口簡單,怎麼完成卻是難事。正逢晚風陣陣習習,我自告奮勇,又提出幫忙掃塔一事,住持忙不迭答應,連連稱謝,瞧那樣子像是要把我供起來似的。shu-9su.pages.dev
幾個小沙彌為我燒了熱水以供沐浴,心裡過意不去,但舟車勞頓一月有餘,實在身子骨不爽利,也只好厚著臉皮承了這份艱難好意。shu-9su.pages.dev
沐浴凈身,我裹緊裡衣中衣,再披件薄衫,戰戰兢兢攀著台階往塔頂去,才爬了一會兒,忽聞悟空在底下叫住我:「此處蹊蹺,唯恐又有妖邪,我與你同去,也好有個照應。」shu-9su.pages.dev
不等我回答,他自顧自拿了把笤帚,竹編草枝製成掃把的在他手上半點不應景,不過架勢倒是挺足,手腳麻利,掃得比我這磕磕絆絆的快上許多。shu-9su.pages.dev
沒兩下,就成了我在後頭追,他在前頭領。shu-9su.pages.dev
剛泡過澡本就濕悶,又洋洋洒洒出了一後背的汗,我比不上他輕輕鬆鬆,一路只能半歇半喘,實在困難。悟空就站在幾節台階之上,居高睥睨我狼狽形態,冷聲問:「師父,你還去不去塔頂一探究竟了。」shu-9su.pages.dev
「去,當然去。」我氣喘吁吁,連忙應聲,「這不是為師怠惰許久,落了幾步嘛……」我還想為自己辯駁幾句,誰知這寶塔年久失修,一層台階居然被踩得直直碎裂斷開,我躲閃不及,忙往後退,卻忘了身後是無邊迴廊,眼看著就要後腦著地,悟空蹭地攬住我腰,往他身前帶去,免了一難。shu-9su.pages.dev
我後怕得緊,也顧不上甚麼禮數,只一個勁摟著他,用了勁去盤。再回過神來,就成了我四肢離地,恬不知恥掛在他身上的情形。shu-9su.pages.dev
月紗自窗欞投影而入,照著他陰晴難辨的半張臉,也照著我窘迫慚愧的眉眼。我試圖說點兒什麼來緩解這熾熱相擁的尷尬局面,卻不想他一個鬆手,將我墜在了地面,還不等我顫顫巍巍站穩,便又徑直上了樓,腳步忙亂,像是在躲什麼。shu-9su.pages.dev
顯得好像是我不顧他意願投懷送抱似的。shu-9su.pages.dev
(五十五)塔頂添污穢shu-9su.pages.dev
我暗道一聲死猴子又是脾氣古怪又是行事不羈,莫名其妙護了我許多回,又莫名其妙鬆開我許多回。shu-9su.pages.dev
如今喜怒無常亦是常態,我本該早些接受這個事實,可無奈是總會對他抱有那麼一絲不合時宜不合常理的希冀,大概是託了取經前他說要護我周全那句話的福。shu-9su.pages.dev
貧僧也想不通,但想不通的事,自然就不想了。shu-9su.pages.dev
我揉著摔得酸痛漲悶的小腿,準備起身時才發覺自己居然一跤跌成了跛腳,踝骨處抽痛難忍,動一動便叫我不覺呼痛叫喊,甚至顧不上這是什麼時辰。shu-9su.pages.dev
悟空邁著台階的步子稍停,他回首看我一眼,瞧不出什麼喜怒來,似乎自從我將他人錯認之後,他便是這副擔待不起我的模樣。shu-9su.pages.dev
我只好僵著兩條腿,伸直不能驅動,硬是忍著他似要剝骨抽筋的可怖目光,驚得背後冷汗陣陣,這才想起我這劣徒難說沒有存了別的嗜殺心思。shu-9su.pages.dev
念頭才轉到這兒,忽地感覺身旁一陣風動,我不禁舉起尚能行動的雙臂橫到身前,唯恐他凶性大發,在這無眠深夜將我悄悄殺人滅口,瞬間將那倒背如流的經文含在口中,蓄勢待發。shu-9su.pages.dev
大概是我恐懼的心思太過明顯,實際也不難看出,畢竟雙手抖如篩糠,眉睫亂顫,滿臉捱痛之色,若是他真不知曉,他就不是那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齊天大聖。shu-9su.pages.dev
但他並沒做什麼,甚至不再惡語相向,只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圍著我巡視幾番,這才慢悠悠走到我跟前。我跪伏在地,像是頭一回發現原來我這屢教不改的大徒弟如此高大,小心抬眼琢磨他用意如何,卻不想被他攬著膝彎橫抱了起來。shu-9su.pages.dev
「等、等——」我阻攔不及,一閃神就下意識就抱緊了他,生怕自己又被丟下去第二回。shu-9su.pages.dev
悟空倒是穩當,順著彎繞階梯一步步攀上,唇角緊緊抿著,好半晌才呲牙道了句:「果真體弱,摔一下就不能動彈,無怪那些個妖魔將你視作唾手可得之盤中餐。」shu-9su.pages.dev
他越是不屑,我越是忍不住與他鬥嘴,顧不上如今情勢急轉:「那也不能全賴我啊!」shu-9su.pages.dev
誰叫不知道哪個頑劣之人,紛紛傳言我是甚麼包治百病的金身玉體,聞一聞百病全消,嘗一口與天同壽。如非這等憋屈事,我豈會一路上遭遇百般種種,斷都斷不開,又只得巴著我這位神通廣大的徒弟,免得失了他的保護,我便會被心存惡念之人拆吃入腹。shu-9su.pages.dev
他雖頑劣,到底不曾真下殺手,可我竟事到如今也不曾真心信他幾分。shu-9su.pages.dev
這倒是真說不清,究竟誰不識好歹了。shu-9su.pages.dev
想得太多,一陣陣教我頭疼,混著腳踝無法忽視的刺痛,一時間又是心內戚戚,藏不住悲意憤慨。不想讓他看到,我就伏在他肩上悶悶地哭,直到一陣微弱妖氣籠罩彼此,我身子一僵,甚至不敢抬頭。shu-9su.pages.dev
臂彎里抱著我,暫時動不了手,而那平日裡藏得極深的定海神針竟是自發地竄了出來,頃刻間制伏兩名戰戰兢兢的小妖。shu-9su.pages.dev
只聞得鼻息之間一股咸腥濁氣,連真面目都不曾見得,悟空便讓金箍棒將二妖擊落,個個趴得毫無形象,口中不住地喊饒。shu-9su.pages.dev
「哪方地界,甚麼洞府,是何居心,報上名來。」shu-9su.pages.dev
悟空又將我蠢蠢欲動的腦袋按了進去,使我不得不緊貼著他胸口,熱得發燙,燙得出奇。一股極其淺淡的硝石氣味兒,混著衣上檀香,倒是不難聞。又或許,那檀香本就是我自個兒的。shu-9su.pages.dev
二妖連忙叩拜求饒,哆哆嗦嗦就將來歷解釋了個清楚明白,原是亂世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兩個妖怪,可又說塔頂寶物不是他倆竊取,乃是萬聖龍王的女婿九頭蟲怪施計搶奪而得,又有龍女竊來王母娘娘的九葉靈芝草,用以蘊養寶物。shu-9su.pages.dev
我聽到這裡也不免咂舌,怪是甚麼膽大妄為的妖魔,竟是連瑤池的東西都敢偷。shu-9su.pages.dev
悟空又問:「那塔頂寶物究竟是何?」shu-9su.pages.dev
一個膽大些的忙答:「佛寶舍利子。」shu-9su.pages.dev
我一驚,險些又從他懷裡掉下去,連忙環了環他肩頸,湊在悟空耳畔小聲交談:「怎地這金光寺會有舍利子?」shu-9su.pages.dev
他不言語,斜眸睨我一眼,把我看得心裡直發虛,好像指認了我似的。shu-9su.pages.dev
少頃,那莫測眸色又消失無蹤,眉眼一凜,棍棒高懸,我連忙阻攔:「暫不可傷其性命!」shu-9su.pages.dev
猴子沒說行,也沒說不行,稍稍偏了偏頭,滿眼乖戾。shu-9su.pages.dev
「師父,這是作何?」shu-9su.pages.dev
我強忍懼意,勉強道明:「留他們一命,放回碧波潭,或可為我們一用。」shu-9su.pages.dev
他笑了笑,妖異金瞳忽地緊縮,又頃刻化為平常,難得溫聲應允:「聽師父的。」shu-9su.pages.dev
而後下一刻,幻出一對寒冰鏈,挨個穿了二妖琵琶骨,幾滴妖血甚至濺到了我衣袖上。shu-9su.pages.dev
(五十六)夢憶逢九首shu-9su.pages.dev
既已擒住作祟妖邪,自然是要儘快回稟此處國君,以解除金光寺僧眾的無妄之災冤屈纏身,可不想悟空卻沒那麼著急。shu-9su.pages.dev
寒冰鏈囚索住二妖,踉踉蹌蹌被趕著關了起來,而悟空則是不緊不慢抱著我回了廂房,又喚來住持,說是先給我治好腳上的傷。我連道不必如此,先是正事要緊。shu-9su.pages.dev
他根本不聽我的,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卻也不反駁,只是面色不虞,完全忽視了我的抗拒和催促。shu-9su.pages.dev
其實腳上的傷本就不重,不過是猝不及防落地時沒站穩,崴了一下而已。悟空卻言語恐嚇,弄得那尚有幾分醫術的老和尚戰戰兢兢,看起來比門外的兩個妖怪還要怕我這大徒弟。我心中無奈,只好安撫幾番,這才讓氣氛不至於那麼詭異。shu-9su.pages.dev
服了藥湯,腳踝也纏上了紗巾,動彈不得。折騰一晚,我早就被困意侵擾,迷迷糊糊眼睛都睜不開,腳上隱隱作痛,更是加重了這番疲倦。可不知為何,即使已經困到意識模糊,仍是無法完完全全沉入夢中,反倒有種身處朦朧幻境之感。shu-9su.pages.dev
……可是佛寶舍利,究竟為何會在此處聽聞其蹤跡?祭賽國王並不是個明君,他能因為一樁冤案牽連全國僧人,可見心智。可既然國王不仁,又為何會得到舍利這樣的寶物?這顆舍利是何處來的,為何存放在金光寺,又為何那九頭駙馬會設計血雨偷盜舍利,更甚者聯合龍女竊取靈芝蘊養?shu-9su.pages.dev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疑點,奈何我此刻行動不便,估摸著明日的朝君也去不了,倒不如好好休息一晚,到清早再催著徒弟們去面聖。shu-9su.pages.dev
想來想去想了一大堆,越是分析就越是混亂,半夢半醒間,驀地在眼前無端浮現出一抹猩紅衣袂,似血泣訴,妖異非常,轉眼間翩翩而去,連一角都捉不到,害我急得團團轉,下意識追隨上去,可它就像存心逗我玩似的,每次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能摸到,偏就是不如我意。shu-9su.pages.dev
我起了惱意,不分三七二十一,仗著是在自己的夢裡直接飛了起來,孜孜不倦追趕而上,直到那血紅背影愈發地近,近到讓我由衷升起一股極大的恐懼,可又不受自控地被吸引而去。shu-9su.pages.dev
他轉過身來,銹鐵色鬼魅面具覆於臉龐,滴滴猩紅血珠沿著頜面墜落,暈在衣襟上,沒入烏髮中,洇於我指尖。一剎那似有錐心痛楚自骨髓百骸中滲透而出,纏著靈識啃咬吞噬,掙脫不得,呼救無用,連呻吟都被過分可怖的疼痛所覆蓋。shu-9su.pages.dev
我咬著牙,軟倒在他身下,悽然跪著,雙手緊緊攥住那垂落的描金衣袖,繡線針腳密密麻麻,磨得指尖生疼。shu-9su.pages.dev
「求、你……」shu-9su.pages.dev
「哦?求我甚麼?」shu-9su.pages.dev
那隻滾燙的手掌按住我的,順著指節一根一根掰起,最後全都收攏歸到他掌中,他牽著我指骨,仔細捻按,像是在尋找著什麼。shu-9su.pages.dev
燒燎的痛楚順著他的觸碰而蔓延到了雙手,我幾乎抬不起來,只能任憑他意味不明地摩挲,我漸漸愈發口齒不清,到最後能夠呢喃而出的只剩下了分不清含義的囈語。shu-9su.pages.dev
他抬起我下頜,赤色豎瞳縮成一道異樣豎線,冷到極致。shu-9su.pages.dev
「不在這裡,難不成……」shu-9su.pages.dev
他沉吟著,強行掰開了我因著忍痛而緊咬的齒關,輕車熟路挑開舌尖,直直地往喉嚨深處尋去,逆嘔的慾望頃刻間蓋過痛感,不過也只是一瞬,我掙脫出清明的那一刻,正撞上他毫不掩飾的掠取探究視線,骨感的長指抵上會厭,又找了個刁鑽的角度向下探了分毫,依舊是一無所得。shu-9su.pages.dev
那雙赤眸前所未有地冷了下去,像是往灼熱的碳火中丟入一面破碎寒冰。shu-9su.pages.dev
他冷靜地抽出手指,還沾有涎液的五指瞬間把住我脖頸,越收越緊。shu-9su.pages.dev
「妖丹呢?!」他問道,「你的妖丹呢?!」shu-9su.pages.dev
我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搖頭,四肢都像灌入鉛水,又沉又僵,僅存的神力不斷自逸散而出,這具身體幾近崩壞,我和他都對此十分清楚。shu-9su.pages.dev
「他們把你——」他的憎恨埋藏在話語中,隨之戛然而止。shu-9su.pages.dev
我拼盡全力,勉強伸出一隻手,按住他手腕,嘶啞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燒灼的咽喉中吐出:「這是我應該做的、這是、我身為…應該做到的。」shu-9su.pages.dev
「你瘋了!」他怒目而視,仿佛我是被人奪了心智的傀儡,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做什麼,「要不了多久你就會成為一個修為散盡的廢物!」shu-9su.pages.dev
「別擔心我、師尊說過,肉身隕滅不算甚麼,只要——」喉間腥甜滿溢,幾乎快要壓制不住潰散的軀體,我能感知到搭在他身上的力道越發地輕,或許真如他所言,我將會成為一個失去天生軀體的遊魂,或者別的甚麼。shu-9su.pages.dev
但我不後悔,我從來不覺得後悔過。shu-9su.pages.dev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須臾之間,他將我抱起,鬢邊青絲垂落我額間,那對赤眸隱隱約約泛著異色。shu-9su.pages.dev
「我們去北海。」shu-9su.pages.dev
(五十七)誤入林深處shu-9su.pages.dev
「肉身重塑,你以為是甚麼張口就來的事?」shu-9su.pages.dev
道人緩緩落下一子,正處棋盤中央,還不等他繼續琢磨下一步的位置,棋盅先被奪了去,那隻手蓋著開口處,掌骨緊繃,遮了個嚴嚴實實。shu-9su.pages.dev
他只好拂手嘆息:「道友,你就算不讓我把這局走完,也得聽我把話說完罷?只是難而已,並不是沒有轉圜餘地。」shu-9su.pages.dev
「還請前輩明示。」shu-9su.pages.dev
「欸——我可當不起這句『前輩』。」他笑了笑,提起桌旁酒壺,洋洋洒洒灌進口中,美酒下肚,又將身邊白額虎坐騎喚來,煞是寵愛地摸了摸,「要論資歷,這大荒誰不知道您?」shu-9su.pages.dev
只是美名罵名或是惡名,可就不得而知了。shu-9su.pages.dev
他清楚對方在暗暗提示甚麼,便由著話頭繼續下去。shu-9su.pages.dev
「我這雖說是分管東海大小事宜,到底不過是個噱頭,可我當年前前後後少說也跟她鬥法數回,誰能想到她如今會是這番光景——」shu-9su.pages.dev
「怎麼說也算是我最小的一個師妹,斷不會就此旁觀,這你放心。」道人說著說著,又飲了一口醇酒,咂咂舌,似在回味,「好酒、好酒…」shu-9su.pages.dev
男子見狀,繃緊了唇線,提起手上酒盅,更添一盞,仰頭一飲而盡。鮮紅唇色沾染了酒液,顯得七分邪肆,三分清冽。shu-9su.pages.dev
「曾有幸見過將軍的離魂術,不知可否一試?只要我為她尋著合適的肉身,即刻就能將她送下輪迴台,也好過日夜承受靈肉撕扯之痛楚。」shu-9su.pages.dev
「你倒是打算得明白。」道人笑了笑,卻沒幾分喜色,「你可知那無主的凡人之軀有多難尋?……罷罷罷,就當是我這個不入流的師兄最後幫她一把。」shu-9su.pages.dev
他拍拍袍子,站起身,先是望了望無際的東海深處,這才嘆道:「最要緊,還是得取回被奪之物……需得轉幾世?」shu-9su.pages.dev
「九元歸一。」shu-9su.pages.dev
「那些傢伙也真是說得出口。」道人轉過身來,抖抖袖子,難得正色行了一拜,「九鳳道友,你將她擅自掠來,可知自己將來是個甚麼罪行?自那一戰之後,大多將領都不得不摒棄了肉身,只存了一抹靈識被封,而你不曾攪和其中,自然不知蹊蹺何在。」shu-9su.pages.dev
他又從腰間取下一葫蘆,搖搖晃晃,掀開壺嘴,示意他看:「那幾位怕是早有準備,只等她這味藥乖乖地主動進那葫蘆里,至於往後再有什麼打算,這我卻也不甚清楚,但你如今既已將他們日思夜想的藥帶走,少不得受番苦難,不如將計就計,行偷梁換柱之法,如此一來,尚有幾分生機。」shu-9su.pages.dev
「還請賜教。」shu-9su.pages.dev
「她這妖體先留在北海之底蘊養,此地人人避之不及,除卻你我以外,再無第三人知曉,待到輪迴劫數修滿,那具殼子無用,自然就能回歸原身。至於你嘛……找個不東不西的中央地界兒躲藏著,改頭換面變化身份,想來於你而言不算難事。但要記住,千萬不能擅自去尋她的轉世,更別妄想能看上一眼。」shu-9su.pages.dev
「……一次、都不可以?」shu-9su.pages.dev
「當然。」道人點頭稱是,又想到了什麼要緊事,睜眼幽然問道:「九鳳,你當真要這麼做?心中無悔?」shu-9su.pages.dev
男子低垂著頭,半晌,才如夢大悟般:「我已經,沒有資格後悔了。」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九鳳和我相識的那一年,正是人間戰火紛飛、兵戈擾攘,幾個部族爭鬥不斷,而我又是頭一回下山,見著甚麼都覺得新鮮至極。shu-9su.pages.dev
山間的花,叢林的果,奔走的獸,和看似一樣卻又不一樣的人族。shu-9su.pages.dev
人族,儘管對他們多有好奇之意,卻始終不敢接近過甚,或許是心底總記著師兄姐們的教誨及忠告,言說人族謹慎多疑聰慧非常,不是我這種三流貨色能比擬的。這話不中聽,但夠誠懇,是以雖說我心中多有不滿,到底是不敢逾矩。shu-9su.pages.dev
一路避開汲汲惶惶的人群,走著走著,就不可避免地進了深山老林。剛邁進一步,就有一獵戶打扮的男人極力勸說,道是那名為北極天樞*(《海經·大荒北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極天櫃,海水北注焉。)的大山里住著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但凡有進山的就沒再下來過,直接消失無蹤。shu-9su.pages.dev
我早已忘了自己如今是人族打扮,還興致勃勃地問:「是何妖怪?有何不同?」shu-9su.pages.dev
「說來也怪,倒是也沒人真見過那妖,只朦朦朧朧傳出來一些流言,說是那老怪長了九個腦袋,恐怖非常,形似飛鳥,專門吸人魂氣!」*(《嶺表錄異》)shu-9su.pages.dev
世傳此鳥昔有十首,為箭射其一,血滴人家為災咎。*(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九)shu-9su.pages.dev
聽此一言,我更是來了興致,忙問道:「那他吃不吃其他妖怪呢?」shu-9su.pages.dev
這倒是把獵戶難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抓耳撓腮,還是憋了句:不知道。也許會的吧。shu-9su.pages.dev
告別了好心的獵戶,我站在山腳躊躇了一會兒,全然不知自己的行徑言談早已被深居林內的妖物所知曉。終於,好奇蓋過了不安,我試著進入那座山頭。shu-9su.pages.dev
層層迭迭的樟木林,甫一進去就忙不迭圍了上來,處處是景,又好像處處不是景。我又往裡探尋了段,直到腳踝處傳來被拖拽的輕微知覺,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剛進山時的處處怪異原是因為……此處住滿了各種各樣跟腳的精怪山靈。shu-9su.pages.dev
而此時此刻,我才是那個闖入者。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