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相見疑相思(一)shu-9su.pages.dev
高大的樟木林密不透影,從東面望到西,一路都是層層迭迭,好似連陽光都在這裡犯了難。shu-9su.pages.dev
起初我並不知危機四伏究竟是何感受,直到被那樹藤圈住腳踝倒吊而起,這才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些許不安,視野倒轉,頭朝下,腳朝上,把我晃得幾欲作嘔。shu-9su.pages.dev
那樹藤一開始只是在和我玩鬧,漸漸地動作逐漸不耐,像是有什麼在背後催促著它,忽地猛一發力,我就被狠狠摜到地上,摔了一頭一臉的泥。shu-9su.pages.dev
呸呸呸地從嘴巴里吐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草枝枯葉和石子,我憤憤不已,仰著頭喊道:「玩歸玩,幹嘛突然翻臉啊!」shu-9su.pages.dev
陰翳處似乎傳來些許聲響,乍一聽,好似是在嘲笑我。shu-9su.pages.dev
我一個囫圇爬起,也顧不上拍乾淨身上塵土,又是一陣氣急敗壞:「跟你說話呢,為什麼這麼沒禮貌?」shu-9su.pages.dev
雖說我自己也不是個遵紀懂禮的人,卻最是看不慣別的傢伙如此,將一手雙標玩得明明白白。shu-9su.pages.dev
風中的絮語又戛然而止,正當我以為那存了頑劣心思的傢伙早已離開之時,一陣烈風驟然颳起,將我卷在旋渦之中,一路拖曳,折騰下來,我身上衣服幾乎沒一塊乾淨的布料。shu-9su.pages.dev
下山之前,那個嘮叨的傢伙千叮嚀萬囑咐,叫我不要在外惹是生非,免得遇上不好惹的壞脾氣主兒,可未曾想,這才第一站,就讓我吃了個啞巴虧。shu-9su.pages.dev
意識到彼此之間戰力差距甚遠,再不懂氣氛如我,也識時務地閉上了嘴。shu-9su.pages.dev
我抱緊了膝蓋,團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縮著脖子,試圖偽裝自己是個死人。shu-9su.pages.dev
低沉的聲音自四處傳來:「不認識本座,還敢往裡闖?」shu-9su.pages.dev
我嘟嘟囔囔地反駁:「大家交朋友本來一開始就不認識啊……」shu-9su.pages.dev
「誰要和你做朋友?」shu-9su.pages.dev
「你不想嗎?」shu-9su.pages.dev
那聲音又不回答了,沉默片刻,又驅使樹藤纏繞我腰間數圈,急速拖上半空,且一刻不停地還在上升,嚇得我口不擇言,更是蠻橫地指責:「不想就不想,何苦這樣磋磨我!你這個不講道理的傢伙,比那個假正經的還討人厭!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你放我下——」shu-9su.pages.dev
我的呵罵還沒結束,就被迫直挺挺站到了一根極為粗的樹枝上,還不等我站穩,它就迫不及待地鬆開,一時沒穩住,不由得雙膝一軟,跪了下去。shu-9su.pages.dev
磕得膝蓋生疼,兩腿都麻了。shu-9su.pages.dev
我痛得齜牙咧嘴,又惱又懼,甫一抬頭,一道頎長的火紅身影不知何時立在我身前。shu-9su.pages.dev
還沒等我打個招呼,玄金色長劍的劍鋒不由分說地橫在項前,再深稍有分毫,估計我就小命不保。我驚慌地望著他,視線逐漸上移,先是執劍的手,再是寬大的袖、微亂的衣襟、以及妖冶幽冷的一張臉。shu-9su.pages.dev
長眉入鬢,眉尾一顆流星似的小痣,鼻直唇薄,唇色殷紅如血。shu-9su.pages.dev
「你可以說三句。」shu-9su.pages.dev
「什麼?」shu-9su.pages.dev
「還剩兩句。」shu-9su.pages.dev
「等等、你到底是誰?」shu-9su.pages.dev
「都已經找到北極天樞了,還問本座是誰?你家主子派你來的時候沒告訴你?一句。」shu-9su.pages.dev
「這都什麼跟什麼,莫名其妙的,我才不想跟你打啞謎,你害我受傷了,我需要養傷!」shu-9su.pages.dev
男子眉頭一跳,面具下的綺麗容貌顯然有些發僵,他冷聲反問:「誰會給一個必死之人療傷?」shu-9su.pages.dev
這話堪稱無情到了極致,饒是厚臉皮如我,也不可避免地愣了愣,隨即一陣悲憤撞入心口,我邊瞪著他,邊咬牙:「你不可以殺我!」shu-9su.pages.dev
「為何不可?」男子用靜默的殘忍語氣表達了困惑,「你身上沒有一絲法力,這樣闖入我的地盤,除卻死路一條,還能如何?」shu-9su.pages.dev
不過也多虧了這身乾淨到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法力,這才能越過他設下的禁制,胡亂踏進北極天樞,直到接近了才被他發現。人族天然對這座山有恐懼之感,妖族和修道者只要靠近就會被他感知到,或許只有這個小傢伙……果然最為特殊。shu-9su.pages.dev
他不帶感情地審視我,仿佛我不過是個正在被評估價值的物件。shu-9su.pages.dev
我對這樣的目光既熟悉又反感,忍不住瞪了回去。shu-9su.pages.dev
不料,男子卻抿著唇飛快地笑了下,隨後平靜道:「你的眼睛…本座不喜歡,不然剜去,如何?」shu-9su.pages.dev
我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連忙一個勁搖頭,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些許實打實的懼怕和惶恐。shu-9su.pages.dev
他好像已經失去了和我交鋒的耐心,五指頃刻間冒出鋒利長爪,彎曲如鉤,仿佛下一秒就要衝著我的眼睛而來。極具恐怖之下,我甚至動彈不得,連躲一躲的勇氣都生不出來,正當我以為自己要一命嗚呼之時,衣領內的琉璃瓔珞忽地釋出淡紫色仙氣,彈開了欲下殺手的男子。shu-9su.pages.dev
他看起來甚至沒我驚訝,瞭然地笑了笑,翻動了幾下被震開後酸麻的手腕。shu-9su.pages.dev
「果然,有備而來。」shu-9su.pages.dev
先天法寶,居然就這麼大咧咧地交給一個根本不通法術的小鬼,且看樣子,就連所有者本人自己都不清楚這個底牌。shu-9su.pages.dev
我只感覺到脖子一陣發熱,燙得難受,就像皮膚都要被融化了似的,沒幾下功夫就熱得渾身冒汗,顧不及其他,只想先散散熱。shu-9su.pages.dev
那圈琉璃瓔珞平日裡沒甚麼存在感,為何偏偏這會兒弄得我心神不寧。shu-9su.pages.dev
男子被我一把推開來,眸色不改,始終像是觀戲般地冷峻瞧著我。shu-9su.pages.dev
「那老狐狸給我戴的是甚麼物件,燙死我了……」我急匆匆撥開外衫的衣襟,手心往那處按去,果不其然觸及一陣滾熱,灼得我都開始胡言亂語,忙不迭又往外扒了兩層。shu-9su.pages.dev
那人站在我身側,起初是居高臨下的模樣,驀地變了臉,赤眸中變幻數回,看不清真實意欲。shu-9su.pages.dev
他直勾勾朝我投來一眼,聲音仿佛藏的是揉不碎的沙礫,「……你是女子?」shu-9su.pages.dev
「我們妖怪不分男女。」shu-9su.pages.dev
我倉促回道,隨後又被心口處的異樣吸引了注意,沒料到他竟然緩緩接近我,手掌舉起在半空,凝出一道暗赤色的光團。待我一抬頭,卻正正好撞上,還沒來得及問,就被那光團撲了滿臉,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識。shu-9su.pages.dev
再醒來時,發覺自己身處一個簡陋古樸卻整潔的洞室里,身下是天然的石台,旁邊還有個蒲團,燭架搖搖欲墜,沒上點蠟,屋裡卻十分亮堂。shu-9su.pages.dev
我爬起身,揉揉酸痛的後腰,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那圈瓔珞,忙隔著衣服摸了摸,這會兒卻又沒什麼異樣了,一切如初。shu-9su.pages.dev
方才那自顧自說著怪話的男子邁進洞室,長袍灑拓,衣袂猩紅,烏髮懶散挽起垂在一邊,僅用一根絲絛束起。一邊耳朵和常人無異,另一邊卻完全不像是耳朵的樣子,數層翎羽覆蓋其上,尾端發烏,罩了個嚴嚴實實,乍一看反倒像是古怪地多了個羽翼。shu-9su.pages.dev
「醒了?」shu-9su.pages.dev
我謹慎地點點頭,張口欲言,又憋了回去。shu-9su.pages.dev
他慢步靠進石台邊,先是輕柔抬起我的臉,嘴裡說的卻是令人汗毛倒豎之語:「你身上有崑崙山的法寶護你,本座一時半會兒還真取不了你的命。」shu-9su.pages.dev
他好像十分可惜,掐著我的臉左右查看,眼帘半闔,「你究竟是誰?」shu-9su.pages.dev
我咬咬牙,在他猶如吞骨般的目光下戰戰兢兢伸出手,停懸在那模樣怪異的耳畔,生性多疑的妖物即可擒住我手腕,力道可怖,疼得我立馬流了兩道眼淚,哭哭啼啼地哽咽著說:「你、你受傷了,對不對?」shu-9su.pages.dev
(五十九)相見疑相思(二)shu-9su.pages.dev
他一把擲開我的手,撇過頭,一臉厭惡,「別碰我。」shu-9su.pages.dev
「可是你的傷——」shu-9su.pages.dev
「用不著你大發善心,先看看自己怎麼保下小命再說罷。」shu-9su.pages.dev
「你不會殺我。」shu-9su.pages.dev
「注意措辭,是暫時不能,不是不會。」shu-9su.pages.dev
「那不都一樣……」我接收到他挑眉冷冽的目光,頓時住了嘴,本想挪著身子靠近些,奈何一對膝蓋酸痛難忍,連勉強坐起身都耗費我大半氣力。shu-9su.pages.dev
男子似笑非笑掠來一眼,好像是在嘲諷我的不自量力。shu-9su.pages.dev
自己都一團糟了,居然還要管他的閒事。可我卻讀不懂他的惡意,只是懊惱地揉了揉膝蓋骨,歪著腦袋思索這回又要花費多久時間才能療好傷,要是被師兄們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笑話我幾頓。shu-9su.pages.dev
我踉踉蹌蹌翻下石台,外頭天色不太明朗,正和他的臉色一樣。shu-9su.pages.dev
他似乎很是驚奇,我居然有膽子在他的洞府內隨意亂逛,拖著殘破病體,這裡翻翻那裡找找,沒一會兒他就面色鐵青,直至我找出一片龜殼,還不待仔細分辨上頭記載何事,他一把搶過,將我揮退倒地。shu-9su.pages.dev
我怔愣著,喃喃說出一錯眼間看到的那個名字:「九、鳳……」shu-9su.pages.dev
巨大的腕力侵襲而上,死死鉗住我的脖頸,他幾乎是碾碎了齒面般地一字一句:「不准、叫這個名字。」shu-9su.pages.dev
我被憋得氣短,只能揮舞著緊攥的拳頭,情急之下直往他手臂上砸,雖然根本起不到什麼實質性的作用。shu-9su.pages.dev
我的力氣在他面前不過是蚍蜉撼樹,他根本不放在眼裡,卻為我執著到了不怕死的地步而感到煩躁,扣在我脖子上的力道越發地強,我卻感知不到真實的殺意。shu-9su.pages.dev
他只不過是,在怕一些我所不清楚的事物罷了。shu-9su.pages.dev
總不能是在怕我。shu-9su.pages.dev
我這樣的存在,有什麼好怕的呢。shu-9su.pages.dev
我勉力伸著手,輕撫他鬢邊翎羽,由外至內,漸漸那禁錮著我的囚索鬆懈下來,他半跪在地上,懷裡托著脫力到軟綿綿無法支撐的我,眉眼之中滿是驚駭。shu-9su.pages.dev
「你居然……能夠為神族療傷?」shu-9su.pages.dev
我還想說些什麼,剛一張嘴就腦袋發昏,僅存的記憶停留在了面具下的那雙震撼複雜的赤眸。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被天道厚愛的身軀雖說足夠強悍,可一旦受了傷,便幾乎只剩下了無能為力地等待自行修養完畢這一個選擇。shu-9su.pages.dev
更何況孱弱卻勢重的人族正在漸漸接替強大卻單薄的上古神族在大荒中所占據的地位。shu-9su.pages.dev
這何嘗不算一種得失相依。shu-9su.pages.dev
因為弱小,所以聚集在一起,因為弱小,所以學會了虛與委蛇。shu-9su.pages.dev
下山前,師尊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出門在外要注意人心險惡,有時候直來直往的妖族也不一定比變幻多端的人族可怕。」shu-9su.pages.dev
我當時還不信:「只是因為師尊您更偏愛妖族而已罷!」shu-9su.pages.dev
雖說如此,我自己不也是以這個妖體拜入了師門,若是當初慈航帶我去拜的山頭是玉清天尊的那一座,指不定會被毫無顏面地直接丟出去,免得穢了他的蒲團和香茶。shu-9su.pages.dev
我對此心知肚明,慈航也很有默契地從沒提過這個可能。shu-9su.pages.dev
被接去蓬萊島住了一段時日後,外出探尋秘境的虯青師兄被襲受了重傷,他原本是青獅子修煉成道,本就妖體強悍,可想而知的是,為他療傷這件事也成了棘手的麻煩。shu-9su.pages.dev
當時我正被師兄師姐們丟了個小法器安置在碧游宮外玩耍,一般來說,像我這樣沒有法力也不能修煉的小鬼頭,是翻不出什麼大浪來的,由此他們也很放心我一個人到處瞎逛。shu-9su.pages.dev
因此當傷痕累累的師兄被一群人團團圍住之時,我的靠近似乎也完全沒人察覺到。三霄師姐們急急忙忙回島去取靈草靈丹,多寶師兄甚至打算去求太清師叔要點剛煉成的丹藥,金靈師姐對此卻不是很贊同,說是師叔忙著閉關悟道,最好別去打擾他老人家。shu-9su.pages.dev
一伙人你一句我一句討論得熱火朝天,我則是攥緊了懷裡的玉輪刃緩緩靠近,不知為何,我竟是福至心靈般地意識到了我能夠做什麼,在這種情況下。shu-9su.pages.dev
我捏著玉輪刃的刀鋒,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拇指,百般糾結之下,還是緊巴巴地劃開了一個小裂縫,赤金的血液緩緩擠出,而我伸著指頭,將其塗抹在了師兄的唇上。shu-9su.pages.dev
截教中人,十之七八都是妖族跟腳,幾乎在我釋出血珠的一瞬間,幽冥般引人心醉神往的香氣也隨之浮現。而原本重傷昏迷的虯青師兄,卻猛地鉗住我手腕,頃刻間探出的銳利獅牙頓時刺進了我的腕部肌膚。shu-9su.pages.dev
貪婪不止的吮咬一寸寸瀰漫而上,我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可他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睜開。shu-9su.pages.dev
就像是,僅憑著本能而已。shu-9su.pages.dev
等眾人七手八腳地將我拉開,那深深嵌入血管的利齒也跟著抽離,我捂著傷處,眼前發黑,傳入耳朵里的所有聲響都變得朦朦朧朧,像是罩上了一層不透光的紗霧。shu-9su.pages.dev
而那個晚霞拖曳的金紅色黃昏,是慈航趕來將我接走的。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我沒有反駁他的猜測,其實於我而言,也說不清我到底是什麼來歷。教門中最善推算的都勘不破我的命運,更何況對此一概不知的自己。shu-9su.pages.dev
我的沉默給了他愈發掠奪的底氣,從和九鳳相識的第一天起,我就被軟禁在了北極天樞這座一望無際的大山里,成了他隨時可以取用的毫無反抗之力的……shu-9su.pages.dev
藥罐子。shu-9su.pages.dev
(六十)相見疑相思(三)shu-9su.pages.dev
上古大妖怪對待一味暫時殺不了的補品應該會怎麼做?shu-9su.pages.dev
答:將其鎖起來、關在洞穴里、每天見一次、一次一時辰。shu-9su.pages.dev
這種日子過了沒兩天,我就先受不了了,倒不是因為被當做補藥每天放血有多痛苦,更難以接受的是生活實在閒悶得緊。shu-9su.pages.dev
他不愛說話,一張臉凍得像玄天寒冰,進屋就開始脫外袍,再沖我勾勾手,我就得畢恭畢敬挪過去,主動剝開衣領,伸著脖子假意慷慨實則神遊天外,盤算著這座大山究竟如何區分東南西北,我若是要回崑崙搬救兵,靠這雙腿也不知管不管用,能不能硬生生爬上那三十三重天。shu-9su.pages.dev
要是師兄們心一橫打算放任我自生自滅,這可如何是好。shu-9su.pages.dev
我像往常一樣自顧自打算著不那麼緊急的未來,卻沒注意到他的身影較前兩日更單薄了些許,像是空有其表的虛架子被迫用枝幹撐了起來,內里卻是中空一片。shu-9su.pages.dev
他傷得很重,哪怕我並不精通醫術也看得出來。我只是不知,像他這樣有個響噹噹名號的大人物,居然也會落得如此下場。shu-9su.pages.dev
敢以「鳳」為名的實在鮮有,據說那場浩劫之後,龍領著海族退居深淵,鳳凰則是不知所蹤,千百年來都少為人所見,而這神秘的族群其中一位,此刻正緊扣著我肩後,貪婪吮吸。shu-9su.pages.dev
似乎連瞳仁里那抹赤色也蔓延到了眼尾,氤氳一片,宛如紅霞染雲,好不多情。shu-9su.pages.dev
他推開我時,唇角還帶著幾分隱隱泛著金熠的鮮血,舌尖側著將其勾了進去,一點都不浪費。shu-9su.pages.dev
我就這麼呆愣愣地瞧著,可這副痴兒作態像是惹惱了他似的,他面色不虞,替我扯上了松垮的衣襟,將那片瑩潤如玉的肩頭也蓋了個完全。shu-9su.pages.dev
「這麼傻看著本座是為何?」那音色如擊磐之玉,只把我震得耳膜生癢。shu-9su.pages.dev
我側過身,用掌心按了按耳廓,方才把那陣不明緣由的熱意塞了回去。shu-9su.pages.dev
「我、沒事就不能看兩眼嗎?」shu-9su.pages.dev
他怔了怔,扯唇笑道:「可以,但本座會將你的眼珠子剜出來,用白玉盞盛著,擺在榻邊,日日夜夜你都可以不錯眼地陪著本座。」shu-9su.pages.dev
這話把我嚇了個夠嗆,忙收回不忿的對視,蘧蘧然縮成一團,腳踝上的鎖鏈冰冷刺骨,也不及他殘忍血腥的話語更令我驚懼。shu-9su.pages.dev
難怪師兄師姐們都說,大荒本就弱肉強食,像我這樣的只會被妖魔吃得渣都不剩。shu-9su.pages.dev
若不是我在慈航房裡找到崑崙令偷偷摸摸避著他下了山,這會兒估計也不用遭人恐嚇,惶惶不可終日。shu-9su.pages.dev
我壓低了原本還算理直氣壯的音量,悶悶道:「我餓了。」shu-9su.pages.dev
「不吃也餓不死。」他可真是毫無人性。shu-9su.pages.dev
不對,這傢伙本就不是人。shu-9su.pages.dev
「可我餓了!」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竟然仰起頭對他叱了一句,才說出口就發覺自己怕是要小命不保,但妖爭一口氣,就算要死,也絕不能餓死。shu-9su.pages.dev
他不理睬我,轉身坐到了桌邊,就那麼冷眉冷眼地看著我撒潑打滾。shu-9su.pages.dev
「你都喝了我那麼多血,管我幾頓飯怎麼了!我以前可是頓頓都有仙桃吃,師兄捧著送到我面前我還得挑挑揀揀,可你怎生如此吝嗇!沒有瓊漿玉液也就罷了,總得給點山蔬野果讓我吃上兩口罷!」shu-9su.pages.dev
越抱怨越來勁,我也顧不上那霜雪凝結似的神色,將寬袖拂開,露出一截小臂,伸到他面前,比了比,「你看,我都瘦了一大圈了!」shu-9su.pages.dev
「那不過是你之前被養得過分憊懶,一身的軟肉毫無用處罷了。」shu-9su.pages.dev
他眯著眼睛沏了杯茶,倒也不喝,就是將杯子捏在指間,輕晃幾下,這才抬眼掃過那截圓潤到毫無稜角的手臂,輕聲嗤笑:「你家大人沒有教過你,在外男面前最好不要如此沒有防備麼?」shu-9su.pages.dev
「……這都什麼跟什麼。」我聽不懂他話里的暗示和威脅,「我都已經被你鎖在這裡了,還能防備什麼?」shu-9su.pages.dev
「你如今多大了?」shu-9su.pages.dev
「三百歲不到。」shu-9su.pages.dev
「乳臭未乾,難怪……」男子沉吟道,置下一口未動的茶水,那隻骨節分明的寬大手掌猛地鎖上我手腕,略一使勁就將我扣進了懷裡,一陣鐵鏈碰響鏗鳴刺耳,他卻像是沒察覺似的,指尖抬起我下頜,略作打量。shu-9su.pages.dev
「你可知……本座的年歲幾何?」shu-9su.pages.dev
我避不開那道仿佛要將人吞噬的目光,全身都被他緊鎖在手中,連掙扎的可能都被斬斷,哪怕是受了重傷,對我這樣毫無法力的來說也是完全躲不過的可怖存在。shu-9su.pages.dev
但我其實也不算極為懼怕,我只是不習慣被人這麼赤裸裸地仿佛要剝開所有偽裝地審視著。shu-9su.pages.dev
我不敢去猜,也猜不出來,且他也不打算給我個確切答案,一切都像只不過是他興之所起罷了。shu-9su.pages.dev
可他卻湊近了我頸側血痕,灼熱的呼吸與肌膚交融,隨後緩緩吐出飽含惡意的話語:「你這具身體,怕是要被全大荒的妖族——不、就連神族也會趨之若鶩。凡修煉者,必將渴求你的血肉,就連那百無一用的人族,也會為了那點可笑的長生不老,而將你掠奪至消磨殆盡。」shu-9su.pages.dev
我被這番話弄得心神迷茫,一番心思只放在了面前那開開合合的殷紅薄唇。shu-9su.pages.dev
「還有誰能救得了你?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家,還是那些虎視眈眈的妖族?」shu-9su.pages.dev
「都不是,他們只會眼睜睜地看著你……一步一步邁向永不復焉的絕境。」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番外結束,下章正篇。shu-9su.pages.dev
(六十一)猶恐是夢中shu-9su.pages.dev
一場驚夢,擾亂了我所有的思緒。夢醒時,一撫枕畔,滿手濕淚。shu-9su.pages.dev
眉間紅痣又燙得發疼,我按了會兒,才算好些,又聽聞屋外嘈雜一片,應該是悟空押著那兩小妖準備去見祭賽國君了。思及佛寶舍利一事,我連忙爬起,昨晚的腳傷還未好全,只能跳著去開門,正好遇見一行人自前院經過。其中正有我的三位徒弟。shu-9su.pages.dev
我喚住悟空,問他是否即刻啟程,他頷首,又指了指戰戰兢兢被鎖在一起的兩個小妖。shu-9su.pages.dev
「師父,」他開口問道,「我正要找您呢,他倆我就先放這兒了,待徒弟幾個從王宮轉來,再將其押到宮裡去。在此之前,就勞煩師父先看管一二。」shu-9su.pages.dev
我點點頭,還想再問,他打斷道:「妖物最是詭詐,還望師父再不要被三言兩語騙了去,才好。」shu-9su.pages.dev
這傢伙,真是一時不停地非要揭我傷疤,我冷下臉,到底是顧著外人在場,不情不願地應了去。shu-9su.pages.dev
他將二妖綁在佛塔的底層後就走了,把他們捆得極緊,我看了都覺得有些難受。兩個魚怪挨挨擠擠湊在一塊兒,一個喊疼,另一個也喊疼,不多時,我的耳旁就充斥著呼救聲,好不煩人。shu-9su.pages.dev
我跟住持方丈借來了一把笤帚,打算把昨晚沒清理完的塔內再收拾一遍,總歸是閒不下來,但我還有些怵怕妖怪,因此特意離他倆遠了些。shu-9su.pages.dev
鲶魚怪和黑魚精哭嚎了一陣子慢慢消停了下來,兩怪都開始盯著我看,把我瞪得寒毛倒豎背後發涼,正要故作威嚴地教育一番,卻見其中稍微機靈點兒的突然驚恐地睜大了魚眼,盯著我看的同時,磕磕絆絆得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利索。shu-9su.pages.dev
「想、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駙馬大人、說過、若是看到了、看到了——」shu-9su.pages.dev
我擰緊眉頭,小心地上前,問道:「看見什麼?」shu-9su.pages.dev
誰知他更是懼怕,仿若我是甚麼洪水猛獸,輕而易舉就能讓他化為齏粉,就連一旁的鲶魚怪都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他們對視了片刻,隨後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驟然升起的驚懼後怕。shu-9su.pages.dev
他們嘀嘀咕咕地討論了起來,全然無視了我的存在,一眼都不敢多看的樣子。我越發狐疑,觀察了會兒,乾脆就抱著笤帚蹲在了一旁,頓時將他們嚇得一個打顫,口齒不清。shu-9su.pages.dev
「神女、神女娘娘——」shu-9su.pages.dev
一瞬間,我似乎成了比悟空更令他們懼怕的存在。shu-9su.pages.dev
我耐心解釋:「你們肯定是認錯人了,貧僧哪是什麼神女,貧僧只是個取西經的行腳僧而已。」shu-9su.pages.dev
「絕不會錯、絕不會錯!」他們又大叫起來,一個勁往後縮,「駙馬大人親口所言,若是看到沙門打扮的女子,就是神女娘娘!絕不會錯!」shu-9su.pages.dev
我只心想,準是悟空把他們恐嚇過頭了,都開始胡言亂語了,什麼駙馬、什麼神女,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與我有何干係?shu-9su.pages.dev
我又站起身,決定不和這兩個喪了心智的傢伙多言,左右也不過是胡言亂語。shu-9su.pages.dev
正要繞到佛像背後,那黑魚精又大著膽子細聲細氣叫住我:「娘娘、大人他、他在碧波潭等您……」shu-9su.pages.dev
我回過頭,目露不解:「哪位大人?等我作甚?」shu-9su.pages.dev
「大人、大人說……要我兩個小的,在這塔頂候著您,說您一定會來,只是不知究竟何時,若是等到了,即刻告知大人您的消息,若是等不到,就在這裡繼續等下去……小的、小的們已經等了許多年了,神女娘娘您終於來了!可算是來了!」shu-9su.pages.dev
心裡的疑惑聚成一團團濃霧,縈繞著我的思緒,我仔細打量,見他二妖面上敬畏不似作假,可悟空又分明提醒過,叫我別再給妖魔鬼怪騙了去,如今一看,說不準也是他們的陰謀詭計罷了。shu-9su.pages.dev
我嘆口氣,實在是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說不清的麻煩事。shu-9su.pages.dev
遂擺擺手,對他們說:「這些等我徒弟們回來再說罷,你們也不用白費心思了,大可放心,我不會讓他取了你們的性命,但這遺失的佛寶,我等是一定會取回交還祭賽的。」shu-9su.pages.dev
「佛寶?佛寶!」二妖驚叫,連忙勸阻我:「萬萬不可啊娘娘!」shu-9su.pages.dev
我一頓,忙道:「可別這麼叫貧僧了,實在怪得很!」shu-9su.pages.dev
「可——」shu-9su.pages.dev
我不願再聽下去,連忙退出佛塔,把那兩扇門一關,才覺得心裡鬆快了些。但他們的古怪言語還是令我由衷地泛起了一陣不安,頗有某件事又要失控了的預感。shu-9su.pages.dev
心內煩亂,步子也難免加快,左等右等,不見徒弟們回來,只好取了紙筆墨硯一副,守在寺門口的柳樹下,靜心抄起經文,以此打發時間。我寫了兩三張,這才聽到些動靜,忙迎上去,卻見悟空他們領著一眾士兵進了寺院,到了那塔內擒出二妖,又催著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王宮裡來的那些人才算信服。shu-9su.pages.dev
這就又要說到正事了。悟空看樣子是想立馬前去亂石山碧波潭取回被盜的佛寶舍利,我倒是也想跟著,但我一不懂法術,二不能自保,去了也是白費力氣,說不定還會拖後腿。shu-9su.pages.dev
幾個徒弟一合計,打算讓悟凈留下,就讓我倆留在金光寺等候消息,若是順利自然最好,若是不順利,也讓我不要太過煩憂,他們自會想到其他計策。shu-9su.pages.dev
我當然願意當個甩手掌柜,聞言便連連點頭,又叮囑好幾遍,取回失竊寶物可以,但不能濫殺無辜。shu-9su.pages.dev
我這老三樣:不打誑語,不受公祿,不傷無辜…他們早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雖說這碧波潭也不是頭一回來了,不過龍宮的位置還有待商榷。幸好也帶了這兩個還算有點用處的妖怪,這才能順利找到這伙盜賊的大本營。shu-9su.pages.dev
到了碧波潭岸邊,悟空把他們趕下去通風報信,倆小妖急忙逃竄而去,戰戰兢兢闖進龍宮,跪下便對寶座上飲酒男子叩道:「駙馬,小的們真遇著神女娘娘了!」shu-9su.pages.dev
執杯的手一晃,酒液傾灑,丹衣男子立身忙問:「確實是她?」shu-9su.pages.dev
兩妖對視一眼,回:「穿著身袈裟,眉間也有紅痣,應是不會錯。」shu-9su.pages.dev
「善。盡讓他們來。」男子飲盡杯中殘酒,取來一柄赤金長刀,一出鞘便錚響不止,他輕緩撫過寒光利利的刀刃,嘆道:「鳳鳴……亦是許久未嘗葷腥了。」shu-9su.pages.dev
(六十二)魂夢與君同shu-9su.pages.dev
「九鳳!九鳳?」shu-9su.pages.dev
空曠石室內迴蕩著稍顯稚嫩的呼喚聲,聽見她喚自己,他睜開眼,便知自己又陷入了這個夢魘。shu-9su.pages.dev
「這裡面是什麼?」一陣搖晃後,她將寶匣貼近耳側,又聽了聽,問他:「空的?」shu-9su.pages.dev
他起身下榻,一步步接近那個趴在桌上滿眼好奇的女子,見著她第一眼,就將人緊擁在懷中,貪婪地汲取那久違的熟悉氣息。shu-9su.pages.dev
「嗯,空的。」shu-9su.pages.dev
「這麼好看的匣子,居然不裝東西,九鳳真是越來越奢侈了。」她故意促狹揶揄,遂放下那個似乎不怎麼在意的寶匣,將空出來的雙手也環上了他後背,「想我了麼?」shu-9su.pages.dev
「想。」shu-9su.pages.dev
「難怪,今日見你,倒是熱切不少,平日裡還對我冷冰冰的。」她輕輕拍著他,仿佛是在勸哄頑賴的小孩,「我也很想你。」shu-9su.pages.dev
他還沒來得及抓住那轉瞬即逝的喜悅,懷中便空無一人,幽暗的石室被萬丈高的懸崖替代,她站在邊緣,距深淵似乎近在咫尺,疾風將她的衣袍卷得紛飛,長發飛涌,望不清臉。shu-9su.pages.dev
「他們在受苦。」她說。shu-9su.pages.dev
「那不關你的事。」他冷硬開口,指尖卻顫得厲害,「那是他們自己的命數。」shu-9su.pages.dev
「那我的呢?」她似乎是在悽然地笑著,又將那笑意融成悲憫,「我的命數呢?」shu-9su.pages.dev
她的身影虛實變化,猶如風中一頁殘卷,她在他眼前,在他耳邊,在他身後,在這世間任何一處地方,就是不會回到他身邊。shu-9su.pages.dev
「我應該去。」她說著,化作風絮環繞著他,「不要再等我了,九鳳。」shu-9su.pages.dev
別再等了。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血。又是鮮紅的血。shu-9su.pages.dev
她離開時,也是這樣的。shu-9su.pages.dev
他們抽空她的神力,剝去她的妖丹,意圖將殘破不堪的她換副肉體再重新拋下輪迴,以堅韌心性煉就更為純粹、更為極致的至尊寶物。她並非一無所知,卻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條曾被他一語成讖的不歸路。shu-9su.pages.dev
現如今,他們到底還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shu-9su.pages.dev
刀尖深深嵌入地面,流逝的鮮血蔓延至屈著的雙膝,他卻感知不到痛,只是緊緊護著懷中被血珠浸染的寶匣。shu-9su.pages.dev
早在打鬥中悟空就發覺這妖魔動作避讓,十分小心,似乎是在忌諱什麼,但仔細分辨,卻是故意如此,像是早就算好了一切,只等著他們尋上門來,再將他自己重創。shu-9su.pages.dev
這其中定有古怪。他正要逼問,卻見一片雲霧裡裹著兩道人影,急往他這處奔來。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我被擁在溫熱的懷裡,意識模糊,只覺得耳邊疾風掠過,又緩了下來,隨後又是一陣急切的詢問:「怎地將師父帶來了?!」shu-9su.pages.dev
「疼……」我呢喃著,滿身冷汗,只得胡亂呻吟:「好疼、我好疼……救我、救我……」shu-9su.pages.dev
巨大的痛感仿佛將皮肉都置於烈火上炙烤,經脈逆行至幾乎崩壞,隱隱之中甚至能聽見骨骼不斷碎裂的可怖聲響。shu-9su.pages.dev
我曾經是最怕死的,到現在竟也開始覺得,不如一死了之,斷絕了這般痛苦,更為自在。shu-9su.pages.dev
「你們救不了她的。」shu-9su.pages.dev
「她這具身體融合了太多本就承受不來的力量……」shu-9su.pages.dev
似乎有人輕柔地撫著我臉側,「但,如果沒有這些,她也根本活不到現在。」shu-9su.pages.dev
「把她交給本座,否則,便是那南海觀音來了,也無濟於事。想必誰也不想看著你們的師父就這麼疼到喪失意志、自甘隕落罷?」shu-9su.pages.dev
「你能保證?恕我直言,我信不過你,更不會將師父交給你。」shu-9su.pages.dev
「不信本座?」他似乎聽到了世間最為可笑的笑話,在我因痛楚而不斷緊鎖的眉間輕輕划過,摩挲著那顆燙到溢出灼熱的紅痣,輕嘆道:「你瞧,你的徒弟們竟然寧願見死不救、置你於永不復焉之境地,也不願相信……」shu-9su.pages.dev
他將引人遐想的話語沒入結尾,挑起一對流溢著還未散去的纏綿細語的丹鳳眸,直勾勾注視著滿身肅穆嚴陣以待的悟空。shu-9su.pages.dev
「她是你的師父。」他明言,「你不該對她有綺想。」shu-9su.pages.dev
浪聲一陣陣拍上礁石嶙峋的海岸,天地被壓縮成薄薄的一片空間,僅余相互對峙的二人,及已然失去意識的女子。shu-9su.pages.dev
行者將她緊緊扣在懷裡。shu-9su.pages.dev
「…我自然知曉這一點,不用你多費心她的事。」shu-9su.pages.dev
難道他就願意只當她是師父嗎?他不得不選。頭上的金箍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勿要動情、勿要纏擾、勿要犯了貪嗔痴戀。不過是因為那一句——『她的造化絕不是你能夠插足干擾的,你只需要保護好她。』shu-9su.pages.dev
保護好她,保護……時至今日,他又做了什麼呢?shu-9su.pages.dev
無法感受她的痛苦,無法分解她的苦難,甚至連這來源不明的異象都——shu-9su.pages.dev
他忽地抬起頭,與身染血跡雙眸赤紅的男子對視,冷靜逼問道:「你要幫她?」shu-9su.pages.dev
九鳳並未承應,而是妖異地輕忽笑了笑。shu-9su.pages.dev
「本座知道如何救她,但……還需要確認。」shu-9su.pages.dev
「確認什麼?」shu-9su.pages.dev
「你愛她。」九鳳用的是極其篤定的語氣。shu-9su.pages.dev
得到的亦是毫不猶豫的複述。shu-9su.pages.dev
「是,我愛她。」shu-9su.pages.dev
(六十三)思盡抽殘繭shu-9su.pages.dev
不敢、不想、不願,或是不忍。shu-9su.pages.dev
他的手掌輕觸我額間,帶來一陣令人不由自主嚮往的暖意,似乎我掙扎的靈識與躁亂的身體都在渴望這樣的碰觸。shu-9su.pages.dev
我本能地想要索求更多,希望他能夠慷慨、無私、最大程度上地——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撕裂的痛楚絞著靈識,我無助地在半夢半醒間張著口低喘,似乎這樣做能夠緩解些許。淚液汩汩自顏面滑落,眉心因觸碰而燒灼劇痛,我的齒關被撬開,有人往我嘴裡放了個圓潤的物什,滾熱高燙,幾乎灼傷我的舌尖。shu-9su.pages.dev
我支吾著想把它吐出來,卻被手指封住唇瓣,另一隻手順著我不停起伏的脖頸,順利找到了某個位置,隨後毫無預兆地死死掐住,將順暢呼吸的權利斷在了他不斷收緊的虎口之下。shu-9su.pages.dev
遏制不住的哭泣哀求並不能喚起他哪怕分毫憐憫,像一個容器,我只能被動承受著,那圓珠停在了我咽喉之下胃道之前,不斷向血肉之間散出溫度——灼熱到難以忍受。shu-9su.pages.dev
我直覺那不是我應該吃下去的東西,可它卻與我的氣息如此融合,以至令我不知不覺間產生這本它原先就應該存在於此的錯覺。shu-9su.pages.dev
我分辨出悟空的聲音,「這是……佛寶?」shu-9su.pages.dev
另一個人未曾回答他,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知曉了那個答案。shu-9su.pages.dev
感受到那被喂入我口中的物什正在緩緩嵌入喉間暈開,直至天衣無縫地仿佛本就生長於此,圈住我的那人這才鬆開了緊按的手。shu-9su.pages.dev
我忍不住地劇烈咳嗽,卻無濟於事,渾身經脈都被一股陌生的感受侵襲,我在榻上翻了幾圈,指甲將脖子撓出血痕,始終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它長在了我的血肉里。shu-9su.pages.dev
幾乎發不出任何位元組,我哭著求身邊的人解開這難以承受的桎梏,而他卻無動於衷,強忍著拂去了我的哀求。shu-9su.pages.dev
或許以往都是他自發與我保持一定距離,我曾以為悟空是懷著厭惡、不滿、不耐煩的心情,卻沒想到他竟會顫著指尖,按上我肩頭,像是在欣賞世間最為珍貴脆弱卻也是最流溢芒輝的綢緞,指腹自鎖骨窩抿開,小心翼翼沿著頸側肌膚,捧上我臉頰。shu-9su.pages.dev
「師父……流兒……?」shu-9su.pages.dev
他繾綣萬分,吻上額間,印著那顆眉心痣,最終咬著唇瓣細細吮著。shu-9su.pages.dev
方才壓制著我的另一雙手,解開了由金銀並蠶絲編織而成的錦襴佛衣,將被汗浸濕的布料一層層剝落,我在餘光里對上了一雙上揚鳳眸,赤紅的底色,緋麗的眼尾,輕闔時重迭的睫羽,九鳳看向我,手指抿上我乳尖,細細摶弄。shu-9su.pages.dev
我抑制不住地呵喘出聲,一時間分不清探入我口中銜住唇舌深吻著我的人,和此時此刻蹂躪著乳首迫使我發出越發纏綿婉轉呻吟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個。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舍利子的時效有限,若是這具肉身再破碎一回,她便只能化作遊魂,被本座帶去北海封存,下次凝出實體,還不知是何年何月。本座是初生神族,自然等得起,而西方眾神佛定不願如此,所以才需要一路上都有人能夠隨時加固這脆弱的肉身……孫悟空,你難道真切明白自己的宿命已被如何撰寫?」shu-9su.pages.dev
「本座與蟬兒相識數千年,都不敢說自己真正了解過她,就算是那曾經的慈航真人,不也被她擺了一道,心甘情願遁入空門?你想救她,這本是一個幾乎毫無可能的奢望,但本座現如今就將這繩索擺在你面前,是遵從天命被推動把玩,還是反抗且眼睜睜看著她分崩,本座給你選擇的權利,但只有一次。」shu-9su.pages.dev
「如若你想當著她的面,說你真正想對她說的話……不要棄去這個機會。」shu-9su.pages.dev
不要……變得像他一樣。shu-9su.pages.dev
徹頭徹尾的膽小鬼。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戒為無上菩提本,長養一切諸善根……可當師父涅槃之後,我又該以何人為師呢?」shu-9su.pages.dev
他曾得到的答案是:「以戒為師。」shu-9su.pages.dev
他終究是戒不去,斷不了,更難忘卻。shu-9su.pages.dev
他常被斥罵「無父無母天生地養的石猴,談何懂理,以何動情?」或許本來如此,在沒有相遇之前,本應如此。肆意狂傲終有盡頭,三十三重天之上仍是無界,唯有此間『情』之一字,可煞無限思,覆水難收。shu-9su.pages.dev
(六十四)情役幾時休shu-9su.pages.dev
不知過了多久,那融入肉體橫哽喉間的珠丸漸漸消融,化作熱流運轉於周身。待我終於從無邊苦楚中掙脫之時,才發覺自己正擁緊了眼前的陌生男子。shu-9su.pages.dev
他淺笑著吻了吻我額間,低聲輕語:「蟬兒……你醒了。看來融合得不錯。」shu-9su.pages.dev
而我卻對這稱謂恍若未聞,甚至避之不及。我掙扎著意圖從他懷中脫離,卻渾身泄了力氣般手足發軟,只得由著他一遍遍珍而重之地喚著那個名字——我不願提起,不願承認的名字。shu-9su.pages.dev
顧不上身體里消失無蹤的異物,我試圖遠離這一身紅袍的男子,余光中悟空正看向我,我急忙出聲,嘶啞一片:「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我要回去了。」shu-9su.pages.dev
是了,即使記不清自己是如何來到此處,但我依稀覺得,總得離開才好。他未曾出力攔我,只看著我勉力爬到榻沿,碰觸到了悟空的掌心,後者卻像是被炎鐵灼痛,猝然間回過了神,將我帶進他懷裡。shu-9su.pages.dev
他顫著聲,語調里是我從未聽過的惶恐和不安,以及難以言明的陣陣熱切。shu-9su.pages.dev
「師父、師父……」shu-9su.pages.dev
我有些訝然,不光是為這一句句軟弱的祈求,他的手指摩挲著我後頸,順著脊骨輕輕按弄,無端教我起了一身戰慄。我看不到他的神色,也無法判明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令他如此無措。以至於,像是我險些頃刻間消失於他面前。shu-9su.pages.dev
雖是不明前因,我仍下意識安撫著竭力壓抑痛意的他,連方才那股想要即刻離開的念頭都不得不擱置了下去。如此近的距離,我甚至能聽到他亂成一片的呼吸聲,和某種鐵物收縮時的雜響。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我碰了碰他額間時刻戴著的金箍,果不其然正在一絲絲一寸寸地向內收緊。shu-9su.pages.dev
可我未曾念咒。shu-9su.pages.dev
他的氣力驟然落去,我從他懷中墜下,匆忙又靠上去,一遍遍確認那金箍的現況。shu-9su.pages.dev
「悟空?悟空?!」shu-9su.pages.dev
「南海觀音在金箍上下了禁咒,不動情方好,若是抑制不了情思蔓延,便會毫不留情地深陷入骨肉之中,饒是有萬般神通,也解不去這束縛。」方才那男子斂眸解釋道,再看向我時,眸中含著化不去的濃意。shu-9su.pages.dev
「救他,或是放任他憑那愛意吞沒自我。蟬兒,你會怎麼選?」shu-9su.pages.dev
他似乎是給了我一個選擇題,那雙焰火般熾燙的眸子與我夢境中的恍然間重迭在一起。無邊炎獄,巍巍深山,飄茫的雪,我的眼前掠過一片片難辨真假的重影,每一片都捉不住、勘不破。shu-9su.pages.dev
「九鳳仙君——」shu-9su.pages.dev
我聽見悟空的擂鼓般的心跳聲,和他喑啞的痛吟,他伏在我頸間,滾燙的液體沾濕我肩頭,我不知道該如何做,可我不願意看到他如此。shu-9su.pages.dev
「我會救他的。」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大士只傳過我《定心真言》,卻不曾有那勞什子能夠鬆了金箍的咒。我急得團團轉,見他實在痛得緊,不由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斟酒的紅袍男子。他似是察覺到我視線,眸色流轉,道:「摘下便可。」shu-9su.pages.dev
我愣了愣:「有那麼簡單?」shu-9su.pages.dev
「自然。慈航定是料到你會忌憚孫悟空生了反心,絕無可能自發取下他金箍,此咒便只有你能解。」shu-9su.pages.dev
原是如此。我應當是這世間最信不過悟空的人才對,即使他已然無數次救我於水火之中。我有些赦然,又覺得這雖說荒謬,卻值得一試,便顫巍巍地將手覆上了那幾乎嵌入骨肉的金箍。shu-9su.pages.dev
最先觸及的,是被冷汗浸濕的金髮,這禁咒果然了得,饒是我也念過數回定心真言,卻都不及這次威力。我正要去碰那金箍,悟空卻冷不防握住了我的手腕,向下帶偏離了些許。shu-9su.pages.dev
他看著我,金熠般耀閃的雙眸里沁滿了壓抑的情慾。shu-9su.pages.dev
「師父,金箍取下,我便破了戒。」shu-9su.pages.dev
我裝作滿不在乎,實則分毫難忍他這脆弱模樣。shu-9su.pages.dev
「那又如何?為師又幾時像個修行人了?」shu-9su.pages.dev
他輕輕搖頭,扯出勉強的笑意:「師父不同,將來終成正果,塑造金身。而我若是破了戒,將來還能不能繼續保師父西行,另待兩說。」shu-9su.pages.dev
「不。」我輕聲否決,按上了金箍的邊緣,「我只要你做真正的……齊天大聖孫悟空。」shu-9su.pages.dev
他有些意外,因著我的話語,又像是曾在幻覺中出現過這一幕。shu-9su.pages.dev
桎梏著我的力道漸漸鬆開,在我真正摘下那禁錮了他數年的金箍之時,悟空難以自已地擁住了我。shu-9su.pages.dev
「嗯。」他這一刻倒像個終於吃到了飴糖的孩童,鎧甲銳刺皆數收起,「師父,我很想……」shu-9su.pages.dev
「……很想愛你。」shu-9su.pages.dev
(六十五)深深人不知shu-9su.pages.dev
我從前不懂,為何情之一字能令許許多多心腸斷碎。大概於我而言,那些縹緲如煙的思念、情意、別離與重逢,都只不過是一折高台上唱不盡的戲,是無形無影之幻世泡沫。shu-9su.pages.dev
亦是分不清,在男女之情上,究竟孰對孰錯。似乎誰訴說得多,誰就更勝一籌,可事實果真如此麼?我對這些情絲纏縛避之不及,恐其驚擾佛心,到頭來,終究是毀於一旦。shu-9su.pages.dev
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被這無形的禁錮折磨,我便是那打破枷鎖之人。無法心安理得忽略那些炙熱愛欲,我便成了被這相思毒蠱寸寸覆於此身之人。shu-9su.pages.dev
何時解,如何解,該不該解,全都一概不知。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師父,在害怕?」shu-9su.pages.dev
「我……沒有。」我偏過頭,感受著細密的吻自頸側蔓延至肩膀,鎖骨之下的位置有一顆不起眼的淡色小痣,此刻卻被他挑在舌尖忘情吮吻,而背後的那道視線,那陣無法忽略的溫度,更是烙印般地緊貼著我。shu-9su.pages.dev
一時間,我仍是覺得被他二人圍在中間的感受實在怪異,可隨之而來的陣陣情動卻令我無暇分出心神在意。光裸的後背上,埋在一對肩胛之間的脊骨,被那試探的、卻滿含侵略感的觸碰,沿著骨骼起伏的弧度,無限放大了心底的綺思。shu-9su.pages.dev
我不知該如何做,才能平緩那翻浪而來的吞噬感。那抹欲要將血肉都盡數咽下般的意動,時時刻刻詰問著我的本心。我不禁開始回憶,是否當初在五指山下將悟空收為首徒、亦或是更久遠之前的年歲,在那段我尚未皆數憶起的過去,我便同他有了同樣深刻的羈絆。shu-9su.pages.dev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分心,須臾間肩頸之上便多了一枚牙印,不算痛,卻能極快地將我從瀰漫的神思中退回現實。面前的那雙眼睛,將我的身影映照後落在眸色深處,似有浮光躍金。shu-9su.pages.dev
「師父……」他字字頓下,像是祈求,「不要害怕我、不要再推開我了。」shu-9su.pages.dev
可耳旁猶有那些反駁無能的話語——shu-9su.pages.dev
「你不該對她有綺想。」shu-9su.pages.dev
「我愛她。」shu-9su.pages.dev
「她是你的師父,也是金蟬子的轉世,她也曾是那個人的徒弟,但從不會是你的『江流兒』。」shu-9su.pages.dev
「孫悟空,你又要往何處去尋『她』呢?」shu-9su.pages.dev
尋不見,就尋不見罷。shu-9su.pages.dev
只要她還在自己眼前,只要她始終能在某個回首處,悄然望上他一眼,便是神魂俱滅、不得往生,又有何懼?shu-9su.pages.dev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可她不是。縱然是憐憫也好,不忍也罷,他總要任憑私慾吞沒自我。shu-9su.pages.dev
「我很愛你……不論你是陳禕、還是江流兒、或是金蟬子。我都愛你。」shu-9su.pages.dev
他以愛重到了極致的吻落在我眉間,語調平常,仿佛這些如夢般的前綴都不比不過眼前真實存在著的我,「只可惜,師父你總是不信。」shu-9su.pages.dev
我一時啞然,連他是如何在肌膚相貼時沉沉撞入我的體內,都變得朦朧一片。shu-9su.pages.dev
不禁呵喘出聲的呻吟,成了促就那旋渦般瘋狂愛欲的底色。我求助地將手臂伸向一旁衣衫猶齊整的九鳳,心底某種翻湧的本能在不停地警戒沒入慾海的自己,可他卻無動於衷,甚至牽上我手腕,嫣紅舌尖舔舐著青色脈絡,唇邊氤氳著難以捉摸的笑意。shu-9su.pages.dev
「蟬兒,你不高興麼?」灼熱的體溫在觸碰時透過指縫洇入皮囊之下,我戰慄著搖搖頭,給不出回答,只有不斷收緊的五指代替了我欲要呼之於口的話語。又不得不在一次次愈演愈烈的索取中化為支零破碎的呢喃囈語。我甚至漸漸忘卻,為何自己會被困圍在此,又為何那深入四肢百骸的快慰,會像是漫散的毒蠱,侵略著每一處清明。shu-9su.pages.dev
明月窺我,釵橫鬢亂。艷粉嬌紅,依偎人顫。shu-9su.pages.dev
(六十六)夢不濕行雲shu-9su.pages.dev
我忽然發覺,這一次自己似乎又成了案牘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予取予求。shu-9su.pages.dev
只要一方在我體內不知節制地衝撞,另一方也會不甘示弱地吻上來,攫取我本就雜亂無序的呼吸,讓那綿軟的音調更轉圜幾分,直到漸漸泣不成聲,眼角穩不住難以抑制的淚液,淅淅瀝瀝自顴上滑落,又被銜去,半滴不剩。shu-9su.pages.dev
甚至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就被難滅情火裹擁得徹徹底底,偶能勉強回神時,總是會不可避免地望見某段情難自已的神色,就好像……這不過是一場夢,而既然是夢,就有醒轉的那一刻。shu-9su.pages.dev
真到了醒來時,卻連指尖都抬不起半點。腰下被墊了個軟乎的物事,略能緩解幾分渾身酸軟的不適感,但也只是杯水車薪。shu-9su.pages.dev
喉嚨里乾澀一片,微微張口就能回憶起被翻紅浪時自己是如何因哭喘到極致而傷了嗓子,頓時有些羞窘難堪。忽地又想起那枚被我咽下的怪異珠子,一時後怕,忙張了嘴伸入手指去掏。shu-9su.pages.dev
哪還有什麼殘留,早都不見蹤影。反倒讓喉間更覺澀痛,急忙踉蹌下榻,給自己倒了杯水,溫度正合適,一口下肚這才好了些。shu-9su.pages.dev
得了空,才有心思環視屋內——門扉緊閉,陳設奢華,看樣子應當是還在龍宮裡。正猶豫著,外頭有人敲了敲門,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試探我醒了沒。還不待我猜測究竟何人,那聲音自屋外傳來,帶了幾分喑啞。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我不由得屏息,忽然反應過來,連自己都覺得發笑。也不知是在躲什麼——難不成這會子真要忸怩起來?未免太過遲滯。我無聲嘆了口氣,應道:「剛醒,你進來吧。」shu-9su.pages.dev
門外的男子信步踏入房內,目光先是在我身上圍繞一周,似乎是在評判我的狀態如何。我勉力裝出一副平和淡定的樣子,面對著他的注視。shu-9su.pages.dev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漫長歲月後的重逢,卻是放縱之後的意亂情迷,實在難以啟齒。但我還是學著輕喚他的名字:「……九鳳。」shu-9su.pages.dev
「還以為你又要一睜眼翻臉不認人。」他輕笑著,赤紅的眼眸沁了幾分暗色,幾步上前,指尖挑起我腮邊發梢,勾在一處纏繞幾圈。shu-9su.pages.dev
「什麼叫做『又』?」我不解地望向他,卻等不到他的解釋。shu-9su.pages.dev
當他閉口不言時,迷濛記憶中那清冷仙君的模樣又會一絲絲重迭起,我不禁想起他是如何在那個『我』耳旁說出那些話。shu-9su.pages.dev
「他們只會眼睜睜地看著你……一步一步邁向永不復焉的絕境。」shu-9su.pages.dev
他們是誰?那絕境又指的是什麼?我夢中那些片段是否真是我所經歷過的?shu-9su.pages.dev
我猜不出答案,只能強行將猶疑壓下,向他問詢:「悟空呢?」shu-9su.pages.dev
「他?」九鳳偏了偏頭,像是才想起有這麼個人,儘管那默許了一場混亂至極的徹夜無邊放縱的……也是他。shu-9su.pages.dev
九鳳抬起我下頜,銳利至極的眸光在我臉上逡巡,隨後緩聲吐出絲毫不帶情緒的話語:「他犯了彌天大錯,本該去靈山受罰,是本座保下了他,畢竟……他對你還有用。」shu-9su.pages.dev
若不是本丹與肉身融合需要不止一種靈力灌注,他才不會容忍那心術不正的妖徒半分。shu-9su.pages.dev
我皺了皺眉:「悟空對我而言,不止是簡單的『有用』而已。」shu-9su.pages.dev
「嗯?是麼?……不過,現下也並不是本座要尋他不快。蟬兒,你當去問的,應是那三隻眼的孽種。」shu-9su.pages.dev
我心頭一亂,被他似是而非的形容打了個措手不及,忙追問:「誰?」shu-9su.pages.dev
(六十七)何時忘營營shu-9su.pages.dev
聽我滿臉驚異,九鳳倒是略有興味,將指尖那綹髮絲別至我耳後,姿態親昵不羈。shu-9su.pages.dev
「你果真連他也忘了。」shu-9su.pages.dev
他將一截衣袖挽起,現出一段深嵌肌膚之上的可怖疤痕,隨機勾唇笑了笑。shu-9su.pages.dev
「本座可不好似你這般……連天上那些傢伙做了甚麼都不記得。」shu-9su.pages.dev
那疤痕看來已有年頭,深肉色蜿蜒其上,觸目驚心。shu-9su.pages.dev
我不禁伸出手指,從邊沿輕輕撫上,卻聽得他呼吸急促了幾分,漸漸熱意自我指尖攀附而過,糾纏不已。我有意躲避,卻不及他動作迅捷,將我手腕擒住,直直按上他心前。shu-9su.pages.dev
「蟬兒居然在心疼我?那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光風霽月的好師侄,究竟是何真面目?」shu-9su.pages.dev
「是誰做的?」我的腦中嗡鳴作響,忽地軟下聲:「也是因為她?」shu-9su.pages.dev
九鳳沉下眉眼,唇齒開合:「她即是你,你即是金蟬。」像是突然失去了興致,他將我的手拂開,反腕一握,包在了掌中,細細捏弄指骨上方飽滿的皮肉,似在安撫:「吾這些傷,皆與蟬兒無關。」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當日崑崙與蓬萊派人尋來北極櫃,只來了一位,就候在白雪皚皚的山巔周圍。shu-9su.pages.dev
面如冠玉的清俊道人,額間卻有細如眼縫的異象,平添了幾分孽氣,而九鳳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此子定然與天上有些關聯。shu-9su.pages.dev
那道人手持一柄三尖兩刃刀,雪亮銀緞般的刃口幽幽閃著寒光。轉眼間使出神通,忽變得身高萬丈,化身為天地,不由分說就朝著山脊揮刃下來。shu-9su.pages.dev
九鳳自然知曉他們的用意,也十分清楚若是自己敗了會有什麼後果。可他卻仍是硬生生展了結界去撞開這一刀,那摧枯拉朽般的毀滅欲幾乎將他神骨擊碎,順勢而上的刃光也仿若生了自我意識,纏著他意圖絞裂致死。shu-9su.pages.dev
深囿於崑崙神山上的少女,除教內弟子外無人知曉她的身份,卻可以催動這般驚絕人物,為救她出山,不惜對元鳳一族僅存的血脈之一出手狠厲,若不是那小傢伙跑出來,將那暴怒至極的天帝血親攔了下去,說不準這場爭鬥真會不眠不休,直至一方身死道消。shu-9su.pages.dev
她生性純然,絲毫不認為自己是被看作了俘虜、或是用以要挾道門的軟肋,她滿心想的只有一件事——要救下他。shu-9su.pages.dev
那個愚笨的小傢伙,被罡風卷得東倒西歪,本就修為低微,卻想著要護他周全。而她雙臂大展、護在九鳳面前時的身影,像是激起了那位殺心甚重的些許片刻怔忪。shu-9su.pages.dev
就著短暫的間隙,使得九鳳迅速掠奪一線生機,他展了袍袖,飛身將少女籠進懷裡,墨黑的長髮自尾端一寸寸攀上焰色,赤眸中滿是殺意。shu-9su.pages.dev
他毫不避諱對著那高高在上的神君,鳳鳴在他掌中錚錚作響,而這場爭奪中最珍貴的至寶卻滿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細嫩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一截紅黑相間的髮絲,她正想開口,天穹之上那道清冽的傳音驟然壓下。shu-9su.pages.dev
「妖物,既已墮魔,速來受死!」shu-9su.pages.dev
怎麼好端端的,就開始喊打喊殺了呢?shu-9su.pages.dev
金蟬著急不已,緊忙按住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衣袖上大片散開的血跡刺得她心頭戰慄,她不管不顧地試圖掙脫出去,向那已然陷入暴怒的討伐者解釋,卻忽地被一道引力包裹,身體不受控地往前涌去,分明是巨大的一股力量,加註她身上時卻刻意收斂了殺機,仿佛不過是在哄勸頑劣的稚兒。shu-9su.pages.dev
她掙脫不開,只好先望向了九鳳,見他衣袍散亂,周身凌厲罡風不斷席捲,眉目沉如暗泉。shu-9su.pages.dev
甫一開口,便是濃濃的自我厭棄之味,卻又帶著些許不由分說的篤定。shu-9su.pages.dev
「……妖物?」他低聲諷笑,「是神是魔,豈不全由爾等做主?若本尊是妖物——」shu-9su.pages.dev
「像汝這般……天與螻蟻私相授受的產物,又該當何罪?」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門扉被輕叩三下,一道頎長人影立於其後,隱約可見那束髮的寶冠,並身側那柄尖銳的刀刃。shu-9su.pages.dev
我不由得呼吸一頓,下意識攥緊了被角,全然沒發覺自己向九鳳投去了暗暗的求助之態。shu-9su.pages.dev
他勾唇笑了笑,卻分不出喜怒。shu-9su.pages.dev
「他既來了,蟬兒又何故慌張?莫非……是懼了你這位神通廣大的師侄不成?」shu-9su.pages.dev
我咬緊牙關,莫名覺得腮幫子都繃得發酸,不知該說些什麼,而門外那高大身形微微一動,不等我整理好紛亂心緒,晨曦的柔光闖入室內,一併載進我眼中的,是一名丰神俊朗的男子。shu-9su.pages.dev
風貌甚都,威嚴燄然。額間生有異象,一身水色銀鎧,襯得更是氣度無雙,超群出塵。只消匆匆一眼,便知絕非凡類。shu-9su.pages.dev
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位不怒自威的後生。shu-9su.pages.dev
出乎意料地,他見了我,迅速斂下雙眉,中規中矩行了一禮。shu-9su.pages.dev
「……小師叔。」shu-9su.pages.dev
他輕聲喚道,似乎這簡單至極的稱呼沉如千鈞。shu-9su.pages.dev
(六十八)年華袞驚心shu-9su.pages.dev
戎裝披銀甲,珠帽錦袖,鳳眼威儀,顯靈神通。這樣一位英秀俊朗的男子,怎生會是我的師侄呢?shu-9su.pages.dev
可這話從他口中而出,說得可是自然順暢,絲毫不見委婉遲疑,這下教我怎麼相對?甚至連散亂滿肩的長髮都還未來得及挽起,此刻我倒像是個久居深閨的婦人,不見佛門莊重,卻有說不盡的旖旎懶散。shu-9su.pages.dev
我打量著他的神情,卻瞧不出喜怒幾何,只好按緊身下寢被,勉力尋估著合適的話語用以開頭。shu-9su.pages.dev
卻不想他似乎是看出我心內惶惶,自主放鬆不少那久居上位的凌冽威儀,開口道:「前輩無需驚慌,吾不過途徑此地……」他側眸不知在思索什麼,繼續說道,「見此處妖氣甚重,於是下來探查一番,故此注意到前輩行蹤,叨擾西行。」shu-9su.pages.dev
這番話說得遠近不明,一時間我也無法判斷他究竟所為何事,是因為我,或是擔心可有無辜者受害?shu-9su.pages.dev
我想我應該對他熟悉才對,儘管連我自己也無法分清這股直覺從何而來。而他看起來禮數備至,對我又多有尊崇,可我何時有這等能量?憶起那始終不願認下的另一名諱,我漸漸起了猜測。shu-9su.pages.dev
「這位……神君,你與我從前相識?」shu-9su.pages.dev
何止相識,思之若狂也不為過。但他只是垂首不言,默認了這猜測。shu-9su.pages.dev
「吾名楊戩,凡身家中行三,前輩直呼吾名即可。」shu-9su.pages.dev
「楊……戩?」我呢喃出聲,心內細細回憶著,卻總覺得忽略了些什麼。那些曇花一現的夢境,是否也有一處是他曾出現過的?shu-9su.pages.dev
楊戩聽得我喚他,身形一顫,抬眼掃向滿臉思索的我。似乎有千萬句話要說,卻困於喉間,不敢相言。shu-9su.pages.dev
在我冥思苦想之際,他亦是近乎貪婪地索求著什麼,將那幾乎無甚變化的面容一寸寸一分分地與久遠長河中拋不去放不下的一一重合。shu-9su.pages.dev
像是……從未離開過,從未停止過。shu-9su.pages.dev
也從未爭論過、從未訣別過。shu-9su.pages.dev
但顯然,此刻仍有需要他必須完成的事。shu-9su.pages.dev
我出神不久,忽聽楊戩溫聲說道:「前輩在此逗留已久,實為不妥,若有甚麼吾能幫忙的盡可道來。」說罷,他似有所感,滿目虔誠地望著我,似乎只要我對任何人、任何事有所不滿,有所企求,他都能不遺餘力,達我所願。shu-9su.pages.dev
只可惜,我這人一向沒什麼大追求。shu-9su.pages.dev
見他願意幫忙,儘管心裡還有不少疑慮,我自然要撿著些話說開:「倒是不必神君過分費神,只是我那大徒弟如今不知所在何處?」shu-9su.pages.dev
九鳳遲遲不肯告訴我,我很是放心不下悟空的情況。shu-9su.pages.dev
楊戩輕輕皺眉,如實相告:「南海普陀岩那位將他召了去,具體緣由吾也不知。」shu-9su.pages.dev
「何時?」shu-9su.pages.dev
「正是吾來此前不久。」shu-9su.pages.dev
我咬咬牙,「我要去見他。不論大士準備怎麼罰悟空,此間都有我這個當師父的過錯……」shu-9su.pages.dev
或許九鳳與悟空各有盤算,但我也大概明白,這些異動必然也是為了我。於情於理我都不能眼睜睜看著。shu-9su.pages.dev
見我準備動身,他也沒再攔著,如今著急也顧不上許多,我匆忙自衣架上取了外袍、腰帶、襪履,一一穿戴好,卻在路過銅鏡時,對那驚鴻一瞥的散發犯起了難。shu-9su.pages.dev
以往這些繁雜小事自有徒弟們為我打點整齊,可現在卻只能靠自己。我正打算用髮帶簡單打個結馬虎了事,身旁男子卻取過髮帶,謹而慎之將我按在了梳妝鏡旁。shu-9su.pages.dev
我側過頭不解地看向他,楊戩解釋道:「若是前輩不介意,吾也可代勞一二。」shu-9su.pages.dev
我有些懷疑,這樣人物難不成連如何為女兒家梳理髮髻都能信手拈來,不僅要平鎮邪魔,甚至精通釵環?shu-9su.pages.dev
但看他那架勢,仍是比我勝出不少。shu-9su.pages.dev
他像是提前知曉我的喜好習慣,一點不出錯地完成得極好。我透過銅鏡悄悄打量那神情肅穆好似即將揮袖殺敵的神君,也能將他細心至極的動作盡收眼底。好似他曾為我做過無數次這般瑣碎的事情。shu-9su.pages.dev
挽好髮髻,他像是下意識想到該做什麼,彎腰去取那根本不存在的環飾,卻忽然從無邊回憶中抽離,靜靜望著我空無一物的耳側,抿了抿唇。shu-9su.pages.dev
那個可愛的——喜歡用各種琳琅滿目飾品裝點自己的——已然不見了。shu-9su.pages.dev
(六十九)舍愛方得道shu-9su.pages.dev
這種靜謐維持了沒一會兒,我忽然察覺到了他的分神,那隻骨節修長的手懸空著,如玉石般幾乎尋不出一絲瑕疵,可我卻莫名能從這片刻怔愣中品出幾分憾然。shu-9su.pages.dev
可我卻根本不明白,他究竟在悵惘著什麼。shu-9su.pages.dev
在我的直覺里,曾經的我應當和這位自稱「楊戩」的神君很是熟悉,以至於他甚至清楚我想挽的髮髻是什麼樣式;更甚者,在我踏上這取經之途前,也曾是唐皇無比尊貴的座上賓,且不必提那些琳琅滿目的首飾物件,單說受人伺候這件事,就已經是我習以為常的了。shu-9su.pages.dev
而他不僅清楚任何一處我的習慣與癖好,更甚者還將我放於高他甚多的位置上。否則一位觀之便器宇不凡的神君,又為何因我而俯首帖耳?shu-9su.pages.dev
我可不認為如今的我有這番本事。shu-9su.pages.dev
想來又是從前往事種種了。shu-9su.pages.dev
我輕輕地吐了口氣,也不知心情是喜是悲。楊戩許是也瞧出了我的疑慮和無奈,頗有些照顧人心情似的:「前輩無需為此煩擾,這不過是吾所能及的些末小事罷了。」shu-9su.pages.dev
他都還未提起那些受人依賴牽纏的過去,這又能算什麼?若是那目光、那心緒、皆都能只繞著他一人而生……想得越久遠,手上動作越是細緻,讓我分不清他嘴上說的和心裡轉圜的是否一個樣子。shu-9su.pages.dev
我只好看似心安理得接受一切,實則很是沒譜。我無法確認這好意是順勢而為,或是籌謀已久。就如同我千千萬萬次分不清善與惡的界限,乃至於落得如此境地。shu-9su.pages.dev
意外的是,九鳳仙君似乎並不打算阻攔我,更不如說是,他是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神情。在楊戩為我盤發梳髻的間隙,他就一直抱著雙臂斜倚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可他二人之間的氣氛又根本稱不上是平和,乃至於有種隱隱約約的爭鋒相對。shu-9su.pages.dev
他見我一意孤行要尋上落迦山,也並未說些什麼,只是在目送我離去時,小心在我發間別上一支精美的飾物。shu-9su.pages.dev
「鳳翎。」他這樣說著,唇邊始終噙著耐心尋味的笑意,「你要丟棄也罷,留著也罷,本座既已送出去了,就不再留念。」shu-9su.pages.dev
而我只能愣怔地望著那雙姣妍至極的眸子,試圖在他眼底找出幾分異色。shu-9su.pages.dev
「如何這般望著本座?難不成,真捨得將這一雙眼睛贈予我?」shu-9su.pages.dev
他忽地俯下身子,似乎是在叮囑些許纏綿愛語,可口中吐出的卻是晦澀謎底:「小金蟬,本座為你在北海留了一份大禮……若是得緣,想來還是去見一見,方為上策。」shu-9su.pages.dev
……北海?我正欲再問,卻被那神君打斷,他牽起我手腕,虛虛攏著,似乎怕被某種無形之物灼傷。我也明白現下或許並不是最好的時機,只得壓下疑惑,步伐加快離開這裡。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離了亂石山碧波潭,楊戩喚來一乘青鳥飛鸞,自雲霞中遠遠浮現,伴隨著陣陣朦朧仙樂,數隻青鳥在我身側收攏羽翅,親昵地用修長脖頸蹭了蹭我,將我拱得幾乎倒栽了去。shu-9su.pages.dev
那神君眉目溫和,輕聲道:「它們都還念著你。」shu-9su.pages.dev
我手足無措地安撫完這個,又哄哄那個,勉強扯出笑臉:「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shu-9su.pages.dev
我顫顫巍巍爬上了鑾駕,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看起來太過慌亂,奈何見識不多,實在沒承過這等情。shu-9su.pages.dev
而原本還算平和的心情,也在距落迦山越發近時,隨著慢速落下的車輦一起寸寸下沉。shu-9su.pages.dev
落迦山說是山,實則位於一座海島之上,四面圍海,宏偉壯麗。shu-9su.pages.dev
未及大悲殿內,便聽得陣陣人言,熟悉貫耳。shu-9su.pages.dev
「舍愛,方可得道。愛欲莫甚於色,色之為欲,其大無外。賴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無能為道者矣。」shu-9su.pages.dev
「……弟子知曉。」shu-9su.pages.dev
「你既已知曉,又怎會犯下大錯?取經之事,三界九幽都關乎其中,而陳玄奘,她不僅是你師父——shu-9su.pages.dev
莫非,真要我逼令你還俗?」shu-9su.pages.dev
(七十)願同塵與灰shu-9su.pages.dev
觀音話音落下,殿中陷入一片凝滯的寂靜。那句「真要我逼令你還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卻是滾燙的、灼人的。shu-9su.pages.dev
悟空猛地抬頭,「菩薩!」他聲音嘶啞,帶著山雨欲來的風暴,「弟子拜師時便立下誓言,保師父西去,至死方休!還俗?除非弟子神魂俱滅,否則絕無可能!」shu-9su.pages.dev
「神魂俱滅?」觀音垂眸,唇角竟似彎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孫悟空,你當真以為,你那點從八卦爐里煅出的不死之身,從五行山下壓出的桀驁心性,便足以對抗天命、悖逆倫常了麼?」shu-9su.pages.dev
他抬手,玉凈瓶中一枝楊柳無風自動。「你與她,是師徒。此乃天道人倫,划下的界限。你今日護她心切是緣,他日情根深種是孽。這取經路,渡的是眾生,煉的也是你等自身。若連這第一步的『舍』都做不到,何談普度?」shu-9su.pages.dev
蓮座之下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威壓。這威壓與他平日宣講佛法時的浩瀚慈悲不同,更接近一種久遠前、執劍斬妖時的冷冽與決絕。shu-9su.pages.dev
悟空胸口劇烈起伏,渾身肌肉繃緊如鐵。金箍棒在他耳中嗡鳴,幾乎要自行飛出。他死死咬住牙關,額角青筋跳動,卻在目光觸及殿門方向時,猛地一滯。shu-9su.pages.dev
我也在那一刻,推門而入。shu-9su.pages.dev
「夠了。」shu-9su.pages.dev
我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有些微顫,卻像一把薄刃,切開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shu-9su.pages.dev
我走到悟空身邊,並未看他,只是直面蓮台,恭敬跪下:「大士。一切皆因弟子而起。悟空若有妄念,亦是弟子未能持身端正,導引不善。縱有萬般責罰,請盡加我身。」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前世今生的眼眸,「還請大士息怒。」shu-9su.pages.dev
觀音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能感覺到那視線穿透了「陳玄奘」的皮囊,落在更深處。審視,探究,還有一種……極其複雜的、被我本能迴避的東西。shu-9su.pages.dev
「陳玄奘,」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比之前更沉,「你總是如此。看似柔順,骨子裡卻最是執拗。當年你質疑佛法,不肯妥協,如今為他,亦是如此。你這『捨身』,究竟是出於師徒之義,還是……已然動了不該動的心?」shu-9su.pages.dev
最後一句,輕如嘆息,卻重若雷霆。shu-9su.pages.dev
我身形晃了晃,指尖冰涼。shu-9su.pages.dev
不該動的心?shu-9su.pages.dev
不待我反應,悟空已霍然起身,將我擋在身後,直面觀音,齜牙怒目:「師父她心懷慈悲,光明磊落!有什麼劫難,沖俺老孫來便是!」shu-9su.pages.dev
觀音輕輕搖頭,捻在指尖的楊柳枝上凝結了一滴露珠,晶瑩剔透,卻映出森然寒意,「悟空,你火眼金睛,能辨妖魔,可看得清自己的心魔?而她……」他目光掠過我驟然蒼白的臉,「她可曾真正拒絕過你的逾越?」shu-9su.pages.dev
露珠滴落,在半空中並未落下,而是化作一片迷濛水鏡。鏡中光影流轉,依稀是西行路上的片段——高山險澗,他背我而過時手臂的收緊;夜宿荒廟,意識模糊時瞥見他月下的靜謐;還有每次遇險,他回頭尋我時,那幾乎要將我吞沒的、焦灼與安心交織的目光……shu-9su.pages.dev
「既然你願承擔,那便入『無間海眼』罷。七日潮汐,滌心洗髓。若能勘破執妄,明心見性,自是造化。若不能……」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發間那支灼熱的鳳翎,又掠過殿外楊戩沉默的身影,最終落回我驚惶的臉上,聲音縹緲如從天外傳來,「若不能,這師徒緣分,怕是到頭了。」shu-9su.pages.dev
清光入體,一股龐大的吸力傳來。在被強行送離的最後一瞬,我回頭望去。觀音依舊端坐蓮台,眉眼低垂,仿佛入定。可我分明看見,他捻著楊柳枝的指尖,微微收緊了。shu-9su.pages.dev
而殿外,楊戩不知何時也朝著我離去的方向,深深垂首。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到那緊握成拳、骨節發白的手,和微微顫抖的銀色甲冑。shu-9su.pages.dev
無間海眼……shu-9su.pages.dev
怒濤洶湧,一個幽深旋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巨大漩渦正在逼近。那是能映照心魔、拷問神魂的煉獄。shu-9su.pages.dev
發間,九鳳的翎羽燙得驚人,仿佛在呼應著某種召喚。shu-9su.pages.dev
前有煉心絕地,後有莫測神佛。shu-9su.pages.dev
這西行路,果然步步皆是劫。而這一次,要渡的,或許是我自己。shu-9su.pages.dev
(七十一)願同塵與灰shu-9su.pages.dev
觀音話音落下,殿中陷入一片凝滯的寂靜。那句「真要我逼令你還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卻是滾燙的、灼人的。shu-9su.pages.dev
悟空猛地抬頭,「菩薩!」他聲音嘶啞,帶著山雨欲來的風暴,「弟子拜師時便立下誓言,保師父西去,至死方休!還俗?除非弟子神魂俱滅,否則絕無可能!」shu-9su.pages.dev
「神魂俱滅?」觀音垂眸,唇角竟似彎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孫悟空,你當真以為,你那點從八卦爐里煅出的不死之身,從五行山下壓出的桀驁心性,便足以對抗天命、悖逆倫常了麼?」shu-9su.pages.dev
他抬手,玉凈瓶中一枝楊柳無風自動。「你與她,是師徒。此乃天道人倫,划下的界限。你今日護她心切是緣,他日情根深種是孽。這取經路,渡的是眾生,煉的也是你等自身。若連這第一步的『舍』都做不到,何談普度?」shu-9su.pages.dev
蓮座之下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威壓。這威壓與他平日宣講佛法時的浩瀚慈悲不同,更接近一種久遠前、執劍斬妖時的冷冽與決絕。shu-9su.pages.dev
悟空胸口劇烈起伏,渾身肌肉繃緊如鐵。金箍棒在他耳中嗡鳴,幾乎要自行飛出。他死死咬住牙關,額角青筋跳動,卻在目光觸及殿門方向時,猛地一滯。shu-9su.pages.dev
我也在那一刻,推門而入。shu-9su.pages.dev
「夠了。」shu-9su.pages.dev
我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有些微顫,卻像一把薄刃,切開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shu-9su.pages.dev
我走到悟空身邊,並未看他,只是直面蓮台,恭敬跪下:「大士。一切皆因弟子而起。悟空若有妄念,亦是弟子未能持身端正,導引不善。縱有萬般責罰,請盡加我身。」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前世今生的眼眸,「還請大士息怒。」shu-9su.pages.dev
觀音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能感覺到那視線穿透了「陳玄奘」的皮囊,落在更深處。審視,探究,還有一種……極其複雜的、被我本能迴避的東西。shu-9su.pages.dev
「陳玄奘,」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比之前更沉,「你總是如此。看似柔順,骨子裡卻最是執拗。當年你質疑佛法,不肯妥協,如今為他,亦是如此。你這『捨身』,究竟是出於師徒之義,還是……已然動了不該動的心?」shu-9su.pages.dev
最後一句,輕如嘆息,卻重若雷霆。shu-9su.pages.dev
我身形晃了晃,指尖冰涼。shu-9su.pages.dev
不該動的心?shu-9su.pages.dev
不待我反應,悟空已霍然起身,將我擋在身後,直面觀音,齜牙怒目:「師父她心懷慈悲,光明磊落!有什麼劫難,沖俺老孫來便是!」shu-9su.pages.dev
觀音輕輕搖頭,捻在指尖的楊柳枝上凝結了一滴露珠,晶瑩剔透,卻映出森然寒意,「悟空,你火眼金睛,能辨妖魔,可看得清自己的心魔?而她……」他目光掠過我驟然蒼白的臉,「她可曾真正拒絕過你的逾越?」shu-9su.pages.dev
露珠滴落,在半空中並未落下,而是化作一片迷濛水鏡。鏡中光影流轉,依稀是西行路上的片段——高山險澗,他背我而過時手臂的收緊;夜宿荒廟,意識模糊時瞥見他月下的靜謐;還有每次遇險,他回頭尋我時,那幾乎要將我吞沒的、焦灼與安心交織的目光……shu-9su.pages.dev
「既然你願承擔,那便入『無間海眼』罷。七日潮汐,滌心洗髓。若能勘破執妄,明心見性,自是造化。若不能……」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發間那支灼熱的鳳翎,又掠過殿外楊戩沉默的身影,最終落回我驚惶的臉上,聲音縹緲如從天外傳來,「若不能,這師徒緣分,怕是到頭了。」shu-9su.pages.dev
清光入體,一股龐大的吸力傳來。在被強行送離的最後一瞬,我回頭望去。觀音依舊端坐蓮台,眉眼低垂,仿佛入定。可我分明看見,他捻著楊柳枝的指尖,微微收緊了。shu-9su.pages.dev
而殿外,楊戩不知何時也朝著我離去的方向,深深垂首。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到那緊握成拳、骨節發白的手,和微微顫抖的銀色甲冑。shu-9su.pages.dev
無間海眼……shu-9su.pages.dev
怒濤洶湧,一個幽深旋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巨大漩渦正在逼近。那是能映照心魔、拷問神魂的煉獄。shu-9su.pages.dev
發間,九鳳的翎羽燙得驚人,仿佛在呼應著某種召喚。shu-9su.pages.dev
前有煉心絕地,後有莫測神佛。shu-9su.pages.dev
這西行路,果然步步皆是劫。而這一次,要渡的,或許是我自己。shu-9su.pages.dev
(七十二)潮汐滌妄心shu-9su.pages.dev
意識沉入漩渦的瞬間,並非黑暗,而是一種被無限剝離的「空」。shu-9su.pages.dev
高坐蓮台的佛女,唇齒間吐出質疑天道的詰問,每一個字都帶著燙人的理性與近乎傲慢的真理。靈山諸佛的面孔模糊不清,唯有胸腔里燃燒的那團火清晰無比——是誰?shu-9su.pages.dev
潮水不容我思考,瞬間淹沒。shu-9su.pages.dev
畫面碎裂,又化作跋涉的疲憊、誦經的靜默、面對妖魔時強撐的鎮定……這些屬於今生的畫面與那模糊而熾烈的過往攪作一團,彼此撕扯。shu-9su.pages.dev
無數個「我」在腦海中嘶吼、衝撞。前世的孤傲,今生的溫鈍,對那些模糊身影的錐心之痛,對那些熾熱目光下意識的迴避與貪戀……它們都是我,又都試圖否定對方。shu-9su.pages.dev
我到底是什麼?shu-9su.pages.dev
詰問的利刃從四面八方,從我靈魂的裂縫中鑽出:shu-9su.pages.dev
「你修的什麼佛?渡的什麼眾生?連自己心底翻騰的妄念暗潮都鎮伏不了,你這日復一日的慈悲,究竟是覺悟,還是精心排練的偽善?」shu-9su.pages.dev
「你走的這條路,究竟是覺悟,還是另一重更精妙的馴服?」shu-9su.pages.dev
「你在怕什麼?怕承認這顆心並非古井無波?怕那一點點不該有的牽念,會毀了你十世修持、萬里跋涉所構築的『圓滿』?」shu-9su.pages.dev
「你口口聲聲的『師父』,究竟是引領,還是枷鎖?對誰而言?」shu-9su.pages.dev
每一個問題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靈魂最軟處。我蜷縮,顫抖,想要抓住熟悉的經文,想要默念佛號,卻發現那些賴以支撐的牆壁——取經大義、師徒倫常、佛法戒律——在這樣直指本心的拷問下,正寸寸崩塌。shu-9su.pages.dev
潮汐接踵而至,帶來的是剝離的痛楚與恐懼的幻象。shu-9su.pages.dev
習慣、思維、被賦予的使命與道德,被強行剝離,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更原始的東西——那裡有恐懼,有孤獨,有對溫暖的渴望,有對自由的嚮往,甚至……有對被守護、被熾熱目光追隨的隱秘貪戀。shu-9su.pages.dev
我既怕被徹底馴化成冰冷的「正果」,也怕被這暗潮吞噬,淪為連自己都不認得的怪物。堅守是寂滅的圓滿,放縱是焚身的深淵。無論走向哪一個方向,似乎都是絕路。shu-9su.pages.dev
就在意識行將渙散、被虛無徹底吞沒的剎那——那支被我幾乎遺忘的九鳳翎羽,猛地燙了起來。它不驅散幻象,不解答詰問,卻像在最深的黑暗裡,點燃了一簇絕不肯熄滅的火。shu-9su.pages.dev
火光映照出我搖搖欲墜的輪廓:傷痕累累,卻存在。shu-9su.pages.dev
與此同時,腳下那幽深旋轉的海眼漩渦深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與我神魂核心產生共振的牽引。那感覺熟悉到令人心悸,仿佛離散的半身,隔著無盡光陰,發出了第一聲呼喚。它不源於記憶或情感,而來自存在本身——是我,又非我。shu-9su.pages.dev
這共鳴像垂落的繩索,讓我在溺斃前,終於抓住。shu-9su.pages.dev
我是經歷了這一切的,正在感受這一切的,唯一的、掙扎著的。shu-9su.pages.dev
我的妄念是真的,我的恐懼是真的,我的不舍是真的,我的迷茫是真的。它們不完美,不清凈,甚至「不正確」。但它們是我的。shu-9su.pages.dev
所有聲音、畫面、情緒,如退潮般遠去。只剩下最核心的、那個抓住了「存在」繩索的「我」,懸浮在空無之中。shu-9su.pages.dev
沒有頓悟的佛音,沒有解脫的金光。shu-9su.pages.dev
勘破執妄?不,我只是看清了它們,並決定帶著它們繼續走下去。shu-9su.pages.dev
明心見性?我見的「性」,或許本就是一場糾纏著神性、人性與因果的混沌。shu-9su.pages.dev
潮汐徹底退去。shu-9su.pages.dev
我抬起沉重如灌鉛的眼皮,視野從模糊逐漸清晰。目光所及,沒有蓮台佛女,沒有滔天巨浪,只有前方那條被踐踏得泥土微翻、草葉凌亂的西行小徑,以最平凡、最粗糲的姿態,延伸向未知的遠方。shu-9su.pages.dev
白馬在不遠處,行李散落一旁,沾著塵土與草屑。shu-9su.pages.dev
現實,帶著它全部的瑣碎、艱辛與確鑿無疑的重量,重新擁抱了我。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