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心牢shu-9su.pages.dev
宋氏醫館後院，藥香瀰漫。shu-9su.pages.dev
陸言將《草木真言》的意境拓印在一卷空白竹簡上——不是文字記載，而是以「言」字本源為筆，將藥字真意的神韻直接「寫」進竹簡紋理。完成後，竹簡表面自然浮現出草木生長的虛影，握在手中能聽見溪流與枝葉摩挲的幻聽。shu-9su.pages.dev
宋老接過竹簡，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他閉目感應片刻，老淚縱橫。shu-9su.pages.dev
「三十二年……終於……」他小心收起竹簡，對陸言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我妻子有救了。」shu-9su.pages.dev
「快去救她吧。」陸言攙住他。shu-9su.pages.dev
宋老卻搖頭：「還缺一味藥引——『還魂草』的晨露。這種草只長在南墟最深處的『生死崖』，黎明前採集的露珠才有效。我本以為此生無望，但現在有了真意傳承，或許能催生一株……」shu-9su.pages.dev
他看向陸言：「但我不能離開醫館。這裡的結界需要我維持，否則七閣的追蹤很快就會找來。」shu-9su.pages.dev
「我去。」蘇清月忽然說，「您教我怎麼認還魂草，我去采。」shu-9su.pages.dev
陸言皺眉：「你傷剛好。」shu-9su.pages.dev
「採藥不需要動用靈力。」蘇清月堅持，「而且，南墟外層我們剛去過，相對熟悉。宋老救了你，我們也該幫忙。」shu-9su.pages.dev
宋老看了看兩人，最終點頭：「還魂草形如蘭，葉有銀邊，黎明時會滲出淡金色露珠。生死崖在廢墟最深處，沿途可能有『心瘴』，務必守住心神。」shu-9su.pages.dev
他取出兩枚青玉符：「這是『守心符』，能暫時抵禦心瘴侵蝕。但只有三個時辰效用，務必在符力耗盡前返回。」shu-9su.pages.dev
陸言接過符籙，感應到其中溫潤的寧神之力：「我們什麼時候出發？」shu-9su.pages.dev
「明晨寅時（凌晨三點）。」宋老望向窗外夜色，「那時陰陽交替，是還魂草露珠最純凈的時候。」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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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未到，陸言和蘇清月已再次來到南墟入口。shu-9su.pages.dev
破障符開道，兩人踏入廢墟。黎明前的廢墟更加幽暗，螢光孢子如同鬼火飄浮。有了上次經驗，他們避開屍俑沉眠的區域，徑直往深處走。shu-9su.pages.dev
越往深處，廢墟保存得越完整。開始出現石雕殘像：鳥首人身的巫覡、纏繞蛇紋的立柱、還有刻滿祭祀場景的壁畫。壁畫上描繪著古越國巫覡以血為墨、以骨為筆，在祭壇上書寫文字的儀式。shu-9su.pages.dev
「他們在用生命祭祀文字。」蘇清月輕聲說。shu-9su.pages.dev
「文字承載文明，也承載力量。」陸言看著壁畫上那些狂熱的面孔，「但把文字神化到需要血祭……就走偏了。」shu-9su.pages.dev
穿過一片崩塌的殿宇，前方出現一道深不見底的斷崖。崖邊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上書兩個血色古篆：shu-9su.pages.dev
**「生死」**shu-9su.pages.dev
生死崖。shu-9su.pages.dev
崖寬十餘丈，對面隱約可見平台。崖間沒有橋，只有七根碗口粗的青銅鎖鏈橫跨，鎖鏈上銹跡斑斑，掛著許多風乾的符籙殘片。shu-9su.pages.dev
「要過去嗎？」蘇清月問。shu-9su.pages.dev
陸言凝神感知。鎖鏈上有微弱的靈力波動，是一種考驗性質的陣法，並非殺陣。他點頭：「我走前面，你跟著我的腳步。」shu-9su.pages.dev
兩人踏上鎖鏈。shu-9su.pages.dev
第一步落下，鎖鏈紋絲不動。第二步，鎖鏈開始微微搖晃。第三步時，陸言忽然感覺腳下一空——shu-9su.pages.dev
不是真的空了，而是眼前的景象變了。shu-9su.pages.dev
不再是廢墟深淵，而是現代都市的街頭。陽光刺眼，車流喧囂。他穿著廉價的西裝，手裡拿著一份被拒的策劃案，對面是上司冷漠的臉：shu-9su.pages.dev
「陸言，公司不是慈善機構。你這種毫無價值的文案，留著有什麼用？」shu-9su.pages.dev
場景真實得可怕。汗濕的襯衫貼在背上，汽車尾氣的味道，路人投來的漠然目光……甚至連三年前那種窒息般的絕望感都一模一樣。shu-9su.pages.dev
心瘴。shu-9su.pages.dev
陸言深吸一口氣，腦中「言」字金光微閃。幻象波動了一瞬，但沒有破碎。shu-9su.pages.dev
因為這不僅僅是幻象——這是從他記憶里抽取的、真實存在過的「心牢」。心瘴的力量，是放大內心最恐懼、最恥辱的片段，讓人陷入自我懷疑的循環。shu-9su.pages.dev
「我不需要向誰證明價值。」陸言對著幻象中的上司說，「文字的價值，由我自己定義。」shu-9su.pages.dev
他踏出第四步。shu-9su.pages.dev
幻象破碎，又重組。shu-9su.pages.dev
這次是同學會那晚的露台。周明軒微笑著遞來煙，掌心的陰寒氣息刺入皮膚。周圍同學投來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竊竊私語：shu-9su.pages.dev
「陸言怎麼和周少搭上話了？」shu-9su.pages.dev
「肯定是巴結唄，他那種出身……」shu-9su.pages.dev
攀附、巴結、卑微。shu-9su.pages.dev
陸言冷笑：「我從不巴結任何人。」shu-9su.pages.dev
第五步。shu-9su.pages.dev
雨夜門外，蘇清月渾身濕透的樣子。但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哀求，而是冰冷的審視：shu-9su.pages.dev
「你為什麼要幫我？是不是也想利用我的體質？你和周家有什麼區別？」shu-9su.pages.dev
信任與背叛的猜疑。shu-9su.pages.dev
陸言停頓了一瞬，才開口：「我幫你，是因為你想活下去。這個理由，夠了。」shu-9su.pages.dev
他繼續向前。shu-9su.pages.dev
第六步、第七步……每一步都是一重心牢。shu-9su.pages.dev
被裁那天的暴雨，銀行卡餘額歸零的簡訊，母親病重時借不到錢的深夜，還有——發現自己覺醒「言靈道章」時，那一閃而過的「我會變成怪物嗎」的恐懼。shu-9su.pages.dev
走到第七根鎖鏈中段時，陸言已渾身冷汗。shu-9su.pages.dev
但他沒有停。shu-9su.pages.dev
因為他聽見身後傳來蘇清月壓抑的啜泣。shu-9su.pages.dev
回頭，看見蘇清月僵在第三根鎖鏈上，雙目緊閉，淚流滿面。她陷入的心牢，恐怕更殘酷。shu-9su.pages.dev
「清月！」陸言喊道，「那是幻象！守住本心！」shu-9su.pages.dev
蘇清月沒有反應。她嘴唇顫抖，喃喃說著什麼。陸言勉強聽清幾個詞：shu-9su.pages.dev
「老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shu-9su.pages.dev
她的心牢，與那位死去的古籍修復老師有關。shu-9su.pages.dev
陸言咬牙，想退回去幫她，但鎖鏈上的陣法限制——只能進，不能退。一旦後退，鎖鏈會直接斷裂，墜入深淵。shu-9su.pages.dev
「蘇清月！」他提高聲音，運轉「言」字，將一絲寧神意念順著氣橋傳遞過去，「看著我！我是陸言！」shu-9su.pages.dev
氣橋相連，心意相通。shu-9su.pages.dev
蘇清月渾身一顫，緩緩睜眼。她看向陸言，眼神逐漸清明。shu-9su.pages.dev
「我……我看見老師死的那天……」她聲音嘶啞，「周家的人逼他交出禁字簡，他把我藏在密室，自己出去……然後我聽見慘叫。但我沒有出去，我一直躲著……直到沒有聲音……」shu-9su.pages.dev
她哽咽：「我是個懦夫。如果當時我出去，也許老師不會死……」shu-9su.pages.dev
「你出去，只會多一具屍體。」陸言聲音很穩，「你老師用命換你活下來，不是讓你自責的。活著，才能替他報仇，才能不讓他的死沒有價值。」shu-9su.pages.dev
蘇清月怔怔看著他，眼淚止住。shu-9su.pages.dev
「繼續走。」陸言說，「我在對面等你。」shu-9su.pages.dev
他轉身，踏出最後幾步，抵達彼岸平台。shu-9su.pages.dev
蘇清月深吸幾口氣，抹去淚水，繼續向前。她經歷的心牢一幕幕浮現——童年的孤獨，體質的異樣，被當成怪物的目光，咒印發作時的痛苦……但她這次沒有沉溺。shu-9su.pages.dev
因為她能感覺到，氣橋那頭傳來堅定的、溫暖的力量。shu-9su.pages.dev
那是陸言在告訴她：我在。shu-9su.pages.dev
終於，她踏上平台，腿一軟，被陸言扶住。shu-9su.pages.dev
「沒事了。」他輕拍她的背。shu-9su.pages.dev
蘇清月靠在他肩上，平復呼吸。良久，她低聲說：「那些心牢……其實都是我們自己的恐懼。鎖鏈陣法，是在逼迫我們面對它。」shu-9su.pages.dev
「嗯。」陸言望向平台深處，「所以這座崖叫『生死崖』——跨不過心牢，就是『死』；跨過了，就是『生』。」shu-9su.pages.dev
平台盡頭，有一小片濕潤的岩地。岩縫中，生長著十幾株淡銀色的小草，葉緣泛著微光。shu-9su.pages.dev
還魂草。shu-9su.pages.dev
此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黎明將至。草葉尖端開始凝結露珠，起初透明，漸漸染上淡金色。shu-9su.pages.dev
「快。」陸言取出宋老給的玉瓶。shu-9su.pages.dev
兩人小心翼翼採集露珠。還魂草極其脆弱，觸碰稍重就會枯萎。蘇清月指尖最穩，她專注地讓露珠自然滴入瓶口，一滴、兩滴……shu-9su.pages.dev
採集到第七滴時，岩地忽然震動！shu-9su.pages.dev
「退！」陸言一把拉回蘇清月。shu-9su.pages.dev
岩地裂開，一具龐大的石棺從地下升起。棺蓋緩緩滑開，裡面沒有屍體，只有一團翻滾的、暗紅色的霧氣。shu-9su.pages.dev
霧氣凝聚，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它沒有五官，但陸言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們。shu-9su.pages.dev
「取露者……」霧氣發出沙啞的、直接響在腦海里的聲音，「需過三問。」shu-9su.pages.dev
「什麼三問？」陸言將蘇清月護在身後。shu-9su.pages.dev
「第一問：文字為何存在？」shu-9su.pages.dev
陸言皺眉。這問題太大。他思索片刻，答道：「為記錄，為溝通，為傳承文明。」shu-9su.pages.dev
霧氣搖頭：「淺薄。」shu-9su.pages.dev
它轉向蘇清月：「你答。」shu-9su.pages.dev
蘇清月沉默幾秒，輕聲說：「文字……是為了讓孤獨的人，知道彼此存在過。」shu-9su.pages.dev
霧氣頓了頓：「尚可。」shu-9su.pages.dev
「第二問：力量為何使用？」shu-9su.pages.dev
這次蘇清月先答：「為了保護重要的人。」shu-9su.pages.dev
霧氣不置可否，看向陸言。shu-9su.pages.dev
陸言想起自己覺醒以來的種種——對抗周家，保護蘇清月，對抗鏡閣……但他也想起自己吸收他人能量時的「白嫖」，想起造字時的快意，想起對更強力量的渴望。shu-9su.pages.dev
「為了自由。」他最終說，「不被他人掌控，也不被自身弱小束縛的自由。」shu-9su.pages.dev
霧氣微微波動：「接近。」shu-9su.pages.dev
「第三問：若得真言門，你將如何？」shu-9su.pages.dev
這個問題讓兩人都愣住了。shu-9su.pages.dev
真言門，七閣追逐的終極目標。得到它，就能掌控文字本源，近乎成神。shu-9su.pages.dev
陸言想過變強，想過揭開真相，但從未認真思考過「得到最高力量後要做什麼」。shu-9su.pages.dev
蘇清月忽然開口：「我會用那股力量……讓文字回歸最初的樣子。」shu-9su.pages.dev
「最初的樣子？」shu-9su.pages.dev
「嗯。」她目光清澈，「不是殺戮的工具，不是爭奪的寶物，而是……讓人與人之間，真正相互理解的東西。」shu-9su.pages.dev
霧氣沉默了很長時間。shu-9su.pages.dev
久到天光漸亮，露珠開始蒸發。shu-9su.pages.dev
終於，它緩緩散去，只留下一句話在風中：shu-9su.pages.dev
「記住你們的答案。」shu-9su.pages.dev
石棺沉回地底，岩地恢復原狀。shu-9su.pages.dev
陸言和蘇清月對視一眼，收起裝滿露珠的玉瓶，迅速原路返回。shu-9su.pages.dev
鎖鏈心牢沒有再出現。他們順利回到廢墟外層，在破障符失效前衝出入口。shu-9su.pages.dev
回到醫館時，已是清晨。shu-9su.pages.dev
宋老接過玉瓶，手都在抖。他快步走進內室，那裡有一張寒玉床，床上躺著個容顏如生、仿佛只是沉睡的女子——他妻子。shu-9su.pages.dev
宋老以真意竹簡為引，以還魂草露為媒，開始施展古法。shu-9su.pages.dev
陸言和蘇清月退出房間，在院中等待。shu-9su.pages.dev
這一等就是一整天。shu-9su.pages.dev
黃昏時分，內室傳來壓抑的哭聲。兩人推門進去，看見宋老抱著甦醒的妻子，老淚縱橫。shu-9su.pages.dev
那女子約莫四十歲模樣，面色蒼白，但眼神清明。她輕拍宋老的背，看向陸言和蘇清月，微微點頭致謝。shu-9su.pages.dev
「成了。」宋老抹去眼淚，對兩人鄭重行禮，「從今往後，宋氏醫館永遠是你們的庇護所。只要我活著，七閣就進不來。」shu-9su.pages.dev
陸言扶起他：「我們該走了。」shu-9su.pages.dev
「走？去哪兒？」shu-9su.pages.dev
「不能一直躲著。」陸言望向南方，「七閣的目標是我和清月，留在哪兒都會帶來危險。而且……我們得主動去弄清楚，真言門到底是什麼，七閣究竟想幹什麼。」shu-9su.pages.dev
宋老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鑰匙：「如果你們真要南下，可以去『巫鎮』。那裡是古越國後裔聚居地，藏著許多關於文字祭祀的秘密。我有箇舊友在鎮東開茶館，姓巫，你們拿這鑰匙去找他，他會幫忙。」shu-9su.pages.dev
陸言接過鑰匙，入手沉重，表面刻著鳥蟲篆的「巫」字。shu-9su.pages.dev
「多謝。」shu-9su.pages.dev
「保重。」宋老送他們到醫館門口，「記住，七閣並非鐵板一塊。兵閣嗜殺，藥閣求長生，卜閣窺天機，樂閣迷音律，匠閣痴造物，史閣錄一切，鏡閣……最危險，他們想要『取代』一切。」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但如果你們能找到讓七閣分裂的關鍵，或許……能在這場字狩中活下去。」shu-9su.pages.dev
夜色中，陸言和蘇清月離開醫館，走出小城。shu-9su.pages.dev
沒有目的地，只有大致方向：向南，去巫鎮。shu-9su.pages.dev
路上，蘇清月忽然問：「陸言，在生死崖上，第三個問題……你其實沒說完，對吧？」shu-9su.pages.dev
陸言看她：「你怎麼知道？」shu-9su.pages.dev
「氣橋。」她輕聲說，「你當時的情緒很複雜。有渴望，有恐懼，還有……一絲茫然。」shu-9su.pages.dev
陸言沉默良久。shu-9su.pages.dev
「我確實沒說完。」他望向星空，「我在想，如果真得到那種力量，我會不會變成另一個『鏡閣之主』——為了掌控而掌控，最終迷失在力量里。」shu-9su.pages.dev
蘇清月握住他的手：「你不會。」shu-9su.pages.dev
「為什麼這麼肯定？」shu-9su.pages.dev
「因為你在心牢里，每一步都選擇了『人』該選的路。」她微笑，「而不是『神』的路。」shu-9su.pages.dev
陸言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shu-9su.pages.dev
氣橋里，暖流無聲交匯。shu-9su.pages.dev
遠山如黛，前路漫漫。shu-9su.pages.dev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並肩而行。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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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外，某座古城樓頂端。shu-9su.pages.dev
鏡閣之主憑欄而立，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手中托著一面水鏡，鏡中映出陸言和蘇清月遠行的身影。shu-9su.pages.dev
「造字者，玄容之體……」他低語，「真是完美的鑰匙。」shu-9su.pages.dev
身後陰影里，一個恭敬的聲音問：「閣主，要派人攔截嗎？」shu-9su.pages.dev
「不用。」鏡閣之主收起水鏡，「讓他們繼續南下。巫鎮……那裡埋著『史』字碑。等他們拿到史字真意，七閣鑰匙就齊了三把。」shu-9su.pages.dev
他轉身，面具下的眼睛幽深如淵：shu-9su.pages.dev
「狩獵，需要耐心。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shu-9su.pages.dev
夜風過，樓頂空無一人。shu-9su.pages.dev
只剩一輪冷月，高懸蒼穹。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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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心牢 完）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