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塵尋歡錄 (23)作者:歿藏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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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塵尋歡錄】 shu-9su.pages.dev

作者:歿藏龍門 2024/12/20發表於:首發sis001 shu-9su.pages.dev

            二十三、漱雪飲仇豈能休 shu-9su.pages.dev

  放眼中原,一宗一派綿延生息,斷離不開一代代新弟子注入新血。各大門派 招賢堂隔三差五就得登記造冊、遴選良材,少有閒暇的時候。 shu-9su.pages.dev

  然而寒溟灕水宮大有不同,橫空山脈畢竟天高山遠,風雪甚凶,若是叫那些 凡夫俗子帶著自己的小娃娃往風吟山上送,不到半路就得變成幾塊冰坨。所以宮 中收徒都是先由分舵聚攏,每年到了夏至時節,再由專人一起護送、拜入山門。 shu-9su.pages.dev

  招賢堂平日裡沒了用處。除了內外堂主,不過幾十名弟子負責歸檔清掃,只 待到了每年夏至,再調外務堂弟子應對時節。於是乎堂口常年大門緊閉,鳥都不 愛往這處飛落。 shu-9su.pages.dev

  唯獨今日,外堂堂主大中午正在午睡,忽然聽得報信,急燎燎爬起來將衣冠 整飭利落,親自守在了招賢堂門口。他左盼右盼,終是候得那少年身影出現在眼 簾之下。 shu-9su.pages.dev

  少年疾步行至門口,躬身作揖道:「堂主辛苦。」 shu-9su.pages.dev

  「哪裡的話,咱招賢堂不就是干這個的。少陵快隨我進來。」 shu-9su.pages.dev

  外堂堂主雖是金丹修為,面對一個築基期絲毫不敢怠慢,臉上堆著笑模樣, 將吳少陵引入大堂坐了。 shu-9su.pages.dev

  「來來,先喝杯茶……」 shu-9su.pages.dev

  「不了,勞煩堂主這就將我入冊。」吳少陵將手擺擺,客氣一笑。 shu-9su.pages.dev

  這堂主是門內老人,看著吳少陵長大的。如今數年不見,雖還是一副少年模 樣,身上浮躁氣卻已消得大半,眉間也有了風刀霜劍留的愁意,不禁一嘆。 shu-9su.pages.dev

  「昨天就聽得你回山了,想必當年之事也有了新的定奪?」 shu-9su.pages.dev

  「哈,您等著瞧吧。」 shu-9su.pages.dev

  堂主也不多問,翻出名冊潤了筆:「行,我先給你把事兒辦了。條子呢?」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從袖中捻出明水薇以代宗主身份給他批的令箋,信手置在桌上。堂主 埋頭錄條,又道:「你爹……不是,掌刑堂的銷案條子也得給我。」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頓時愣了:「我爹去黎州查案,還沒回來呢。」 shu-9su.pages.dev

  堂主筆頭一滯:「哎呦,那可不好辦了。尚有案子在身的底子,不可重回宗 門,這是規矩。」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臉頰抽抽兩下:「昨天宮主出宮來著,你知道吧?她親自說的,認我 回來。」 shu-9su.pages.dev

  堂主面露難色:「我這也沒在場……」 shu-9su.pages.dev

  「等我爹回山,銷案條子再補嘛!代宗主的令箋都放這兒了,宮主又親自說 的話,你不能把我當外人再撂這兒十天半個月的啊!」 shu-9su.pages.dev

  「唉……不過您現在錄在外門,合適嗎?吳長老且不說,代宗主肯定要給你 把金丹修還。也不差這十天半個月,要不您重鑄金丹之後,直接去內門登冊,也 省的麻煩兩趟。」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有點兒急了:「要不是時間卡著脖子,我也犯不著在這兒麻煩您!」 shu-9su.pages.dev

  「我的少爺啊,您先別上臉呀!吳長老何等樣人你最清楚不過。我若不照章 辦事,他回來就拿我一個忽職之罪,我又上哪兒說理?」 shu-9su.pages.dev

  堂主那話沒有半句虛的,吳少陵直抓頭髮,狠聲道:「你不用怕!宮主都發 話了,他斷不敢來找你毛病,不然我讓薇姐告狀!我家老頭為了自個兒名聲,冤 了我踹出門去,我今天還就當一次紈絝壞壞規矩,算是叫他賠我!這事兒他再計 較,我看他還有沒有臉當這個爹!」 shu-9su.pages.dev

  那堂主嘿了一聲算是應下,心說也就是咱吳少爺,可憐巴巴重回山門,無非 跳個條子的事兒,都把自己叫成紈絝了。 shu-9su.pages.dev

  他拖泥帶水把名字錄了冊,口中又連聲道:「少爺,你可記得替我把話說到, 別給我坑死了,我修個金丹也不容易。」 shu-9su.pages.dev

  「您放心就是。」 shu-9su.pages.dev

  說著話,吳少陵褪了衣襟露出右膀。堂主看著他肩頭上一大片傷疤,咂嘴道: 「還印這兒嗎?要不換左邊?」 shu-9su.pages.dev

  寒溟灕水宮在南疆常有戰事,弟子右肩皆印有宗門法記,以辨敵我。吳少陵 先前被逐出宗門時,膀子上受過剔肉刮骨之刑。如今那塊老皮雖長得健全,卻斑 駁猙獰,沒的一塊好肉。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倒是毫不在意:「就印這兒。別人都右邊,就我弄左邊,人家還覺得 我有啥貓膩呢。」 shu-9su.pages.dev

  堂主起了法咒印蓋,仔仔細細在吳少陵那塊傷疤上印下法記,又左看右看了 半天,這才放心幫他整飭了衣裳。不待他再開口扯皮,少年已拱手道別,大步邁 出門去。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健步如飛,直奔藏經閣。有了宗門弟子身份,藏經閣外院的守備已攔 他不得,恭恭敬敬放了行。他也不往深處去進,只在外門弟子借用的雜書房盤桓, 盡耗了大半天功夫將幾十本書端詳仔細,最後借下三本離了藏經閣。 shu-9su.pages.dev

  他三拐五拐回了待客小樓,眼見已是暮沉西山。吳少陵推門而入,望見楚妃 墨一人坐在廳中桌邊。他暗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說:「還沒回來?」 shu-9su.pages.dev

  方才進門時,楚妃墨身子一怔就想站起來,看見是他這才塌回座上。女孩面 色看不出一二,只靜靜「嗯」了一聲。 shu-9su.pages.dev

  天明時,寧塵讓宮主一把攫了去,到現在還未回還。吳少陵雖和宗門上頭親 近,終歸差著級數,摸不著宗主的半點心思。寒溟灕水宮畢竟是五宗法盟之一, 寧塵一個通緝犯,被帶到宮中難保不會出岔子。 shu-9su.pages.dev

  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還能怎麼辦?等著唄。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見楚妃墨心事重重,怕也是一整天魂不守舍。他去斟了杯熱茶遞在楚 妃墨手邊,柔聲道:「不怕的,宮主要動他,見面就下手了,想來不會有事。」 shu-9su.pages.dev

  白天時宗主叫破寧塵身份,把楚妃墨驚出一身冷汗。她出身誅界門,情報靈 通,對合歡宗一事比其他宗門了解更深。門內甚至都來了一些追查寧塵的邊角活 兒,都因上頭害怕牽扯太深而婉拒。現在驟然發現,那風口浪尖的傢伙竟然成了 枕邊人,如何能不心驚。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看了看手中的茶,稍稍緩過神來,往喉中送了一口:「我倒不是擔心 這個……」 shu-9su.pages.dev

  「你是擔憂,他為五宗法盟所緝,牽連上你?楚楚姑娘,要我說,不如趁你 們糾纏不深,趁現在就與他斷了,速速離去。寧塵他心胸寬廣,不會怨你。你一 個凝心期,怎麼與他一起扛這潑天大的災殃?」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能看懂人,他方才幾句話雖是試探,但也並非全是虛言。若楚妃墨心 智不堅,不如早些誘她擺脫關係,總好過半道途中再生二心。 shu-9su.pages.dev

  不想他話音剛落,楚妃墨肩膀一繃,聲音頓高:「你莫拿這等話激我!」 shu-9su.pages.dev

  一聲叱喝之下,楚妃墨潸然欲泣,吳少陵再不敢亂試,輕輕拍拍桌子:「非 是要激將於你,只是盼你思量清楚,免得害己害人。」 shu-9su.pages.dev

  聽見吳少陵言語誠懇,楚妃墨也按捺情緒,哀聲道:「這種事情,如何能思 量清楚……吳少陵,你有依有靠,卻不知我們這些人的難處。」 shu-9su.pages.dev

  「楚楚姑娘教訓的是。但吳少陵多少也有一張薄面,你若拿不定主意,我便 向上求情,叫你入寒溟灕水宮。宮主雖不理世事,卻不會容其他宗派動自己任何 一個弟子。」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聽聞此言,終於勉強對吳少陵一笑:「好意心領了,我從沒想過去拿 什麼主意。昨夜才決意跟他,今日一嚇便折尾而逃,我楚妃墨如何立於世間。只 是看見今後滔天洪水,心中難免惶恐不安……」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意在給她打氣,直比劃大拇哥:「楚楚姑娘女中豪傑,佩服。」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垂首道:「別說了,我實在不願聽你誇我。」 shu-9su.pages.dev

  正說著,外面呼啦啦御風聲響,可一聽那落地的腳步輕盈慢宜,便知道不是 寧塵。吳少陵心中有數,忙起身開門,恰迎得明水薇邁步進來。 shu-9su.pages.dev

  「薇姐,忙完了?」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這代宗主可不是虛的,吳蒼擎一出門,大小事由都得跟她過一遍手。 shu-9su.pages.dev

  好在她神識強悍,幾日壓下的案卷呈報倒是難她不倒。 shu-9su.pages.dev

  那座下三名真傳各行其道,景水遙一根大冰錐子,只有一個許長風常伴左右; 晏水彤外熱內冷,平日溫暖和煦,可心底任誰都不得親近;唯明水薇走的外冷內 熱那一脈,對這些宗門俗務倒也不十分厭煩。宮主若有一日退位,接班的還得是 她。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伸手在吳少陵頭上一摸,笑道:「都是小事。掃乾淨了,好留得幾日 囫圇來陪小陵。」 shu-9su.pages.dev

  「那,宮主那邊可有動靜?」吳少陵連忙追問。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將青白色絲袍一撥,也不急著說話,先去中間桌子邊落了座位。楚妃 墨見她進來,哪兒還呆得住,早垂手立到一旁去了。雖然算是客人,畢竟境界差 得太大,總不能沒心沒肺在人家分神期大修面前擺譜。明水薇壓根就當她沒在, 眼色沒給一撇,話也沒說一句。 shu-9su.pages.dev

  「小陵,不是姐姐不與你說。那宮中隱秘,終究不是你現在該關心的。」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呵呵笑起來:「我這也是關心我小兄弟不是。他那三兩骨頭二兩肉, 宮主拿他去做什麼,你總該有點眉目吧?」 shu-9su.pages.dev

  「先前不知他是合歡宗餘孽,現如今看,師尊大概是要與他論論飛升之道。」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和楚妃墨對視一眼,兩人多少放下心來,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不會 把他拿去五宗法盟交了吧?」 shu-9su.pages.dev

  「師尊與他們不是一道,她才懶得將寧塵拿去送禮。師尊露面時,聽到他身 份的都在這屋裡了,你若擔憂走漏風聲,不如先把那誅界門的滅口。」 shu-9su.pages.dev

  一句話給楚妃墨嚇了一個哆嗦。不怕不行啊,饒是她刀光劍影中走的多,也 架不住分神期隨便吐個話釘兒就能扎死人。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趕忙朝楚妃墨擺擺手叫她安心:「薇姐別開玩笑,你不知道,楚楚姑 娘本就是我那兄弟的人。」 shu-9su.pages.dev

  這些話明水薇全不往耳朵里進,她探身拿手指繞著吳少陵的發梢,促狹問: 「此去下山,長大了許多,是不是在山下勾搭姑娘了?」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心神一恍,帶著三分心虛:「倒不是勾搭……薇姐,似是有些隱隱約 約的緣分,抓得住抓不住的,我也說不好。」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朝他將嘴一撇:「我不管那許多,饒你偷腥也吃不了幾口。只叫你記 住,若敢上山跟我耀武揚威,我定將她扔進墜冰窟凍上五十年的。」 shu-9su.pages.dev

  聽見灕水宮代宗主話里話外越來越沒遮攔,楚妃墨再待不住,悄悄轉進裡屋 掩上了門。吳少陵倒是稍稍安下心來,順著她那杆子趕緊往上爬。 shu-9su.pages.dev

  「唉,薇姐,就一個鍊氣期的玉匠小姑娘,這些年和我算是義氣相近、說話 相投,我卻沒心思去想別的。」 shu-9su.pages.dev

  「別拿好聽的哄我,你什麼德性當我不知道?」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聲音微微俏起來,扯得吳少陵心神動搖。 shu-9su.pages.dev

  他自小纏著明水薇長大,對這代宗主三分痴戀七分敬慕。雖然色心漸長,明 水薇又明里暗裡撩撥於他,可這傢伙到底沒有恁大狗膽,總擔心失了分寸唐突佳 人,稍微輕浮些的話兒都不敢出口。 shu-9su.pages.dev

  後來下山數年,甚至不知能不能回來。明水薇修行出塵,這些日子不過彈指 一揮,吳少陵卻是被打入濁世度日如年。他思念亦苦,如今大仇得報得以回還, 恨不得今日就與明水薇剖明心腹,好與她真正親近。 shu-9su.pages.dev

  神識蕩漾之際,也忘了身在何處,吳少陵伸手就去捉明水薇雪白柔荑。明水 薇分神期何其敏銳,吳少陵眼神一飄便知他意欲何圖。她臉上不見風波,心中卻 大喜過望。 shu-9su.pages.dev

  寒溟灕水宮心法所致,明水薇於外物不假顏色,偏生放不下這位小弟。可自 己被身份架著,真撞得個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道心還怎麼再上一層。無奈之下只 能吊著哄著,盼有一日偷偷撥開他的心竅看看,裡面有沒有她的影子。 shu-9su.pages.dev

  現在眼見那小爪子一伸,可不就有眉目了? shu-9su.pages.dev

  偏在這時,院子裡落下一個御風的靈覺期護法,直奔屋裡就來。方才屋子就 沒閉門,從外面看得真真兒,吳少陵眼疾手快,腕子一轉方向,順勢抓住桌上的 壺把兒,給明水薇斟了一杯茶。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心慌意亂,胡亂舉著杯子裝模作樣去喝,忽又想起這杯子是那誅界門 用過的,心中起膩,狠狠潑在地上,對那進門施禮的護法瞪起眼來。 shu-9su.pages.dev

  「幹什麼來的?」 shu-9su.pages.dev

  她在人前本就冷冽,此時語氣中的冰碴子更是能把人凍死。那護法被她斥了 一句,頭都不敢抬,忙雙手奉上掌中案箋。 shu-9su.pages.dev

  「稟代宗主,宗務加急請告,等代宗主批紅。」 shu-9su.pages.dev

  「哪兒來的請告?」 shu-9su.pages.dev

  「月清宮。」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腦袋嗡的一聲,真傳分居凝冰宮、天星宮、月清宮三處,這分明是景 水遙那邊送來的請告。吳少陵知道寧塵是沖誰來的,眼見明水薇接過案箋低頭去 讀,他便佯裝起身置換茶杯,偷偷往那紙上瞅著。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察覺他在後面探頭探腦,看畢後直接把案箋攤在桌上,又故意拖延一 句道:「她自己出的請告,還是灕水宮出的?」 shu-9su.pages.dev

  「宮中有示下。」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嗯了一聲,縱筆給箋上批了紅,交與那護法拿去。她與景水遙無甚私 交,宮主一應籌謀也與她無干,自不會在這種事上多用心思。 shu-9su.pages.dev

  望著護法離去,吳少陵忍不住開口:「怎麼,月清宮那邊請命圍狩青嵐蜃蛟? 這、這有些不妥吧?」 shu-9su.pages.dev

  蜃蛟雖是妖族一脈,但如今九刳無人、九祝未定,妖族內部尚在互相損耗, 青嵐蜃蛟與寒溟灕水宮反倒一直相安無事。青嵐蜃蛟盤踞的青嵐江,不僅令寒溟 灕水宮從中原偏安,更是截斷了大半南疆土地,極大限制了妖族北上。 shu-9su.pages.dev

  青嵐蜃蛟在散修面前雖然強橫,對寒溟灕水宮而言卻遠不夠看,就算大肆圍 狩也沒有反撲之力。可哪怕是村子裡從小看著長大的老狗,不也尚有三分親近嗎? 蜃蛟一脈常年與寒溟灕水宮比鄰相伴,年輕些如吳少陵一代,沒經過早年間妖族 大戰,對它們還真有些感情了。 shu-9su.pages.dev

  明水薇色冷道:「景水遙的事你不要打探,更不要摻和,宮主自有安排,遠 不是你能操心的。」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不敢不聽,卻暗暗記下一筆,心道回頭說給寧塵去讓他自行判斷。 shu-9su.pages.dev

  剛起了這麼一個念頭,寧塵已帶著蘇血翎從天而降。 shu-9su.pages.dev

  寧塵要是陷在宮裡,都不知道搭上什麼才能把他撈出來。看見倆人一起回來, 吳少陵一顆心立時落進了肚子。 shu-9su.pages.dev

  「沒事吧沒事吧?」吳少陵連忙迎上去。 shu-9su.pages.dev

  寧塵抿嘴朝他一笑:「虛驚一場,沒事。宮主還幫我調理了一下身上隱疾, 耽誤出來了。」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聽見聲音,從內屋奔出。她剛想訴訴憂心,見寧塵完好無恙,又強行 按捺下來,叫了一聲主君,在他身側站好。 shu-9su.pages.dev

  寧塵先與明水薇見禮,明水薇客氣應了。她不愛摻和此間之事,和吳少陵約 好晚上相見,便翩然離去。吳少陵剛想拉他坐下相詢一番,寧塵卻先喚了楚妃墨。 shu-9su.pages.dev

  「楚楚,給我拿紙筆過來。」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應聲將東西遞去,寧塵坐在桌邊拿身子擋了別人目光,疾書數十字, 塞入信皮用法術封嚴。 shu-9su.pages.dev

  他抬手將信遞給蘇血翎:「阿翎,你速將此信送交柳七娘,不可有半點疏忽。」 shu-9su.pages.dev

  蘇血翎剛剛被宮主從堅冰放出,不知現在是什麼情形,但寧塵有命她自不會 多問,只小心將書信收好:「信送到後,我回來去哪與你匯合?」 shu-9su.pages.dev

  寧塵認真道:「你就留在瀟湘樓,不必再來南疆找我。當務之急,你去助霍 醉快些成就金丹靈覺,與我有大用。」 shu-9su.pages.dev

  蘇血翎雖然心有疑慮,但還是利落應下:「好。我何時出發?」 shu-9su.pages.dev

  「現在出發,我們也走。一南一北,立即動身。」 shu-9su.pages.dev

  寧塵說著話便起身對吳少陵拱手道別:「吳兄,有急事催著不敢耽擱,我們 後會有期。」 shu-9su.pages.dev

  他話音沒落抬腳便走,可一句「吳兄」卻給吳少陵叫得發毛。兩人這些日心 照神交,寧塵何曾這麼生分過?他心中駭然,卻不敢顯露,慌忙抬手叨住寧塵的 腕子。 shu-9su.pages.dev

  「這天都要黑了,急什麼?過了今晚再走不遲。」 shu-9su.pages.dev

  寧塵朝他哈哈一樂:「嗨,什麼白天晚上的,有事就得趕緊走,又不是小孩 子家,半夜怕被狼叼去。」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不依不饒:「你先等會兒,我有話跟你說!」 shu-9su.pages.dev

  「行。」寧塵一扭頭看向蘇血翎,「阿翎,不必等我了。你先行動身,我說 幾句再走。」 shu-9su.pages.dev

  蘇血翎對他點點頭,不作扭捏之態,飛身而去。吳少陵還要拉寧塵入座,寧 塵卻站著不動:「不坐了,有什麼事咱們邊走邊說吧。」 shu-9su.pages.dev

  「也好。」 shu-9su.pages.dev

  三人不施法力,沿著路階往山門方向慢走。可是吳少陵不張嘴,寧塵就不出 聲,這一路走的吳少陵抓心撓肝,也不知該怎麼問他,最後也只能尷尬著開口。 shu-9su.pages.dev

  「十三,你準備往南疆去,是吧?」 shu-9su.pages.dev

  「是,我……嗯。」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放緩腳步,從戒指中將先前借的三本書取了出來:「南疆你人生地不 熟,此一去沒什麼憑依,切記步步為營小心為上。這幾本書路上仔細讀讀,知己 知彼百戰百勝。」 shu-9su.pages.dev

  寧塵接到手中一看,頭一本南疆地理圖,其餘兩本《路輿廣志》《盪妖平南 錄》,都是吳少陵精心挑選、助他熟悉妖族風土歷史的好書。他心中微暖,卻不 敢多動心神,輕聲道:「大哥費心了。」 shu-9su.pages.dev

  他剛才口稱「吳兄」,分明是心牆高築,現在叫了聲大哥,吳少陵知道他多 少卸了些勁兒下去,想要探問幾句又不知分寸如何,只能在他肩膀拍上兩拍。 shu-9su.pages.dev

  也虧得吳少陵沒再追問,不然真挑撥起寧塵心神,又是一場麻煩。 shu-9su.pages.dev

  此前在寒溟灕水深宮之內,寧塵痛別龍雅歌幽精元神,心火上涌神志大亂, 依稀只記得宮主有言召他。等他渾渾噩噩去到宮中正殿的時候,才注意到景水遙 也跟了過來。 shu-9su.pages.dev

  那正殿仿若堅冰所築,地板天花立柱燈盞皆是晶瑩剔透,卻並未有什麼寒意。 宮主坐在殿當中水晶大榻之上,靜靜望著面若困獸的寧塵,又看向他斜後方的景 水遙。 shu-9su.pages.dev

  「阿遙,選了嗎?」 shu-9su.pages.dev

  「我選了。龍宗主畢生修為,我定不辜負……」 shu-9su.pages.dev

  景水遙聲音傳來,刺在寧塵耳中叫他心如刀割,他憤憤扭過頭去,卻見景水 遙臉上雪膚泛紅,真氣鼓盪。一句話剛說完,女孩竟噗的一聲噴出血來。 shu-9su.pages.dev

  那熱血濺在地上,幾乎融了腳下冰石。景水遙雙腿撐不住了,捂著胸口軟倒 下去,只剩一隻胳膊撐住地面不至躺倒。口中鮮血涌在胸襟上,宛若暮霞,景水 遙半伏在地咳了又咳,拼力喘息才穩住氣脈。 shu-9su.pages.dev

  寧塵正在驚疑,宮主卻已發話了。 shu-9su.pages.dev

  「你方才說玉蟬祭煉近乎圓滿……阿遙,本命玉蟬是融納幽精最為關要的護 身法器,祭煉起來不得半點馬虎。分神期元神,哪怕風中殘燭,也非是靈覺期能 輕易消受的。你心急如焚,玉蟬祭煉還未全功,非要搶先行法,自然有此一劫。」 shu-9su.pages.dev

  景水遙又咳了兩口血,沙啞道:「師父……我知道……」 shu-9su.pages.dev

  「先前命你與寧塵相商,是希望你能夠置轉因果。可是你既已選定,那便是 你的命。」 shu-9su.pages.dev

  寧塵看著宮主興不起任何波瀾的面孔,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穿插而過。他難以 自製,一張嘴就是疾言厲色。 shu-9su.pages.dev

  「你有讀心之法,早就看出景水遙絕無更改念頭的可能!事事在你掌中,你 又何必裝模作樣!」 shu-9su.pages.dev

  怒吼聲在大殿迴蕩不休,宮主卻不以為忤。 shu-9su.pages.dev

  「難道你來至我寒溟灕水,也是我掌控的?你若遲來三五日,連先前的機會 都不會有。我識人心想,卻撥不動因果之弦。你與阿遙因緣際會,即是她的命, 亦是你的命。我將你帶到她面前,你要做些什麼我也不曾管過。」 shu-9su.pages.dev

  寧塵聞言,忍不住嘶聲道:「那我若是殺她,你管也不管?!」 shu-9su.pages.dev

  「不管。」 shu-9su.pages.dev

  那二字剛一出口,寧塵抽刀就向景水遙去砍。宮中禁制了法力,景水遙又被 火焚之氣衝撞,體弱之際避無可避,只能勉強掙扎著抬手去擋。 shu-9su.pages.dev

  刀未落定,宮主卻突然射出一道氣機,正中寧塵手中昆吾。寧塵下刀極重, 被巨力一帶,虎口頓時鮮血迸濺。那刀本就中有舊傷,寧塵沒有灌注真氣,被羽 化期氣機一撞竟斷成兩截,刀身射出數丈之外,噌楞楞插在地上。 shu-9su.pages.dev

  寧塵憤憤看向宮主,額頭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間剛要質問,宮主已抬手拂出 一道微風將景水遙托到一邊。 shu-9su.pages.dev

  「要殺可以,卻不能在我寒溟灕水的地界動手。阿遙,去丹藥堂讓他們煉一 顆大荒天鑠水丹,保你經脈。」 shu-9su.pages.dev

  景水遙受了宮主真氣在身,終於掙紮起身,踉蹌隱出殿外,只留寧塵一人在 偌大冰宮中瑟瑟發抖。 shu-9su.pages.dev

  不是寒冷所致,而是他再壓不住心中憤恨。 shu-9su.pages.dev

  愛侶難救,有仇難報,一身戾氣不得發作,只被人撥來弄去如掌中玩物。寧 塵滿腔的怒血積在胸腹,幾欲爆體。他強壓神識穩定心神,還要與宮主痛斥一番, 身子卻先支撐不住了。 shu-9su.pages.dev

  一股甜膩膩的觸感湧入心頭,身子忽地軟去。寧塵低頭一看,自己那身灰白 袍子不知什麼時候已被暗紅色浸透。 shu-9su.pages.dev

  他想動,卻怎麼也動不了。道心遭逢巨震,血肉之體已開始寸寸崩解,那鮮 紅血肉一團團掉在地上,一雙腿都融了小半下去。 shu-9su.pages.dev

  說時遲那時快,宮主已從座上一躍而下,劍指點中寧塵眉心。肅寒之氣從頭 到腳直貫而入,凍結寧塵全身上下所有肌骨,阻住了崩解之勢。 shu-9su.pages.dev

  「我道不通,其脈自崩。寧塵,你這血肉之體從何處得來?」 shu-9su.pages.dev

  寧塵神識紛亂,一時做不得答,可宮主的問話已從他識海深處勾出念頭,讀 起來一清二楚,也不需他開口。 shu-9su.pages.dev

  宮主在寧塵身邊踱了幾步,似是拿定了什麼主意:「有趣。你為何抉擇此道?」 shu-9su.pages.dev

  寧塵只剩一張嘴還張得開,他努力蠕動喉頭,罵道:「與你何干!」 shu-9su.pages.dev

  「人人皆有【我道】,萬眾修士卻無一人敢抉此道心,你以為為何?」 shu-9su.pages.dev

  羽化期親自論道,機會千載難逢。寧塵是知道好歹的,饒是如今心火大盛, 也強令自己鎮定了心緒,咬牙去聽。 shu-9su.pages.dev

  「這【我道】,你若問心無愧去做個好人還則罷了,可這世間之事千絲萬縷 盤根錯節,又怎是一個金丹靈覺能一力而終的?脊梁骨再硬再直,也有不得不彎 腰的時候。你鬥不過這世間,就只能應變己心。心變了,脊梁骨便只能錯開去長。 如此這般,你那【我道】與魔道也沒得什麼兩樣。」 shu-9su.pages.dev

  寧塵心中豁然開朗,雖仍有所怨,卻也不得不恭聲道一句:「謝宮主指點… shu-9su.pages.dev

  …只是如何修得道心再進一步?」 shu-9su.pages.dev

  「成魔。」 shu-9su.pages.dev

  縱情逞欲無法無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即謂之魔。寧塵暗吸一口氣,隨即 冷笑道:「宮主好算計。教下三名高徒助你堪鑒飛升之法,現在又要讓我走一走 成魔的【我道】,好讓你看看如何「不忘我」……說到頭來,我們都是你證道的 工具!」 shu-9su.pages.dev

  「我觀視你們求道以作參照,的確不假。但我不是在誘你成魔,而是你已經 沒有第二種選擇。還是說,你打算在元嬰前徘徊百年,不得寸進?」 shu-9su.pages.dev

  「你不怕我真的變成魔頭為禍天下?!到時你其責難咎,我所做下一切孽債, 勢必傷你因果!」 shu-9su.pages.dev

  「寧塵,什麼是魔?當個壞人,就是成魔嗎?」 shu-9su.pages.dev

  「……」 shu-9su.pages.dev

  「我無即為佛,我執即為魔。執著我相,超脫世間常道,才是魔道。你所執 著的比世間都一切重的時候,你就是魔了。你早已踏在那條界線之前,只是你還 不知曉。你要記得,你可以是魔,你可以執著,甚至可以做下諸般種種魔道行徑, 但只有一條,你不能被人所見,一旦被人所見,你就真的是了。」 shu-9su.pages.dev

  寧塵腦中嗡嗡作響,仿佛在冥冥中窺見了灼人雙眸的耀光。 shu-9su.pages.dev

  悲天憫人,可陰差陽錯之下釀成滔天大禍,你即是解不脫的魔頭;滿心惡念, 卻在人前做了一輩子仁義道德之事,你便是大賢之人。 shu-9su.pages.dev

  心念,與自己是什麼,並不相關……又或者,只是可以不相關。 shu-9su.pages.dev

  可以,就足夠了。 shu-9su.pages.dev

  寧塵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意已無可轉圜,可這成魔之道的路上,又該如何不 變做羅什陀一般的殘虐奸惡? shu-9su.pages.dev

  未等他開口相詢,宮主已讀懂他心中所想。 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你怕。今日將我寒溟灕水宮歷代宮主修的《雲不行》法綱傳你。將 來若到了偏身墜墮之時,它可以護你一護。」 shu-9su.pages.dev

  寧塵顫聲道:「我……能做到麼……」 shu-9su.pages.dev

  「很難。但這世上又哪有什麼容易事?你不過比其他人更難一點罷了。」 shu-9su.pages.dev

  「難一點……哈哈哈……」寧塵苦笑三聲,隨之目光一堅,「來吧!」 shu-9su.pages.dev

  宮主雙手劍指一對祭出法印,將寒溟灕水宮秘卷轟然灌入寧塵識海。 shu-9su.pages.dev

  待宮主助他調息完全,重新穩住肉身,已是日薄西山。宮主給了他出入寒溟 灕水宮的宮主信物,也將蘇血翎放了交還給他,這才將二人送出宮去。 shu-9su.pages.dev

  如今寧塵已然明白,宮主為何先前說了一句「為了叫她活著」。當初萬法宗 龍雅歌兵解,蘇血翎道心隨之崩破,還是寧塵用千機神絡牽連二人識海才勉強將 她救回來。如今龍雅歌幽精已滅,倘蘇血翎知曉此節再復險象,寧塵可就全無辦 法了。 shu-9su.pages.dev

  所以他只得強作無事,亂寫一封手書將蘇血翎支走,以期保她無虞。 shu-9su.pages.dev

  寧塵咬著牙硬去演戲,好歹支撐了一時半刻,沒叫阿翎多起疑心。可滿心淒 苦哪是能壓得住的,吳少陵練就一雙好眼,早看出他的異樣,只是言多必失,不 好多說。 shu-9su.pages.dev

  二人眼看已行至距離山門不遠,身邊少有人往,吳少陵索性以真名叫了他。 shu-9su.pages.dev

  「塵哥兒,南疆你要自己去,我沒法陪你。」 shu-9su.pages.dev

  寧塵強鎮心神,臉色冷若寒冰,聲音也清涼無波:「我知道,我從也沒想過 叫你陪我。」 shu-9su.pages.dev

  「嗯。」吳少陵點點頭,只拿家常話順著他說,「我在山下蹉跎十年,也該 做些正事了。等我們兩兄弟略有所成,下次再見之時也好多吹幾句牛。」 shu-9su.pages.dev

  寧塵忍不住問:「大哥有何打算?」 shu-9su.pages.dev

  「先復鑄金丹,然後隨我爹將宗門上下清整一番。和任元聖一案有瓜葛的, 都給他大差不差辦個乾淨。」 shu-9su.pages.dev

  「大差不差……」 shu-9su.pages.dev

  「是啊,這偌大一宗,千絲萬縷,牽一髮動全身,總有力不所及之處。薇姐 將來必是要接任宗主的,她需得竭力修行,震懾全宗內外,那我便要像我爹輔佐 宮主一般,做薇姐的左右手,好好傳續我寒溟灕水宮衣缽。」 shu-9su.pages.dev

  寧塵微微頷首,長嘆道:「能一眼望見的未來,真好啊……我卻不知,自己 該往何處才能尋得想要的……」 shu-9su.pages.dev

  「都一樣的,塵哥兒。我這裡到處都是牽絆手腳的鎖枷,舉手投足皆是掣肘, 倒也羨慕你的拂袖洒脫。我們都認定了自己要做的事,做就行了,沒得退。」 shu-9su.pages.dev

  寧塵望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抿了抿嘴。 shu-9su.pages.dev

  山門就在眼前,吳少陵停了腳步,與寧塵拱手相別。可寧塵轉身離去之時, 他看著那瘦削背影,又覺得怎麼看怎麼有異,忽地發現他隨身攜帶的兵器不見了。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大聲喚起:「寧塵!你刀呢?」 shu-9su.pages.dev

  寧塵身子一僵,遮掩道:「在宮裡時不便帶兵刃在身,收到戒中去了。」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目光在他臉上落了半晌,幾步追上前來,解了自己腰刀一把。 shu-9su.pages.dev

  「我這對長刀一曰秋水,二曰柳渡,是我娘當年嘔心瀝血尋一神匠打得,留 與我相伴。這把秋水就送給你,也盼為你生生豪氣。」 shu-9su.pages.dev

  寧塵聽吳少陵這般言語,怎能不心生感動,但仍是擺手道:「你娘遺物,我 不能收。」 shu-9su.pages.dev

  「放什麼大屁,我娘好好的還沒死呢!快他媽拿著!」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硬將秋水刀塞在寧塵手裡,不再多語,抱拳向寧塵用力一拱,轉身向 宗內大步行去。 shu-9su.pages.dev

  寧塵凝望吳少陵背影片刻,御風縱身而起。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急忙跟上,可寧塵卻施展靈覺期功力飛得極快,不消片刻就將她遠遠 甩開,仿若全然沒當她在的樣子。 shu-9su.pages.dev

  天色沉降,寒風肆起,楚妃墨已看不見寧塵身影,只能憑藉前方留下的真氣 鼓動勉強追趕。女孩又急又慌,正不知如何是好,前面的真氣也突然消失了。 shu-9su.pages.dev

  不過,與此同時合歡法綱傳來微微顫動,給楚妃墨點明了主君所在。楚妃墨 心下稍安,疾飛半刻,總算在一片風雪中再次看到寧塵身影。 shu-9su.pages.dev

  「主君!」楚妃墨落到寧塵身邊,哀聲喚他。 shu-9su.pages.dev

  寧塵站在崖邊遙望南方,目不斜視。那裡黑沉沉一片,與四面八方無有二致。 shu-9su.pages.dev

  「楚楚,南疆兇險,你凝心期修為,還需我分出手腳照看。此行我一人足矣, 你回誅界門吧。」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方才一路都在心中打鼓,最怕的就是這樣一句話。先前那些甜言蜜語 仿若空口虛言,耳鬢廝磨也都化了飛煙,只剩下心口一陣一陣發痛。 shu-9su.pages.dev

  「你……你趕我回誅界門?你、你怎麼說變就變……」 shu-9su.pages.dev

  她隱約察覺寧塵心有難事,不想拿責怪的話戳他。可是一時間心哀神傷,還 是忍不住流下淚來。 shu-9su.pages.dev

  寧塵扭頭看到她眼中含淚,心中一塞。他往日裡做事謹密,可此時卻哪有心 思像以往那樣把話說得處處周全,只能先將冰冷聲音放軟三分。 shu-9su.pages.dev

  「你馬上金丹了,回去找個地方靜心修行。我辦完事,還要去找你的。」 shu-9su.pages.dev

  聞聽此言,楚妃墨勉強鬆一口氣。 shu-9su.pages.dev

  「那,我追去找翎姐一起……我怕、我怕我以後找不見你!」 shu-9su.pages.dev

  「不行!」寧塵失聲喝道,「哪怕今後與她巧遇,也不許相認!」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不知其中厲害,寧塵與她又相處太短,自無法全意托信於她。若蘇血 翎發現她不在自己身邊,追責幾句,難免推斷出自己有事情隱瞞。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見他疾言厲色,更是嚇得失了分寸,口中稱是不敢再語。 shu-9su.pages.dev

  「嗯……我在誅界門地界等你……」 shu-9su.pages.dev

  寧塵對她將頭一點,起身飛馳。可待飛出數百丈之後回頭一看,楚妃墨依舊 孤零零站在風雪中,呆呆望著自己不曾挪步。他嘆口氣,又重新飛了回去,對楚 妃墨張開雙臂。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一頭扎進他懷中,全身顫抖不停。是冷,也是怕。 shu-9su.pages.dev

  寧塵將她鬆開,摸摸她的臉頰,又牽起手來,往她手上戒指直灌了十萬靈石 進去。楚妃墨恰逢事變,分不清狀況,渾渾噩噩收了。 shu-9su.pages.dev

  「楚楚,你此番回去,少見故人,多避事端。這些錢拿去還債,再買些升階 用的法寶丹藥,好好成就金丹。財不露白,你自己要有分寸。我愁事在身,無心 顧你許多……但咱們二人細水長流,絕不食言。」 shu-9su.pages.dev

  楚妃墨想多問他幾句,卻也知道那不過徒增煩惱,只好用力捏捏他的手: 「你活著回來。」 shu-9su.pages.dev

  「說話算話,我必去尋你。但若有一日,你察覺體內法綱幻滅,那便不需再 等我了。」 shu-9su.pages.dev

  寧塵將她輕輕推開,朝她身後方向揚首示意。楚妃墨咬著嘴唇後退兩步,看 到他決絕目光,終於定下心來,朝北方御風而去。 shu-9su.pages.dev

  送別身邊最後一人,寧塵再無踟躕。他躍在空中,施展全力向南疾馳。 shu-9su.pages.dev

  直飛兩個時辰,子夜即至,漫天風雪都變作了鋒利利的刀子。寧塵望著前方 一望無際的漆黑,看不到去路,亦不見歸途。 shu-9su.pages.dev

  他忽地從半空墜下,一頭摔在那厚厚雪中。 shu-9su.pages.dev

  不是真氣用盡,卻是他撐到此時,再扛不住那心腑劇痛。他任由身體在雪上 翻滾,摔出十幾丈去,伏在一片刺骨冰寒間大聲哭嚎起來。 shu-9su.pages.dev

  自那日失了龍魚兒,寧塵所經種種波折,歷盡千辛,剛尋得她一寐衣角,濃 烈相思尚未貪得消解,即刻遭逢巨變。他心境大起大落,實是疼得撕心裂肺,又 不敢在親近人前顯露一星半點,只能強壓在喉嚨里。 shu-9su.pages.dev

  四下已然無人了,他蜷在雪中縱情大哭,滾滾淚水涌在臉上,片刻間便被風 雪凍結。 shu-9su.pages.dev

  能聽他一剖胸懷的只有蘇霍二人,可於阿翎萬萬不能開口,霍醉又遠在天邊。 寧塵只覺此時若能抱著霍醉痛哭一場,卻也未必要擇道入魔了。 shu-9su.pages.dev

  都沒有用。 shu-9su.pages.dev

  觸之而不能得,自己一身能耐在真正翻雲覆雨的大修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離塵谷中,若神識再強幾分,又何須龍魚兒耗盡幽精;風吟山上,倘自己能只手 遮天,景水遙未必不會與自己相商。 shu-9su.pages.dev

  一個靈覺期,誰把你放在眼裡? shu-9su.pages.dev

  出離塵谷前他已是靈覺期,合歡真訣何其精妙,又占得瀟湘樓靈氣濃厚,他 氣海早已生長飽滿,就差一顆道心攔著。 shu-9su.pages.dev

  意到此處,寧塵再也沒有半分害怕。就算在南疆尋得龍魚兒胎光爽靈,若修 為不夠,難道又要眼睜睜失了她? shu-9su.pages.dev

  他心防俱開,管他什麼心魔不心魔。羽化期都指了路來,那就一念成魔! shu-9su.pages.dev

  壓制肉身的意志消散,每一寸血肉仿佛都在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它們服服 帖帖地歸順於新生道心,體、氣、識三元通暢,大道頓時一片坦蕩。 shu-9su.pages.dev

  仙音繚繞,光芒萬丈,只要一頭扎進去,便有千般靈境、萬種妙法。對一輩 子探求大道的修士而言,邁出一步,便至世間極樂。 shu-9su.pages.dev

  可寧塵只輕聲在心中說:我不要。 shu-9su.pages.dev

  因為那裡沒有龍魚兒。 shu-9su.pages.dev

  仙音化作一聲淒嚎粉碎,光芒也在剎那間消退。雖然入魔,但若不能秉持本 我,又算什麼我道。 shu-9su.pages.dev

  心若凝冰,水映天星;魚在深潭,鱗照月清。 shu-9su.pages.dev

  ——寒溟灕水宮,《雲不行》總綱。 shu-9su.pages.dev

  《雲不行》精妙非常,寧塵無法全然領會,但它至少為他塑了一面心鏡。 shu-9su.pages.dev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寧塵便不怕失了「我」。我現在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 樣子。道心變了,我執卻不能變。 shu-9su.pages.dev

  觀照,便能超脫。 shu-9su.pages.dev

  然而面對本心,一切種種再無遮掩。分別、思念、失去,那些識海劇痛貫穿 到已然化為一體的肉身之上,燒得寧塵痛入骨髓,只靠《雲不行》卻壓之不下。 shu-9su.pages.dev

  但寧塵早有準備,他還有一部《渡救赦罪經》。 shu-9su.pages.dev

  ——四緣無起,五果長絕;六識不顯,八道斷滅。 shu-9su.pages.dev

  八道斷滅…… shu-9su.pages.dev

  他睜開雙眼,蒼白的日光從東邊遙遙撒下,風吟山風雪已然停歇。身周百十 丈內,積雪皆無,山地化作滾滾熔岩肆意流淌,如今已重新凝固,只留三尺深一 個黑黝黝的巨坑。 shu-9su.pages.dev

  寧塵元嬰已生。 shu-9su.pages.dev

  腹中驟然大飢,他一步躍在坑外,抓起手邊純凈無暇的雪團,大口吞進嘴裡。 那一團團雪嚼在口中,須臾便化作清涼涼的冰水淌入咽喉,勉強鎮了腹中飢火三 分。 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別的可吃,就這麼爬在銀光閃閃的雪坡上,吃盡了方圓三五丈的雪。 shu-9su.pages.dev

  他嚼著嚼著,又忍不住笑出聲來。任何一個宗門,門下有結成元嬰者,必是 張燈結彩鼓樂齊鳴,開壇大祭昭告天下,歡鬧三五日有餘。哪有一位元嬰會如他 一般狼狽。 shu-9su.pages.dev

  可寧塵豈會在乎這些。元嬰的門檻過了,接下來還要入分神,入羽化……有 了潑天的修為,他便可以庇護親眷周全,便可以縱橫天下無羈,還可以…… shu-9su.pages.dev

  報仇雪恨。 shu-9su.pages.dev

         * * * * * * * * * * * * * * * * * shu-9su.pages.dev

  元嬰並非凡夫俗子話本中說的那樣宛若初生嬰兒。入元嬰境,氣海識海暴漲 數倍不止,更是在體內自成玲瓏世界。它自金丹破蛻而生,是修士悟道後仿照天 地運行之理所就,亦稱道胎。神識內觀之下,乃是光滑圓潤一顆斗大明珠。寧塵 入境不過兩個時辰,體內元嬰蓬勃煥發,一呼一吸之間隱約有感,天地元氣仿佛 皆可取用。 shu-9su.pages.dev

  兀自回想,倒也有些後怕。虧得風吟山廣袤無人,但凡他結嬰時有人經過, 惡念一動做些手腳,寧塵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shu-9su.pages.dev

  眼前整個世界都變得清明透徹。氣海中那團元嬰靈光剔透,只是幽若墨染, 全不似道藏中描述的光耀若虹。寧塵仔細探查一番,倒沒發現自己這入魔元嬰與 玄門大道有何差別。 shu-9su.pages.dev

  雖然不確定是否有隱疾暗藏,現如今的修為表面上已然穩如磐石。既然如此, 寧塵索性也不多想,只放緩些速度,一邊調息順氣,一邊埋頭趕路。 shu-9su.pages.dev

  在風吟山穿了一日一夜,第二天天明時總算快要出得山來。寧塵行在崖上, 低頭望見遠處青嵐江細細一條蜿蜒如蟒,連忙調轉方向朝它直飛過去。 shu-9su.pages.dev

  飛到那滔滔江水之前,寧塵縱放神識往江水中一激,幾十尾鮮活江魚立時被 他震暈。他又略使風法將它們卷上岸來,也不刮鱗去腹,只拿引火決燎得焦熟, 送去嘴邊大嚼起來。 shu-9su.pages.dev

  這兩天除了飲雪便是喝風,終於有兩口肉吃,哪還顧得上腥臊。寧塵狼吞虎 咽風捲殘雲,真應了那句吃肉不吐骨頭,把滿滿一地鮮魚都祭去了五臟廟。 shu-9su.pages.dev

  人吃飽了肚子,心緒也多少好些。寧塵一遍啃魚一遍捋順心念,思索起日後 籌劃。 shu-9su.pages.dev

  也是有趣,那抹恨意篤深,切切刻在心上,反倒不再泛起波瀾。寧塵引《渡 救赦罪經》之法功,八道斷滅,如死還生,遮去了先前一應痛楚,這才能將目光 穩穩放在前路。 shu-9su.pages.dev

  他已不清楚自己究竟會變作怎樣,但求順其自然了。 shu-9su.pages.dev

  南疆廣大,足有中原十之三四。若龍雅歌胎光爽靈尚在,真叫寧塵一寸寸去 尋,無異于海中撈針;可若她元神飛遁之後未能落在南疆,自己在那邊也不能枯 耗時日。 shu-9su.pages.dev

  還有一種可能,龍魚兒胎光爽靈早已不在,去哪裡折騰都只是徒勞無功。可 寧塵哪敢往深處想,這念頭微微一起就被他立刻扯個粉碎。 shu-9su.pages.dev

  自己強行從魔道入境,一身修為百廢待興,正是該一日千里的時候。如今唯 有先把南疆情形摸得透徹,順帶將修為鞏固一番。 shu-9su.pages.dev

  星隕戒中那些神品丹藥至少都是元嬰以上才能服用的,如今總算於寧塵派上 了用場。當務之急,該在南疆找一個安穩處,把神品丹藥磕它十顆八顆,一舉沖 到元嬰中期再說。 shu-9su.pages.dev

  想到此處,胸中有了條理,寧塵肩膀也微微松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濁氣。他 望著江水呆呆出了一刻的神,這才又抓起烤魚來吃。 shu-9su.pages.dev

  還沒吃兩口,忽然間山巒背面炸雷一聲,青白色閃電遠遠看去宛若游龍,從 天空直插而下,落在山丘另一側的青嵐江中。 shu-9su.pages.dev

  許是有修士渡江不慎,引了天上法力被雷劈了。那落雷處離這邊少說數十里, 寧塵也懶得理會,扭頭看了一眼又去吃魚。 shu-9su.pages.dev

  剛吃一口,他又忽地想起什麼,立時丟了殘羹剩肉,雙腳一蹬飛身躍起,向 落雷處竄了過去。 shu-9su.pages.dev

  寧塵不借外力,只用元嬰自生的真氣御風,好叫附近修士無法察覺。他飛過 這幾十里山巒,天上落雷一個接一個壓根就沒停過。待尋得了一個高處往下看時, 只見一張陣法罩子截在青嵐江中,那界壁碩大無朋形若洪鐘,幾乎橫跨大江兩頭。 shu-9su.pages.dev

  八名靈覺期修士分站兩岸支持陣法,另有一名元嬰懸在空中把控全局。六七 條青嵐蜃蛟被困在陣法之中,彼此交纏翻滾掙扎,拚命往界壁衝撞,直激得江水 凶浪翻湧,天上雷雲震顫。 shu-9su.pages.dev

  陣法界壁逐漸縮小,青嵐蜃蛟的騰挪空間也越來越少。成年蜃蛟足有一丈多 粗,數十丈長短,它們被困在陣中糾纏一處,從高處望去,猶如魚簍中一條條無 路可逃的泥鰍。它們瘋撕亂扯,一片片巴掌大的鱗片混著蛟血四散飛濺,甚是慘 烈。 shu-9su.pages.dev

  又見陣法所及之外,另有一頭蜃蛟在波濤中隱約起伏。那頭蜃蛟不過一人粗 細,看似年幼些,它繞在界壁之外焦急難忍,引來一道道雷火往那界壁劈去。雖 然身量遠不如陣中困住的那些蜃蛟,但引下的雷閃卻雄渾可怖,望似有千鈞之勢。 shu-9su.pages.dev

  然而那陣法乃是寒溟灕水宮專為圍狩蜃蛟所制,雷法擊在上面如蚍蜉撼樹, 全然不為所動,急得那小蛟在浪中上下翻騰,無計可施。 shu-9su.pages.dev

  寧塵看著它那模樣,禁不住心中一抽,仿佛看到束手無策的自己。 shu-9su.pages.dev

  兩日前吳少陵送行時特意提及,月清宮給代宗主提了圍狩蜃蛟的條子。那時 寧塵便知,寒溟灕水宮是要以蜃蛟為引,給景水遙煉製那枚大荒天鑠水丹。 shu-9su.pages.dev

  景水遙水元功法的底子,納入合歡焚心決的幽精真力,水火相濟最是兇險。 shu-9su.pages.dev

  而蜃蛟乃是妖脈水族,恰擅長以水元操控天頂雷火,內丹煉藥正合得她如今 窘境。 shu-9su.pages.dev

  青嵐江綿延千里,源遠流長,寧塵先前覺得此事難尋著力之處,便沒有細想。 可是好巧不巧,這場圍狩堪堪叫自己撞見。能給景水遙使絆子的事,他豈能袖手 旁觀?寧塵腦瓜一轉,登時想了一條小小計策。 shu-9su.pages.dev

  他不再遮掩氣息,反倒明目張胆飛在空中,一邊掠向江心一邊大聲叱喝。 shu-9su.pages.dev

  也不需聽得他喊得什麼,這邊真氣一放,那控場的元嬰立刻警醒起來。他迎 向寧塵,左手攥著一道法印,以防寧塵有所異動。 shu-9su.pages.dev

  「宮主有令!圍狩之事日後再議!」 shu-9su.pages.dev

  寧塵高舉宮主與他留的信物玉牌,真氣一激,信物上寄留的那縷威壓驟然籠 罩開來。那元嬰長老全身一震,連忙緩下身形,拱手向寧塵手中信物見禮。 shu-9su.pages.dev

  「朱長老,我們下去一敘。」 shu-9su.pages.dev

  寧塵一邊開口一邊察言觀色,見那元嬰臉色如常,便知自己猜對了。 shu-9su.pages.dev

  能夠出來獵取宗門煉丹資材的,要麼是丹藥堂親自動手,要麼就要交於外務 堂施辦。楚妃墨先前將宗門裡上層人物都一一寫的分明,全被寧塵記在心裡,兩 堂正副長老一共四人,只有外務堂副長老是男的,姓朱名鋯,寧塵試著喚了一聲, 倒是沒出什麼差池。 shu-9su.pages.dev

  朱鋯隨寧塵一起落在青嵐北岸的陣眼旁邊,四名靈覺護法正專心運作陣法, 雖看到兩人過來,卻也無暇與寧塵施禮。朱鋯先命他們穩住法力不再收陣,卻沒 有直接按照寧塵說的停了圍狩。五宗法盟的長老,哪有一個是傻子,信物再真也 不是能輕易糊弄過去的。 shu-9su.pages.dev

  寧塵一開始放出的即是元嬰氣息,朱鋯不敢小看與他,施了個平輩禮道: 「敢問小兄弟如何稱呼?」 shu-9su.pages.dev

  「我乃宮主剛點的特使,傳宮主之命,圍狩條子收了。此事權且作罷,日後 再議。」 shu-9su.pages.dev

  朱鋯眉頭直皺。這小子元嬰修為,明顯不是宗內弟子。若是宮主有命,照常 招弟子通傳就是,何必交代他這個外人前來行命? shu-9su.pages.dev

  可是他畢竟不明就裡,那信物上的威壓不是假的,饒這少年有通天的本事, 總也不能是從宮主那裡將東西偷來的。 shu-9su.pages.dev

  朱鋯索性也不糾纏,只諫言道:「此事已是箭在弦上。宗門耗費下去百十條 蓄養的巨靈鱒,這才誘得幾條蜃蛟前來。蜃蛟靈智頗高,幾乎與人無異,此一番 若將它們放歸,定生警惕,再難有此良機!還望尊使回報宗主,不可半途而廢。」 shu-9su.pages.dev

  寧塵將頭一擺,趾高氣昂間凝眉瞪眼:「宮主是什麼人?宏才大略經天緯地! 你不會以為宮主不曉其中厲害吧?不會吧不會吧?」 shu-9su.pages.dev

  他這幾句話怪腔怪調,聽得叫人上火。不過朱鋯元嬰長老兩百多歲的人了, 倒也好修養,不卑不亢道:「還請尊使明示,宮主因何收回成命?又為何要專門 遣使,不派宗門子弟傳訊?」 shu-9su.pages.dev

  寧塵冷笑一聲,聲音驟然尖銳:「你是什麼東西,有你問話的份兒嗎?!」 shu-9su.pages.dev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朱鋯又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主,這話刺到耳朵里登時冒 了火。可就在情緒一動的剎那,識海巨震,竟是寧塵撩動他心念一絲破綻,轟然 將神識撞了過來。 shu-9su.pages.dev

  寧塵靈覺期時就坐擁分神期神識,只是那識海乃離塵谷信力支撐,不過能在 分神期修士的攻伐下堪堪自保。如今他元嬰已生,神識合以信力,羽化之下已是 無兩,瞅准對方鬆懈之機猛攻過去,立時就將朱鋯神識沖了個七葷八素。 shu-9su.pages.dev

  若是正面交鋒,元嬰修士早做準備,運起心法寶物,可不是分神期神識能沖 破的。朱鋯不是沒有防備,換任一個元嬰神識來攻都占不到他的便宜。然而寧塵 這頭剛剛還拿著特使的架子與他說話,誰能想到狗臉翻得這麼快,一招偷襲出手 竟是分神期級數。 shu-9su.pages.dev

  朱鋯心中暗叫不好,頭暈目眩之際剛要施法應對,一柄長刀破體而入。 shu-9su.pages.dev

  寧塵自開口挑釁的那一剎那,神識刀斬就已緊隨其後,三招環環相扣,全沒 給朱鋯應對餘地。這其中當屬宗主信物功勞最大,若非手持此物,朱鋯絕不可能 讓他湊到這般近處。 shu-9su.pages.dev

  朱鋯本以為萬事皆休,可那一刀卻只是穿胸而過碎了大半肺脈。寧塵真要取 他性命,一刀碎了紫府人就沒了,只是無冤無仇,倒也不必下那等死手。 shu-9su.pages.dev

  布陣的八名靈覺護法大驚失色,立刻分出四人撲來。這陣法原也只需四名靈 覺便可支撐,此番多帶了一倍人來也是為了辦事穩妥。 shu-9su.pages.dev

  若四個靈覺都在北岸,纏住寧塵十幾招倒也不難,到時候朱鋯服了療傷丹藥 再搶上前來助陣,寧塵可占不了什麼便宜。 shu-9su.pages.dev

  可寧塵如今修為已然上了一個大階,對岸兩人還未過江。他已直撲陣眼,找 准持陣的護法就砍。迎上來的二人雙劍齊發,都被寧塵巽風邪體裹帶的風流偏折 開來。 shu-9su.pages.dev

  兩個持陣的靈覺哪敢怠慢,再不騰挪就要挨刀,無奈之下只得收了法力飛竄 兩邊。橋擔兩頭缺一不可,二人一撤力,那陣法界壁頓時崩裂。七八條蜃蛟鳥上 青霄魚歸大海,尾巴一甩,捲起三丈巨浪,盡入江中而去。 shu-9su.pages.dev

  寧塵一擊得逞,身子一擰調轉方向便往南邊飛躍。對岸四人一起朝他截來, 手中各捏法訣蓄勢待發。 shu-9su.pages.dev

  寧塵得手之後志得意滿,本以為抬手兩刀打發了堵截之人,順勢逃了就是。 shu-9su.pages.dev

  沒想到頭裡兩人不閃不避,仿若全然不知自己對手是元嬰期修士。 shu-9su.pages.dev

  一刀劈下,首當其衝那名靈覺斷臂飛出,寧塵反倒愣了。他原只為逼退來者 破開去路,全沒想到這靈覺護法如此性烈,拼著少只手也要給同門搶出一個機會。 shu-9su.pages.dev

  他刀勢未盡,後面那人已拼力一劍攔腰斬在寧塵腰上。劍身輔一入體罡氣四 射,直爆去寧塵一大塊血肉。寧塵回身去劈,手卻忽地一僵,竟是那斷臂護法使 了什麼冰決將他連手帶刀凍在一起,胳膊肘已然轉不動了。 shu-9su.pages.dev

  就這麼一恍的功夫,已有人接了傷者歸去岸邊,其餘六人凌空將寧塵團團圍 住。寒溟灕水宮的冰決深奧神妙,寧塵拿真氣沖了兩下竟沒沖開。 shu-9su.pages.dev

  還真是將人家宗門小看了……寒溟灕水宮與妖族常有摩擦,宗門弟子都是在 戰場上喝過血的,一旦動起手皆作生死之搏,絕不含糊。靈覺期舍條胳膊又算什 麼,雖損傷些本命元氣,只要斷臂未丟,兩顆好藥下去也便接駁了。自己在人家 面前還收著手,可不是就被人占了便宜。 shu-9su.pages.dev

  他滯在空中忖度局勢,朱鋯已壓住傷勢補上前來。他面色慘白,飛得卻比想 象中穩得多了。想來寒溟灕水宮打戰打的頻繁,那些戰場應急療傷的秘法十分霸 道。 shu-9su.pages.dev

  「小子,你是哪裡來的?為何有我宮主的牌子?」朱鋯雖然被寧塵偷襲來了 一招狠的,卻也知道寧塵未下殺手。他語氣不卑不亢,仍留三分餘地。 shu-9su.pages.dev

  寧塵哼笑,朗聲道:「管我是從何處來的!寒溟灕水宮恃強凌弱稱霸一方, 任誰看不過眼都要踹你們一腳!」 shu-9su.pages.dev

  「你假傳宮主令諭,又動手傷人,那就莫怪我們拿你歸案。」 shu-9su.pages.dev

  朱鋯將手一揮,護法們同時掐訣意欲結陣。寧塵看得真切,當即縱刀朝最近 一人攻了過去。 shu-9su.pages.dev

  那人也不接招,抬手寒氣外放,給寧塵織出一張霧網。寧塵不敢亂撞,微微 一繞,準備先傷去一人再說。 shu-9su.pages.dev

  可登時便有其他人圍攻過來,幾名護法配合默契進退得法,比之當初妖墟時 的許長風景水遙不遑多讓。每每等寧塵意圖追擊之時,就有法術從各處襲來,叫 他左右支拙。 shu-9su.pages.dev

  幾個回合下來,寧塵勉強傷了兩個,自己身上也被凍了幾處冰。這般下去, 待朱鋯調息完全下場參戰,自己非要下死手才能脫身了。 shu-9su.pages.dev

  他一念至此,不敢再耽擱,拼著殺退身周幾人,猛吸口氣,一頭往江中扎了 下去。 shu-9su.pages.dev

  此處海拔仍是不低,江水依舊刺骨。上層水波洶湧,深處多少清澈澄明些, 只是光照難進,四周幽暗深邃。寧塵將神識定好南方,用個御水術從江底開始逃 竄。 shu-9su.pages.dev

  身後嘭嘭嘭嘭幾聲入水,竟是灕水宮弟子追了上來。寧塵初時還在暗笑他們 自不量力,竟敢和元嬰期競速,殊不料他一頓猛竄,那幾名護法竟甩之不開。寧 塵這才想起,自己一共沒御過幾次水,人家呢,宗門名字都帶個水字兒,比游泳 那是真比不過了! shu-9su.pages.dev

  頭頂上一道威壓並駕齊驅,乃是朱鋯感知著寧塵真氣位置緊追不放。只要寧 塵往水上浮起,鐵定有大招式往腦門招呼,到時候又和先前一樣身陷惡戰,於境 況沒有絲毫改觀。 shu-9su.pages.dev

  寧塵稍微有點急了,正當他思索脫身之法的當兒,那江底忽地衝出一道黑影。 shu-9su.pages.dev

  寧塵嚇了一大跳,險些嗆水進肺。先前在外圍徘徊的那頭小蛟,於幽暗處猛 然撲出,朝寧塵張開大嘴咬了過來蜃蛟洑水幾乎全靠肉身本能,全無真氣外泄, 待寧塵發現時小蛟已撲到右側近前。說是小蛟,也只是和其餘蜃蛟相比,放在寧 塵面前那也有他七八個長短,嘴巴一張足以將他腦袋吞了。 shu-9su.pages.dev

  說時遲那時快,寧塵只能堪堪抬右手去擋,被那小蛟一口叨住。與此同時, 寧塵指尖一彈,吳大少送他的秋水刀在水中竄出兩尺,滑在寧塵左手。寧塵抬手 就剁,直取小蛟顱頂。 shu-9su.pages.dev

  救你們只是順道,恩將仇報那就別怪咱不客氣了。 shu-9su.pages.dev

  然而那小蛟咔咔幾口,盡將寧塵手上堅冰嚼個粉碎,卻沒傷他分毫。寧塵急 急停了手中刀,好歹沒落在小蛟身上。小蛟潛下頭去,又咬他身上其餘幾處凍冰, 尖牙利齒頗有巨力,寧塵一時沖不開的地方,在它口中宛若無物。想來這蜃蛟水 元一體,雖是靠肉身強咬,血脈中卻有先天妙處自發運轉,這困束的冰法終究耐 它不得。 shu-9su.pages.dev

  寧塵定睛觀瞧,小蛟眼中清明有光,便知它確是前來襄助的。他也不含糊, 身子一扭翻身騎在蛟上,緊緊抱住它的頸子。 shu-9su.pages.dev

  小蛟試得他牢牢攀在身上,再不亟待,化作一道長虹猛竄出去。 shu-9su.pages.dev

  江中畢竟少光,護法們追蹤寧塵全憑他身上真氣。如今他伏於蜃蛟之上無須 真氣外放,小蛟游得又如離弦之箭,恁大一條江中方向接連變幻數次。不過一盞 茶功夫,身後的追兵氣息已全然不見,想來是失了他蹤跡,無法再追。 shu-9su.pages.dev

  一轉眼,又有數條壯碩蜃蛟從深處浮起,將寧塵攏在當中齊頭並進,更有幾 條靠到近前,用身軀輕輕在寧塵身上撞了幾下,以示親密。 shu-9su.pages.dev

  同游片刻,幾條大蛟在無聲無息皆盡散去,馱著寧塵的小蛟也浮出水面,好 叫寧塵喘口氣。 shu-9su.pages.dev

  午日當空,清波分辟,身下小蛟一身金鱗微泛紫光,照得寧塵直眯眼睛。及 手所觸,那鱗片光滑柔潤,猶如出窯細瓷一般,叫寧塵忍不住多摸了兩下。小蛟 似是作癢,又仿佛不喜他亂摸,身子左搖右晃,叫他牢牢把住才重新游得穩了。 shu-9su.pages.dev

  寧塵來怒州時於蜃蛟口中救得凡人,離去時又於修士手中救得蜃蛟,其中造 化難以言說,只能在心中暗嘆一聲。他莫名地只覺有些好笑,不意間心情竟敞亮 了大半。 shu-9su.pages.dev

  若一切皆有命數,那麼龍魚兒的命數絕不是在我眼前靜靜消逝。 shu-9su.pages.dev

  沒有任何證據,可寧塵卻分明在冥冥中感覺到,她還在。 shu-9su.pages.dev

  他拍拍身下小蛟,大聲道:「將我送去芒城,可聽得懂嗎?」 shu-9su.pages.dev

  小蛟在水中輕輕一鳴,聲音猶若空谷飛鳶,滌人肺腑。 shu-9su.pages.dev

  吳少陵送的地理圖有注,南疆與怒州接壤處有兩座大城,一座稱為芒城,一 座稱為灞城,相距不過百十里。前者尚以人族居民為眾,後者則已是大半妖族了。 寧塵想要落腳,自然要先去芒城。 shu-9su.pages.dev

  說是人族,實則南疆人已大多是兩族混血,數代傳承之下,血脈各有薄厚。 shu-9su.pages.dev

  不過人族一脈終究是萬物之靈,但凡不是第一代,都已看不出什麼妖族特徵。 哪怕是寒溟灕水宮的正牌弟子,也有不少祖上身負妖族血脈的。 shu-9su.pages.dev

  小蛟行得頗快,不出半日芒城已遠遠現在地平線上。它放緩身形,離了江心, 將寧塵托上了岸。 shu-9su.pages.dev

  寧塵回頭去看,橫空山早已在天邊隱入煙塵。他又看看浮在江水中探頭望著 自己的小蛟,從戒指里掏了一枚靈覺期鍛體丹藥,朝它一拋。 shu-9su.pages.dev

  「權作謝禮,後會有期。」 shu-9su.pages.dev

  寧塵隨性拱了拱手,也不知它看不看得懂,轉身欲走。不料那小蛟銜住丹藥, 噗一聲又給他吐了回來。 shu-9su.pages.dev

  寧塵未曾想到這一折,反應慢了些,抬手狼狽接住,差點讓丹藥打中面門。 shu-9su.pages.dev

  「嘿,還挺挑,不要拉倒!」寧塵翻了翻白眼。 shu-9su.pages.dev

  小蛟也不知是生氣了還是怎地,忽地探過頭來,一口咬在寧塵長襟。寧塵著 惱,抬手去拍,小蛟卻猛地把頭一晃,撕了他一片衣角下來,轉身滾入身後萬頃 碧波。 shu-9su.pages.dev

  寧塵擎著衣服看了看破破爛爛的衣角,氣急敗壞罵道:「嘴怎麼這麼欠呢?!」 shu-9su.pages.dev

  小蛟游至江心,又抬起頭來看。寧塵惡狠狠朝它指了兩下,小蛟遠遠朝他噴 了一口水,好似有些得意。 shu-9su.pages.dev

  寧塵不再耽擱,起步往芒城行去。待他行至城門之外,再往後看,那小蛟依 舊在江中若隱若現,久久不曾離去。 shu-9su.pages.dev

               (待續) shu-9su.pages.dev

貼主:Cslo於2024_12_20 5:47:53編輯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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