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lex Y. Grey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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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沒有子女、摯友或者情人。他和父母、弟弟、妹妹的關係也一般。克莉絲汀是他唯一親近的人。二十年來,他信任她,依賴她。從讀博士時選導師、畢業後選工作,到備戰終身教職的評選、評選之後與同事相處,他都諮詢她。他清楚,憑他中等偏上的資質,觀點又不夠時髦(簡直老套)不夠有爭議,在競爭激烈的這個領域一步步走到終身教授的位置,靠的不光是自己的努力。工作多年,見識了某些正派人物的小氣與齷齪,他對朋友、社交也看淡了。學術會議上他與人寒暄,招聘新教員時帶人吃飯,此外他跟人不深交,應酬能省則省。每天教完課,開完會,與同事、學生談過了論文,他沒有跟誰去哪兒逛的渴望,第一時間趕回家,回到妻子身邊。那些克莉絲汀經常譏諷的女學生確實存在,他也的確被她們的臉蛋、紅唇所吸引。但他天性不放縱,即使沒有克莉絲汀虎視眈眈,光憑學校日漸嚴格的反性騷擾的規定,還有他作為女權學者的名聲,他也不敢主動勾搭自己的學生。至於別的碰到女人的機會,比如外出開會時,他也從來沒利用。最接近雷池的,是一次年會上,他跟一個指望他寫推薦信的陌生人吃了頓飯。回到旅館,他渴望請她進房間喝一杯,最終沒說出口。此後開會,尤其是去繁華的、誘惑多的城市,他會力邀克莉絲汀同往,旅行更有趣,也避免了他心猿意馬。shu-9su.pages.dev
伊萬很早就發現,他與妻子之間有個規律:妻子能把她的意志通過說不清的渠道,加到自己身上。小到衣服,大到學術問題、生活理念,他原本覺得陌生、奇怪、難以接受、甚至離經叛道的觀點,經過克莉絲汀的鼓吹,都變得理性而有吸引力了。到最後他不但贊同,還以為本來就這麼想的。有時克莉絲汀提醒他,這件他讚不絕口的夾克是她為他買的,當初他還對式樣和大小頗有微詞。伊萬起初以為他染了學術界惡習,男性學者將女性的想法據為己有;還囑咐自己要牢記克莉絲汀的貢獻,哪怕是選衣服這樣的事。後來他意識到,是自己的意志被克莉絲汀的取代了,像月球在引力的作用下與地球實現了潮汐鎖定。克莉絲汀愛吃的,他也愛吃;比起自己選的衣服,還是克莉絲汀給他買的更合適。坐在咖啡館看街上的行人,他也更欣賞克莉絲汀所欣賞的,不管是容貌、著裝還是姿態方面,不管他們是男是女。意識到這些,他曾經苦悶,仿佛他是低於妻子的二等生物,凡事不必經過大腦,問她就行。他疑惑,是否他欠缺人生經驗,或者溺愛妻子,以致對大事小事的判斷都被她所左右。當克莉絲汀因為好奇出了小錯,比如選錯了餐館或者演唱會,他吃著平庸的食品,或者看著尷尬的演出,甚至竊喜,女王也會失手。後來他事業蒸蒸日上,生活舒適而平穩,感情蜜裡調油,偶爾試驗擺脫妻子的意志,自作主張,連平常事(比如安排開會的日程,訂機票和旅館)都搞得一團糟,遠不如聽妻子的愜意,他才接受了現狀,像奴隸經過掙扎,任憑驅遣,之後靜等主人投食。聽夫人的,他想,這就是我的女權主義。shu-9su.pages.dev
不是說克莉絲汀對伊萬的影響有激烈的外在表現;克莉絲汀不是俗稱的悍婦,不如意就打罵、撒潑。伊萬夫婦都受過最好的教育,遇事講溝通,有不滿也文雅地表達,比如克莉絲汀喜歡編造一段情景,類似戲劇或小說,以凸顯丈夫的好色、虛偽,或者無能,又根據過錯的性質,賦予或輕或重的諷刺。即使兩人相對,他們也沒有無端侮辱、責罵的習慣,別說是在外人面前。而且,正如最順從的奴隸不需要喝斥,克莉絲汀對丈夫的影響透入骨髓,沒必要刻意演示。十幾年來,在社交場合,伊萬是溫柔、體貼的丈夫,克莉絲汀是詼諧、有主見的妻子,這是陌生人、朋友們和他們自己都或多或少認同的印象。shu-9su.pages.dev
伊萬夫婦跟他父母的關係,十年前很不錯。夏天父母拜訪他們,聖誕節他們拜訪他父母。客人來了,克莉絲汀會編排日程表,哪兒遊逛、哪兒吃飯,大家盡興,賽過職業導遊。近幾年不多來往,起因是伊萬的母親暗示他,他們該有個孩子了。不幸的是,這是個死結。從他們同居時,克莉絲汀就講明,她一個孩子也不想要。婆媳因此生矛盾。婆婆嘮叨說媳婦不僅不想要孩子,還把兒子攢在手心,控制、壓迫他,讓他聽不進父母的勸。待人從不吃虧、誰也不怕的克莉絲汀沒有引述伊萬信奉的「生孩子是女人的選擇」的理論,或者探討事業和家庭之間她是如何抉擇的,只是回絕了聖誕節團聚的邀請。伊萬當然可以自己見父母,不帶上克莉絲汀,某年他也試過。結果興味索然,尤其是得聽父母不停地抱怨克莉絲汀。從此他們與他的父母保持著一種很少碰面、僅僅是禮節性地發簡訊的關係。省去了年復一年、大同小異的家庭聚會,跟克莉絲汀相對,伊萬反而更輕鬆,更舒服了。shu-9su.pages.dev
伊萬對克莉絲汀的信任最近才受了衝擊。近幾個月,克莉絲汀有些古怪。沒什麼事卻神采奕奕;偶爾回家見不到人,說是跟朋友逛街了。忽然搞三人組,讓伊萬應接不暇。當時刺激,之後難免疑心。他懷疑她找了別人,但沒證據;他不願深究,怕引發種種麻煩,也怕確證了。正在糾結,謎底揭開了:她得了腦瘤。伊萬的懷疑沒有根據,他的煩惱卻沒能稍減;恰恰相反。腦瘤改變了伊萬的全部想法。她有沒有出軌、三人組究竟為了什麼都不重要了。shu-9su.pages.dev
但丁說:在人生的中途,我迷失了道路。伊萬沒有迷失,是洪水忽至,沖毀了坦途。他又像一隻一直依附一顆樹,靠它擋風雨、在上面覓食的小動物,風暴來臨時,下意識地抱緊。短則幾個月,長則幾年,克莉絲汀死了,伊萬該怎麼辦?克莉絲汀還活著,甚至沒有症狀,他已經覺得他教的課、開的會、修改的書稿失去了意義;見到同事、學生,他都懶得笑笑。讀某些同行的文章,論點愚蠢、混亂,他都沒心思納悶,他們怎如此吃香。有他佩服的學者來訪,坐在人群中聽報告,他心裡嘀咕,理論固然驚艷,能應用於醫療嗎?回到家,見克莉絲汀跟往常一樣,他真希望聽到一聲響指,有催眠師將自己叫醒,那天聽到的是夢魘。shu-9su.pages.dev
伊萬常對學生們講,性歧視的一種表現,是低估家庭主婦生養孩子之外的價值。主婦省下的食品、交通、清潔的費用,讓人驚訝,還能避免更換性伴侶或者僱請性工作者的風險。至於主婦作為丈夫的專一護理員、心理諮詢師,其價值也可想而知。然而現實是,男人對妻子說:我回家了,晚飯在哪兒?他自以為有價值,因為他勞作了一天,額頭冒汗,腰腿酸軟,掙了工資。妻子受了他的恩惠,才吃上一碗飯。以前伊萬講這些,從沒細想有理論沒概括的狀況,比如說他自己的。如果離開了克莉絲汀他無法活下去,這位主婦又值幾何?克莉絲汀死了,他還有勇氣回到這間公寓,問一聲(不管是對誰)晚飯在哪兒嗎?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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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二次三人組過了一星期,婷婷一直擔心的症狀出現了。她在廚房燒茶,客廳一聲悶響,克莉絲汀倒在毛毯上。婷婷趕到,喚她有回應,也沒見外傷,就讓她原地休息,再扶起來。shu-9su.pages.dev
「我大意了,」克莉絲汀說,「以為只是輕微頭暈。應該在第一時間蹲下或者扶著什麼東西。我以後注意。」shu-9su.pages.dev
不提房間裡的大象,婷婷望著毛毯上的大象圖案,心想,不表明它不存在。shu-9su.pages.dev
隔了一天,她又一次昏厥,撲滅了「可能是良性腫瘤」的幻想。接著症狀都來了。克莉絲汀開始頭疼,一陣陣發作;她不定期地嘔吐;偶爾發癲癇,頭頸和手臂不斷抽搐。幾個星期之內,她瘦了,老了,看起來很累。她的目光變得尖刻。婷婷不敢相信這就是她愛的女人。shu-9su.pages.dev
開始有症狀時,克莉絲汀還開玩笑。她吃止疼藥,會說:「這是阿片類藥物吧?不久我就會像高架橋下面住帳篷的流浪者那樣,上癮了。好期待吸毒過量的那一天!」為了應付嘔吐,婷婷網購了一件漏鬥口、類似湯婆子的袋子,隨身帶著盛穢物。即便如此,婷婷也習慣了擦地板,洗衣物,局部清理被粘髒的毛毯,定時開排風扇通氣。克莉絲汀把這袋子掛在臂彎,走模特步給婷婷展示穢物袋跟衣物的搭配。「我還是喜歡卡地亞手包,雖然你選的這個款式更適合毛衣。」為防昏厥導致外傷,婷婷苦勸之下,克莉絲汀購進了一個助步器。一天下來,婷婷要離開公寓,她會假裝彎腰曲背,推著助步器一步一頓送婷婷到門口。「放心吧,老太婆會照顧自己的。咳咳咳。」shu-9su.pages.dev
婷婷本來每天在公寓待兩三個小時,周末節假日例外。克莉絲汀出現症狀之後,她去公寓的時間越來越長。很快,像約好的一樣,早上伊萬上班之前,婷婷來公寓;伊萬下班回來,婷婷就離開。婷婷來了之後,除了掃除,洗衣服、烘乾,還會做一頓午飯,分量足夠大,剩下的晚上吃。「你做的大鍋飯讓我想起了一個日本動畫。少女煮了很多東西,把父母喂成了肥豬。」克莉絲汀會說。「不是她喂的,」婷婷會糾正她,「是父母亂吃東西成了肥豬。我們一起看的,忘了嗎?」「記錯了。肯定是腦瘤搞的!」克莉絲汀好的時候會幫忙——她喜歡嘗試各種菜譜。發病或者虛弱了,就靠婷婷照顧。伊萬沒有問這個性遊戲的夥伴怎麼變身成了廚師、護士和女僕。看他沮喪著臉、來去匆匆的樣子,婷婷能領會他正經歷著什麼。shu-9su.pages.dev
克莉絲汀仍然消極。控制顱內壓的激素、抗癲癇的藥,她都不碰。「激素?你想讓我眼睛鼓鼓的像螃蟹?」「這藥抗癲癇,能治癒嗎?」請她考慮放療,如耳旁風。拖久了,症狀越來越重,越來越頻繁,她也不改。她的情緒也陰晴不定。好的時候跟婷婷開玩笑,導演滑稽的室內劇。發脾氣了就尖刻、惡劣,什麼話也不聽。婷婷起先還分析她那些傷人的話有沒有一點根據,那些突如其來的溫柔又有什麼動機。後來多想無益,不如把她的情緒波動看作一種症狀,或者安慰或者規勸,過一天算一天。偶爾克莉絲汀顯得很陌生,婷婷自問,她們的感情是靠什麼維繫的,幾個月後她仍然陪在克莉絲汀身邊。她會想到某些電視劇里的絕症病人,他們聖徒式的溫順、寧靜和坦蕩。克莉絲汀總能從婷婷冷漠的臉上察覺到過火了,馬上軟和下來,貼過身子陪話,消融婷婷的這些念頭。shu-9su.pages.dev
克莉絲汀最愛譏刺伊萬。她給婷婷起綽號的才智,轉移了目標。「偽君子!懦夫!空想家!無用的廢物!色鬼!」聽到這些,婷婷就知道伊萬又惹她了——要麼昨晚起了衝突,要麼今天發了不合時宜的簡訊——她要罵幾句。嚴重時,眼冒凶光,咬牙切齒。有時像做戲,說色鬼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跟女生鬼混去了。然後靠著婷婷說軟話,要婷婷對她好。婷婷總結出她的幾大恐懼:克莉絲汀怕婷婷拋棄她,也怕伊萬愛上別人。她最怕婷婷拋棄她,跟伊萬好上了。一個腦瘤病人不考慮治病,只擔心最親近的兩個人怎麼對待她,讓婷婷心痛。簡單的承諾不管用,婷婷會跟她講理:shu-9su.pages.dev
「伊萬和我?在你眼皮底下上這張床,還是曠工去旅館開房?還是踢你出門,打官司,爭財產?色鬼就罷了,這是你認識二十年的那位懦夫兼空想家嗎?」shu-9su.pages.dev
克莉絲汀聽了會安靜些。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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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獲得這些稱謂都有起因。他被稱為偽君子,是因為給婷婷錢的事。婷婷白天來公寓,朝九晚五有一星期了,這位紳士才發現婷婷類似工薪族,得付薪水。克莉絲汀問付多少,他說了個數,克莉絲汀跟他算了算,都不夠最低保障工資。shu-9su.pages.dev
「這就是他的女權主義,他的同工同酬!」克莉絲汀對婷婷說。shu-9su.pages.dev
「他是沒細想。他是學者,不是小商販。再說我也沒跟你們要錢。」shu-9su.pages.dev
「偽君子!小氣鬼!讓我酌情給,聽說是兩萬塊,他又皺了眉。問他有什麼問題,他說猛給這麼大一筆,像支付你參與三人組。不是他心疼錢,他是怕你收錢傷自尊。瞧這邏輯!你說他是學者,不是小商販?其實學者就是小商販,算帳更繞的小商販。」克莉絲汀想想又說,「色鬼嘛,性愛遊戲願掏錢,請人做家務、照顧老婆則不願,正常。」shu-9su.pages.dev
「性愛遊戲,好像是這位老婆搞的。」婷婷說,「你給錢,不怕傷了我的自尊?不為三人組,是支付我們倆做愛嗎?我填稅表時,這筆錢算情人給的禮物,還是女僕的工資?」shu-9su.pages.dev
「跟了我這麼久還不知怎麼填稅表,」克莉絲汀搖頭說,「你太讓我失望了。」shu-9su.pages.dev
「這幅圖全錯了。」婷婷也搖頭,「一個三十多歲、受過教育的女人,在這個國家舉步維艱。第一次有人信任她,預付一筆錢,是因為她跟那個女人睡過。」shu-9su.pages.dev
「聽這話,關於錢,關於這個國家,你要補的課真不少。我的小蝌蚪。」shu-9su.pages.dev
那兩萬塊是半年的報酬。克莉絲汀說,半年後如果她還活著,再斟酌。婷婷本來不收。在酒吧幾次走神被顧客數落,回租房室友脫口而出,「你臉色好差!」婷婷意識到,她面臨一個類似事業與家庭的抉擇:是繼續工作,根據網評改善服務,打起精神倒酒,還是在克莉絲汀需要的時候,多陪陪她。婷婷收了錢,辭了酒吧的工作。克莉絲汀知道了說很好。shu-9su.pages.dev
「不像伊萬那個懦夫,還教那麼多課。」shu-9su.pages.dev
「課是早排好的,不能說推就推呀。再說我的工作能跟伊萬的比嗎?你清楚的,終身教授又體面又有保障。光說醫療保險——」shu-9su.pages.dev
「跟人換換課不行嗎?長假不行請短假。他不在乎我,你還指望他照顧我。」shu-9su.pages.dev
提到症狀和治療,克莉絲汀也多有怨言。她變著法諷刺藥物、放療和手術。有了症狀——頭痛或者嘔吐——她很煩躁。「媽的,怎麼還不來!」也不說在等什麼來。婷婷習慣了,儘量不提房間裡的大象,倒是克莉絲汀自己有時提起。一天她們坐在客廳,克莉絲汀往穢物袋裡吐,吐完了說:shu-9su.pages.dev
「你看著我做什麼?我又吐了,真可憐,還是我活該,沒有按你的指示做放療?你那麼喜歡放療,明天開車帶我去新墨西哥,去核彈實驗基地,去拜祭歷年實驗當中死掉的豬和牛,順便做放療,殘餘的輻射應該夠了,還免費。」shu-9su.pages.dev
「我沒強迫你做放療,只是請你考慮,不要完全拒之門外。」shu-9su.pages.dev
「你要放療,伊萬要手術,你們都是專家,幹嘛還問我。快把那些藥——止疼的、激素、治癲癇的——都灌下去,把我捆起來,嘴裡塞塊布,塞進後備箱運到醫院,運到手術室。不,不要去手術室,你和伊萬自己來,就在我們家,你主刀,他擦汗。開動電鑽,滋滋滋鑽下去,揭開頭骨扔到地上,像蓋房子的扔瓦片,你掏出腫瘤,攢在手心,你捏碎它!」shu-9su.pages.dev
「伊萬要手術?他什麼時候要你做手術?」shu-9su.pages.dev
「他哪天不要手術?別人床上做愛,他籌劃手術。他說醫學院的同事介紹他認識了一位腦外科專家,那人看了片子,說可以手術,必須手術,得儘快手術。」shu-9su.pages.dev
「你怎麼說?」shu-9su.pages.dev
「我煩死了,讓他滾。昨天他還真離開了。」shu-9su.pages.dev
「你把他踢出了家門?怪不得今天早上沒見到他。他去哪兒睡的?」shu-9su.pages.dev
「誰知道!沒了他我省心。」shu-9su.pages.dev
克莉絲汀說伊萬沒心肝,婷婷心想,她錯了。伊萬在乎,在想辦法,還找了專家。可是有什麼用?一切在病人自己。婷婷也更肯定,克莉絲汀情緒波動,是前一天晚上和伊萬有過節,跟自己關係不大。shu-9su.pages.dev
「告訴我,」婷婷說,「為什麼不願治療?」shu-9su.pages.dev
「能痊癒嗎?開了刀,腫瘤就不會長回來?這是腎癌嗎,切掉一大塊,就能續命二十年?」shu-9su.pages.dev
「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呀。」shu-9su.pages.dev
「拖下去你以為會發生什麼?」shu-9su.pages.dev
「症狀會越來越嚴重。你會疼,會吃很多苦頭,到最後——」婷婷住了口,扭頭擦眼淚。shu-9su.pages.dev
「治療又會發生什麼?」shu-9su.pages.dev
「藥物和放療控制,必要時開刀,會吃些苦頭。生活質量不高,但不是最差的。有的人這樣過了五六年。」shu-9su.pages.dev
「五六年之後呢?」shu-9su.pages.dev
婷婷沒說話。克莉絲汀用溫和的、略帶驚奇的目光看她,似乎沒料到她會搜集資料,考慮這些可能性。克莉絲汀又說:shu-9su.pages.dev
「也許會有五六年,也許不會,都不確定,不是嗎?比如我當街暈倒,一輛大卡車駛過,算吃了苦頭嗎?」shu-9su.pages.dev
婷婷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shu-9su.pages.dev
「你想賭一把?你怎麼能這樣?」shu-9su.pages.dev
「為什麼不?活到這麼大,我走運,一直沒吃什麼苦。也許這次又走運了呢?再等幾天,一場腦梗死,或者溢血,或者先梗死再溢血,我一下子去了,你也解脫了,我也不欠你。」shu-9su.pages.dev
如果一下子去不了,婷婷心想,腦溢血之後半身不遂,還失去了視覺和語言能力,又怎麼辦?婷婷網上看到,有個中國農村女人就是這樣。這人不像克莉絲汀受過世界級的教育(她基本不識字)。這人不走運,一輩子吃苦,養兩個兒子,供他們上學。克莉絲汀指望再次走運,不吃最後的苦,難道這個農村女人應該吃嗎?婷婷低頭不語。克莉絲汀接著說:shu-9su.pages.dev
「我一輩子嬌生慣養,少活幾天沒什麼;可你說的治療,那是什麼生活?不如讓我死了。你到時候多給我點嗎啡。不,我不要嗎啡,我要去瑞士,先旅遊,再安樂死,你一定要幫我!」shu-9su.pages.dev
後來,克莉絲汀病重、婷婷精疲力竭的時候,她會回想這段話。她承認,有時她真希望事情能像克莉絲汀盤算的那樣展開。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