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裳淚盡淪紅塵 (3) 作者:大蠢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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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裳淚盡淪紅塵】(3) shu-9su.pages.dev

作者:大蠢狗shu-9su.pages.dev

      第三回:幽谷蘭香隱殺意,寒霜冷劍識新途shu-9su.pages.dev

  意識,被一縷若有若無的蘭香喚醒。shu-9su.pages.dev

  那香氣清冽幽遠,不似人間凡品,倒像是仙境偶然遺落的一絲氣息,帶著一種空山新雨後的乾淨與微涼。它溫柔地鑽入他的鼻腔,仿佛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去他腦海中噩夢般的血色。shu-9su.pages.dev

  眼皮沉重如鉛。凌雲霄掙扎了許久,用盡力氣,才勉強掀開一道縫隙。  模糊的光暈刺入眼中,讓他不適地眯了眯眼。待到雙瞳終於適應了光亮,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以為自己進入了幻境。shu-9su.pages.dev

  他並非躺在預想中陰冷潮濕的山洞,或是破敗漏雨的廟宇,而是在一間雅致的靜室之中。shu-9su.pages.dev

  身下,是一整塊觸感溫潤的「暖玉床」;身上,蓋著滑若凝脂的「天蠶絲被」。他能感受到身下玉床的溫熱正緩緩滲入四肢百骸,舒緩著全身因劇痛而緊繃的肌肉。室內的陳設極為考究,一方案幾,一尊銅爐,皆是古樸雅致,看起來價值連城。牆上懸著一幅意境悠遠的潑墨山水,筆法空靈,畫中雲霧縹緲,意境深遠,似有道韻流轉。shu-9su.pages.dev

  而那縷將他喚醒的蘭香,便是從角落裡一盆開得正盛的「九畹幽蘭」中散發出來的。那蘭花花瓣瑩白,邊緣卻帶著一抹極淡的紫色,宛如少女含羞的臉頰,於靜室之中,幽幽吐納著清冽的芬芳。shu-9su.pages.dev

  這……是哪裡?shu-9su.pages.dev

  他猛然坐起,這個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口,一陣劇痛自前胸後背傳來,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已被妥善處理,敷上了清涼的藥膏,並用上等的白絹細心包紮。體內那股狂暴衝撞的「河圖玉」之力,也被一股陰柔平和真氣暫時壓制,雖依舊如暗流洶湧,卻不再有隨時暴走的危險。  「吱呀……」shu-9su.pages.dev

  靜室的門被推開,兩個身著淡青色長裙的侍女端著水盆和藥碗走了進來。她們的容貌皆是上上之選,身姿窈窕,行走間,裙擺搖曳,竟不帶起一絲風聲。然而,她們的臉上卻都帶著相同的空洞與麻木。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美麗眸子裡,看不見半分人類應有的情感,仿佛兩具被最頂尖的工匠精心雕琢的精美人偶。  其中一個侍女為他端來清水,另一個則將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遞到他面前。整個過程,她們的動作精準而優雅,卻又冰冷得像一場預先排演好的儀式,毫無生氣。shu-9su.pages.dev

  「這是哪裡?」凌雲霄一開口,忽然發現自己嗓音沙啞。shu-9su.pages.dev

  侍女們仿佛沒有聽見,只是維持著端送的姿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們的眼神沒有焦點,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看他身後的空氣。shu-9su.pages.dev

  凌雲霄心中一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令人不安的完美。他踉蹌著起身,不顧侍女的阻攔,一把推開房門,走了出去。shu-9su.pages.dev

  門外,是一片宛如仙境的山谷。shu-9su.pages.dev

  谷中雲霧繚繞,奇花異草遍地,飛瀑流泉,叮咚作響。一座座精緻的亭台樓閣,皆以白玉為基,青瓦為頂,依著山勢,錯落有致地散布在蘭芝與修竹之間。  漢白玉雕琢的欄杆,通往山谷深處的九曲迴廊,每一處都巧奪天工,一絲不苟。shu-9su.pages.dev

  空氣中,那股清冽的蘭香愈發濃郁。遠處,幾隻羽毛純白的仙鶴在水邊悠然踱步,間或發出一兩聲清越的唳鳴,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非但不顯生機,反而更添了幾分孤寂。shu-9su.pages.dev

  他扶著冰冷的玉石廊柱,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師門被滅的慘狀,師父自爆的悲壯,月嬋墜崖的絕望……一幕幕,在他腦海中翻滾。悲憤與冤屈,逐漸在他胸中積鬱成一團即將爆發的火山。shu-9su.pages.dev

  他想嘶吼,想發泄,想將眼前這精緻而虛偽的平靜撕得粉碎。shu-9su.pages.dev

  一個清冷如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山谷中所有的風聲與水聲。shu-9su.pages.dev

  「你醒了。」shu-9su.pages.dev

  凌雲霄猛然回頭,只見一個女子正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她身著一襲流光溢彩的雲紋白袍,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面紗,身姿縹緲,仿佛不沾染一絲塵埃,就那麼靜靜地立於蘭花叢中,與這片山谷融為一體。shu-9su.pages.dev

  正是瑤光。shu-9su.pages.dev

  她緩步走來,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他,仿佛能洞悉他內心所有的情感。shu-9su.pages.dev

  「是你……救了我?」凌雲霄的聲音里充滿了警惕,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是,也不是。」瑤光的聲音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若非你身懷河圖玉,尚有幾分價值,此刻你早已是青玄山下的一具枯骨。」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凌雲霄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感激。  「你們究竟是誰?想做什麼?」凌雲霄咬著牙問道。shu-9su.pages.dev

  「天機閣。」瑤光淡淡吐出三個字,這三個字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讓周圍流動的空氣都為之一滯,「至於我們想做什麼,你沒有資格問。」shu-9su.pages.dev

  她走到廊前,憑欄遠眺,望著谷中盛開的蘭花,看似不經意地說道:「你昏迷的這個月,天下可不平靜。萬魔宗主玄天帝剛剛以雷霆之勢拿下洛陽,正以酷刑折辱當地名宿『含章夫人』,鬧得是滿城風雨,人心惶惶。看來,他是在為下一步吞併中原造勢了。」shu-9su.pages.dev

  瑤光轉過身,背倚著漢白玉欄杆,指尖輕輕划過欄上雕琢的冰冷蘭花。她用平淡的語調,為他將殘酷的現實層層剝開:shu-9su.pages.dev

  「你師門被滅,乃萬魔宗為奪河圖玉所為。主謀,『鐵屍』樊川,『血羅剎』薛紅淚。」shu-9su.pages.dev

  「你被正道追殺,乃薛紅淚所為。你師兄吳勇臨死前作出偽證,正是她一手在背後操縱。如今在整個江湖眼中,你凌雲霄,就是勾結魔教、殺師滅門的叛徒。」  「正道欲除你而後快,魔宗要奪你的河圖玉,天下雖大,已無你容身之處。」  瑤光的每一句話,都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心中的傷口,將他殘存的一絲僥倖碾得粉碎。shu-9su.pages.dev

  凌雲霄身軀劇顫,臉色慘白。他想反駁,想怒吼,卻發現自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shu-9su.pages.dev

  他背靠著冰冷的廊柱,緩緩滑倒在地,雙手痛苦地抓著頭髮,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吼。shu-9su.pages.dev

  瑤光靜靜地俯視著,看到他眼神中逐漸浮現的絕望,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她只道,這頭困獸的獠牙與利爪,已經被現實磨得差不多了。shu-9su.pages.dev

  她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伸出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掌心向上,仿佛在展示一件商品。shu-9su.pages.dev

  「你並非一無所有。」她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蠱惑的意味,「你還有這條命,和這條命里,那滔天的仇恨。」shu-9su.pages.dev

  凌雲霄抬猛地起頭,眼底一片赤紅。shu-9su.pages.dev

  「想報仇嗎?」瑤光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卻似無形的蛛絲,精準地纏住他最敏感的神經。shu-9su.pages.dev

  「想親手擰下樊川的頭顱,用他的骨頭去祭奠你的師父嗎?」shu-9su.pages.dev

  「想擒住那妖女薛紅淚,用世間最酷烈的手段,去告慰你那些慘死的同門嗎?」  「想站在沈劍心面前,當著天下人的面,告訴他,他那自以為是的『正義』,是何等可笑嗎?」shu-9su.pages.dev

  「想……找回月嬋的屍身,讓她入土為安嗎?」shu-9su.pages.dev

  最後一句話,如萬鈞重錘,砸碎了凌雲霄最後的心防。他身體猛地一震,赤紅的眼眶中,兩行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shu-9su.pages.dev

  月嬋……shu-9su.pages.dev

  那個會甜甜地叫他「師兄」的女孩,那個會因為一塊烤魚而眯起眼睛的女孩,那個用自己柔弱的身軀為他擋下致命一劍的女孩……她墜入了那萬丈深淵,連屍骨都尋不回來。shu-9su.pages.dev

  「我……」凌雲霄的聲音沙啞,「我憑什麼信你?」shu-9su.pages.dev

  「你沒有選擇。」瑤光收回手,語調重歸冰冷,「你只有信我,或者,死在這裡。」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似乎刻意留給他一絲喘息的時間,才繼續道:「入我天機閣,成為行走於黑暗中的『行者』。聽令行事,我們便給你庇護,給你復仇的刀。這是你唯一的生路。」shu-9su.pages.dev

  「你的命是天機閣撿回來的。從今往後,這條命,便只屬於天機閣。」  「以你的仇恨為引,以你的冤屈為名,與我們,立下血契。」shu-9su.pages.dev

  凌雲霄沉默了。shu-9su.pages.dev

  他低著頭,雙拳緊握。shu-9su.pages.dev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名為「天機閣」的組織,絕非善類。這看似是救贖,實則是另一個更深、更黑暗的牢籠。答應了,他將失去自由甚至自我,徹底淪為這個神秘組織的工具。shu-9su.pages.dev

  可是……不答應呢?shu-9su.pages.dev

  死嗎?shu-9su.pages.dev

  他不怕死。可他不能死!shu-9su.pages.dev

  師父的大仇未報,師門的冤屈未雪,月嬋的屍骨未寒……他若是就這麼死了,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師父和同門?有何顏面去面對那個為他而死的師妹?  良久的沉默之後,凌雲霄抬起頭,眸子裡的純真與良善都已褪去。shu-9su.pages.dev

  他看著瑤光,一字一句地說道:「好,我答應你。」shu-9su.pages.dev

  瑤光仿佛早就料到他會答應,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便從懷中摸出一枚墨色令牌,遞到他眼前。shu-9su.pages.dev

  令牌入手冰涼,質地非金非玉,正面雲紋繁複,似有星軌流轉,簇擁著中央一枚古拙篆字——「天」。背面平滑如鏡,空無一物。shu-9su.pages.dev

  瑤光解釋道:「這是『行者令』,是你在天機閣身份的憑證。從今日起,世間再無青玄觀凌雲霄,那個人,已經死在了斷雲崖上。」shu-9su.pages.dev

  「你將擁有一個新的代號,這個代號,將伴隨你行走於黑暗之中,直至身死道消,或……宿命終結。」shu-9su.pages.dev

  她凝視著凌雲霄,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片刻後,她伸出玉指,以指代筆,在令牌空白的背面,緩緩刻下兩個字。她的指尖蘊含著驚人的力量,所過之處,竟在堅硬的令牌上留下了深刻的筆畫,銀鉤鐵畫,鋒芒畢露。shu-9su.pages.dev

  「青鋒。」shu-9su.pages.dev

  瑤光將令牌重新交還給他:「你的代號,青鋒。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意。閣主希望,你能成為她手中,最鋒利的那柄劍。」shu-9su.pages.dev

  青鋒……shu-9su.pages.dev

  凌雲霄摩挲著令牌上那兩個冰冷的字,心生悲涼。他明白,從這一刻起,那個在溪邊烤魚、在藥圃嬉鬧的青玄觀弟子,真的已經死了。苟活於世的,只剩一具被仇恨填充的軀殼,一個代號「青鋒」的工具。shu-9su.pages.dev

  他收起令牌,對瑤光道:「我的第一個任務,是什麼?」shu-9su.pages.dev

  「不急。」瑤光搖了搖頭,「你體內的河圖玉之力尚未平復,你現在的狀態,還無法執行任何任務。隨我來,先帶你熟悉一下這裡的規矩。」shu-9su.pages.dev

  瑤光帶著他,穿過曲折的迴廊,向山谷深處走去。一路上,但凡遇到二人,谷中的侍女們都會停下腳步,躬身行禮,神態恭敬至極,卻依舊是那副毫無生氣的模樣。shu-9su.pages.dev

  就在他們行至一處種滿了寒梅的庭院時,瑤光忽然停下了腳步。shu-9su.pages.dev

  凌雲霄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庭院中央,一株虯結蒼勁的古梅竟在這暖谷中傲然怒放。花樹之下,坐著一位白衣女子。shu-9su.pages.dev

  她背對著他們,一頭如瀑的青絲垂至腰際,一身素白的衣裙勝過冬雪,纖塵不染。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橫放著一柄連鞘的古樸長劍,劍鞘素白無飾,卻透著一股無言的鋒銳。她手中正拿著一方雪白的絲絹,一下又一下,細細擦拭著劍鞘。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對待自己最珍貴的愛人,又仿佛這世間萬物,只餘下她與這柄劍。shu-9su.pages.dev

  僅僅是一個背影,便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徹骨寒意。那股寒意,並非功法所致的低溫,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疏離,仿佛她早已將自己放逐至萬籟俱寂的冰雪絕境。連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蘭香,流淌到她身周三尺,竟也似被這寒意凍結,凝滯不前。shu-9su.pages.dev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那女子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緩緩地轉過身來。  凌雲霄在看清她容貌的瞬間,呼吸不由得為之一滯。shu-9su.pages.dev

  那是怎樣一張驚心動魄的容顏!shu-9su.pages.dev

  五官精雕細琢,宛如冰雪堆砌而成,毫無瑕疵。肌膚瑩白近乎透明,在梅影映襯下,顯出一種易碎的悽美。然而,這張美到令人窒息的臉上,卻尋不見一絲人氣。那雙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淡漠地掃了凌雲霄一眼,眼神竟比她手中的劍鋒還要銳利、還要冰冷,宛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一眼便將被視之人的靈魂凍結。  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看到了他心底翻湧的醜陋恨意與復仇慾望。  凌雲霄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更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冷」。如果說月嬋是未經雕琢的璞玉,純凈而脆弱,那麼眼前這個女子,便是一塊歷經億萬年冰封的玄冰,堅硬、剔透,卻毫無溫度。shu-9su.pages.dev

  她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似是多看一瞬都是浪費。她重新低下頭,旁若無人地繼續擦拭著自己的劍,仿佛這世間再無任何事能入她的法眼。shu-9su.pages.dev

  凌雲霄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頭莫名一震,仿佛內心最陰暗的角落被強光照亮。  他竟下意識地狼狽避開視線,不敢與之對視。shu-9su.pages.dev

  「她代號『凝霜』。」瑤光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這片刻的沉寂,「以後,你們或許會成為同伴。」shu-9su.pages.dev

  凝霜……好一個名副其實的代號。shu-9su.pages.dev

  凌雲霄心下暗凜。他不知道,這一次短暫無聲的交鋒,已經在他和這個名為蘇凝霜的女子之間,結下了一段冰火交織、糾纏至死的宿命。shu-9su.pages.dev

  在不語谷休養了數日,在瑤光提供的靈藥調理下,凌雲霄體內的傷勢與狂暴真氣,總算是穩定了下來。那靈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冽的溪流,所過之處,竟帶著一股與這谷中蘭香如出一轍的韻味,撫平了他五臟六腑間因仇恨而生的焦灼。shu-9su.pages.dev

  清晨,有青衣侍女前來傳話,聲音空洞如偶人:「瑤光大人,於凝露軒有請。」  凝露軒,位於不語谷深處,是一座以整塊暖玉為基、以透明晶石為頂的巨大暖房。凌雲霄一路行來,只見沿途的白玉小徑兩側,栽種的蘭花品種愈發珍奇。  有的花瓣薄如蟬翼,在晨光下泛著七彩流光;有的則通體漆黑,只在花蕊處吐出一抹妖異的血紅。空氣中那股清冽的蘭香,也變得愈發濃郁醇厚,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浸透在這份幽靜的美麗之中。shu-9su.pages.dev

  他推開由沉香木雕琢而成的軒門,一股溫潤而潮濕的暖氣便撲面而來,與谷中清冷的空氣截然不同。軒內,更是別有洞天。數以百計的珍奇蘭花,在暖玉地脈的滋養下,於這深秋時節,依舊開得恣意而爛漫。水汽在晶石穹頂上凝結成露,偶爾滴落,打在碧綠的葉片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這極致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shu-9su.pages.dev

  瑤光便在這片蘭花的海洋中央。shu-9su.pages.dev

  她今日未著那身拒人千里的流光雲袍,而是換上了一襲貼身的淡紫色宮裝長裙,裙擺及地,繡著幾支暗金色的蘭草紋路,隨著她的動作,若隱若現。裙裝剪裁得極為合體,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驚心動魄的身體曲線:胸前的衣料托舉出一道飽滿的弧度,而那不盈一握的纖腰之下,臀線被襯得更顯豐隆挺翹。她整個人,就如一株開得最盛的紫色蘭花,靜靜地立在那裡,便已是這滿室春色中最奪目的存在。shu-9su.pages.dev

  她的足上,穿著一雙由東海鮫絲織就的軟底繡鞋,鞋面點綴著細碎的珍珠,行走間悄無聲息,只在溫潤的玉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淺淺的濕痕。此刻,她正背對著凌雲霄,手持一把小巧的玉剪,專注地修剪著面前一盆名為「紫月魂」的奇蘭。那姿態,優雅而從容,仿佛她不是在修剪花枝,而是在雕琢一件絕世的藝術品。  聽到凌雲霄的腳步聲,她並未回頭,只是用清冷悅耳嗓音淡淡開口。shu-9su.pages.dev

  「新人,都有入門的試煉。」她的聲音在溫熱潮濕的空氣中,仿佛也帶上了一絲迷離,「你的第一個任務,在城裡。」shu-9su.pages.dev

  她將剪下的一片多餘葉子隨手丟棄,然後才緩緩轉過身來,那雙隔著面紗依舊攝人心魄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凌雲霄。她從身旁的案几上,拿起一卷以金絲綑紮的卷宗,朝著凌雲霄輕輕一遞。shu-9su.pages.dev

  那捲宗並未脫手,她只伸直皓腕,姿態優雅地停在半空中,示意他自行來取。  凌雲霄走上前,咫尺之間,那股比滿室蘭香更為幽深動人的體香清晰可聞。  這香氣,不似少女的清甜,而像一杯陳年的佳釀,只是聞著,便讓人有些微醺。shu-9su.pages.dev

  他接過卷宗,躬身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她那被宮裝緊緊包裹的腰身,竟沒來由地一陣口乾舌燥,連忙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失態。shu-9su.pages.dev

  他展開卷宗,只見上面用娟秀而鋒利的小楷,記錄著一個人的生平。shu-9su.pages.dev

  「周萬貫,號『善財童子』,淮安府巨富。樂善好施,年捐萬貫,修橋鋪路,設善堂濟災民,城中有口皆碑。官府賜『樂善好施』匾,懸於府門。」shu-9su.pages.dev

  凌雲霄眉頭微蹙,不解道:「天機閣……也要管這等善人?」shu-9su.pages.dev

  瑤光聞言,那被面紗遮住的唇角,似乎微微向上勾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她踱步至一盆盛開的「血玉珊瑚」蘭前,伸出纖細的玉指,輕輕撫弄著那嬌艷欲滴的花瓣。shu-9su.pages.dev

  「善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仿佛聽了個極好笑的笑話。shu-9su.pages.dev

  凌雲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撫弄花瓣的玉指吸引。那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圓潤粉嫩。她撫摸花瓣的動作,輕柔而緩慢,韻味無窮,竟讓他心跳莫名地加速,仿佛被撫弄的不是花瓣,而是自己的心。shu-9su.pages.dev

  「你看這花,」她指尖輕點著那血紅的花瓣,語聲輕柔,目光未離花朵,「開得越是嬌艷,根莖處的毒性,往往越是猛烈。他捐出的每一文錢,都來自他暗中經營的『九出十三歸』。他名下的十幾家米行、布莊,都是以此手段巧取豪奪而來。據天機閣查證,死在他手上的,有名有姓的,就有三十七戶人家。他手上沾的血,比城東的屠夫還多。你告訴我,這叫善人?」shu-9su.pages.dev

  凌雲霄心頭一凜,他從未想過,一個人竟可以偽善到如此地步。他抬起頭,看向瑤光,卻發現她不知何時,已轉過身來,正用那雙深邃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視他靈魂深處那份屬於少年的、天真的正義感。凌雲霄竟有些狼狽地避開了她的視線,仿佛自己那點未經世事的青澀想法,在她面前是何等的可笑與幼稚。shu-9su.pages.dev

  「閣主有令,」瑤光聲音重歸冰冷,帶著上位者的威壓,令暖房空氣仿佛為之一滯,「七日之內,讓他身敗名裂,『心甘情願』散盡家財。最後,讓他自行了斷。」shu-9su.pages.dev

  「為何不直接殺了他?」凌雲霄不解。在他看來,對付惡人,一劍殺了,豈不幹凈利落?shu-9su.pages.dev

  「殺人,是下下策。」瑤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好似在看一個稚童。  她緩步走到他面前,那股成熟的幽香再次將他包裹。shu-9su.pages.dev

  「少年人,」她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威嚴,仿佛在傳授某種至理,「記住,真正的殺戮,是誅心。讓他死在自己最珍視的名譽和財富上,這才是懲罰。  讓他親手毀掉一生經營,讓他被曾經救濟過的人唾罵、撕咬……那種從雲端墜入泥淖的絕望,那種被全世界背棄的滋味,遠比一劍穿心,更能摧毀一個人的靈魂。」shu-9su.pages.dev

  她的話,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一種她早已習以為常的「規則」。凌雲霄聽著,只覺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直衝天靈蓋。他第一次意識到,眼前的女人,與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她的強大,不在於刀劍,而在於對人心的精準洞察與無情玩弄。shu-9su.pages.dev

  「這是投名狀,也是第一課。」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語氣也恢復了慣常的清冷,「讓你明白,何為天機閣的『道』。」shu-9su.pages.dev

  凌雲霄沉默了。他看著手中的卷宗,只覺得那薄薄的紙張,重若千鈞。他第一次感受到,天機閣的手段,比魔宗那血淋淋的刀鋒更加可怖。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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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府,聚仙樓。shu-9su.pages.dev

  這是城中最大、最熱鬧的茶館,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是各種消息流言的集散地。shu-9su.pages.dev

  凌雲霄換上了一身尋常的布衣,坐在二樓臨窗的角落裡。窗外是繁華的街景,耳邊是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唱段和滿堂的嘈雜。他手中攥著一捲來自天機閣的情報。情報上詳盡地羅列了周萬貫所有見不得光的勾當——從暗中放貸的帳目,到官商勾結的證據,乃至幾個商業死敵的特點,都記錄得一清二楚。shu-9su.pages.dev

  卷宗的末尾,附著一張素箋,上面瑤光那娟秀而鋒利的字跡,清晰地寫著此次「誅心」計劃的每一個步驟,周密而狠毒,仿佛早已預見了一切。shu-9su.pages.dev

  凌雲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不適與掙扎。他知道,自己此刻只是對方手中的一把刀。shu-9su.pages.dev

  他按照計劃的第一步,在聚仙樓下,尋了一個說書的場子,將幾枚碎銀子悄悄塞給那個說書先生,又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那說書先生得了錢,又聽聞這等辛秘,眼中精光大盛,當即心領神會。shu-9su.pages.dev

  次日,聚仙樓的書場,便多了一段新評話,說的正是《偽善員外巧取豪奪,痴情少女含冤投繯》。故事的主角雖改了名姓,但明眼人一聽便知,影射的正是周大善人發家史上的一樁血案。故事講得是聲情並茂,催人淚下,引得滿堂喝彩,也引得流言如蛛網般,開始在淮安府的大街小巷悄然蔓延。shu-9su.pages.dev

  第二步,借刀殺人。他將一本記錄著周萬貫種種血淚控訴的帳冊,在深夜裡,悄無聲息地放在了周萬貫最大的死敵——「聚寶齋」錢老闆的家門口。錢老闆覬覦周萬貫的產業已久,得了這份「鐵證」,如獲至寶,當即暗中聯絡城中數十戶苦主,一張針對周家的大網悄然張開。shu-9su.pages.dev

  做完這一切,凌雲霄退居幕後,靜觀其變。他看著昔日對周大善人交口稱讚的百姓,如今變得疑神疑鬼;看著那些受害者家屬,在有心人的挑撥下,從最初的畏縮變得群情激奮。shu-9su.pages.dev

  此時的他,心中尚存一絲僥倖,只覺自己是在執行正義,懲治惡徒。shu-9su.pages.dev

  然而,他沒有料到,這把被他親手點燃的火,一旦失控,便會毫不留情地吞噬無辜。shu-9su.pages.dev

  變故,首先發生在了周萬貫的掌上明珠——周如玉身上。shu-9su.pages.dev

  周如玉生得嬌俏可人,嬌俏溫婉,自幼飽讀詩書。第三日午後,她如往常般帶著丫鬟前往「百花繡坊」,怎料一踏入坊門,卻發現周圍的氣氛已然不同。往日裡對她笑臉相迎的掌柜和繡娘,此刻目光躲閃,眼神中混雜著鄙夷與憐憫。更有幾個好事之徒,在門口對著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shu-9su.pages.dev

  「瞧,那就是周扒皮的女兒。」shu-9su.pages.dev

  「穿得倒是光鮮,也不知是多少冤魂的血汗染成的。」shu-9su.pages.dev

  周如玉一個養在深閨的少女,何曾受過這等指點,當即便紅了眼眶,拉著丫鬟匆匆離去。她們剛轉入一條僻靜的小巷,便被幾個早已在此等候的潑皮給攔住了去路。shu-9su.pages.dev

  這夥人正是受了錢老闆的挑唆,專來尋釁滋事。他們將主僕二人圍在中間,言語間極盡污穢之能事,將周萬貫的「惡行」添油加醋,說得不堪入耳,更將這些罪孽都算在周如玉身上。shu-9su.pages.dev

  「你爹逼死我哥,今天我就讓你這小騷蹄子父債女償!」shu-9su.pages.dev

  「扒了她的衣服!讓大伙兒都看看,這周扒皮養出的女兒,裡面是不是也跟她爹一樣黑了心肝!」shu-9su.pages.dev

  丫鬟嚇得尖叫,周如玉更是花容失色,淚如雨下。shu-9su.pages.dev

  凌雲霄就立在不遠處的茶樓之上,冷漠地看著這一切。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旨在通過打擊周萬貫的家人,來動搖他的內心。他本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可看著那少女無助哭泣的模樣,他的心竟泛起一陣刺痛。shu-9su.pages.dev

  他看到那為首的潑皮伸出髒手,一把扯掉了周如玉頭上的珠花,更要撕扯她的衣衫,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一股出手的衝動湧上心頭。shu-9su.pages.dev

  然而,他終究還是按捺住了。shu-9su.pages.dev

  天機閣的紀律,不容許他暴露。shu-9su.pages.dev

  巷子裡,周如玉的哭喊聲與丫鬟的尖叫聲,混雜著潑皮們猖狂的淫笑,扎進凌雲霄的耳朵里。shu-9su.pages.dev

  他眼睜睜地看著周如玉被幾個壯漢按倒在地,水綠羅裙被粗暴地撕碎,露出了雪白滑膩的雙乳。少女的掙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那麼無力,她的哭聲漸漸嘶啞,最終化為絕望的嗚咽。shu-9su.pages.dev

  為首的那個潑皮,獰笑著解開了自己的褲帶,當著眾人的面,掰開少女瑟瑟發抖的雙腿,以最殘忍的方式,刺穿了她稚嫩的處子貞潔。shu-9su.pages.dev

  那一刻,凌雲霄仿佛聽到了崩塌的巨響。是少女尊嚴的破碎,也是他心底名為「良知」的堤壩在決堤。他親手點燃了這把火,如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將一個無辜女孩燒成灰燼。shu-9su.pages.dev

  直到巡街的衙役聞聲趕來,那伙潑皮才心滿意足地作鳥獸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個衣衫襤褸、目光呆滯的周如玉,以及早已嚇傻的丫鬟。shu-9su.pages.dev

  如果說如玉受辱只是序曲,那麼隨後而來的慘劇,則將凌雲霄心中那道名為「道義」的防線,轟得粉碎。shu-9su.pages.dev

  第四日,丑時。凌雲霄被一陣急促的鑼聲驚醒。他推開窗,只見城南的方向火光沖天。他心中一緊,施展輕功趕了過去。映入眼帘的,是周萬貫名下最大的一家米行,正燃著熊熊大火。shu-9su.pages.dev

  火海之前,一位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嚎聲蓋過了烈焰的噼啪聲。那是周萬貫的原配夫人。她如瘋魔般一次次撲向火場,又一次次被家丁死命拖回。shu-9su.pages.dev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每一聲哭喊,都似杜鵑啼血,肝腸寸斷。  凌雲霄撥開人群,從一個逃出來的夥計口中,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原來,自周如玉受辱之後,周萬貫的大兒子周文彬,那個血氣方剛的青年,為了替妹妹出氣,帶著家丁去尋那伙潑皮算帳。shu-9su.pages.dev

  這正中錢老闆下懷。他早已布下埋伏,將周文彬和一眾家丁團團圍住。雙方一場惡鬥,周文彬年輕氣盛,哪裡是那些亡命徒的對手,被當場打斷了雙腿。錢老闆更是狠毒,竟命人將周文彬鎖死在米行的糧倉之內,隨即一把火,將整個米行燒了個乾乾淨淨。shu-9su.pages.dev

  凌雲霄站在火場之外,看著那沖天的火光,他腦海中,迴蕩著瑤光那冰冷的聲音:「天機閣要的,是誅心。」shu-9su.pages.dev

  針對周萬貫的「誅心」之計尚未完成,而他那無辜的兒子,卻已經被活活燒死;他那純潔的女兒,也已被玷污了清白。shu-9su.pages.dev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盤踞在陰暗角落的毒蛇,吐著信子,將致命的毒液一點點注入這座城市的血脈。而當毒液失控,傷害到那些計劃之外的人時,他卻只能冷漠地看著,無能為力。shu-9su.pages.dev

  每當夜深人靜,他都會想起師父玄清子的教誨:「我輩修道之人,當心懷光明,行磊落事,無愧天地,無愧本心。」shu-9su.pages.dev

  可如今,他在做什麼?shu-9su.pages.dev

  散布謊言,偽造證據,挑動人心,借刀殺人……shu-9su.pages.dev

  他的手,雖然沒有沾染一絲血跡,卻比任何一個劊子手,都要骯髒。shu-9su.pages.dev

  這,就是他為了復仇,所付出的第一個代價。shu-9su.pages.dev

  米行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也燒盡了周萬貫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倖。shu-9su.pages.dev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刺破煙塵,家丁們從那片焦黑的廢墟中,扒出大公子周文彬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骸時,這位在淮安府叱吒風雲了半輩子的「善財童子」,終於發出了第一聲哀嚎。shu-9su.pages.dev

  他踉蹌著撲上前,抱住那具尚有餘溫的焦炭,渾濁的老淚決堤而出。shu-9su.pages.dev

  周圍的家丁與趕來的家人,望著這位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二十歲的家主,都默默垂淚,卻無一人敢上前勸慰。shu-9su.pages.dev

  凌雲霄佇立於遠處街角的陰影里,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天機閣那張無形的巨網,才剛剛收緊。shu-9su.pages.dev

  周文彬的靈堂,設在了周府的正廳。白幡招展,哀樂低回。shu-9su.pages.dev

  周萬貫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呆滯地跪在靈前,雙目空洞,形如枯木。他尚未從喪子之痛中喘過氣來,一場更為猛烈的風暴,已挾雷霆之勢席捲而來。  風暴的起點,源自城中那些無孔不入的流言。它們如瘟疫般,一夜之間傳遍了淮安府的大街小巷。這些流言,精準地擊中了周家最大的命脈——錢莊。  辰時剛過,城東「通源錢莊」門前已排起長龍。儲戶們聽信了「周家米行被燒,資金斷裂」的謠言,一個個神色驚惶,爭先恐後地要擠兌出現銀。不過一個時辰,錢莊的儲備金便告罄,聞訊趕來的儲戶們見取不出錢,更是群情激奮,當場便將錢莊的大門砸得粉碎。shu-9su.pages.dev

  聚寶齋的錢老闆,就站在街對面,搖著摺扇,一臉快意地欣賞著這齣好戲。  一個不起眼的布衣少年悄然遞上一本帳冊,旋即隱入人群,不知所蹤。  錢莊被擠兌的消息傳回靈堂,周萬貫面如死灰。他明白,這是有人在暗中操刀,要斷他的根基!shu-9su.pages.dev

  還未等他想出對策,靈堂外便傳來一陣喧譁。只見錢老闆領著一群披麻戴孝、手捧靈位的人,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他們不燒香,不叩拜,竟將十幾個靈位,「哐哐哐」地一字排開,擺在了周文彬的靈位旁邊。shu-9su.pages.dev

  錢老闆皮笑肉不笑:「周大善人,令郎不幸,我等也深感悲痛。只是這些鄉鄰,家中也都有親人被你逼死,連口薄棺都置辦不起。今日借寶地一用,讓他們也受些香火,好早日投胎。想必周大善人慈悲為懷,定不會拒絕吧?」shu-9su.pages.dev

  這哪裡是弔唁,分明是逼宮!是將一樁樁血債,赤裸裸地攤在靈堂之上!  正當周萬貫被氣得渾身顫抖,家丁欲上前驅趕之際,府衙的王捕頭帶著幾名衙役,不請自來。他一腳將一個哭鬧的「冤主」踹開,官靴踏在青磚上,響聲清脆刺耳。shu-9su.pages.dev

  他看也不看靈堂上的牌位,只冷冷盯著周萬貫:「周員外,你涉嫌放印子錢,逼死人命,如今又添了縱子行兇、燒毀商鋪之罪。總督大人有令,即刻查封周家所有產業,聽候發落!」shu-9su.pages.dev

  王捕頭身後一名衙役,將一紙蓋著府衙大印的封條,「啪」的一聲,貼在了周府的朱漆大門上。那紅紙黑字,在慘白靈堂的映襯下,觸目驚心。shu-9su.pages.dev

  官府的查封,成了壓垮眾人的最後一根稻草。shu-9su.pages.dev

  他一手創辦的「周氏善堂」管事,那個他最信任的遠房侄子,率先反水。他領著一群被善堂收留的孤兒寡母,衝進靈堂,跪在王捕頭面前,哭訴自己是如何被周萬貫「假意收留,實為家奴」,又是如何「被逼」著為他打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帳目。shu-9su.pages.dev

  他一邊哭,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高舉過頭:「大人,這是他巧取豪奪的鐵證!」shu-9su.pages.dev

  就在周萬貫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周氏的族長,他的親叔叔,拄著拐杖來到靈堂上。他當著王捕頭和所有人的面,提起硃砂筆,將周萬貫的名字,從族譜上重重地划去。shu-9su.pages.dev

  「萬貫,」老族長聲音沉痛,「你所為之事,天理難容,已令我周氏百年清譽蒙羞。自今日起,你這一脈,便不再是我周氏族人。你好自為之吧。」shu-9su.pages.dev

  那一抹硃砂紅,比鮮血更刺眼。shu-9su.pages.dev

  商業、官府、名譽、親信、家族……他賴以為生的五根支柱,在短短半日之內,當著滿城人的面,盡數崩塌。shu-9su.pages.dev

  而在這一切背後,凌雲霄只是在不同的時間,將不同的「證據」,遞到了不同的人手中。shu-9su.pages.dev

  這,就是瑤光口中,殺人不見血的「誅心」之術。shu-9su.pages.dev

  第六日,夜。周府後堂,一盞孤燈如豆。shu-9su.pages.dev

  周萬貫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他身著那件沾染了兒子骨灰的麻衣,形容枯槁,雙眼深陷,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具行將就木的空殼。他麻木地跪在地上,聽著門外風聲,仿佛在等待著最終的審判。shu-9su.pages.dev

  堂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寒風卷了進來。shu-9su.pages.dev

  當先闖入的,是他的親弟弟周萬福,和他那位一向精明厲害的弟媳。周萬福一進門,便將一本帳冊狠狠地摔在桌上。shu-9su.pages.dev

  「大哥!」周萬福怒火中燒,聲音都在顫抖,「你看看!這都是你乾的好事!  如今周家錢莊倒了,鋪子封了,連祖宅都要被官府收了去!我們這一房老小,日後喝西北風去嗎?!」shu-9su.pages.dev

  弟媳更是尖酸刻薄地指著周萬貫的鼻子罵道:「當初就跟你說,做生意要留條後路,你偏不聽!現在好了,你兒子死了,你女兒瘋了,就想拉著我們全家給你陪葬不成?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今天!這祖產必須分!我們不能被你這個喪門星拖下水!」shu-9su.pages.dev

  她身後,周萬福的兩個兒子也跟著起鬨:「大伯,您可不能這麼自私啊!」  「就是,我們總得有條活路吧!」shu-9su.pages.dev

  周萬貫被這陣仗逼得抬不起頭,只是嘴唇哆嗦,卻吐不出半個字。shu-9su.pages.dev

  就在此時,一聲沉重的拐杖頓地聲響起。年過八旬的老母親由丫鬟攙扶著,緩緩走了進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老淚縱橫,舉起手中的藤條,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抽了下去。shu-9su.pages.dev

  「畜生!我周家世代書香,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喪盡天良的東西!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老太太邊打邊哭,終是泣不成聲。shu-9su.pages.dev

  周萬貫任由藤條落在身上,仿佛早已失去了痛覺。shu-9su.pages.dev

  正當堂中亂作一團時,周夫人,那個與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她臉上沒有淚,也沒有恨,只有平靜。她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面是她的幾件貼身衣物。shu-9su.pages.dev

  她走到周萬貫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丈夫,倒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骯髒的仇人。shu-9su.pages.dev

  「周萬貫,」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嫁給你二十三年,我圖什麼?我圖你每天回來,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銅臭味嗎?還是圖你一年到頭,有三百天都在外面為了你那點『善名』奔波,連家都不回?」shu-9su.pages.dev

  她猛地上前一步,用力揪住周萬貫的衣領,嘶吼道:shu-9su.pages.dev

  「我說,我想回娘家看看,你說忙,沒空!我說,我想給玉兒扯塊新料子做衣裳,你說要省錢,要積德行善!我說,文彬想去學堂念書,你說那是旁門左道,不如跟你學做生意!好啊,現在生意做大了,善名也傳出去了!你滿意了?!」  她鬆開手,踉蹌地後退兩步,指著自己的心口,淚水終於決堤而出,聲音變得悽厲無比:shu-9su.pages.dev

  「你把錢都拿出去給外人看了,那你把什麼留給了我們?啊?你把什麼留給了這個家?!你只顧著在外面當你的活菩薩,那你有沒有回頭看看,你的兒子,你的女兒,你的老婆,過的是什麼日子!我二十年沒添過一件像樣的首飾,玉兒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這就是你給我們的?!」shu-9su.pages.dev

  「我恨!我恨你那張假惺惺的臉!我恨透了你這副道貌岸然的嘴臉!」  她喘息著,胸口劇烈地起伏,最終,滔天的恨意化作了冰冷的決絕。shu-9su.pages.dev

  「周萬貫,你我夫妻,恩斷義絕。明早天亮,我便帶玉兒回娘家去,從此……死生不復相見!」shu-9su.pages.dev

  她話音未落,屏風後忽然傳來一陣痴痴的笑聲,和一陣環佩叮噹的聲響。  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架著一個披頭散髮、神情痴傻的少女走了出來,正是周如玉。shu-9su.pages.dev

  她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被撕破的嫁衣,臉上塗著亂七八糟的胭脂,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喜慶小曲。她看到堂中眾人,竟咯咯地笑了起來,抓起桌上的供果便往嘴裡塞,又胡亂地向眾人身上扔。shu-9su.pages.dev

  「吃果果……吃果果……成親啦……新郎官在哪裡呀……」shu-9su.pages.dev

  她笑著、跳著,將手中的供果扔向自己的父親。那曾經純潔無瑕的少女,如今卻像一塊被摔得粉碎、又被人用污泥胡亂粘合起來的美玉。shu-9su.pages.dev

  「玉兒……我的玉兒……」周夫人再也支撐不住,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撲上前去想抱住女兒。可周如玉卻像受驚的小鹿,尖叫著躲開,雙手亂舞:「別碰我!髒!你們都髒!」shu-9su.pages.dev

  老母親手中的藤條「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癱倒在丫鬟懷中。周萬福和他那刻薄的妻子也看得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半句分家的話來。shu-9su.pages.dev

  整個後堂,只剩下周如玉痴傻的笑聲,和周夫人撕心裂肺的哭聲。shu-9su.pages.dev

  周萬貫跪在地上,看著女兒瘋癲的模樣,聽著妻子絕望的哭嚎,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握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氣。shu-9su.pages.dev

  他看著女兒,那個他曾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她笑著,向他遞過來一顆咬過一口的供果,嬌聲喊道:shu-9su.pages.dev

  「新郎官,吃果果……」shu-9su.pages.dev

  「新郎官」三個字,像一柄鐵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shu-9su.pages.dev

  「啊——」shu-9su.pages.dev

  周萬貫發出一聲介於嗚咽與咆哮之間的怪叫。他雙目圓睜,瞳孔中所有的神采,在這一瞬間盡數熄滅。shu-9su.pages.dev

  而這一切,都被隱在周府對面屋頂上的凌雲霄看在眼裡。他看著堂中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軀體,他知道,這個人的「心」,已經死了。shu-9su.pages.dev

  接下來,只剩下最後一步。shu-9su.pages.dev

  第七日,雨停了,天將明未明。shu-9su.pages.dev

  偌大的周府,死一般的寂靜,昔日裡門庭若市、迎來送往,此時只剩下一片空曠寂寥。家眷已散,僕役盡逃,連那隻看門的老黃狗都不知去向。shu-9su.pages.dev

  周萬貫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正堂里。他渾身是傷,衣衫襤褸,頭髮散亂,臉上、身上滿是污漬。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桌案、花瓶、乃至正堂的立柱上,都已被衙役貼上了刺眼的「封」字。shu-9su.pages.dev

  天就要大亮了。他知道,再過半個時辰,府衙的人就會來正式收宅,到時候他便會像一條喪家之犬般驅趕出去。shu-9su.pages.dev

  他一生汲汲營營,不擇手段,追求的無非是兩樣東西:名和利。shu-9su.pages.dev

  如今,利,已被官府充公;名,已隨風敗裂。shu-9su.pages.dev

  第一縷晨曦透過殘破的窗欞,照在他呆滯的臉上。shu-9su.pages.dev

  他緩緩站起身,解下腰間的絲絛,那是他身上最後一件稍微值錢的東西。他踉蹌著將絲絛甩過正堂頂上的房梁,打了一個死結。shu-9su.pages.dev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曾擁有過一切、如今卻一無所有的家,眼中流下兩行濁淚。隨即,他閉上眼,猛地踢開了腳下的紅木方凳。shu-9su.pages.dev

  「哐當」一聲,凳子翻倒。shu-9su.pages.dev

  懸在半空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即便在晨風中微微晃蕩,再無聲息。     ***    ***    ***    ***shu-9su.pages.dev

  任務完成後的歸途,淮安府外,一處官道驛站。shu-9su.pages.dev

  凌雲霄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他身旁,兩名天機閣的「接引」正低聲交談,似乎在交接任務。shu-9su.pages.dev

  凌雲霄沒有聽他們說什麼,他的耳朵里,此刻正充斥著鄰桌几個走南闖北的客商的議論聲。shu-9su.pages.dev

  「聽說了嗎?洛陽那章台樓,真是人間地獄啊!那含章夫人,嘖嘖,聽說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shu-9su.pages.dev

  「何止啊!我聽說更慘的是她那個書生兒子,叫什麼白景離的。為救他娘,反被魔頭閹了,還弄成了啞巴,每天就在樓里爬來爬去,專門給他娘收拾那些承歡後的腌臢物……」shu-9su.pages.dev

  「造孽啊!這玄天帝,當真是個剝皮拆骨不吐渣的魔頭!」shu-9su.pages.dev

  「咔嚓」一聲輕響,凌雲霄手中的粗瓷茶杯竟被捏出了裂紋。shu-9su.pages.dev

  此刻,兩幅畫面在他腦海中瘋狂交織、衝撞。shu-9su.pages.dev

  左邊,是周萬貫懸在房樑上那張絕望的臉。右邊,是流言中那個在地上爬行、無聲清理著母親受辱穢物的啞奴。shu-9su.pages.dev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與徹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shu-9su.pages.dev

  玄天帝的「惡」,是燎原的烈火,血淋淋、赤裸裸,它是擺在明面上人神共憤的暴行。shu-9su.pages.dev

  而天機閣的「惡」,卻是幽谷的蘭香,陰測測、靜悄悄,它披著「替天行道」  的華裳,藏在精密的算計之後,殺人不見血,甚至讓受害者至死都以為是天理循環、罪有應得。shu-9su.pages.dev

  這兩種惡,究竟哪一種更可怕?shu-9su.pages.dev

  心神激盪之際,他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來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陽,章台樓。  秋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鉛灰,濕冷的風卷著殘葉,在大街上打著旋兒,平添了幾分蕭瑟。shu-9su.pages.dev

  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裹著一件破爛棉衣,用一塊發黑的抹布,麻木地擦拭著。  那是昨夜客人狂歡留下的痕跡——乾涸的酒漬、黏膩的精液。shu-9su.pages.dev

  他爬得很吃力,似乎每移動一寸,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shu-9su.pages.dev

  一個滿身酒氣的魔宗徒搖搖晃晃地從樓上下來,見他擋路,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他背上,罵道:「滾開,別擋大爺的路!」shu-9su.pages.dev

  那身影在地上滾了幾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早已習慣了這般的對待。  他只是默默地又重新爬了回去,繼續擦拭著那片永遠也擦不幹凈的污穢。  忽然,那個身影抬起頭,透過骯髒的窗戶,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那雙曾經寫滿詩書才情的眸子裡,此刻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灰。shu-9su.pages.dev

  驛站內,凌雲霄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天空。shu-9su.pages.dev

  那一刻,兩顆同樣破碎、同樣身不由己的靈魂,仿佛隔著千山萬水,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對望。shu-9su.pages.dev

  他想起了不語谷中那柄素白的劍,想起了那個代號「凝霜」的女子,以及她眼中那玄冰般的寒意。shu-9su.pages.dev

  原來,這便是天機閣的「冷劍」。shu-9su.pages.dev

  不僅是手中的兵刃冰冷,更是握劍之人的心,早已被這世道的寒霜凍結。  而他,如今也已握住了這把劍,踏上了一條未知的新途。shu-9su.pages.dev

  「我們該走了。」shu-9su.pages.dev

  兩個天機閣的「接引」已經交接完畢,凌雲霄跟著其中一人,翻身上馬,兩人兩騎消失在灰色的背景里。shu-9su.pages.dev

               (待續) 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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