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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shu-9su.pages.dev
京州的冬,寒氣像是長了牙齒,順著靜思齋那厚重的紅木門縫往裡啃。shu-9su.pages.dev
雖然中央空調開足了馬力,但林聽還是覺得冷。那是從滿屋子的老物件里滲出來的陰寒,幾千年的歲月積攢下來的涼意,又沉又重。shu-9su.pages.dev
「聽兒,進來。」shu-9su.pages.dev
秦鑒的聲音從特藏庫房傳出來,聽不出情緒,但透著一股子少有的凝重。shu-9su.pages.dev
林聽放下手裡的《宋畫全集》,推開那扇指紋加密的防爆門。shu-9su.pages.dev
特藏庫房是靜思齋的心臟,這裡恆溫恆濕,甚至連空氣中的含氧量都被嚴格控制。聚光燈下,孤零零地放著一件青銅器。shu-9su.pages.dev
那是一件商代晚期的獸面紋方彝。器型莊重,通體泛著幽暗的青綠色,獸面紋飾猙獰而威嚴。它是國家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之一,平日裡只在最重要的特展中才會露面。shu-9su.pages.dev
但此刻,它看起來像個垂危的病人。shu-9su.pages.dev
秦鑒戴著白手套,手裡拿著一隻醫用探針,正小心翼翼地挑開方彝底部的一處銹跡。shu-9su.pages.dev
「你自己看。」秦鑒讓開位置,把高倍放大鏡遞給林聽。shu-9su.pages.dev
林聽湊近,調整了一下焦距。shu-9su.pages.dev
在二十倍的放大下,那些宏觀上看不出的細節暴露無遺。原本緻密的青銅表層,出現了一片片白色的、粉末狀的斑點。它們像是有生命的黴菌,沿著精美的雲雷紋無聲蔓延,所過之處,金屬肌理變得酥鬆、潰爛。shu-9su.pages.dev
「粉狀銹。」林聽的聲音沉了下來,眉頭緊鎖,「氯化亞銅在作祟。這是青銅病。」shu-9su.pages.dev
「是啊,青銅的癌症。」秦鑒直起腰,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件東西出土六十年了。六十年來,它被展出、被借調、被無數人用閃光燈照射,被幾千萬人的呼吸和汗氣包圍。展櫃里的微環境控制得再好,也擋不住那股人氣兒往裡鑽。它累了,聽兒。它在向我求救。」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那些粉狀銹,心裡有些發緊。對於修復師來說,看到文物生病,比自己生病還難受。shu-9su.pages.dev
「需要立刻封護處理。」林聽迅速給出方案,「用倍半碳酸鈉浸泡置換氯離子,或者用苯並三氮唑進行封閉。雖然會改變一點皮殼顏色,但能保命。」shu-9su.pages.dev
「那只能治標,治不了本。」秦鑒搖了搖頭,眼神悲憫,「只要它還在展櫃里,還在和空氣接觸,病變就會反覆。而且,封護劑會堵塞金屬的毛孔,讓它失去那種呼吸的質感。那是在殺雞取卵。」shu-9su.pages.dev
「那怎麼辦?」shu-9su.pages.dev
秦鑒沉默了片刻,轉過身,看著庫房牆壁上的一幅字——靜水流深。shu-9su.pages.dev
「有一個辦法。」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仿佛在訴說一個古老的秘密,「讓它消失。讓它進入絕對的真空充氮環境,不再見光,不再見人,像高僧入定一樣永久休眠。只有這樣,它才能再活三千年。」shu-9su.pages.dev
「封存?」林聽皺眉,「可是老師,它是國寶,是公眾展覽的核心。如果我們申請永久封存,審批流程要走幾年,輿論也沒法交代。博物館那邊絕不會同意撤展的。」shu-9su.pages.dev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替身。」shu-9su.pages.dev
秦鑒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林聽。shu-9su.pages.dev
「如果世上有一個替身,它擁有真品所有的外觀細節,甚至連微觀的鏽蝕痕跡、鑄造應力、范線錯位都一模一樣。它能騙過肉眼,騙過相機,騙過所有的外行。讓這個完美的替身去接受世俗的喧囂和閃光燈,讓真身得以安息。」shu-9su.pages.dev
林聽愣住了。她下意識地反駁:「這……這是造假。」shu-9su.pages.dev
「不,這是涅槃。」秦鑒糾正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理想主義光輝,「聽兒,我們不是為了牟利,是為了救命。就像醫生為了救人,不得不切開病人的身體,甚至不得不對家屬撒謊。這需要極大的勇氣,也要承擔極大的風險。但這世上,除了我們,還有誰真心疼惜這些老東西?」shu-9su.pages.dev
他走到林聽面前,語氣變得柔和:「現在的科技,3D列印、納米噴塗、原子層沉積……技術上已經有了可能。但機器是死的,它不懂時間。時間的流逝是隨機的,名為熵增。要製造出隨機的時間感,需要一雙能看透微觀痕跡的眼睛來做質檢。」shu-9su.pages.dev
秦鑒看著林聽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這雙眼睛,只有你有。」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眼前那尊正在潰爛的方彝。她想起了父親林松年。父親生前常說,文物是有靈的。shu-9su.pages.dev
如果不做,這件國寶在頻繁的展出中,撐不過二十年就會徹底酥粉化。shu-9su.pages.dev
「技術上……」林聽猶豫了一下,「需要頂級的設備和巨大的資金投入。而且,這事絕密,不能走體制內的採購。」shu-9su.pages.dev
秦鑒笑了,那是一種運籌帷幄的淡然。shu-9su.pages.dev
「還記得那個想建博物館的煤老闆嗎?」秦鑒淡淡地說,「謝流雲。他有錢,有工廠,更重要的是,他對這行一竅不通。只要告訴他這是為了國家,是秘密修復工程,他會比誰都積極。」shu-9su.pages.dev
京州北郊,鴻源重工產業園。shu-9su.pages.dev
這裡原本是謝流雲起家的礦山機械廠,如今為了轉型,被他改造成了半個文化科技園。巨大的廠房裡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工人在調試剛運到的設備。shu-9su.pages.dev
冬天的風從高大的鐵門灌進來,吹得彩鋼瓦頂棚嘩嘩作響,捲起地上的沙塵。shu-9su.pages.dev
一輛黑色的紅旗車停在車間門口。shu-9su.pages.dev
林聽推門下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機油味和煤渣味,遠處的煙囪還在冒著白煙。這種環境對於精密修復來說,簡直是災難。shu-9su.pages.dev
「哎喲!秦老!林小姐!這大冷天的,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shu-9su.pages.dev
一個大嗓門從廠房裡炸出來。shu-9su.pages.dev
謝流雲裹著一件看起來就很貴的銀灰色羽絨服,但因為身材圓潤,愣是穿出了太空衣的臃腫感。他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帶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熱切過頭的笑容。shu-9su.pages.dev
「林小姐,小心腳下!」謝流雲衝到林聽面前,想伸手扶,又看了一眼林聽那件一塵不染的米白色大衣,訕訕地把手縮了回去,改成在空中虛擋著,「這地兒剛衝過水,怕有冰。」shu-9su.pages.dev
林聽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神色冷淡:「謝總,這就是你說的無塵環境?」shu-9su.pages.dev
她指了指遠處敞開的大門。shu-9su.pages.dev
「呃……」謝流雲尷尬地搓了搓手,「這不是還在改造嘛!您放心,那個……那個叫什麼潔凈室的材料已經在路上了!只要設備一定位,我讓人連夜封頂!」shu-9su.pages.dev
秦鑒背著手,像個寬容的長者:「流雲啊,林聽是搞技術的,要求嚴是應該的。這次的項目是國家級的機密,容不得半點馬虎。」shu-9su.pages.dev
「懂!我懂!」謝流雲拍著胸脯,臉上的肉跟著亂顫,「秦老您在電話里說了,這是給國寶做全息備份。這是積德的事兒!我老謝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輕重。您看,那一排設備,全是按單子買的德國貨!」shu-9su.pages.dev
林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亮。shu-9su.pages.dev
幾台頂級的金屬3D印表機和雷射燒結爐靜靜地立在防塵罩里。這些設備是管製品,有錢都未必買得到。shu-9su.pages.dev
「林小姐,您是專家。」謝流雲湊過來,身上那股濃郁的古龍水味混著煙草味直衝林聽的鼻腔,「您給掌掌眼?要是哪台不行,我立馬讓人拉走換新的!」shu-9su.pages.dev
林聽屏住呼吸,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避開他的氣味攻擊。shu-9su.pages.dev
「設備型號是對的。」她冷冷地說,拿出手裡的平板電腦開始核對參數,「但環境不行。溫濕度控制系統沒裝,防震台也沒有。這種條件下做出來的東西,誤差會超過微米級。」shu-9su.pages.dev
「裝!馬上裝!」謝流雲轉頭衝著遠處的秘書吼道,「記下來沒?林小姐說缺啥,就算把京州翻個底朝天也得給我弄來!」shu-9su.pages.dev
吼完,他又轉過頭,瞬間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林小姐,您看這樣行不?這邊還在施工,灰大。我讓人把那邊的小樓收拾出來了,您以後要是常來盯著,就在那兒歇著。有暖氣,有咖啡,絕對不比你們博物館差。」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樣子,心裡卻只覺得厭煩。shu-9su.pages.dev
這就是她最不喜歡的場合——充滿了暴發戶式的喧囂、雜亂和毫無邊界感的熱情。在這個男人眼裡,似乎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用吼叫和金錢解決。shu-9su.pages.dev
「不必了。」林聽合上平板電腦,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我只需要設備正常運轉。至於休息,我不累。」shu-9su.pages.dev
謝流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厚臉皮的模樣:「嘿嘿,那是,那是。搞文物的都講究個精神頭。」shu-9su.pages.dev
秦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shu-9su.pages.dev
他很滿意。shu-9su.pages.dev
接下來的日子,林聽不得不常駐在這個充滿了噪音和機油味的產業園裡。shu-9su.pages.dev
涅槃計劃的第一步,是建立微觀資料庫。shu-9su.pages.dev
這需要對真品進行極為繁瑣的逆向工程拆解。深夜的實驗室里,只有顯微鏡的冷光源亮著。shu-9su.pages.dev
林聽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雙眼熬得通紅。她必須在虛擬模型中,手動植入時間的隨機性——也就是那些微觀的鏽蝕和裂紋。shu-9su.pages.dev
這是一個枯燥到令人發瘋的過程。shu-9su.pages.dev
「嗡——」shu-9su.pages.dev
突然,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冷風夾雜著一股刺鼻的蔥花油味鑽了進來。shu-9su.pages.dev
林聽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她猛地回頭,語氣不善:「我說了多少次,進實驗室要先過風淋室!而且嚴禁帶食物!」shu-9su.pages.dev
門口,謝流雲像只做賊的熊一樣僵住了。shu-9su.pages.dev
他披著件軍大衣,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保溫桶,滿臉尷尬地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shu-9su.pages.dev
「那個……林小姐,我過了風淋室了,吹了十分鐘呢,皮都快吹裂了。」謝流雲小聲辯解,指了指手裡的桶,「我看這都兩點了,食堂的大師傅剛包的羊肉餛飩,我想著你們搞科研的費腦子……」shu-9su.pages.dev
「出去。」林聽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冰。shu-9su.pages.dev
謝流雲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冷漠的背影。他堂堂鴻源集團的董事長,走哪不是被捧著,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像趕蒼蠅一樣趕過。shu-9su.pages.dev
但他沒生氣。他看著林聽那單薄的背影,只覺得那白大褂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顯得她更瘦了,瘦得讓人心慌。shu-9su.pages.dev
「行,我出去。」謝流雲把保溫桶輕輕放在門口的置物架上,「東西我放這兒了,蓋子擰緊了,味兒散不出來。你要是餓了……就拿那個風淋室吹吹再吃。」shu-9su.pages.dev
門輕輕關上了。shu-9su.pages.dev
林聽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重新集中注意力。shu-9su.pages.dev
但那股極淡的羊肉香味,還是像個頑皮的孩子,一絲絲地往她鼻子裡鑽。shu-9su.pages.dev
她的胃不爭氣地抽搐了一下。shu-9su.pages.dev
為了趕進度,她確實一天沒吃東西了。在這個冰冷、精密、充滿了數據的世界裡,那股俗氣的食物味道,竟然該死地誘人。shu-9su.pages.dev
過了半小時,林聽終於還是放下了手裡的探針。shu-9su.pages.dev
她走到門口,打開保溫桶。shu-9su.pages.dev
熱氣騰騰。餛飩一個個皮薄餡大,上面還臥著兩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甚至細心地撒了點白鬍椒粉驅寒。shu-9su.pages.dev
林聽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shu-9su.pages.dev
熱流順著食道滑下去,那種溫暖的鈍感瞬間衝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shu-9su.pages.dev
她一邊吃,一邊透過實驗室的玻璃窗往外看。shu-9su.pages.dev
外面的車間裡,謝流雲並沒有走。他裹著那件軍大衣,蜷縮在一張簡陋的摺疊椅上,正守著那台正在運轉的發電機。他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是困極了,但每次機器稍微有點異響,他又會猛地驚醒,瞪大眼睛去查看儀錶盤。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那個滑稽又笨拙的身影。shu-9su.pages.dev
「俗人。」她在心裡輕聲說了一句,語氣里依舊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shu-9su.pages.dev
但她沒有把剩下的半碗餛飩倒掉,而是把湯也喝得乾乾淨淨。shu-9su.pages.dev
第五章shu-9su.pages.dev
鴻源重工的冬天,是伴隨著金屬撞擊聲和呼嘯的北風度過的。shu-9su.pages.dev
涅槃計劃在林聽天才般的計劃和夜以繼日的實施下很快進入了最關鍵的實物列印階段。這不僅僅是按下一個啟動鍵那麼簡單。商代青銅器的合金配比極為特殊,銅、錫、鉛的比例在熔融狀態下極難控制,而要將這種古老的配方應用在現代的雷射燒結技術上,簡直就是讓兩個時空的人強行對話。shu-9su.pages.dev
凌晨三點,實驗室里的空氣焦灼得快要燒著了。shu-9su.pages.dev
「停!快停下!」shu-9su.pages.dev
林聽猛地拍下緊急制動按鈕。shu-9su.pages.dev
巨大的3D印表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喘息,噴頭停在了半空。操作台上,那一層剛剛鋪設好的納米銅粉因為靜電異常,並沒有平整地鋪開,而是結成了一個個細小的團塊。shu-9su.pages.dev
這意味著,這已經是第三次失敗了。shu-9su.pages.dev
「該死。」林聽摘下護目鏡,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她平日裡的冷靜在連續七十二小時的熬夜後,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shu-9su.pages.dev
「怎麼了林小姐?又堵了?」shu-9su.pages.dev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謝流雲披著那件軍大衣沖了進來。他顯然是在外面眯了一會兒,臉上還印著袖口的紅印子,稀疏的頭髮亂得像個雞窩。shu-9su.pages.dev
「靜電消除不掉,粉末流動性太差。」林聽盯著廢掉的列印倉,「這批銅粉的顆粒度是按秦老師的要求定製的,太細了,稍微有點濕度就結團。這台德國機器的鋪粉輥根本推不開。」shu-9su.pages.dev
她轉過頭,看著謝流雲,語氣裡帶著一股遷怒的火氣:「謝總,這環境還是不行。我都說了要絕對乾燥,這廠房的密封性太差了。」shu-9su.pages.dev
其實這不怪謝流雲。為了配合她的要求,謝流雲已經把這間實驗室加裝了三層密封條,甚至連新風系統都換成了手術室級別的。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沒反駁,只是湊過去看了看那個廢掉的列印倉。shu-9su.pages.dev
「林小姐,我不懂啥納米不納米的。」謝流雲撓了撓頭,「但以前我們在礦上搞爆破,炸藥粉受潮了也是這德行。那鋪粉的輥子是金屬的吧?是不是太滑了,掛不住粉?」shu-9su.pages.dev
「這是精密陶瓷輥,表面光潔度是微米級的。」林聽皺眉,「必須要滑才能推平。」shu-9su.pages.dev
「太滑了也不行啊。」謝流雲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想抽,又忍住,拿在手裡轉著,「就像人走路,地太滑了容易劈叉。這粉也是,太細了它就飄,輥子一推它就跑,跑著跑著就抱團了。」shu-9su.pages.dev
林聽剛想反駁這是偽科學,卻見謝流雲已經脫了軍大衣,把袖子一擼,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shu-9su.pages.dev
「大劉!大劉!」謝流雲衝著門外喊。shu-9su.pages.dev
一個五十多歲、滿手油污的老技工跑了進來:「老闆,咋了?」shu-9su.pages.dev
「去,把車間裡那個……那個給輥子打毛的砂紙拿來。要最細的那種,兩千號的。」shu-9su.pages.dev
「謝流雲你幹什麼?」林聽急了,那是價值幾十萬的進口核心部件,「那是精密陶瓷,不能打磨!一旦破壞了表面塗層,這台機器就廢了!」shu-9su.pages.dev
「林小姐,現在機器趴窩了,也是廢著。」謝流雲看著她,平日裡那種嬉皮笑臉的勁兒沒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在礦山上練出來的狠勁和決斷,「這批粉料就這一桶,再等新的得半個月。咱們等不起,秦老那邊也等不起。出了事,我賠你台新的。現在聽我的,試試。」shu-9su.pages.dev
林聽愣住了。shu-9su.pages.dev
她習慣了謝流雲對她唯唯諾諾、百依百順的樣子,第一次見他這麼硬氣。那種氣場,不是暴發戶的虛張聲勢,而是一種解決實際問題的霸氣。shu-9su.pages.dev
老技工拿來了砂紙。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沒讓別人動手。他接過砂紙,直接鑽進了機器狹窄的操作倉里。他那圓潤的身材在這一刻竟然顯得十分靈活。shu-9su.pages.dev
「林小姐,幫我打個光。」他在裡面喊。shu-9su.pages.dev
林聽鬼使神差地拿起手電筒,照亮了那個狹小的空間。shu-9su.pages.dev
謝流雲側躺在滿是金屬粉末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拆下了那個昂貴的陶瓷輥。他沒有亂磨,而是順著輥子的轉動方向,用指腹頂著砂紙,一點一點地打磨。shu-9su.pages.dev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甚至比林聽修文物時還要專注。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他眨都沒眨一下。shu-9su.pages.dev
「以前廠里進口的掘進機壞了,老外工程師要三個月才來。」謝流雲一邊磨一邊喘著氣說,「我就帶著兄弟們自己修。機器這玩意兒,也是有脾氣的。太嬌貴了不行,得給它點糙勁兒,它才肯幹活。」shu-9su.pages.dev
十分鐘後,謝流雲鑽了出來,臉上蹭了一道黑灰。shu-9su.pages.dev
「裝上,試試。」他把輥子遞給林聽。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那個原本光潔如鏡的輥子表面,多了無數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紋路。她咬了咬牙,重新啟動了機器。shu-9su.pages.dev
「嗡——」shu-9su.pages.dev
鋪粉輥緩緩移動。這一次,那些像水一樣難以駕馭的銅粉,像是被那些細微的紋路「抓」住了。它們順從地被推開,鋪成了一層薄如蟬翼的平整粉面。shu-9su.pages.dev
雷射束落下,燒結開始。shu-9su.pages.dev
成功了。shu-9su.pages.dev
林聽盯著顯示屏上平穩跳動的數據,緊繃了三天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她轉過頭,看著正用髒手背擦汗的謝流雲。shu-9su.pages.dev
「你怎麼知道這招管用?」林聽問,語氣里少了幾分高傲,多了幾分探究。shu-9su.pages.dev
「我不懂原理。」謝流雲嘿嘿一笑,又恢復了那副憨厚的樣子,「但我懂東西。這世上的東西,不管是土裡的煤,還是這金貴的粉,道理都是通的。太乾淨、太滑溜的地方,站不住腳。得有點摩擦,有點阻力,事兒才能成。」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他。shu-9su.pages.dev
此時的謝流雲,穿著昂貴的襯衫,卻滿身油污,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個剛從煤堆里爬出來的礦工。shu-9su.pages.dev
在靜思齋,秦鑒教她的是潔癖,是一塵不染。秦鑒說,俗世的灰塵會蒙蔽雙眼。shu-9su.pages.dev
可就在剛才,正是謝流雲那一手的油污和糙勁兒,解決了連德國工程師都頭疼的問題。shu-9su.pages.dev
「謝總。」林聽遞給他一張濕紙巾,指了指自己的臉頰,「擦擦吧,成花貓了。」shu-9su.pages.dev
謝流雲一愣,接過紙巾,卻沒捨得擦臉,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剛才碰過機器邊緣的手指。shu-9su.pages.dev
「嘿嘿,沒弄髒你的機器就行。」shu-9su.pages.dev
林聽的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shu-9su.pages.dev
接下來的一個月,工程進度突飛猛進。shu-9su.pages.dev
林聽對謝流雲的態度,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她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只會砸錢的土大款,也不再對他那些看似粗魯的行為皺眉。shu-9su.pages.dev
她發現,謝流雲有一種獨特的能力——平事兒。shu-9su.pages.dev
有一回,實驗室的電壓不穩,導致光譜儀頻繁報錯。林聽查了半天也沒查出原因,正急得焦頭爛額。謝流雲轉了一圈,出去打了兩個電話,半小時後,一輛供電局的搶修車就開進了園區。shu-9su.pages.dev
原來是園區隔壁新開的一家工廠偷電,導致線路負荷過大。shu-9su.pages.dev
那晚,謝流雲拎著兩瓶好酒,笑呵呵地去了隔壁廠。半小時後,他是摟著隔壁廠長的肩膀出來的,兩人稱兄道弟。從那以後,實驗室的電壓比心電圖還穩。shu-9su.pages.dev
林聽問他是怎麼做到的。shu-9su.pages.dev
謝流雲只是笑:「林小姐,你們搞技術的,講究黑白分明。但在這江湖上混,講究的是人情世故。我沒嚇唬他,我就跟他說,我這兒有個國家級項目,要是壞了,咱倆都得進去吃牢飯。但我也不讓你白停工,我給你補點電費。這叫給個巴掌再給個甜棗。」shu-9su.pages.dev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閃著一種狡黠又通透的光。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他,突然覺得,秦鑒所說的那個俗不可耐的謝流雲,或許並不全面。shu-9su.pages.dev
秦鑒是在雲端俯瞰眾生,覺得底下髒。 謝流雲是在泥潭裡打滾,但他知道怎麼在泥里把路走通。shu-9su.pages.dev
這天深夜,林聽正在核對最後的一組數據。shu-9su.pages.dev
「林小姐,歇會兒吧。」謝流雲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進來,「這都連續熬了五天了,鐵人也受不了啊。」shu-9su.pages.dev
林聽接過咖啡,確實覺得有些眩暈。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shu-9su.pages.dev
「謝總,等這個項目結束,你想做什麼?」林聽隨口問道。shu-9su.pages.dev
「我啊?」謝流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氣,「我想把那個博物館建起來。真的,不圖掙錢。」shu-9su.pages.dev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我這半輩子,都在挖地球的傷疤。挖煤,那是把地底下的東西掏空了換錢。我就想,下半輩子,能不能做點填的事兒?把那些流落在外面的寶貝找回來,填回咱們自己的土裡。這樣,我這心裡也能踏實點。」shu-9su.pages.dev
林聽轉過頭,看著他。shu-9su.pages.dev
燈光下,謝流雲的神情很認真,沒有半點平日裡的油滑。shu-9su.pages.dev
「填補傷疤……」林聽輕聲重複。shu-9su.pages.dev
這正是修復師的工作。shu-9su.pages.dev
「你會做到的。」林聽輕聲說,「這個項目就是開始。等這件方彝復原成功,你的名字會被很多人記住。」shu-9su.pages.dev
「我不圖那個。」謝流雲看著林聽,眼神突然變得很深,「林小姐,其實我這麼拚命,還有個私心。」shu-9su.pages.dev
「什麼?」shu-9su.pages.dev
「我就想讓你知道,我謝流雲雖然是個俗人,但我答應你的事兒,哪怕是豁出命去,我也能辦得漂亮。」shu-9su.pages.dev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主機風扇的嗡嗡聲。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他。shu-9su.pages.dev
這一刻,她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直白的、熱烈的、甚至帶著點笨拙的示好。shu-9su.pages.dev
在秦鑒那裡,她永遠是學生,是晚輩,是被教導的對象。她必須時刻緊繃,追求完美,稍有瑕疵就會感到愧疚。shu-9su.pages.dev
但在謝流雲面前,她可以是個有脾氣的人。她可以發火,可以犯錯,可以疲憊。無論她怎麼樣,這個男人都會像一堵擋風的牆一樣,笑呵呵地兜住她所有的情緒。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林聽忽然開口。shu-9su.pages.dev
「哎?」shu-9su.pages.dev
「你的領帶歪了。」shu-9su.pages.dev
謝流雲下意識地伸手去摸。shu-9su.pages.dev
「別動。」shu-9su.pages.dev
林聽放下咖啡杯。她站起身,自然地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那個有些松垮的領結。shu-9su.pages.dev
她的指尖微涼,擦過謝流雲溫熱的脖頸。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整個人都僵住了,大氣都不敢喘,兩隻手在半空中懸著,像個被定身的木偶。shu-9su.pages.dev
林聽整理好領帶,退後半步,滿意地看了一眼。shu-9su.pages.dev
「這樣順眼多了。」她淡淡地說,轉身坐回電腦前,「幹活吧,合伙人。」shu-9su.pages.dev
謝流雲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領帶,傻笑了足足有一分鐘。shu-9su.pages.dev
第六章shu-9su.pages.dev
臘月二十三,小年。shu-9su.pages.dev
京州的雪下得鋪天蓋地。鴻源重工位於遠郊,到了後半夜,整個園區都被大雪封死,靜得像個巨大的墳場。只有最深處的特種實驗室里,還亮著一盞孤燈。shu-9su.pages.dev
涅槃計劃到了最熬人的做舊環節。shu-9su.pages.dev
林聽已經連續站了六個小時。shu-9su.pages.dev
一米七八的她穿著白色的連體防化服,戴著厚重的防毒面具,手裡握著噴槍,正在對那尊獸面紋方彝的複製品進行熱化學腐蝕。shu-9su.pages.dev
為了模擬出三千年的滄桑感,操作台的溫度被加熱到了三百五十度。滾滾熱浪撲面而來,混合著酸液揮發的刺鼻氣味。shu-9su.pages.dev
汗水順著她的脊椎溝往下淌,腰椎像是被一根生鏽的釘子釘穿了,疼得鑽心。shu-9su.pages.dev
「林小姐,歇會兒吧!」shu-9su.pages.dev
謝流雲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悶悶的,透著焦急。shu-9su.pages.dev
他也穿著防化服,站在溫控台旁邊。那身均碼的防護服穿在他一米六幾、圓滾滾的身上,簡直像個快被撐爆的白色氣球。但他此刻顧不上滑稽,那雙綠豆眼死死盯著林聽搖搖欲墜的身影。shu-9su.pages.dev
「最後一遍……不能停。」shu-9su.pages.dev
林聽的聲音沙啞,因為缺氧而有些發飄。她的手還在穩穩地移動,但雙腿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shu-9su.pages.dev
「嗤——」shu-9su.pages.dev
最後一道酸霧噴上去,銅器表面泛起了一層完美的、蒼老的灰綠色。shu-9su.pages.dev
「成了。」shu-9su.pages.dev
林聽鬆了一口氣,手指鬆開噴槍。緊繃的神經一松,積攢了數小時的劇痛瞬間反撲。她的膝蓋一軟,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shu-9su.pages.dev
「小心!」shu-9su.pages.dev
一直像雷達一樣盯著她的謝流雲,爆發出了與身形不符的敏捷。他猛地竄過去,用那敦實的身體做肉墊,一把接住了林聽。shu-9su.pages.dev
「咚。」shu-9su.pages.dev
林聽倒在他懷裡。shu-9su.pages.dev
身高差讓這個擁抱顯得格外錯位。shu-9su.pages.dev
謝流雲的頭頂只到林聽的鎖骨。他必須扎著馬步,用寬厚的肩膀死死扛住林聽的腰,兩隻粗短的手臂拚命環住她修長的身軀,才沒讓她摔在水泥地上。shu-9su.pages.dev
林聽像是一根折斷的玉柱,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這個底座上。shu-9su.pages.dev
隔著防護服,她能感覺到謝流雲身上那股滾燙的體溫,像個火爐。shu-9su.pages.dev
「林小姐?林小姐!」謝流雲嚇壞了,聲音都在抖,「你別嚇我!哪裡難受?」shu-9su.pages.dev
林聽緩了幾秒,視線才重新聚焦。她低頭,看到防毒面具後那雙滿是紅血絲、驚恐萬狀的小眼睛。shu-9su.pages.dev
「我沒事……就是腿麻了。」林聽想站直,但腿像灌了鉛。shu-9su.pages.dev
「別動!千萬別動!」謝流雲吼了一聲,平日裡唯唯諾諾的樣子不見了,「你這麼瘦,摔一下那是鬧著玩的嗎?骨頭脆著呢!」shu-9su.pages.dev
他咬著牙,居然也不管姿勢好不好看,硬是半拖半抱著,把林聽挪到了更衣間的長椅上。shu-9su.pages.dev
脫防護服是個大工程。林聽的手指痙攣,連拉鏈頭都捏不住。shu-9su.pages.dev
「冒犯了。」shu-9su.pages.dev
謝流雲喘著粗氣,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伸出那雙胖乎乎的手,笨拙地幫她拉開背後的拉鏈,幫她摘下防毒面具。shu-9su.pages.dev
當面具摘下的那一刻,謝流雲愣住了。shu-9su.pages.dev
林聽那一頭黑髮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慘白的臉頰和修長的脖頸上。她大口呼吸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因為疲憊而顯得迷離渙散,少了幾分平日的鋒利,多了一種令人心碎的破碎感。shu-9su.pages.dev
「林小姐……」謝流雲咽了口唾沫,趕緊把頭扭開,手忙腳亂地把自己那身防護服扒下來。shu-9su.pages.dev
裡面的衣服全濕透了,他那件灰色的老頭衫緊緊貼在肚子上,顯出一圈一圈的肉褶。shu-9su.pages.dev
若是平時,林聽大概會嫌棄地移開視線。shu-9su.pages.dev
但此刻,她實在太累了。她靠在柜子上,看著這個渾身冒著熱氣、狼狽不堪的男人,竟然沒有覺得噁心。shu-9su.pages.dev
「坐下。」謝流雲搬了個小馬扎,放在林聽面前。shu-9su.pages.dev
林聽坐下,依然比蹲在地上的謝流雲高出一大截。shu-9su.pages.dev
「把鞋脫了。」謝流雲低著頭說。shu-9su.pages.dev
「幹什麼?」林聽的聲音很虛。shu-9su.pages.dev
「你那腿都腫成蘿蔔了,血液不流通,一會兒該抽筋了。」謝流雲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shu-9su.pages.dev
林聽本能地想縮腳。她一直覺得腳是她的隱私。shu-9su.pages.dev
但謝流雲的手勁很大,且熱。shu-9su.pages.dev
那是真的燙。像兩塊燒紅的炭,瞬間透過襪子,熨帖在冰涼的皮膚上。shu-9su.pages.dev
謝流雲幫她脫掉了那雙工裝靴和襪子。shu-9su.pages.dev
他動作不算輕柔地幫她褪下了那雙沾滿塵灰的厚重工裝靴,接著是濕透的襪子。shu-9su.pages.dev
當那雙腳毫無遮掩地落入視線時,謝流雲的呼吸驟然停滯,一股燥熱的血猛地沖向小腹。shu-9su.pages.dev
那是一雙近乎完美的腳。足型纖長秀美,骨骼勻稱,腳背的弧度流暢,皮膚是久不見光的冷調瓷白,此刻因短暫的束縛與疲憊,透著淡淡的、脆弱的粉。腳趾圓潤,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泛著健康的淺粉色光澤,像五片小小的、半透明的貝母。足弓的曲線玲瓏而矜貴,腳踝處骨骼清晰,卻又不顯嶙峋,反而有種易碎的精緻感。shu-9su.pages.dev
汗水與剛剛脫離束縛的微潮,在那無瑕的肌膚上留下一層極淡的水光,更襯得這雙腳如同浸在清泉中的羊脂玉雕,脆弱,潔凈,平添了一絲藝術性的美感。shu-9su.pages.dev
謝流雲只覺得喉嚨乾得發疼,視覺與想像的衝擊匯成一股蠻橫的熱流,在身體深處不受控地奔涌。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某種難以啟齒的生理反應正尷尬而堅定地宣告存在,將他的西裝褲撐起一個窘迫的弧度。shu-9su.pages.dev
他死死地低著頭,脖頸通紅,根本不敢再往上看,全部的意志都用來對抗那處灼熱的躁動,和掌心傳來的、冰肌玉骨般滑膩微涼的觸感。那溫度與他滾燙的掌心形成駭人的對比,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shu-9su.pages.dev
因為長時間站立,林聽的腳踝確實腫了,白皙的皮膚上勒出了深深的紅印。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沒敢抬頭看她,他就像個最專業的老中醫,或者是一個最卑微的鞋匠。他把林聽的腳擱在自己那肉厚的大腿上,用粗糙的大拇指,沿著她的小腿肌肉,一點點地按揉。shu-9su.pages.dev
「嘶——」林聽疼得吸了口涼氣。shu-9su.pages.dev
「忍著點。」謝流雲頭也不抬,手下的動作卻輕了一些,「我在礦井下頭幹活的時候,經常一蹲就是一天。腿僵了不能硬直,得把筋揉開了。不然老了全是病。」shu-9su.pages.dev
更衣間裡很安靜,只有外面呼嘯的風雪聲。shu-9su.pages.dev
林聽垂著眼帘,俯視著這個男人。shu-9su.pages.dev
從她的角度,能看到謝流雲頭頂稀疏的發旋,看到他後頸上因為肥胖而擠出的褶皺,還有那一滴順著鬢角流下來的汗珠。shu-9su.pages.dev
他真的很醜,很俗,很矮。shu-9su.pages.dev
可是……shu-9su.pages.dev
林聽看著自己的腳被他那雙粗黑的大手捧著。那雙手很醜,指甲里甚至還有洗不掉的機油黑泥,但那雙手很穩,很暖,把她那雙在冷風裡凍了很久的腳,一點點焐熱了。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林聽突然開口。shu-9su.pages.dev
「哎,重了嗎?」謝流雲立刻停手,緊張地抬頭看她。shu-9su.pages.dev
兩人視線相對。shu-9su.pages.dev
林聽坐在椅子上,謝流雲蹲在地上。她依然是俯視的姿態,但眼神里的堅冰正在融化。shu-9su.pages.dev
「你不覺得……委屈嗎?」林聽問,「你投了三個億,把自己弄得像個苦力。」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煙漬牙,但笑容坦蕩得驚人。shu-9su.pages.dev
「林小姐,你說笑了。」他低下頭,繼續幫她揉腿,聲音悶悶的,「我這人沒文化,以前去拍賣會,人家都笑話我,說我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只有你,那天在酒會上,你沒笑話我。」shu-9su.pages.dev
「我只是說了實話。」shu-9su.pages.dev
「這就夠了。」謝流雲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裡閃著光,「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們這些文化人。秦老是神仙,你是仙女。我呢,就是個看門的土地公。」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緊緊握著林聽的腳踝,像是握著什麼稀世珍寶。shu-9su.pages.dev
「但是林小姐,神仙飄在天上,那是給凡人看的。仙女也是人,也會累,也會腳疼。」shu-9su.pages.dev
謝流雲看著她,語氣突然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了一絲孤注一擲的勇氣。shu-9su.pages.dev
她看著眼前這個卑微的男人。他仰視著她,像是在仰視神明,但他的手卻死死地抓著她的腳踝,那是凡人對神明最貪婪的挽留。shu-9su.pages.dev
鬼使神差地,林聽伸出了手。shu-9su.pages.dev
她的指尖微涼,落在了謝流雲那滿是汗水的額頭上。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shu-9su.pages.dev
林聽並沒有什麼曖昧的動作,她只是輕輕地、像是擦拭一件文物上的灰塵一樣,替他擦掉了鬢角那一滴快要流進眼睛裡的汗水。shu-9su.pages.dev
「傻子。」shu-9su.pages.dev
林聽收回手,聲音很輕,卻少有的沒有帶冰碴。shu-9su.pages.dev
「腿不麻了。扶我起來。」shu-9su.pages.dev
謝流雲如夢初醒,慌亂地擦了擦手,趕緊站起來,像伺候老佛爺一樣伸出胳膊。shu-9su.pages.dev
林聽站起身,重新變回了那個一米七八、高不可攀的女神。shu-9su.pages.dev
但這一次,她沒有避嫌。shu-9su.pages.dev
她把手搭在謝流雲的臂彎里,身體的重量大半都倚靠在他身上。shu-9su.pages.dev
「走吧,回宿舍。」林聽淡淡地說,「我餓了,想吃你說的那個……豬肉白菜餡的餃子。」shu-9su.pages.dev
謝流雲激動得臉都紅了,連聲應道:「有!有!我這就去煮!哪怕把食堂翻個底朝天我也給你弄來!」shu-9su.pages.dev
兩人走出更衣間。shu-9su.pages.dev
走廊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高一矮、一細一粗的兩個影子,在這一刻竟然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