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癒合（兄妹H）shu-9su.pages.dev
作者：從不了文shu-9su.pages.dev
第一章 很像邱然shu-9su.pages.dev
湛川的雨總是下得太久。shu-9su.pages.dev
江風裹著濕氣，從高架橋底一直吹到CBD的玻璃幕牆上，像一面起伏的銀色幕布般，明亮而潔凈。shu-9su.pages.dev
人們在這裡活得很講究。shu-9su.pages.dev
他們會為一盞檯燈選品牌，為孩子挑最好的國際學校，為婚姻選擇門當戶對的隊友。shu-9su.pages.dev
他們談論生活質量、江灣別墅、當季限定，也談論音樂節、藝術季、咖啡館、心理諮詢、月付兩萬的健身房。shu-9su.pages.dev
在這座城裡，體面是成功的通行證，也是真心的墓志銘。shu-9su.pages.dev
邱易從初中開始就在湛川念書，就連大學也沒離開這裡。shu-9su.pages.dev
這天七點不到，她等在寢室門下，背後是灰白的天光，腳邊是一隻沉甸甸的行李包，看起來像要出遠門。shu-9su.pages.dev
她本該在圖書館複習，準備大二下學期的期末考。shu-9su.pages.dev
「同學，這麼早就出去啊？」 宿管阿姨打著哈欠，拎著鑰匙過來開門。shu-9su.pages.dev
邱易轉過頭，笑了一下。shu-9su.pages.dev
「是的阿姨，今天回家一趟。」她說。shu-9su.pages.dev
阿姨抬頭看了一眼，才認出來，她是那個幾乎每天都守著七點出門去自習的學生。shu-9su.pages.dev
女孩穿著淺灰色的修身上衣和寬鬆牛仔褲，姿態挺拔，馬尾鬆鬆地扎在腦後。她皮膚白，氣色很好，唇色天生偏紅，眼睛極黑。shu-9su.pages.dev
幾縷碎發貼在臉邊，柔化了立體五官帶來的艷麗感。而她笑的時候，眼尾上挑，嘴角有一點小小的梨渦，看起來乖順而親切。shu-9su.pages.dev
阿姨看著她，心裡喜歡，笑著說：「還是女兒好啊，知道戀家。」shu-9su.pages.dev
鑰匙在指間一轉，「咔」地一聲，門開了。shu-9su.pages.dev
「謝謝阿姨。「邱易回頭道謝。shu-9su.pages.dev
門外的天色徹底亮了。shu-9su.pages.dev
雨下得細，像一層薄霧。邱易撐傘走出校門，攔下一輛空計程車。shu-9su.pages.dev
「去瀾江花園。」shu-9su.pages.dev
司機應了聲，把雨刷調快。shu-9su.pages.dev
這時還沒到湛川的早高峰。街道安靜，車流稀疏，廣告屏在灰濛的天色下閃動著，那是江灣區新樓盤的渲染圖。shu-9su.pages.dev
邱易靠在后座，閉眼休息了一會兒。shu-9su.pages.dev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一處安靜小區的門口。shu-9su.pages.dev
瀾江花園是湛川最老的高端住宅區之一，路兩旁種滿了樟樹，往裡看去更是一片綠意。shu-9su.pages.dev
她付了車費，提著行李下車，站在門禁口等了片刻。直到一名背書包的小學生推門出來，她才趕緊抬腳，順勢跟進。shu-9su.pages.dev
A3棟，七樓。在心裡默念著。shu-9su.pages.dev
站在他的公寓門前，邱易放下行李和那把還在滴水的傘。shu-9su.pages.dev
她從兜里拿出一包紙，先擦乾掌心，又低頭擦了擦被雨濺濕的鞋面。做完這些，她才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門鎖。shu-9su.pages.dev
一般來說，只有三次機會。shu-9su.pages.dev
她想了想，輸入第一個組合。shu-9su.pages.dev
不對。shu-9su.pages.dev
她沒意外，也沒失落。換了一個組合。shu-9su.pages.dev
「滴——」。又是紅燈。shu-9su.pages.dev
雨天的湛川很涼，她把手縮回袖口裡焐了焐，眼睛盯著那塊門鎖螢幕。shu-9su.pages.dev
還有最後一次。shu-9su.pages.dev
她抿了下唇，輸入第三個組合：1，4，0，8，2，1。shu-9su.pages.dev
一聲輕響，門鎖解開，紅燈變綠。shu-9su.pages.dev
真夠變態的，邱易心想。shu-9su.pages.dev
她推門進去。shu-9su.pages.dev
每一扇窗都拉著最厚的遮光窗簾，屋裡昏暗得像沒有時間，空氣里混著淡淡的木質香氛味，仔細聞還能聞出一絲果香。她脫下被雨打濕的外套，換下鞋，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得像覆了一層薄霜，腳底有些涼。shu-9su.pages.dev
邱易從沒來過這套公寓，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後，她才看清一點輪廓。shu-9su.pages.dev
大概是個百平的三居室。shu-9su.pages.dev
玄關正對著客廳，黑色的皮沙發、低矮的茶几、深色木紋地板，茶几上攤著一本醫學雜誌，旁邊是一隻黑色香薰瓶。靠牆擺著書架，整整齊齊，連封面顏色都被分了區。shu-9su.pages.dev
很整齊，很像邱然。shu-9su.pages.dev
她往裡走幾步，踩過地毯的邊緣，走廊盡頭是一扇半掩著的臥室門。腳步在那門口停了一瞬，邱易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shu-9su.pages.dev
出乎意料的，床上側身睡著一個男人，他呼吸平穩，睡姿舒展。shu-9su.pages.dev
上次見到他，是五個月零三天前。這是自她出生之後，和他分開最長的一段時間。shu-9su.pages.dev
「邱然。」她輕輕地出聲喊他。shu-9su.pages.dev
他沒有反應。shu-9su.pages.dev
邱易心裡那點委屈膨脹開來，她盯著他睡著的臉：膚色白皙，唇色紅潤，像他們的媽媽。但邱然的輪廓更硬朗，五官線條銳利，睫毛很長，更像爸爸。shu-9su.pages.dev
真可惡。shu-9su.pages.dev
她走過去，俯下身，伸手輕輕扯他的耳朵。shu-9su.pages.dev
邱然昨天陪院裡領導吃飯，白的紅的啤的，摻著喝了好幾輪。這會頭疼欲裂，耳朵也疼。被那一扯驚醒時，他下意識皺眉，還以為自己沒醒透。shu-9su.pages.dev
「……小易？」看清她的臉後，他緩慢坐起，靠在床頭，神情由困惑變為無奈，「你——怎麼找到這裡的？」shu-9su.pages.dev
他聲音低啞，帶著宿醉後的沙啞與遲鈍。shu-9su.pages.dev
「你告訴我的啊。」 她立刻掏出手機，把聊天記錄舉到他面前。shu-9su.pages.dev
他沒看，因為已經全想起來了。shu-9su.pages.dev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幾分，夾著低沉的雷聲，打在窗玻璃上。shu-9su.pages.dev
邱然沉默片刻，從床上起來。shu-9su.pages.dev
他拿起自己的拖鞋，放到她腳邊，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shu-9su.pages.dev
「穿上。」shu-9su.pages.dev
她順從地穿好了鞋。shu-9su.pages.dev
邱然起身進了浴室，幾秒後，他拿出一條幹毛巾，遞到她面前。shu-9su.pages.dev
「擦頭。」shu-9su.pages.dev
邱易接過毛巾，聽話地擦著頭髮，吸著鼻子聞他毛巾上淡淡的皂香味。shu-9su.pages.dev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shu-9su.pages.dev
邱然走到衣櫃前，自顧自開始換衣服。shu-9su.pages.dev
他沒有避開她的視線，就那樣當著她的面自然地脫下睡衣，背肌在燈光下微微起伏，那是長期自律訓練才能保持的身體線條。shu-9su.pages.dev
可他的動作坦然得過分，仿佛那具身體從來和她沒有任何關係。shu-9su.pages.dev
脫到只剩一條黑色內褲時，他才拉開衣櫃，拿出最邊上的衛衣和長褲，利落地套上。shu-9su.pages.dev
「起來，送你回學校。」 邱易似乎有些煩躁，伸手揉了揉眉心。shu-9su.pages.dev
邱易急得要哭出來，幾步衝到他面前，神情倔強又執拗。shu-9su.pages.dev
「我不回！」shu-9su.pages.dev
「我就不回！」 她又重複一遍，聲音更大。shu-9su.pages.dev
「聽話。」shu-9su.pages.dev
邱然的語氣平靜，只是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在保持距離。shu-9su.pages.dev
「小易，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哥沒別的要求，就希望你好好念書，正常生活。」shu-9su.pages.dev
「誰和你說好了？」她打斷他，聲音在抖，「我可從來沒有答應過。」shu-9su.pages.dev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shu-9su.pages.dev
邱然反應極快，側過身避開，動作自然得像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shu-9su.pages.dev
他有些生氣了。shu-9su.pages.dev
「別耍賴，邱易，」他冷聲道，「高考完那天怎麼說的？」shu-9su.pages.dev
她愣住，眼神空了幾秒，紅潤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shu-9su.pages.dev
「我反悔了，」 聲音顫得像在懺悔，「那天說的，全不作數。」shu-9su.pages.dev
邱然笑了。shu-9su.pages.dev
「小孩子脾氣。」他嘆了口氣，順手拿了衣架上的外套，走出臥室。「行了，別讓我再說第二遍。」shu-9su.pages.dev
邱易心下一緊，她知道如果現在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shu-9su.pages.dev
第二章 妹妹邱易shu-9su.pages.dev
她深吸一口氣，叫他：shu-9su.pages.dev
「哥哥。」shu-9su.pages.dev
邱然的背影僵在原地，半晌沒動。shu-9su.pages.dev
有很多年沒聽到她喊哥哥了。shu-9su.pages.dev
從十幾歲起，她就對邱然直呼其名。那時候他以為是青春期小女孩的叛逆，後來明白，那是她減輕自己負罪感的方法。shu-9su.pages.dev
邱然緩緩回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像個盡責體面的兄長。shu-9su.pages.dev
「怎麼了？」shu-9su.pages.dev
「如果你想讓我把你當哥，」她哽了一下，「那要麼我死，要麼你死。」shu-9su.pages.dev
邱然聽到死那個字眼，眉頭一皺，語氣也變得嚴厲：shu-9su.pages.dev
「你要鬧可以，不能拿生命開玩笑。」shu-9su.pages.dev
她的淚一顆顆落下，卻沒有哭聲。shu-9su.pages.dev
「我沒有胡鬧！爸媽不管我，我沒有朋友，也沒有理想。」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希望我過正常的生活，可我過不了了。我想好了，只要你還活著，我就要和你在一起。」shu-9su.pages.dev
邱然皺眉，指節發白，看著她的淚水順著下巴一顆顆砸在地板上。shu-9su.pages.dev
「沒關係的，」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心平氣和地勸告著，「沒有喜歡的朋友，就不交往；沒有理想，就慢慢找；實在找不著也沒事，哥養著你。但不能——這樣，小易，你長大了會明白的。」shu-9su.pages.dev
邱易聽不進一個字。shu-9su.pages.dev
「我已經二十一歲了，邱然！」shu-9su.pages.dev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男人的臉，不眨一下，眼神里的悲傷透出一絲絕望。shu-9su.pages.dev
「你是因為醉了，所以才說的愛我嗎？」shu-9su.pages.dev
邱然腦中一陣空白，全無印象。shu-9su.pages.dev
他繼續勸著：「小易，我當然愛你。我們是親兄妹。」shu-9su.pages.dev
「說謊。」 她輕輕搖頭，白凈的臉上掛著淚，「親兄妹不會上床的，我那時候還沒成年呢。你怎麼捨得的？哥哥。」shu-9su.pages.dev
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邱然頭疼欲裂。shu-9su.pages.dev
「邱易！」 他低吼出聲，帶著壓抑的怒意，命令她閉嘴。shu-9su.pages.dev
邱易被震住了，呆呆地看著他，眼裡淚光還在閃。她從小就怕他。雖然邱然很少發脾氣，但他皺一下眉，她就不敢說話；他說東，她絕不敢往西。shu-9su.pages.dev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長大了。shu-9su.pages.dev
邱易又莫名鼓起一陣赴死的決心，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刃。shu-9su.pages.dev
「你家的門鎖密碼，是那天的日期。」她抬起眼，目光濕漉漉的，像是在輕聲控訴，又像在祈求肯定答案。「你也懷念嗎，哥哥？」shu-9su.pages.dev
他的呼吸亂了。那一刻，所有體面的克制都顯得荒唐。他想辯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shu-9su.pages.dev
腦海里閃過那天的畫面。記得她靠在他的臥室門邊，眼睛紅紅的，嘴裡還在和他吵些什麼，後來忽然就不說話了。記得自己本該後退，卻甘之如飴地迎上去。記得她細瘦的肩膀在顫，輕輕喊著邱然。shu-9su.pages.dev
他以為要用一生來償還那個夏天的罪孽，他做好了這樣的準備。shu-9su.pages.dev
「夠了，別說了，小易。」shu-9su.pages.dev
確實是他的錯，怎麼能責怪她。shu-9su.pages.dev
邱易要繼續說，淚水也一滴一滴地掉下來，笑得天真又殘忍。shu-9su.pages.dev
「我睡不著，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哥哥，你睡得著嗎？」 她摸到了邱然的臉，有些痴迷地望著他，繼續道：shu-9su.pages.dev
「要我別說可以，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愛我。」shu-9su.pages.dev
邱然的喉結動了動。shu-9su.pages.dev
他說不出。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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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一層層地往上翻，像舊傷結痂被撕開。shu-9su.pages.dev
妹妹出生那天，他也剛滿六歲。shu-9su.pages.dev
他趴在嬰兒床邊，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哭，小心地伸手去摸她的臉，再笨拙地塞給她自己所有的玩具，哄她笑。她學走路時，他跟在後頭，她摔一跤，他就跑過去讓她揍自己一下，說「都怪哥哥不好」。shu-9su.pages.dev
她學說話時，第一句叫的不是「媽媽」或「爸爸」，而是「哥哥」。shu-9su.pages.dev
他幫她洗澡、換尿布、喂藥、哄睡，幾乎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shu-9su.pages.dev
她身體的每一個變化，他都看在眼裡。從小孩的肚皮到少女的鎖骨，從擦傷的膝蓋到第一次胸口發育鼓起、第一次來月經，甚至第一次戀愛。shu-9su.pages.dev
在她面前，他從沒設過防。她會穿著睡衣鑽進他懷裡要哄睡，他就抱著她，拍著她的背，聞著她頭髮上的奶香味。他以為，這就是地久天長深刻入骨的血緣親情。shu-9su.pages.dev
可他怎麼會又怎麼能，借著醉意說愛她？shu-9su.pages.dev
邱然還記得爸爸媽媽。記得那個還算完整的家：飯桌的笑聲、節日的燈光、假裝幸福的每一天。shu-9su.pages.dev
但邱易不記得了。她只知道邱旭聞和張霞晚整日都在爭吵、互相折磨，最後在同一屋檐下形同陌路。她只記得邱然，他既是她的媽媽，也是爸爸，是哥哥，還是愛人。shu-9su.pages.dev
邱然終於開口，語調平穩得可怕。shu-9su.pages.dev
「我不——」shu-9su.pages.dev
他話還沒說完，邱易出聲打斷他：shu-9su.pages.dev
「哥哥，你想好再說。」shu-9su.pages.dev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呼出。shu-9su.pages.dev
「都是哥哥不好。是我給了你錯誤的信號，是我沒能拒絕你。如果我真盡到了兄長的責任，你不會變成這樣。」shu-9su.pages.dev
「對不起。」shu-9su.pages.dev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氣音。shu-9su.pages.dev
他看著她，眼神空洞，像在看一個已經離她很遠的人。shu-9su.pages.dev
邱易胸口一陣窒悶，心裡的那股委屈、愛、恨、羞恥，一齊衝上來。shu-9su.pages.dev
她抬起右手，幾乎是本能。shu-9su.pages.dev
邱然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她就已經用另一隻手抓住自己的前臂，指甲一點點摳進皮膚，在淺白上迅速劃出幾道深紅的傷痕。shu-9su.pages.dev
她的指甲邊緣有被啃咬的痕跡，並不平整。被銳利的指甲划過，血絲很快浮了出來，一滴滴順著手臂往下滑。shu-9su.pages.dev
「小易！你冷靜點！」shu-9su.pages.dev
他幾乎是吼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不敢太用力。shu-9su.pages.dev
她卻拚命要掙脫，力氣大得驚人，像要把所有的恨和絕望都展示給他看。shu-9su.pages.dev
「你憑什麼道歉，邱然？」她哭著喊，聲音幾乎破裂，「憑什麼說得那麼輕巧，好像我只是被你誤導了一下——」shu-9su.pages.dev
邱然只能狠心，兩隻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平舉過頭頂，怕她再傷到自己。shu-9su.pages.dev
她被鉗在他的懷裡，整個人還在發抖，但指甲緊緊掐進掌心裡摩擦，一點血順著她的手指縫滲了出來。shu-9su.pages.dev
距離太近，他低頭對上她噙滿了淚和怨的眼，呼吸開始不穩。shu-9su.pages.dev
「放開我！」 身體亂掙，幾乎貼上他的胸口。shu-9su.pages.dev
邱然沒法掰開她的手指，只能把她的手攥得更緊，放到自己的面前，用唇輕輕貼上她的指骨。shu-9su.pages.dev
他的唇和手都是涼的，邱易卻覺得，所有被他觸碰到的地方都在發燙。shu-9su.pages.dev
她想往那股熱源靠近，又被推得更遠。shu-9su.pages.dev
「手鬆開，小易。」他低聲說。shu-9su.pages.dev
第三章 湛川的雨shu-9su.pages.dev
她仍在發抖，淚水順著臉滑下來，滴在他手上，混著血，燙得他一陣發顫。shu-9su.pages.dev
她終於鬆了手，整個人像失去了支撐似的，軟軟地癱下去。邱然本能地去接，雙臂一收，將她穩穩護在懷裡。shu-9su.pages.dev
「沒事了，」他啞著嗓子，聲音放低，「別這樣，小易。」shu-9su.pages.dev
她靠在他懷裡，淚水浸透了他的胸口。shu-9su.pages.dev
他不敢再看她，只能機械地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她半夜做噩夢哭醒時那樣。shu-9su.pages.dev
邱易抽泣著，突然伸出手，繞到他背後，死死纏住。shu-9su.pages.dev
邱然整個人瞬間僵硬。shu-9su.pages.dev
「我錯了，哥哥。」 悶悶的聲音從懷裡傳來。shu-9su.pages.dev
他喉結動了動，手上的動作停了兩秒。shu-9su.pages.dev
然後狠下心，用力扯開她的手，站起身，退後半步。shu-9su.pages.dev
避她如蛇蠍嗎？shu-9su.pages.dev
她看著邱然走到書櫃前，彎腰從最下方的方格里抽出一個白色藥箱，從裡面拿出碘伏、棉簽、創口貼，一樣一樣擺在茶几上。shu-9su.pages.dev
邱易靜靜地望著他。shu-9su.pages.dev
他打開了客廳的主燈，暖黃的光照下來，把那雙乾淨的手照得格外白皙。shu-9su.pages.dev
「手給我。」他說。shu-9su.pages.dev
她沒動。shu-9su.pages.dev
「邱易。」shu-9su.pages.dev
語氣不重，但她違背不了。shu-9su.pages.dev
邱易慢慢伸出那隻被自己抓傷的手臂，皮膚上幾道血痕蜿蜒，觸目驚心；又攤開掌心遞到他的面前，創口淺一些，還滲著一點血。shu-9su.pages.dev
邱然低下頭，用棉簽蘸著藥水，一點一點擦拭。shu-9su.pages.dev
碘伏的氣味在空氣里散開。shu-9su.pages.dev
「哥哥，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生氣。」shu-9su.pages.dev
她低低地說，淚眼迷濛，再沒半點剛才魯莽自傷的狠勁。shu-9su.pages.dev
邱然的手停了一瞬，沒抬頭。shu-9su.pages.dev
「我沒生氣。」因為語氣過於平靜，聽起來反而很冷，「但以後別這樣了，小易。」shu-9su.pages.dev
她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極輕極淡，臉頰的梨渦也只是出現了一瞬。shu-9su.pages.dev
「騙人，你很生氣。」她非常確定，因為了解他，「討厭我了嗎，哥哥？」shu-9su.pages.dev
他抬起頭，與她視線正面相撞。暖黃燈光從她的發梢滑下，映出她眼底的濕意，像一汪快要溢出的平靜湖水。shu-9su.pages.dev
像在嘆氣：shu-9su.pages.dev
「從來沒有過。」shu-9su.pages.dev
邱然低頭把棉簽、碘伏、創口貼一樣一樣放回原位。他合上蓋子，那聲輕響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shu-9su.pages.dev
「走吧，」他輕聲說，「我送你回學校。」shu-9su.pages.dev
「好。」她點頭。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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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只街邊的樹葉還在滴水。shu-9su.pages.dev
邱然熟門熟路地徑直將車開到湛大A區女生宿舍三棟門口停下，熄了火。邱易沒看他，提起行李自己下了車。shu-9su.pages.dev
這會兒校園裡人多起來，大都是去圖書館占座的學生，腳步匆匆。shu-9su.pages.dev
「誒！邱易！」shu-9su.pages.dev
一個女聲從宿舍門口傳來。shu-9su.pages.dev
說話的是室友王嘉宜，她旁邊是陳橙和楊之之，三個人擠在一起，手裡都拿著剛買的早餐。shu-9su.pages.dev
「你不是說回家幾天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shu-9su.pages.dev
「嗯，」邱易淡淡笑著，語氣溫柔，「想著還是在學校複習考試更方便吧。」shu-9su.pages.dev
她們這才看到剛從車那側繞過來的邱然，齊齊打招呼：shu-9su.pages.dev
「邱然哥好——」shu-9su.pages.dev
邱然也笑了笑，微微頷首。shu-9su.pages.dev
「早啊」。shu-9su.pages.dev
他不動聲色地從邱易手中拿走了行李包，又說道：shu-9su.pages.dev
「你們先聊著，我幫小易把行李拿上去。還給你們帶了點零食，一會兒回來自己分。」shu-9su.pages.dev
「哇，謝謝邱然哥！」陳橙驚喜地說，「每次都有禮物，好周到啊。」shu-9su.pages.dev
邱然和她們客套了幾句，目光掃過邱易，才慢慢轉身上樓。shu-9su.pages.dev
其實外人根本看不出兄妹倆之間怪異的氛圍，但邱易向來心虛，演技尚可，現在裝出一副神色如常的樣子，和室友們有說有笑。shu-9su.pages.dev
王嘉宜撞了撞她的肩膀，笑得曖昧：shu-9su.pages.dev
「易易，你哥還沒恢復單身嗎？」shu-9su.pages.dev
她純是八卦之心旺盛。陳橙才是邱然的頭號粉絲，據說在見過一次之後，便再對湛大那些野草提不起半點興趣。楊之之則對零食更有熱情，對帥哥免疫，常說自己是堅定的母單主義者。shu-9su.pages.dev
邱易彎了彎嘴角，等著她們湊過來聽。shu-9su.pages.dev
「他又換了，」她搖搖頭，有模有樣地編排起來，「好像是個剛出道的平面模特，才十八歲。」shu-9su.pages.dev
「臥槽！」shu-9su.pages.dev
「狗男人！」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楊之之最淡定，她一張口，就能用東北腔把所有人的口音帶飛：「哎喲，邱然哥算矜持了。據說外科醫生，尤其是骨科的，能同時腳踏四條船。」shu-9su.pages.dev
陳橙笑得比哭還難看，抱著楊之之結實的大臂作昏倒狀。shu-9su.pages.dev
「快別說了，橙子要被氣不活了。」 王嘉宜轉頭去問邱易，「待會兒你來圖書館不，我們幫你占個座？」shu-9su.pages.dev
「行啊，謝謝啦。」她笑，「我去拿書包，等下去找你們。」shu-9su.pages.dev
告別了她們三人，邱易慢悠悠地爬到五樓，走到寢室門口。她一推開，看到邱然正站在窗邊整理剛換下來的舊床單被套，迭得整整齊齊，裝進袋子放在門邊。shu-9su.pages.dev
她沒說話，脫了外套和鞋，直接爬上床架，仰面倒下，像一具徹底沒了生命的屍體。shu-9su.pages.dev
邱然轉過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shu-9su.pages.dev
「洗乾淨的，下次張阿姨幫你送過來。還有，我看你的維D和鈣片幾乎沒吃，」 他頓了頓，語氣淡淡，「年輕女性要多補鈣和維生素D，有充足骨量儲備，以後老了才不容易摔倒——」shu-9su.pages.dev
「哥哥，」她的語氣很淡，「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shu-9su.pages.dev
空氣頓時安靜下來。shu-9su.pages.dev
「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聲音也很平。shu-9su.pages.dev
「隨便問問。」邱易望著白色的天花，心裡想起種種可能。shu-9su.pages.dev
「也許你喜歡年齡比你大的，你師姐那種，知性又聰明；或者清純類型？高中來我們家門口堵你的那個，她哭起來好漂亮，好可憐；還是之前邱旭聞逼著你去相親的那個？聽說人家是純正的政三代，真能攀上，你還用這樣當住院醫師值夜班？」shu-9su.pages.dev
邱然的神情沒什麼變化，也沒有因為她的諷刺而動怒。可邱易恰恰最討厭這一點：她激不起邱然的情緒波動，無論是愛，還是恨。邱易想過，或許他還沒有原諒她，等他氣消了就好。可已經過去這麼幾年，她也害怕，害怕邱然再也不會原諒她了。shu-9su.pages.dev
「你想聽什麼結論？」shu-9su.pages.dev
「我想聽什麼，你不比我更清楚？」她側身來看他，眼神陰惻惻的。shu-9su.pages.dev
邱然沒再搭理她。shu-9su.pages.dev
他俯身收拾好垃圾袋，打了個結，準備下樓順便扔了。臨走之前，他仍是像每一次告別時那樣，不厭其煩地嘮叨著：shu-9su.pages.dev
「好好吃飯，早睡早起，認真學習，但別熬夜，覺得辛苦就回家。」shu-9su.pages.dev
邱易很安靜，他以為是睡著了。shu-9su.pages.dev
「哥走了。」shu-9su.pages.dev
她沉默地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門關上，宿舍重新歸於寂靜。shu-9su.pages.dev
也就晴朗了三天。shu-9su.pages.dev
三天之後，湛川的雨又開始下，連著下了整整一夜。shu-9su.pages.dev
清晨六點多，邱然剛值完夜班，正準備去休息室睡個囫圇覺，還沒來得及脫下白大褂，兜里的手機就震動了。shu-9su.pages.dev
一個帶備註的名字閃爍在螢幕上。shu-9su.pages.dev
通常不會聯繫他的。shu-9su.pages.dev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孩，聲音帶著哭腔，慌亂不已。shu-9su.pages.dev
「是邱然哥嗎？」shu-9su.pages.dev
他眼皮狂跳，但還是強作鎮定，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是我。」shu-9su.pages.dev
雨聲透過玻璃打在地面上，像無數碎裂的針。shu-9su.pages.dev
然後，他聽見女孩吸了口氣，聲音發抖——shu-9su.pages.dev
「你快來，邱易出事了。」shu-9su.pages.dev
第四章 十二十八shu-9su.pages.dev
九年前。shu-9su.pages.dev
從湛川西站上高速，往西行三十分鐘，就能抵達蕪隴。shu-9su.pages.dev
兩座城市相依而建，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過去二十年間，湛川的發展幾乎以吞噬的姿態展開，對周邊城市尤其是蕪隴，形成了強烈的虹吸效應。shu-9su.pages.dev
蕪隴市郊有一條東西走向的河流，叫清江。shu-9su.pages.dev
清江一路蜿蜒，下游穿過湛川市中心的江灣區，最終匯入海洋。shu-9su.pages.dev
邱家在蕪隴的別墅，就建在清江最寬闊的一段河灣邊。那片區域是蕪隴最早開發的江景住宅區，三層獨棟，臨水而建，窗外就是河面與風。早些年，這裡住滿了本地的企業主與科技新貴。可隨著湛川日漸繁盛，不少人蕪隴人賣掉了房子，舉家遷往湛川。shu-9su.pages.dev
但邱家仍留在原處，已經住了十二年。shu-9su.pages.dev
別墅的後院裡，有一塊專門為網球訓練開闢的圍場。shu-9su.pages.dev
一個女孩正站在圍欄中，拍子穩穩地握在手裡，發球機靜靜待在一旁。但她瞄準的方向，並不是面前的擊球牆。shu-9su.pages.dev
她膝蓋微曲，腳跟輕輕離地，身體隨呼吸蓄力。shu-9su.pages.dev
轉體、引拍、發力、擊球，一氣呵成。shu-9su.pages.dev
球拍劃出一個漂亮的弧線，伴著清脆的「啪」聲，球高高地越過了擊球牆。shu-9su.pages.dev
「球球，出發了！」shu-9su.pages.dev
前院裡傳來一個年輕男聲，清亮而溫和。shu-9su.pages.dev
邱然十八歲，剛考上湛川大學醫學部。shu-9su.pages.dev
他個子很高，肩背挺直，穿著白色短袖和牛仔長褲，氣質乾淨沉穩，比同齡男生看起來穩重得多。shu-9su.pages.dev
邱易十二歲，剛升上湛川一中的初中部。shu-9su.pages.dev
她又長高了一點，四肢都還帶著點少女抽條時青澀的瘦削，可她筋肉結實，明顯被養得很好，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整個人都像被陽光泡過。一整個暑假的網球集訓之後，女孩被曬紅的皮膚正逐漸恢復。shu-9su.pages.dev
邱然和邱易都遺傳了張霞晚的膚色，極其容易曬傷，卻怎麼也曬不黑。shu-9su.pages.dev
今天是湛川一中的開學報到日，邱然拎著她的新書包，倚在後院那顆橘樹的樹蔭下，等著她跑近。shu-9su.pages.dev
初秋的陽光還是很烈，不小心會中暑，於是他在院子裡放了三台降溫風扇。shu-9su.pages.dev
她跑過來，拍子背在身後，腳步輕快。shu-9su.pages.dev
「哥！」 邱易喘著氣，笑得眼睛發亮，「剛剛我打中了三顆橘子！」shu-9su.pages.dev
邱然低頭笑了一下，把水遞給她。shu-9su.pages.dev
「我看到了，球球真厲害。」shu-9su.pages.dev
「那是！我以後可是網球冠軍。」 她接過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shu-9su.pages.dev
眼神還亮著，期待著他更多回應。shu-9su.pages.dev
「不過，」他裝作嚴肅的樣子，「那可是我辛苦種的橘子樹，冠軍小姐，你要賠三顆橘子給我。」shu-9su.pages.dev
「哼——才不賠呢。」她笑著後退一步，手裡的球拍扔在草坪上，整個人鑽進他的懷裡。shu-9su.pages.dev
「又耍賴？」shu-9su.pages.dev
「哥哥！我賠不起！」她整張臉都埋進了他的衣服里，似乎在使壞偷著擦汗。shu-9su.pages.dev
邱然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蹲下身，順手把拍子撿起來，靠在樹上。shu-9su.pages.dev
「坐好。」shu-9su.pages.dev
「幹嘛？」shu-9su.pages.dev
「頭髮亂成鳥窩了。」shu-9su.pages.dev
他一邊說，一邊把她抱起來，放到自己大腿上坐著。shu-9su.pages.dev
邱易是一米五的細條小人，她總是抬頭仰望邱然，覺得他像兩米巨人一般高大。shu-9su.pages.dev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落下來，一片一片斑駁在他們的身上。shu-9su.pages.dev
邱然手指修長，熟練耐心地解開她的發圈，從髮根到發尾一點點梳順，再紮成一個不緊不松的馬尾，她頓時覺得涼快多了。shu-9su.pages.dev
邱易晃著腿，嘴裡還在念叨：shu-9su.pages.dev
「我都上初中啦，不要再當小孩對待我。」shu-9su.pages.dev
「十二歲還不是小孩？」他笑著反問，「那行，以後自己扎頭髮。」shu-9su.pages.dev
她「哼」了一聲，卻沒動，仍安靜地靠在他懷裡，小小的後腦勺抵著他的胸口。shu-9su.pages.dev
邱然低下頭，鼻尖擦過她的發頂，這才發現，一個夏天過去，她連頭皮都被曬紅了。他看著那一頭黑亮的頭髮下粉色的頭皮，忽然覺得又可愛又好笑，沒忍住，低頭在她頭頂親了親。shu-9su.pages.dev
她回過頭，笑著鑽進他懷裡，整個人蜷在他懷中，親昵又安心。shu-9su.pages.dev
「哥哥，」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裡，軟軟的，「湛川那麼遠，你得接送我上學，至少一周！」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他想也沒想就應下了。shu-9su.pages.dev
邱易沒問為什麼爸媽不在家，也沒有打算送她去報道。她上初中了，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shu-9su.pages.dev
爸媽關係不好，在家的時候總吵架。shu-9su.pages.dev
雖然他們躲在自己的房間吵，可她捂著耳朵，也還是能聽見從樓上傳下來的聲音。有時候是摔東西，有時候是哭，有時候是大吼。shu-9su.pages.dev
那些聲音穿過牆壁，像鑽一樣在牆裡打轉。shu-9su.pages.dev
小時候她會被嚇哭。shu-9su.pages.dev
但哥哥一直陪著她。他會輕手輕腳地走進她房間，把她抱去自己的臥室，掀開被子讓她鑽進懷裡。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肩膀結實又堅韌，她蜷著身子窩進去，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和橘子香味。他講故事時聲音很溫柔，像一陣輕輕的風，她漸漸聽不見樓上的聲音，也不再害怕。shu-9su.pages.dev
「沒事的，球球。」shu-9su.pages.dev
只有他會這樣叫她。那是連爸媽都不知道的、他給她起的小名。shu-9su.pages.dev
「哥哥會永遠保護你。」shu-9su.pages.dev
邱易相信他，因為他從來沒食言過。shu-9su.pages.dev
爸媽吵什麼，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只要哥哥在就夠了。shu-9su.pages.dev
他們一起走出家門，晨光正好。shu-9su.pages.dev
陳叔已經把車停在門口候著，這份工作他乾了快半輩子，對於邱家父母的照例缺席、邱然和邱易兄妹倆形影不離，他早就見怪不怪。shu-9su.pages.dev
他接過邱易的書包，替她打開車門。shu-9su.pages.dev
「謝謝陳叔！」shu-9su.pages.dev
邱易笑著說，聲音甜得像夏天的果子。shu-9su.pages.dev
「不用客氣！」他笑笑。shu-9su.pages.dev
「麻煩陳叔了。」邱然客氣地接上，跟著上了車。shu-9su.pages.dev
他點頭。shu-9su.pages.dev
陳德標心裡嘆口氣。邱易是很懂事的好孩子，而邱然……也是很可憐的好孩子。shu-9su.pages.dev
上車後，車廂里很快就熱鬧起來。其實也不是真熱鬧，主要是邱易一個人在嘰嘰喳喳，講她昨天夢見打球贏了小威廉士、講昨天張姨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講在新生群里認識了誰誰誰。shu-9su.pages.dev
邱然完全不覺得無聊，他認真地聽著，偶爾回應。shu-9su.pages.dev
「現在認識哪些同學了呢？」shu-9su.pages.dev
「好多呢！」shu-9su.pages.dev
邱易立刻興奮起來，回想在群里灌水認識的人，「有個女生叫蘇念，她也學網球！我們已經約好了要坐一起。」shu-9su.pages.dev
她一邊說，一邊往他那邊湊。shu-9su.pages.dev
「哥哥，你聽著呢嗎？」shu-9su.pages.dev
「聽著。」邱然輕輕一笑，「安冉沒和你分在一個班，有沒有傷心？」shu-9su.pages.dev
梁安冉是邱易的在蕪隴實驗小學的同學，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兩人都考進了湛川一中初中部，卻分到了不同班。shu-9su.pages.dev
「哼，安冉都不傷心，我才不傷心呢。」她氣鼓鼓地往後一靠。shu-9su.pages.dev
「怎麼又吵架了？」邱然記得上周她們才和好。shu-9su.pages.dev
「不是吵架！」邱易正色道，「這次是真的，她更喜歡和別人玩！」shu-9su.pages.dev
「別人？」shu-9su.pages.dev
「嗯！」她皺起鼻子，「她說她現在有喜歡的人了，是在補課班認識的男生，還讓我幫她忙！」shu-9su.pages.dev
邱然微微一愣：「幫什麼忙？」shu-9su.pages.dev
「她迭了一大桶螢光星星，自己不敢送，讓我陪她去。」邱易說得眉飛色舞，情緒越來越高，「結果那個男生居然說，可以和她一起玩，條件是我也得去！」她像是氣壞了似的，聲音又拔高一點，「我才不想去。憑什麼他讓我要去我就得去？他以為他是誰啊！」shu-9su.pages.dev
邱然忍不住笑出聲，笑現在的小孩早熟，又笑他的球球晚熟。shu-9su.pages.dev
「那後來呢？你去了嗎？」shu-9su.pages.dev
「當然沒有！」她義正辭嚴地回答，但語氣又低落下來，「可安冉生氣了。她現在天天跟那個男生聊天，也沒理我。」shu-9su.pages.dev
邱然揉了揉她的後腦勺，沉穩地說：「沒關係，安冉會來找你說話的。」shu-9su.pages.dev
「你怎麼知道啊？」邱易很好奇。shu-9su.pages.dev
「哥比你大，當然知道得多。」因為小女孩對黃毛小子的喜歡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shu-9su.pages.dev
車子緩緩駛進湛川一中初中部的校門口，兩邊都是來往的私家車與計程車，人聲嘈雜，彩旗飄揚，陽光正盛。shu-9su.pages.dev
少年少女們都穿著簇新的校服，都是由爸媽領著，三三兩兩，往體育館方向去。shu-9su.pages.dev
邱然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替她打開車門，語氣溫和：shu-9su.pages.dev
「到了，球球。」shu-9su.pages.dev
邱易牽著哥哥的手跳下來，接過陳叔遞過來的書包，滿臉好奇地打量著新學校，沒有一絲拘謹。shu-9su.pages.dev
「拜拜，陳叔！」她還不忘和他打招呼。shu-9su.pages.dev
「下午我再過來接你們。」 陳叔笑著揮揮手，發動了車。shu-9su.pages.dev
他們穿過人群，來到一處遮陽棚下。負責報到的老師坐在桌後，桌上堆滿學生資料袋。shu-9su.pages.dev
「家長您好，請出示錄取通知書、戶口本複印件、預防接種卡。」shu-9su.pages.dev
邱然一一遞上，動作利落。shu-9su.pages.dev
太年輕了，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女孩的父親。shu-9su.pages.dev
老師遞過來一份家長告知書，需要簽字，問道：shu-9su.pages.dev
「你是邱易的家長嗎？」shu-9su.pages.dev
「我是哥哥，監護人。」邱然淡淡道，態度禮貌卻有分寸。shu-9su.pages.dev
老師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shu-9su.pages.dev
邱易在旁邊東張西望，看見別的學生和爸媽合照、掃碼進群，然後去領教材、拍學生證照片。shu-9su.pages.dev
「哥哥，你看那邊！」她指了指遠處裝飾著氣球和紙板裝置的「歡迎新同學」、「湛川一中」大標語。「我也想去那拍照！」shu-9su.pages.dev
「排隊。」他輕輕點她額頭，「別亂跑。」shu-9su.pages.dev
「我不會迷路。」她小聲嘀咕。shu-9su.pages.dev
等邱然簽完字回頭時，邱易已經和學姐搭上話了。陽光從棚頂的縫隙照下來，她站在人群里，馬尾一晃一晃的，像是一隻急著撲進新世界的小雀。shu-9su.pages.dev
邱然遠遠地望著，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既驕傲，又隱隱有點空落。shu-9su.pages.dev
他沒敢繼續想。shu-9su.pages.dev
第五章 開學日shu-9su.pages.dev
辦完註冊報到和家長會，已經到中午了。烈日正盛，操場邊的梧桐葉子被曬得捲起邊，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shu-9su.pages.dev
邱易和蘇念一見面就很親近，加上樑安冉，三個女孩湊在一起說個不停。shu-9su.pages.dev
哥哥真是無所不知。shu-9su.pages.dev
他們去教室的路上剛好碰到梁安冉和媽媽，邱易正糾結要不要打招呼，結果還沒等她開口，梁安冉就已經快步跑過來一把抱住她：shu-9su.pages.dev
「小易！」shu-9su.pages.dev
邱易愣了兩秒，才慢慢抬起手回抱，還是忍不住彆扭地問：shu-9su.pages.dev
「……你不是說你有新朋友了嗎？」shu-9su.pages.dev
「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梁安冉委屈極了，眼眶濕漉漉的，「我那天只是生氣嘛！」shu-9su.pages.dev
也不用多說什麼，只用一句「我們才是最要好」，兩人就歡天喜地忘記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shu-9su.pages.dev
邱然和梁安冉媽媽在一旁看著她們和好，不由得放下心來，兩個孩子在陌生環境也算有個伴。shu-9su.pages.dev
「小然，爸媽沒一起來嗎？」梁媽媽問。shu-9su.pages.dev
「阿姨好。」邱然笑得得體，「他們臨時有事，我請了假帶她來。」shu-9su.pages.dev
「哎呀，你這哥哥真是難得。」梁媽媽感嘆，「我家安冉連個表哥都沒有，你妹有你，真有福氣。」shu-9su.pages.dev
「有妹妹，也是我的福氣。」邱然笑笑。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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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新生入學教育。shu-9su.pages.dev
中午在食堂吃過飯，家長們就得離校了。shu-9su.pages.dev
邱然叮囑了一番，給她又補塗了一層防曬霜，讓她帶好手機，有事就給他打電話。最後還是不放心，又把她的水壺重新灌滿，擰緊瓶蓋，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shu-9su.pages.dev
「哥你快走啦，我可以的！」shu-9su.pages.dev
她笑著催他，語氣裡帶著點小大人似的得意。shu-9su.pages.dev
邱然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腦頂上輕輕一揉：shu-9su.pages.dev
「行，那哥哥走了。」shu-9su.pages.dev
他轉身的時候，陽光從樹縫間灑下來。shu-9su.pages.dev
邱易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又有點捨不得。可那股情緒還沒醞釀起來，就被周圍的喧鬧聲衝散了。shu-9su.pages.dev
廣播里在喊：「初一各班的同學，請到教室集合！」shu-9su.pages.dev
她被人群推著往前走，腳步輕快，眼睛亮晶晶的。興奮、好奇，還有那種剛要開始長大的自信。shu-9su.pages.dev
在蕪隴她依賴哥哥。shu-9su.pages.dev
但此刻，她也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他的影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shu-9su.pages.dev
初一（1）班在教學樓一樓最外側的教室，靠窗的位置正對操場。陽光從大塊玻璃窗照進來，桌面被照得發亮。shu-9su.pages.dev
邱易背著書包走進去，教室里已經坐了十來個同學，大多都還拘謹。有人在整理文具盒，有人在低頭看新發的書，只有幾個人在互相說話，看起來是早就認識的。shu-9su.pages.dev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眼神有點不知所措。shu-9su.pages.dev
「邱易！」shu-9su.pages.dev
蘇念從靠窗的第三排沖她揮手，指了指後面的座位，「這裡！我給你留了個位子！」shu-9su.pages.dev
她立刻笑了，快步跑過去，把書包放下。shu-9su.pages.dev
蘇念比她高出半個頭，留著齊劉海，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shu-9su.pages.dev
「謝謝！」邱易笑著。shu-9su.pages.dev
「你怎麼總說謝謝，」蘇念才和她認識了不到半天，已經聽到了不下十次了，「我們以後是前後桌，不用那麼客氣啦。」shu-9su.pages.dev
「謝謝我以後不用和你說謝謝了。」 邱易眨眼。shu-9su.pages.dev
「暈！」shu-9su.pages.dev
兩人笑成一團。shu-9su.pages.dev
邱易回頭看了一眼，後排坐的是男生，他側著身子，手裡轉著一支筆，已經打量她們有一會兒了。shu-9su.pages.dev
「嗨，新同學。」他主動說話了。shu-9su.pages.dev
「哈嘍，我叫邱易。」shu-9su.pages.dev
「我是楊昊天。」他推了推黑框眼鏡。shu-9su.pages.dev
然後就沒人說話了。shu-9su.pages.dev
邱易不怕生，但也不會沒話找話。她從小對於興趣一般的人事物，就不會多留意。shu-9su.pages.dev
她轉頭回去，蘇念悄悄湊過來對她說：shu-9su.pages.dev
「你後桌成績特別好，數學滿分，還是全區第一名。」shu-9su.pages.dev
「是嗎。」邱易裝作漫不經心，但心裡隱隱覺得有點不服氣，她也是全區第一。shu-9su.pages.dev
雖然是蕪隴市的。shu-9su.pages.dev
講台上傳來「咚」的一聲，班主任走進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老師，短髮幹練，穿著剪裁合身的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褲。shu-9su.pages.dev
「同學們，安靜一會！」shu-9su.pages.dev
她聲音洪亮，語氣抑揚頓挫。shu-9su.pages.dev
她環視了一圈，和她對視上的同學都不由得挺直了背。shu-9su.pages.dev
「很好，紀律不錯。」她這才笑了一下，「我是你們的班主任，語文課老師，吳曼迪。」shu-9su.pages.dev
她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鋒挺拔。shu-9su.pages.dev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初一（1）班。」她頓了頓，換了個更溫和的語氣，「各位同學，現在你們正式成為初中生了。有誰知道，初中生和小學生有什麼區別嗎？」shu-9su.pages.dev
教室里一陣安靜。shu-9su.pages.dev
「作業更多！」有個男生舉手大聲說，引得一陣竊笑。shu-9su.pages.dev
吳老師笑著搖頭，「不止。」shu-9su.pages.dev
她用粉筆敲了敲講台：shu-9su.pages.dev
「第一件事，升學。你們現在在湛川一中初中部，三年後，大約有一半的同學能直升高中部。誰能上誰不能，都要在中考一錘定音。」shu-9su.pages.dev
教室里立刻安靜下來。shu-9su.pages.dev
有人偷偷抬頭，又飛快地低下去。shu-9su.pages.dev
「所以——」吳老師目光掃過整間教室，「你們首先要學會為自己的未來負責，認真對待課堂，珍惜時間。」shu-9su.pages.dev
她轉了轉粉筆，又笑了一下。shu-9su.pages.dev
「第二，從身體上講，你們也在變化。有人開始長高、變聲，男生和女生都會有各自的生理變化。別擔心，這不是壞事，是你們正在長大的信號。」shu-9su.pages.dev
台下傳出一陣小小的笑聲。幾個男生互相擠眉弄眼，女生們則紅著臉低頭。shu-9su.pages.dev
「笑什麼？」shu-9su.pages.dev
吳曼迪眼神刀過去，那幾個男生頓時安靜了shu-9su.pages.dev
「最後，」吳老師放下粉筆，雙手交迭在講台上，「有的同學可能開始對異性產生好奇，甚至是愛慕。」shu-9su.pages.dev
教室里的氣氛一下子騷動起來，但沒人敢笑出聲。shu-9su.pages.dev
「吳老師事先說明，我並不一刀切地反對早戀。」她的語氣溫柔，卻帶著警告的味道，「可你們要知道分寸。在我的班裡，不允許任何超越邊界的肢體行為，也不允許因為早戀，影響學習、影響班級學習氛圍。還有——別想著能瞞過老師，你們的那點小心思，在老師這裡，是無所遁形的。」shu-9su.pages.dev
邱易對這番話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她呆呆地戳了一下蘇念的後背，小聲問：shu-9su.pages.dev
「女生的生理變化，是什麼啊？」shu-9su.pages.dev
蘇念愣了一下，臉一下紅了，像被人當場抓到秘密。shu-9su.pages.dev
「你不知道啊？」她壓低聲音，瞟了瞟講台方向。shu-9su.pages.dev
「嗯。」邱易搖搖頭，眼神很真誠。她是真的不知道。shu-9su.pages.dev
蘇念咬著筆桿，猶豫了一會兒，才小聲說：「就是……女生會來那個啊。」shu-9su.pages.dev
「哪個？」shu-9su.pages.dev
「哎呀，就是例假啦！」蘇念用比蚊子還細的聲音說完，耳根都紅透了。shu-9su.pages.dev
邱易皺了皺眉，顯然還是沒聽懂：「那是什麼？從哪裡來？」shu-9su.pages.dev
「我也不知道，我還沒來呢，」蘇念悶聲說，「我媽說來那天會肚子疼，要用一種很奇怪的紙。」shu-9su.pages.dev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小聲嘀咕著，完全沒注意到吳老師在講台上開始點名。shu-9su.pages.dev
「邱易。」shu-9su.pages.dev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shu-9su.pages.dev
「到！」她下意識站起來，聲音太大了，引得好多同學偷笑。shu-9su.pages.dev
吳老師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繼續往下念。shu-9su.pages.dev
邱易慢慢坐下，耳根燒得通紅，心跳還在胸口亂撞。shu-9su.pages.dev
蘇念捂著嘴笑。shu-9su.pages.dev
她的注意力還沒完全回到課堂。腦子裡依舊在轉著剛才那些問題，那個奇怪的紙是什麼？例假？會疼嗎？shu-9su.pages.dev
她想回家問哥哥。哥哥什麼都知道，一定會告訴她。shu-9su.pages.dev
可這個念頭也只是短暫一閃。這只是整個下午的開學教育里小小的插曲，比起對新班主任的好奇，對新同學的觀察，對未知校園的熱烈期待，尤其是在參觀了湛川一中的紅土網球場後，邱易已經忘記了對生理變化的疑問。shu-9su.pages.dev
十二歲的邱易的世界，簡單而純粹，幾乎只由三件事構成：shu-9su.pages.dev
哥哥、學習、網球。shu-9su.pages.dev
哥哥永遠是第一，因為……她不知道；學習是第二，因為那能讓哥哥驕傲；網球是第三，因為她喜歡贏的感覺。shu-9su.pages.dev
如果能夠一直生活在如此純粹的世界裡，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shu-9su.pages.dev
但邱易成長得很快。shu-9su.pages.dev
她像一株在陰影里抽高的植物。在邱然察覺到她的少女心事之前，邱易已經小心翼翼地、掩埋好了所有秘密。shu-9su.pages.dev
第六章 兩場戰爭shu-9su.pages.dev
一學期過去，邱易已經完全適應了湛川一中的生活。她在班上成績穩居前三，交到了蘇念這個朋友，在老師眼裡都是非常省心的孩子。shu-9su.pages.dev
邱然超額履行了他的承諾——接送邱易上下學，整整三個月，從未間斷。shu-9su.pages.dev
邱易不知道哥哥是如何說服爸媽的，但她現在周中都和哥哥住在湛川大學附近一套租來的房子裡，周一到周五，他每天六點起床，送她去學校；晚上她自己坐校車去訓練，晚點邱然再開車去接她。shu-9su.pages.dev
其實邱然很忙。shu-9su.pages.dev
湛川大學醫學院的大一課程，幾乎沒有空檔，早上八點的生理學實驗、下午的解剖學、晚上還要寫實驗報告。shu-9su.pages.dev
他甘之如飴地享受著與父母的第二場戰爭中的勝利果實。shu-9su.pages.dev
邱然對經商沒有一絲興趣，沒有遺傳邱旭聞敏銳的商業嗅覺和野心，也沒有遺傳張霞晚的社交手腕。作為蕪隴白手起家、單打獨鬥出來的成功者，邱旭聞堂而皇之地瞧不起除了接班之外、邱然的任何選擇，況且醫生更是窮人的志業。shu-9su.pages.dev
邱旭聞祖籍嘉北，那是個過去盛產木匠的江南小鎮。他中專沒念完就隻身闖蕩蕪隴和湛川，沒有背景學歷，但有一點小聰明，剛好撞上了時代的風口浪尖。shu-9su.pages.dev
九十年代初，國家開始放開沿海廢港口的經營權，邱旭聞用借來的錢盤下了一塊海濱廢港口，做起倒賣海外垃圾的活， 紙漿、電子零件外殼、塑料碎料……利潤和風險驚人。後來政策收緊，他又靈敏地踩上了房地產與輕製造業的下一波風口，也是在這個節點，邱旭聞在招商會認識了當時省委二把手的女兒，張霞晚。shu-9su.pages.dev
張霞晚優雅漂亮、有社會階層天然的優越感。她看得出邱旭聞的野心，不屑於和他周旋，可又真被邱旭聞撩動了心弦，忍不住猜那虛情背後到底有幾分真意，使得他這樣緊追不捨，拒之千里之外，又從千里之外趕回來。shu-9su.pages.dev
邱旭聞事業的真正起飛，是和張霞晚結婚之後。shu-9su.pages.dev
婚後第二年，邱然出生了。shu-9su.pages.dev
孩子已經有了，張霞晚的父親張文彬終於勉強接納了女婿，但邱旭聞對他的怨恨卻已然種下。以前他能忍受岳家對他的輕視，現在隨著事業的成功，反而變成了揮之不去的恥辱傷疤。張家越是替他在外面撐腰，他心裡的羞恥感就越激烈。他越成功，越不願承認自己的成功和張家半分相關。越不肯承認，他在對張霞晚的隱怒就越旺盛。shu-9su.pages.dev
邱然記事很早，他還記得父母有幾年相愛的時光。在冬天偶爾還會下雪的蕪隴，邱旭聞和張霞晚帶著他去市中心的廣場上倒數跨年。shu-9su.pages.dev
雪花剛好落下來，張霞晚用家庭DV機給他們錄了一段視頻：shu-9su.pages.dev
「阿然，看媽媽這邊。」 能聽出她的聲音里都是咯咯的笑，「旭聞，你快看阿然，入神了都。」shu-9su.pages.dev
鏡頭裡，三歲的邱然被一個披著彩燈的小女孩雕像吸引，瞧得眼睛都不眨。他的鼻尖凍得通紅，小手緊緊攥著爸爸的手。shu-9su.pages.dev
突然，他抬起頭，語出驚人：shu-9su.pages.dev
「媽媽，爸爸，我想要妹妹！」shu-9su.pages.dev
邱旭聞先是一愣，隨即被這句話逗得哈哈大笑，蹲下幫他整理圍巾和帽子。：shu-9su.pages.dev
「為什麼想要妹妹啊？」shu-9su.pages.dev
「因為妹妹可愛……」小邱然很認真，「而且有時候我會孤單。妹妹可以陪我玩，我也可以陪妹妹玩。」shu-9su.pages.dev
說完，他又轉頭對著鏡頭認真問：shu-9su.pages.dev
「媽媽，妹妹在你肚子裡了嗎？」shu-9su.pages.dev
「那要問你爸爸哦。」畫面開始輕輕搖動，因為張霞晚樂得差點笑岔氣。shu-9su.pages.dev
視頻也戛然而止。shu-9su.pages.dev
那是邱然後來再也回不去的世界。shu-9su.pages.dev
邱易的出生當然不是因為邱然許了願，而是邱然和父母之間第一場戰爭的勝利果實。父母兩人從相愛，到彼此折磨，不過幾年時間，爭吵開始變得無休無止，逐漸升級。五歲的邱然學會了在風暴中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卻還是躲不過他們出的考題：shu-9su.pages.dev
張霞晚意外懷孕了。shu-9su.pages.dev
她和邱旭聞的婚姻關係已經岌岌可危，她認為這是轉機，寄希望於這個孩子能夠改善他們的關係，可邱旭聞只是一言不發。shu-9su.pages.dev
「阿然，」她聲音發抖，「你最想要妹妹了……你來說，媽媽要不要生妹妹？」shu-9su.pages.dev
邱然被媽媽抱著，他看到她的眼淚滴在自己淺綠色的帽衫外套上，暈成深綠色的海岸線；邱旭聞坐著抽煙，西裝筆挺，全然置身事外，煙灰落在地毯上也沒看一眼。shu-9su.pages.dev
他知道，媽媽想聽「要妹妹」，而爸爸想聽「不要妹妹」。shu-9su.pages.dev
面對這種需要站隊的恐怖二選一，諸如「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外婆好還是奶奶好」、「過年在蕪隴還是嘉北」……小小的邱然通常有兩種策略：大哭，媽媽會嫌煩把他遞給張姨照看；沉默，媽媽至多再問他三五次，然後就會嫌煩，把他遞給張姨照看。shu-9su.pages.dev
這一次他卻沒有迴避，或許是為了那個還不知道性別的胚胎、為了他理想中的妹妹、一個新生命。shu-9su.pages.dev
邱然從媽媽的懷裡掙脫出來，站在客廳中間，對著邱旭聞，大聲說：shu-9su.pages.dev
「不可以殺人！」shu-9su.pages.dev
他的小拳頭攥得死緊，臉漲得通紅，像被火燒過一樣。shu-9su.pages.dev
邱旭聞一怔，臉色突然白得像紙。shu-9su.pages.dev
邱然呼吸急促，聲音發抖，卻比剛才更洪亮：「媽媽肚子裡是人！你們吵來吵去……是不是不想要她了……是不是要把她殺死？」shu-9su.pages.dev
張霞晚的腿一軟，幾乎跌坐在沙發上。shu-9su.pages.dev
「阿然，你在說什麼？！媽媽怎麼可能……媽媽當然不會——」shu-9su.pages.dev
「你們都不想要對方！」邱然揮著胳膊，指著他們倆，「我聽得到！我都聽得到！你們要離婚，不要妹妹和我了！」shu-9su.pages.dev
他的眼淚吧嗒吧嗒地砸下來，顯然也被自己說出來的話嚇到了。shu-9su.pages.dev
邱旭聞並非鐵石心腸，只是一股氣堵在胸口十年，自己無法排解，積鬱成怨，得了名為尊嚴大過一切的癌。他低頭，牽住邱然的手。shu-9su.pages.dev
「阿然，可以幫爸媽照顧妹妹嗎？」shu-9su.pages.dev
他死死盯著爸爸：「你剛才說想要殺死她。」shu-9su.pages.dev
邱旭聞沉默，他第一次不敢否認。shu-9su.pages.dev
「是爸爸不好。」shu-9su.pages.dev
邱然吸了吸鼻子，輕輕抹了把臉，認真承諾道：「好，我會照顧她。我會很乖，不會讓你們生氣，還會照顧好媽媽。」shu-9su.pages.dev
「你們要和好。」他提出要求。shu-9su.pages.dev
張霞晚在一旁心疼不已，抱過邱然放聲大哭。shu-9su.pages.dev
後來很多年裡，邱然對承諾照顧好妹妹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那份執著最初來自恐懼，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會本能地恐懼，如果他沒有恪守承諾，爸媽會離婚、拋棄他們兄妹。shu-9su.pages.dev
可再往後，他逐漸明白，在邱旭聞和張霞晚的戰爭之中，他和邱易不是孩子，只是工具。他們從未真正關心他的想法，只是借他的嘴，講出他們想聽的話。shu-9su.pages.dev
但邱易不一樣。shu-9su.pages.dev
對於邱然來說，邱易的出現不是意外，而是他的願望、期待和祝福。是他哄到睡著後，會在懷裡軟軟地蜷成一團，讓他覺得自己得到了整個世界的人。shu-9su.pages.dev
等她長到六歲時，邱然下定了決心，他不要讓妹妹經歷他所經歷的一切。邱易不能成為邱旭聞和張霞晚的孩子，邱易只能是他邱然的妹妹。shu-9su.pages.dev
他的童年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也跳過了可能會叛逆的青春期，仿佛直接進入了成年期。shu-9su.pages.dev
父母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他們各自在外都有了相好，甚至可能有了別的孩子。shu-9su.pages.dev
邱然不在乎，他只關心邱易。shu-9su.pages.dev
他應該想過，妹妹那麼小，也會渴望來自父母的關心，但他的護崽心態過於強烈，只一心保護著她免受父母的侵擾。或許是幸，邱易的童年是在邱然用愛構造的無菌樂園中度過的；也是不幸，當世界向她敞開，她發現，居然再沒有什麼更好的了。shu-9su.pages.dev
第七章 家shu-9su.pages.dev
新年之後、學期開始之前，邱易正式加入了湛川網球青訓中心，開始為今年的公開賽做準備。教練給她單獨制定了體能計劃，訓練強度上來了，每次邱然接到她，一上車，話還沒說幾句，邱易就已經呼呼大睡。shu-9su.pages.dev
如果不是張霞晚要求周末全家人一定要坐在一起吃一頓晚餐，他不會折騰邱易往返回家。shu-9su.pages.dev
這天是家庭聚餐日，周六傍晚，天剛擦黑。shu-9su.pages.dev
蕪隴的江面泛起一層微光，餐廳的大落地窗上映著一家四口圍坐的身影。shu-9su.pages.dev
張霞晚妝容精緻，四十五歲了，看起來卻不過三十出頭。她穿著淺金色絲質長裙，髮髻利落，手裡拿著一杯白葡萄酒。shu-9su.pages.dev
「別老給她吃肉，」她淡淡地說，「女孩子發胖不好，多吃點蔬菜。」shu-9su.pages.dev
「教練說要補蛋白質。」邱然接過話。shu-9su.pages.dev
邱旭聞隔著一整張桌子坐在張霞晚的正對面，西裝整潔，袖扣光亮。他眉心微蹙，手指一下一下敲著餐巾旁的手機螢幕，像是在等消息。shu-9su.pages.dev
「教練說什麼就是什麼？」張霞晚放下酒杯，語氣冷了幾分，「練得又黑又粗的，好看嗎？」shu-9su.pages.dev
邱然早已經放下手裡的筷子，雙手捂住邱易的耳朵，用唇語告訴她：別聽。shu-9su.pages.dev
她點點頭，往媽媽那邊悄悄看了一眼。shu-9su.pages.dev
張霞晚看著兄妹倆的互動，胸口的火氣也無處可發。她的目光轉向桌對面的丈夫，聲音更尖：「邱總真是大忙人啊，和家人吃飯也三心二意，看沒看過一眼你女兒？」。shu-9su.pages.dev
邱旭聞終於抬頭，眼神淡淡掃過邱易。那一瞥並無惡意，只是像觀察一件家居擺設。邱易一時緊張，叉子都差點掉地上。shu-9su.pages.dev
他又收回視線。shu-9su.pages.dev
「霞晚，小易打網球也不是壞事。」shu-9su.pages.dev
「可笑。」 她冷笑一聲，「我有說打網球是壞事？網球課不是我出的錢？我組織這個聚餐可真是多此一舉哈。」shu-9su.pages.dev
邱旭聞忽然「啪」地摔下筷子，「行了，吃頓飯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整天叨叨個沒完。」shu-9su.pages.dev
張霞晚冷笑：「我叨叨？你一個月在家幾天？有本事你來管。」shu-9su.pages.dev
邱旭聞眉頭皺成一團，就要發作。shu-9su.pages.dev
邱然終於開口。shu-9su.pages.dev
「爸、媽——」他的聲音不高，卻極穩，「你們都別說了，行嗎？」shu-9su.pages.dev
張霞晚的唇線抿緊，沒再說話。shu-9su.pages.dev
而邱旭聞用餐巾擦了擦手，靠回椅背，低聲道：「我用好了」。然後伸手拿起手機，起身離桌。shu-9su.pages.dev
邱易放下筷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問邱然：「哥哥，我是不是吃太多了？」shu-9su.pages.dev
邱然搖搖頭，語氣溫和：「不是。你吃得很好。」shu-9su.pages.dev
他又轉頭，替她夾了一塊牛肉，shu-9su.pages.dev
「來，蛋白質。」shu-9su.pages.dev
張霞晚抿著唇，看了他們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shu-9su.pages.dev
玻璃里的酒映出她的倒影，妝容完美，表情空白。shu-9su.pages.dev
晚飯後，邱然被邱旭聞叫到書房，他讓邱易去自己房間待著。shu-9su.pages.dev
兄妹倆的房間都在二樓，一牆之隔。如果哥哥說「先自己回房間待著」，邱易多半會是去邱然的房間，而不是回自己房間。shu-9su.pages.dev
家裡所有的房間裝修都是相似的風格和色調，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非要說的話，哥哥的房間很香，這是邱易喜歡這裡的原因。shu-9su.pages.dev
她把書包里的東西擺好，開始做作業。shu-9su.pages.dev
她不知道爸媽是什麼時候走的，反正這種聚餐結束後，下一次見到他們，又會是一周之後。shu-9su.pages.dev
筆尖在作業紙上划動，她卻有些走神。shu-9su.pages.dev
雖然哥哥捂住了她的耳朵，但她還是聽到了，而且那句話斷斷續續地在腦子裡迴響：「又黑又粗的，好看嗎？」shu-9su.pages.dev
她不是第一次聽到媽媽說這樣的話。shu-9su.pages.dev
邱易想了想，忍不住站起來，拉開衣櫃門，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shu-9su.pages.dev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全套冬季校服，扎著馬尾，只露出了脖子和臉，好像是比腰側的皮膚黑一些，但也不差太多；肩膀結實，鎖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打球受的傷。shu-9su.pages.dev
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又低下頭，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手臂。shu-9su.pages.dev
不軟。shu-9su.pages.dev
是硬的。shu-9su.pages.dev
練球練出來的肌肉線條，雖然在放鬆的時候還不明顯，但她稍微使使勁，肌肉會鼓出來，很硬很粗。shu-9su.pages.dev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嘴角。shu-9su.pages.dev
其實她不覺得難看。shu-9su.pages.dev
她只是……不太確定什麼才算媽媽說的好看。shu-9su.pages.dev
邱易突然一愣神，像是明白了什麼。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敲了兩下。shu-9su.pages.dev
「球球，」是邱然的聲音，「你在裡面嗎？」shu-9su.pages.dev
她嚇了一跳，趕緊整理好衣服，坐回書桌前。shu-9su.pages.dev
「在。」shu-9su.pages.dev
邱易盯著推門進來的邱然看。shu-9su.pages.dev
他還穿著那件淺灰色毛衣，衣領下露出一截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很白，因為沒有經常在戶外運動。他的個子也很高，手臂和腿都很長，但應該比自己的粗硬很多。shu-9su.pages.dev
他是又白又粗，邱易心想。shu-9su.pages.dev
「哥哥，」她忽然覺得有點難為情，聲音低低的，「你覺得我好看嗎？」shu-9su.pages.dev
邱然怔了一下。shu-9su.pages.dev
「怎麼忽然問這個？」shu-9su.pages.dev
「沒什麼。」她抿了抿唇，又輕聲說，「媽媽說我不好看。」shu-9su.pages.dev
他看著她的神情，心下一驚，過去拉了另一張椅子，坐到她身邊。shu-9su.pages.dev
「媽媽隨口說的，別放心上。」想了想，他又補充道，「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好看。」shu-9su.pages.dev
「那你呢？」她繼續追問，眼神亮得有點倔，「你會覺得我不好看嗎？」shu-9su.pages.dev
邱然沉默了一下，走過去，把牛奶遞到她手裡。shu-9su.pages.dev
「球球，你很好看。」shu-9su.pages.dev
他說得平靜，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質疑的篤定。shu-9su.pages.dev
邱易愣了愣。shu-9su.pages.dev
「真的？」shu-9su.pages.dev
「真的。」他伸手替她撥開鬢角，指尖掃過她的額發。shu-9su.pages.dev
兩個字像一陣很輕的風，從她心口划過去，牛奶的熱氣往上升，她的臉也紅了。shu-9su.pages.dev
邱然笑了笑，又想起一件趣事，「你才出生的時候，就是整個醫院最好看的小嬰兒。好多人都來圍著你看，我還生氣呢。」shu-9su.pages.dev
邱易好奇地眨眨眼，「為什麼生氣啊？」shu-9su.pages.dev
「因為那時候我太矮了。你的床邊全是人，我擠不進去。」 他頓了頓，笑著補充，「我氣得哇哇大哭，把他們都嚇跑了。」shu-9su.pages.dev
邱易「噗」地笑出聲來。shu-9su.pages.dev
「那哥哥出生的時候呢？」shu-9su.pages.dev
「我？」邱然低頭想了想，搖搖頭，「不記得了。」shu-9su.pages.dev
「我也想看你剛出生的樣子。」shu-9su.pages.dev
「笨蛋，」他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語氣溫柔，「你看不到咯。」shu-9su.pages.dev
邱易轉念一想，確實是不可能。shu-9su.pages.dev
她靈機一動，說道：「我可以看到哥哥以後的小孩！」shu-9su.pages.dev
邱然哭笑不得，「……那也太遙遠了。」shu-9su.pages.dev
「不會啊！你是大人，可以有小孩了。」邱易的性知識幾乎為零，她只是偷聽班上男生賊眉鼠眼地聚在一起討論時，透露出來的隻言片語。shu-9su.pages.dev
「球球希望我結婚嗎？」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要先和別人結婚才能生小孩。」shu-9su.pages.dev
邱然是故意逗她的。因為邱易在五六歲的時候，曾經在院裡和小夥伴們說出一句驚世暴論：她以後要和邱然結婚。shu-9su.pages.dev
大人們都當她是童言無忌，笑得不行。她稍微大一些之後，明白了兄妹是不能結婚的，就也再沒說過。shu-9su.pages.dev
邱易聽出哥哥在說這件事，一下臉上掛不住，又羞又尬，憋出一句：shu-9su.pages.dev
「誰管你結不結婚。」shu-9su.pages.dev
他笑著接過她喝光的牛奶杯，沒再逗她，而是問起了作業。shu-9su.pages.dev
「作業做多少了？」shu-9su.pages.dev
邱易原本靠在椅背上晃著腿，一聽這句話，腿立刻僵住了。shu-9su.pages.dev
她的寒假作業還剩一大半沒做好，下周就要報到了，滿打滿算，也不過只有每天飯後到睡前這兩三個小時來補作業，怎麼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shu-9su.pages.dev
她打算去找蘇念借作業來抄。shu-9su.pages.dev
「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她提心弔膽，小聲地邊講邊觀察他的臉色。shu-9su.pages.dev
邱然眉眼蹙著，臉色鐵青，都是被她氣得。又想到自己也有責任，忙得疏忽了監督她。但是，抄作業這種事，實在是有違他的教育原則。shu-9su.pages.dev
「邱易。」shu-9su.pages.dev
他很少喊她全名。shu-9su.pages.dev
女孩立刻坐直了身體。shu-9su.pages.dev
「沒完成作業、還打算抄同學的作業，哥是這麼教你的？」他的聲音冷極了，邱易被嚇得肩膀一抖，手心緊緊揪著自己的褲腿。shu-9su.pages.dev
邱然將作業本合上，壓在手下，怒氣掩飾得很克制：shu-9su.pages.dev
「站起來。」shu-9su.pages.dev
邱易怔住，以為他要把她趕出房間，但他只是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shu-9su.pages.dev
「過來。」shu-9su.pages.dev
她走過去，不敢看他。shu-9su.pages.dev
邱然抬眼，看著她那雙已經氤著淚又帶著心虛的眼睛，胸口那口氣憋得更難受。他不忍心，又必須要懲罰她。shu-9su.pages.dev
「小易很誠實，這一點很好。」她聽到哥哥沒再連名帶姓地叫她，心裡的害怕減少了幾分，但又聽到他說：shu-9su.pages.dev
「手伸出來。」shu-9su.pages.dev
邱易不敢動，看了他一眼，還是把手伸了過去。shu-9su.pages.dev
邱然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朝上攤開。他的手有些涼，力道很穩，讓邱易心跳得飛快。shu-9su.pages.dev
邱然抬手，用指節抽了她的掌心三下。shu-9su.pages.dev
不重，她卻迅速紅了眼眶，眼淚接著開始掉下來shu-9su.pages.dev
「疼嗎？」shu-9su.pages.dev
他問。shu-9su.pages.dev
邱易點頭。shu-9su.pages.dev
「知道錯哪裡了嗎？」shu-9su.pages.dev
「我不應該拖著不寫作業……還打算抄。」 邱易臉都哭紅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又不敢放聲哭出來： 「哥哥……你不要不理我。」shu-9su.pages.dev
邱然嘆了口氣，把她的手拉過去，放進自己的掌心裡揉著。shu-9su.pages.dev
又有些後悔，邱易明明是那麼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一受到一點懲罰，就直接往被拋棄那裡想。shu-9su.pages.dev
「球球。」他低聲道，「做錯事改正就好，哥哥不會不理你。」shu-9su.pages.dev
邱易終於放聲大哭起來，聲音洪亮，哭聲裡帶著驚世冤案一般的委屈，驚動了正在樓下收拾廚房的張姨。shu-9su.pages.dev
張姨端了兩碗湯圓上來敲門。shu-9su.pages.dev
「小然？」shu-9su.pages.dev
邱然去開了門，面對張姨關心的眼光，認真解釋道：shu-9su.pages.dev
「小易犯了點錯，我正教訓她。」shu-9su.pages.dev
半大的女孩縮在桌前，眼睛哭得通紅，鼻尖粉得像被凍過，淚水還在不斷往下掉。shu-9su.pages.dev
「別太兇了，孩子哪有不犯錯的，」張姨也不好多說什麼，遞過托盤對他說，「先吃點宵夜吧」。shu-9su.pages.dev
她關上門。shu-9su.pages.dev
房間安靜下來，只剩邱易輕輕抽泣的聲音。shu-9su.pages.dev
邱然把湯圓放下，走過去把妹妹抱起來，放到腿上，用手指擦掉她臉上的淚痕，聲音輕柔：shu-9su.pages.dev
「好點了嗎？」shu-9su.pages.dev
邱易點頭，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抓著他衣服的手還在抖。shu-9su.pages.dev
「我剛才只是在生你的氣，不是不要你。」邱然按住她後腦勺，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球球，你分得清楚嗎？」shu-9su.pages.dev
邱易盯著他，淚眼婆娑地搖頭。shu-9su.pages.dev
「……分不清。」shu-9su.pages.dev
邱然一臉無奈，只是更緊地抱著她，揉著她的頭髮，像哄睡一樣溫柔。shu-9su.pages.dev
過了一會兒，他問：shu-9su.pages.dev
「還能繼續寫作業嗎？」shu-9su.pages.dev
邱易抬起頭來，表情倔強地看著他：shu-9su.pages.dev
「可以。」shu-9su.pages.dev
邱然失笑，嘆氣。shu-9su.pages.dev
「從現在開始，我幫你一起把作業補完。」shu-9su.pages.dev
「……明天訓練呢？」shu-9su.pages.dev
「我去跟教練請假一天。」shu-9su.pages.dev
「那哥哥的報告呢？」shu-9su.pages.dev
「之後我再找時間補。」shu-9su.pages.dev
邱易終於笑了出來，鼻子還堵著，就著邱然遞過來的紙巾擦了鼻涕，又往他懷裡蹭了蹭，才坐回座位開始埋頭苦寫。shu-9su.pages.dev
後來她睡著了，什麼時候被抱到床上去的也不知道。shu-9su.pages.dev
邱易一直記得這個畫面。記得半夜醒來，看到邱然的背影被檯燈切出一層溫柔的輪廓。他穿著灰毛衣，肩線很直，認真地答著七年級的語文閱讀理解。shu-9su.pages.dev
第八章 戀愛是什麼？shu-9su.pages.dev
立春之後，湛川的風也變暖了，校園裡的紫玉蘭幾乎在一夜之間就全部盛開。shu-9su.pages.dev
邱易的個子又躥高了一點，但班裡大部分男生都還沒有開始長個，一個個都像細條狀的豆芽菜。shu-9su.pages.dev
她對這些男生沒有興趣，但男生對她——卻顯然有興趣。shu-9su.pages.dev
邱易成績好，擅長運動，性格又很開朗，和誰相處都很輕鬆。但她沒有想到人生第一次收到男生的表白，居然是以如此烏龍的方式收尾的。shu-9su.pages.dev
那天是周三，體育課後，她從更衣室出來，準備去找蘇念一起回教室。shu-9su.pages.dev
走到操場拐角時，她聽到有人叫她：shu-9su.pages.dev
「邱易！」shu-9su.pages.dev
她愣了一下，回頭——是楊昊天。shu-9su.pages.dev
他長高了不少，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眼乾凈明亮，臉也張開線條了，竟然有一絲清爽明朗。shu-9su.pages.dev
他跑得有點急，喘著氣，把一瓶運動飲料塞到她手裡：「給你這個。你剛才跑八百米的時候……臉好紅。」shu-9su.pages.dev
邱易低頭，看了看飲料，再抬頭看他。shu-9su.pages.dev
「謝謝。但我沒事。」她微笑，禮貌拒絕。shu-9su.pages.dev
楊昊天被她看得怔了怔，耳根一下子紅了。shu-9su.pages.dev
「我、我就是……關心一下。」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她輕輕點頭，卻沒有任何表示要繼續說話的意思。shu-9su.pages.dev
楊昊天站在她面前，像是被太陽曬得發乾，鼓了好大勇氣才問：「你周末去訓練嗎？我可以……去陪你。」shu-9su.pages.dev
邱易愣了一秒。shu-9su.pages.dev
不是尷尬，而是真的沒懂他話里的彎彎繞繞。shu-9su.pages.dev
她腦子裡飛快掠過：陪我訓練？他也會打網球？青訓中心不允許外人進去吧？周末我要上技術課，他站旁邊幹嘛？shu-9su.pages.dev
然後她得出一個結論——這個陪伴完全沒有必要。shu-9su.pages.dev
「為什麼要陪我？」shu-9su.pages.dev
她抬頭看著楊昊天，語氣是真誠的困惑。shu-9su.pages.dev
楊昊天被問得一個激靈，整個人都亂了陣腳。shu-9su.pages.dev
「因、因為——」shu-9su.pages.dev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飲料瓶，又故意裝作成熟的樣子，說道：「因為……我喜歡你啊。」shu-9su.pages.dev
話剛說完，他自己先紅透了耳朵，從脖子一直紅到鎖骨。shu-9su.pages.dev
楊昊天深吸一口氣，繼續說：shu-9su.pages.dev
「我從上學期開始就注意你了……你跑八百比我們班男生都快，數學也第一，你跟蘇念說話的時候笑得特別好看。反正……反正我就是喜歡你。」shu-9su.pages.dev
邱易被嚇了一跳，也跟著臉紅起來。shu-9su.pages.dev
兩個紅著臉的少年少女四目相對，僅僅三秒，她突然往前一步。shu-9su.pages.dev
「誒誒！你流鼻血了！」shu-9su.pages.dev
他整個人僵住，像被重擊了一拳。shu-9su.pages.dev
可能是剛剛運動完，天氣乾燥，加上他自己緊張到血壓飆升——總之，楊昊天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下方，果然看到一塊鮮紅的血跡。shu-9su.pages.dev
邱易處理磕碰受傷的經驗太豐富了，她立馬從兜里拿出一包紙巾塞進他手裡，上前去拉著他的胳膊往前走：shu-9su.pages.dev
「別怕別怕，去水池那沖一下冷水，一會兒就止血了。」shu-9su.pages.dev
那點曖昧的氛圍全然不見，邱易握著他胳膊的樣子，也完全沒有一絲異性之間的羞澀。shu-9su.pages.dev
楊昊天整個人頹喪地跟過去，在水池邊低著頭沖鼻子，感覺自己現在這樣子已經形象全無、英姿盡毀。shu-9su.pages.dev
就在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慘的時候，邱易又輕飄飄補了一刀：shu-9su.pages.dev
「不好意思哈，我哥不准我談戀愛。」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他喜歡的第一個女孩，第一次表白，第一次心碎，全部在十秒內完成。沒有任何浪漫，只有鼻血和自尊心一起嘩地往下流。shu-9su.pages.dev
邱易回教室的一路上心臟都還在砰砰直跳。shu-9su.pages.dev
原來被表白是這樣的感覺？shu-9su.pages.dev
胸口有一股熱氣往上涌，是害怕被人發現的羞愧，還有一點……小小的、希望被人知道的驕傲。shu-9su.pages.dev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蘇念還有梁安冉分享，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出賣楊昊天似乎又有些不厚道。焦邱易灼得像踩在熱鍋上走路，沒留心前路，一下和拐角處的人撞在了一起。shu-9su.pages.dev
「……小心點。」shu-9su.pages.dev
一個女生的聲音傳來。shu-9su.pages.dev
邱易捂著額頭抬起頭，是同班同學吳璇竹，邱易覺得她是班上最漂亮、也是最高冷的女生。吳璇竹抱著的一沓卷子被撞散，掉在了腳邊，她趕緊幫忙一起撿。shu-9su.pages.dev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想別的事……」shu-9su.pages.dev
邱易一下子慌了，臉還熱著。shu-9su.pages.dev
吳璇竹盯了她兩秒，忽然輕輕一笑，有點瞭然於胸的意思：shu-9su.pages.dev
「臉這麼紅？怎麼，被人告白了？」shu-9su.pages.dev
邱易像被電擊了一樣，一下脫口而出：「你都看到了？」shu-9su.pages.dev
聽到這話，吳璇竹立馬笑出聲來。shu-9su.pages.dev
「你還真容易被詐出真話啊，」她又接著說，「是楊昊天吧？」shu-9su.pages.dev
「對……」，邱易放棄抵抗，握住她的手道，「求你了！別告訴別人！」shu-9su.pages.dev
「放心，我又不是那種到處亂說的人。」 吳璇竹笑笑。比起到處傳播八卦，她還是更喜歡在旁邊觀察。再說了，楊昊天喜歡邱易這件事，她早就看出來了。shu-9su.pages.dev
出於感謝，邱易提出要請吳璇竹去小賣部吃雪糕。shu-9su.pages.dev
正好是大課間，二十分鐘綽綽有餘。shu-9su.pages.dev
「那你們在一起了嗎？」shu-9su.pages.dev
邱易才剛覺得心跳勉強恢復到正常範圍，猛然聽見吳璇竹這麼問，差點被嗆著。shu-9su.pages.dev
「當然沒有！」她條件反射般跳起來否認。shu-9su.pages.dev
「為什麼是『當然』？」，吳璇竹被她逗笑了，原本有點冷的氣質也變得柔和，「你不喜歡他？」shu-9su.pages.dev
「也不是喜歡不喜歡吧……」其實她更想問喜歡是什麼，又覺得問不出口，「我跟他……好像沒說過什麼話，我們壓根就不是很熟。」shu-9su.pages.dev
「好吧。我理解你。」shu-9su.pages.dev
吳璇竹語氣認真了一點，頗為有心得地總結道，「看來你喜歡從朋友發展來的戀愛，而不是一見鍾情啊。」shu-9su.pages.dev
邱易滿臉震驚地望向她。shu-9su.pages.dev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 吳璇竹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巧克力冰淇凌。shu-9su.pages.dev
「我只是問問哈，你可以拒絕回答……」，她放低了聲音，湊近了說道，「你真的小學就談過三個男朋友嗎？」shu-9su.pages.dev
吳璇竹比了個耶的手勢。shu-9su.pages.dev
邱易再次震驚。shu-9su.pages.dev
「不是，」 吳璇竹趕緊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談過兩個而已。」shu-9su.pages.dev
「你、小學、談過、兩個男朋友？」shu-9su.pages.dev
邱易的語氣像在念咒語。shu-9su.pages.dev
「對啊，」吳璇竹舔了口冰淇淋，壓根不覺得這有什麼，「都很短暫啦，一兩個月就結束了。其實都挺幼稚的，更像是扮演戀愛的感覺吧。」shu-9su.pages.dev
邱易被震到有點腳軟：「你真的……好成熟……」shu-9su.pages.dev
「成熟啥啊，」吳璇竹聳聳肩，「不過我確實上學晚，應該比你大一歲。你還沒開竅，只能算萌芽階段。」shu-9su.pages.dev
邱易又湊近了一些，認真問她：shu-9su.pages.dev
「那，真正的戀愛是什麼？」shu-9su.pages.dev
「我也不知道」，吳璇竹想想，繼續說：「或許等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就明白了。」shu-9su.pages.dev
邱易莫名有點慌。shu-9su.pages.dev
「……那如果我永遠都不會喜歡誰呢？」shu-9su.pages.dev
吳璇竹卻很篤定：「不會的。你總會喜歡上某個人的，只是時間的問題。」shu-9su.pages.dev
這句話像被風帶著，輕輕落在邱易耳里，她忽然覺得心跳又開始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卻不是因為楊昊天突如其來的表白。shu-9su.pages.dev
而是因為她腦海中有一個模糊的影子。shu-9su.pages.dev
第九章 人小鬼大shu-9su.pages.dev
表白事件過去了半個月，吳璇竹果然守口如瓶，班上並沒有傳起什麼謠言。shu-9su.pages.dev
不過楊昊天似乎被打擊得夠嗆。他變了許多，本來上課喜歡坐姿散漫地晃椅子，現在背都挺得筆直。見到邱易來問數學題，也不再多話，就事論事，禮貌得不能再禮貌。shu-9su.pages.dev
一來二去，邱易也明白，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和她隨性地說說笑笑。於是她也漸漸不再主動去問他問題。shu-9su.pages.dev
她覺得有一些遺憾，怎麼就至於連朋友也做不成，也想不清楚。shu-9su.pages.dev
湛川大學的五食堂有一個買燒臘飯的窗口，邱易很喜歡，偶爾不訓練的下午，她會在放學後自己去大學食堂，等哥哥一起吃飯。shu-9su.pages.dev
除了流鼻血和拒絕他的理由這兩個細節，邱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邱然，想聽聽他的意見。shu-9su.pages.dev
「哥哥，我不能和他做朋友了嗎？」她邊嚼著烤雞邊問道。shu-9su.pages.dev
「咽下去了再說話。」邱然放下筷子，耐心地看著她。等她安安穩穩地把那塊烤雞咽下去，他才繼續問：shu-9su.pages.dev
「你很想和他做朋友？」shu-9su.pages.dev
邱易點點頭。shu-9su.pages.dev
「為什麼？」shu-9su.pages.dev
「因為……」，她想了想，好像也沒仔細分析過，但還是數出了一串楊昊天的優點：「他講題很清楚，很聰明，還有……他不像別的男生一樣聒噪，很可靠，我讓他幫我帶早餐，他從來沒忘過。」shu-9su.pages.dev
「張姨備的早餐你不吃，讓別人帶嗎？」邱然有些無奈。shu-9su.pages.dev
邱易才反應過來講漏嘴了，立馬解釋道：shu-9su.pages.dev
「偶爾嘛！楊昊天家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紫菜飯糰。」shu-9su.pages.dev
邱然揉了揉眉心，頭疼起來。shu-9su.pages.dev
「你還去過他家？」shu-9su.pages.dev
「不是！」 邱易急得耳朵都紅了，「有一次他在班上吃，我嘗了一口覺得好吃，就讓他順便幫我帶的……真的真的，不是我去他家！」shu-9su.pages.dev
他這才慢慢鬆了一口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shu-9su.pages.dev
「聽起來，楊昊天確實是個不錯的孩子。但是既然你拒絕了他的表白，他又疏遠了你，哥哥建議你最好還是不要和他做朋友了。」shu-9su.pages.dev
「為什麼？」邱易一下子泄氣，整個人都蔫了，「我們不是本來就挺好的嘛……他喜歡我又怎麼樣？不能當朋友了嗎？」shu-9su.pages.dev
邱然低頭，像是在斟酌措辭。shu-9su.pages.dev
「再和他做朋友，對他來說有些殘忍了。」shu-9su.pages.dev
邱易皺起了眉頭，不太相信。shu-9su.pages.dev
「可我不是拒絕了嗎？」shu-9su.pages.dev
「你只是拒絕了表白。但人的感情，不是像水龍頭一樣開關自如的，」 他停頓了幾秒，語氣放得更輕：「你越當他是朋友，他就越以為自己有機會。但你不喜歡他，對嗎？」shu-9su.pages.dev
邱易乖乖點頭。shu-9su.pages.dev
「那就不要給他任何誤會。」邱然下了結論，「這樣對你，對他都好。」shu-9su.pages.dev
她低下頭，盯著烤雞若有所思。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一個明亮柔和的女聲從旁邊響起——shu-9su.pages.dev
「邱然？這麼巧？」shu-9su.pages.dev
他拿紙巾的動作頓了一下。shu-9su.pages.dev
邱易抬頭。shu-9su.pages.dev
來人穿著湛川大學醫學院的白色短袖外套，扎著低馬尾，眉眼淡凈，戴著一副銀框眼鏡。shu-9su.pages.dev
「秦師姐。」 邱然的神情收斂起來，禮貌中帶著一絲尷尬，「嗯……是挺巧的。」shu-9su.pages.dev
秦羽雁笑得溫柔，視線從邱然移到邱易：shu-9su.pages.dev
「這就是你妹妹吧？又來五食堂吃飯啦？」shu-9su.pages.dev
邱易頓時覺得臉有點發燙。shu-9su.pages.dev
她想站起來，可剛起身到一半，秦羽雁就自然地坐在了她旁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一種長輩式親切。shu-9su.pages.dev
「看新聞都知道你啦，小網球明星。」秦羽雁笑，「聽說拿了湛川青少年公開賽的第三？」shu-9su.pages.dev
邱易被誇得不好意思：「呃……還行。」shu-9su.pages.dev
接著，秦羽雁看向邱然，語氣輕鬆又熟悉：shu-9su.pages.dev
「你昨晚最後那部分解剖學圖寫了嗎？我們小組群里都在討論，說你那份最完整，他們想借你的看看。」shu-9su.pages.dev
「……我還沒寫完。」shu-9su.pages.dev
秦羽雁挑眉：「不是吧？你都會拖？」shu-9su.pages.dev
「最近有點忙。」shu-9su.pages.dev
邱然不想當著妹妹的面聊這個。shu-9su.pages.dev
秦羽雁注意到他們基本吃好了，又問：「我正準備去對面買買奶茶，要不要一起？」shu-9su.pages.dev
「不用了，謝謝師姐。」shu-9su.pages.dev
邱然幾乎是立刻就拒絕，但是邱易心動了，她沒管邱然警告的眼神，直接問秦羽雁：shu-9su.pages.dev
「是哪家店啊姐姐？」shu-9su.pages.dev
秦羽雁說了一個奶茶品牌。shu-9su.pages.dev
邱易立刻兩眼放光：「我想去——」shu-9su.pages.dev
話剛說了一半，就被邱然的眼神攔住了接下來的話。shu-9su.pages.dev
「小易。」他低聲提醒，「等一下還要回去寫作業。」shu-9su.pages.dev
邱易頓住，抬頭看他。shu-9su.pages.dev
秦羽雁倒是愣了愣，隨即笑起來：shu-9su.pages.dev
「沒關係呀，十分鐘的路，買杯奶茶不耽誤學習。」shu-9su.pages.dev
「她喝奶茶會睡不著。」shu-9su.pages.dev
「那買無咖啡因的就好了。」秦羽雁聳肩。shu-9su.pages.dev
氣氛突然變得微妙。shu-9su.pages.dev
邱易在兩人之間來回看，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哥哥好像不太喜歡和秦師姐同行。為什麼？他們不是很熟嗎？她又琢磨了一會，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一般，聯想起剛才邱然說過的話：「你不喜歡他，那就不要給他任何誤會。」shu-9su.pages.dev
邱然沒轍，已經站起身來把餐盤收好，對秦羽雁說：「那一起去吧。」shu-9su.pages.dev
可他看了一眼邱易，發現她正發愣出神。shu-9su.pages.dev
「怎麼了球球？」shu-9su.pages.dev
「沒什麼。」邱易搖頭，試圖掩飾她發現了哥哥秘密的慌張。她不敢和他靠得太近，走上前去挽住了秦羽雁的胳膊，故意裝作很興奮的樣子：shu-9su.pages.dev
「走走走！」shu-9su.pages.dev
秦羽雁笑著順勢牽住她：「好呀，我們小朋友帶路。」shu-9su.pages.dev
三人一起往校外走，邱易走在最外側，就看到身後半個身位的地方，一對身高契合得剛剛好的年輕男女正並肩走著，聊著她聽不懂的醫學實驗。shu-9su.pages.dev
落日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迭在一起。shu-9su.pages.dev
秦羽雁腳步輕快，語氣溫和，望著邱然的眼神里是很難掩飾的欣賞。而邱然低頭認真聽，偶爾補一句，沒有太熱絡，但也絕不讓話掉地上。shu-9su.pages.dev
邱易忽然覺得空氣有點悶熱。她好像確定了，秦羽雁喜歡哥哥。shu-9su.pages.dev
秦羽雁低頭注意到了她的沉默，俯身輕輕拍拍她的肩膀。shu-9su.pages.dev
「怎麼啦？小易走累了嗎？」shu-9su.pages.dev
邱易搖搖頭，嘴角卻怎麼都揚不起來。shu-9su.pages.dev
哥哥知道她每天在學校發生的所有事情、所有同學、所有煩惱。shu-9su.pages.dev
但她不知道哥哥的朋友叫什麼、他在大學的課程是什麼樣、他喜歡什麼樣的女生——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喜歡的人。shu-9su.pages.dev
她其實一點都不了解哥哥的生活。shu-9su.pages.dev
那種滋味像是一根軟針悄悄扎進心裡，酸得她自己都不太懂是為什麼。shu-9su.pages.dev
邱易只知道一點：shu-9su.pages.dev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shu-9su.pages.dev
買完奶茶，送邱易回家的路上，風有點涼。初春的晚霞是金粉色的，點綴在城市天際線邊緣，預告著明天又是個好晴天。shu-9su.pages.dev
邱易走在前面，小馬尾一晃一晃，看起來心情不錯。可能是奶茶的功勞，也可能是被人喜歡這件事帶來的小小虛榮心。shu-9su.pages.dev
邱然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卻很混亂。shu-9su.pages.dev
邱易被表白了。他完整聽完這件事之後，心口像被人丟進了一塊冰，又像被火點著，冷透了，又煩得要死。shu-9su.pages.dev
嘴上說的那些，他知道很理性、很體面、很哥哥。shu-9su.pages.dev
但真正的想法？全是雜音。shu-9su.pages.dev
怎麼這麼快？才十二歲？他以為會再晚一點，再遲一點。至少……等他先做好準備。再說了，那些小男生懂什麼？哪一點配？shu-9su.pages.dev
想到這兒，他一手揣在兜里，攥緊了拳頭。可理智出來告訴他，要克制自己過度保護邱易的傾向。shu-9su.pages.dev
邱易從小什麼都依賴他，任何問題都先要問他的意見，邱然也擔心自己的干預會影響她成長成獨立的人。而現在，有別的男生能讓她臉紅、能讓她分神、能讓她回教室的路上撞到別人？shu-9su.pages.dev
簡直不能忍。shu-9su.pages.dev
回到家門口，他把鑰匙交到她手裡：shu-9su.pages.dev
「記得關好窗子，如果你睡覺前我還沒回家，記得自己熱牛奶喝。」 他還要趕回學校趕實驗報告，半夜才能回來。shu-9su.pages.dev
邱易抱著奶茶點頭：「你也早點回學校。」shu-9su.pages.dev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一句「他很聰明、很可靠」差點讓邱然破防。shu-9su.pages.dev
「哥哥，」邱易忍了一路，還是問出來：「你喜歡那個姐姐嗎？」shu-9su.pages.dev
邱然沉著臉。shu-9su.pages.dev
喜歡秦羽雁？他沒時間精力和心思去喜歡誰。以前是為了照顧邱易，現在每天滿腦子塞的都是課業、解剖、實驗、趕報告……還有邱易。shu-9su.pages.dev
他嘆了口氣，彎下腰，與她視線平齊。shu-9su.pages.dev
「球球。」他嘗試穩定自己的情緒，「你今天怎麼老在問喜歡不喜歡？」shu-9su.pages.dev
「因為很大家都在說啊。」邱易認真說，「喜歡是慢慢認識一個人，覺得她很好，就會喜歡。那你認識秦姐姐也很久了，你覺得她好嗎？」shu-9su.pages.dev
她越講越理所當然。shu-9su.pages.dev
邱然：「……」shu-9su.pages.dev
他閉了閉眼，覺得真是被一個還沒十三歲的小孩折磨得夠嗆。shu-9su.pages.dev
「秦師姐確實很好，」他耐著性子說，「但哥哥現在沒有談戀愛的計劃。」shu-9su.pages.dev
「為什麼呀？」邱易皺眉，「你不想談戀愛嗎？」shu-9su.pages.dev
邱然被她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伸手輕輕點了點她額頭。shu-9su.pages.dev
「人小鬼大，少想點這些有的沒的。」shu-9su.pages.dev
「不嘛，」她很想了解他，「那你喜歡哪種女生？我幫你看看——」shu-9su.pages.dev
「邱易。」shu-9su.pages.dev
他叫她的名字，語氣忽然沉下來，帶著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強勢。shu-9su.pages.dev
邱易愣住，連忙揮著手進了家門。shu-9su.pages.dev
「知道啦知道啦！不說啦！拜拜！」shu-9su.pages.dev
看著她關上門，邱然回到樓下靠在車門邊，在看到邱易房間燈亮起的那一刻，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氣來。shu-9su.pages.dev
第十章 狗屎邱然shu-9su.pages.dev
「狗屎邱然，居然還把我當小孩！」shu-9su.pages.dev
這是邱易在今天的日記里寫了三遍的控訴語，寫得又重又狠，幾乎要把紙戳穿。她當然從來沒有叫過邱然這個名字，但在日記里，尤其是對哥哥生氣的時候，她會罵他「狗屎邱然」。shu-9su.pages.dev
邱易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對這件事如此不滿。shu-9su.pages.dev
按理說，哥哥一直都是把她當小孩來照顧，她早就應該習慣了。shu-9su.pages.dev
可今天不一樣。shu-9su.pages.dev
邱易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問自己：他為什麼什麼都不和我說？他為什麼不能像對秦師姐那樣跟我說話？為什麼不能用那種平等的語氣？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喜歡什麼女生？為什麼把我當小孩？shu-9su.pages.dev
她越想越氣，又越想越委屈。shu-9su.pages.dev
她想讓他平等對待她。shu-9su.pages.dev
不過，「平等」到底是什麼意思啊？shu-9su.pages.dev
是和蘇念、安冉之間的那樣無話不說的好朋友關係，還是像秦姐姐那樣，能跟哥哥並肩走在夕陽下，說著聽不懂的話的關係？shu-9su.pages.dev
邱易忽然坐起來，心跳莫名變得很快。shu-9su.pages.dev
她想像了一下自己再長十公分，和秦姐姐一樣高。當她那樣走在邱然的身邊的時候，他會什麼都告訴她嗎？這個想法像只突兀的小獸躥進她腦子裡，讓她瞬間臉紅耳熱，連心口都開始微微發麻。shu-9su.pages.dev
邱易感到害怕，不敢再細想下去。shu-9su.pages.dev
第二天，掛著一對黑眼圈的邱易踏進了初一（1）班的教室。shu-9su.pages.dev
「我的天哪，原來國家級保護動物也得接受義務教育呢。」shu-9su.pages.dev
蘇念頻頻回頭來看邱易。shu-9su.pages.dev
邱易沒什麼精神，整個人懨懨的，趴在桌上補覺。shu-9su.pages.dev
「別損我了，昨天晚上喝了奶茶。」她基本沒怎麼睡著。shu-9su.pages.dev
「一個字，慘！」蘇念給她遞了個保溫杯，「喝點溫水？」shu-9su.pages.dev
「萬分感謝人美心善的蘇女士。」她接過杯子，咕嚕咕嚕灌下去小半杯，卻又隱隱覺得小腹開始出現陌生的墜痛。shu-9su.pages.dev
她皺著眉坐起來，揉著肚子，以為是昨晚喝奶茶喝太多。shu-9su.pages.dev
可下一秒，她僵住了。shu-9su.pages.dev
下腹有一股濕熱的暖意流出。shu-9su.pages.dev
邱易愣了整整五秒，腦海里「砰」一下炸開。shu-9su.pages.dev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shu-9su.pages.dev
她急忙低頭去扯褲子，看見校服褲上那一點紅色的痕跡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臉一下漲得通紅，腦子也炸成一片亂碼屏。shu-9su.pages.dev
——她來了。shu-9su.pages.dev
第一次月經。shu-9su.pages.dev
邱易聽蘇念和安冉說過，也在網上偷偷搜過，可當事情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她還是覺得有些手足無措。小腹的墜痛愈發強烈，也搞不清楚血液流出的規律，但她有預感，如果現在站起來，肯定會被同學們看到。shu-9su.pages.dev
「……蘇念，」她低聲叫她，「我好像來那個了，怎麼辦？」shu-9su.pages.dev
講台上，英語老師正在講一篇閱讀理解，隨機抽同學起來一句一句翻譯，蘇念正神經緊繃，猛地回頭時動作太大，連椅子都嘎吱響了一聲。shu-9su.pages.dev
英語老師是一個熱愛教學的特級老教師，相當古板嚴肅。聽到這動靜，他用指節敲了兩下黑板，沉聲說：shu-9su.pages.dev
「蘇念、邱易，你們倆在搞什麼名堂？」shu-9su.pages.dev
全班瞬間安靜，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shu-9su.pages.dev
好在邱易反應快，她抬起一張蒼白無色的臉，又故意做出痛苦的表情，說道：「老師，我不舒服，好像生病了。」shu-9su.pages.dev
他連忙走下來，看了眼邱易，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對著蘇念道：shu-9su.pages.dev
「你能送邱易去醫務室嗎？」shu-9su.pages.dev
蘇念連忙點頭，一秒不耽擱，手腕往後一伸就牢牢抓住邱易，把她從座位上拽起來，順勢幫她扯了扯校服上衣。shu-9su.pages.dev
邱易整個人還在驚魂未定，但蘇念的手勁出奇地穩，把她架著拖出了教室。shu-9su.pages.dev
「蘇念……我站起來會不會……」shu-9su.pages.dev
蘇念扶著她往女生廁所的方向走，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沒事，褲子顏色深，根本看不出來！快走快走快走！」shu-9su.pages.dev
「我肚子好痛……」shu-9su.pages.dev
「我懂我懂！第一次都會痛的！！」shu-9su.pages.dev
兩人衝進女生廁所，蘇念才想起來問她：「你有帶那個嗎？衛生巾？」shu-9su.pages.dev
邱易搖頭，眼睛都紅了：「沒有，我以為我還要很久……」shu-9su.pages.dev
「沒事，我去吳老師辦公室找找看 ，她那裡一直都有備用的。」蘇念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shu-9su.pages.dev
「那我在這等你。」 邱易點頭，還在忍耐小腹的墜痛。shu-9su.pages.dev
「我馬上就來！」蘇念剛要邁出去，又折返一步。她看著邱易可憐的樣子，頓時感覺自己非常具有女俠風範。shu-9su.pages.dev
她鄭重其事地拍拍邱易的肩膀：「小邱，你從今天起就是成熟女人了。」shu-9su.pages.dev
邱易：「……謝謝，我的榮幸。」shu-9su.pages.dev
「祝賀你，這玩意來了就不會走了。」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她想哭。shu-9su.pages.dev
五分鐘後，蘇念把衛生巾連同班主任吳曼迪也一起帶來了。shu-9su.pages.dev
她們隔著門給她遞了衛生巾，大致說了下怎麼用，邱易一下就明白了。她只是還覺得有些小小的尷尬，因為內褲上有一片深紅色的血跡，也染到了深藍校服褲上，用紙怎麼都擦不掉。shu-9su.pages.dev
「怎麼樣，邱易？」吳曼迪在門外問。shu-9su.pages.dev
「我還好，謝謝老師。邱易深吸口氣，推開隔間門，「就是肚子有點痛。shu-9su.pages.dev
「實在痛的話，可以吃一顆布洛芬，不用忍著。」吳曼迪一看她的臉色，眉心微微蹙起，又繼續道，「要不要回家休息半天，換個衣服，下午再來上課？」shu-9su.pages.dev
邱易心動了，她確實現在很想鑽進暖和的被子裡睡一覺。shu-9su.pages.dev
「行……謝謝吳老師，那我先回家一趟。」shu-9su.pages.dev
她悄悄對著蘇念挑眉，對方果然投來一個「羨慕到飛起」的眼神。shu-9su.pages.dev
吳曼迪點點頭，轉身出去邊走邊說：shu-9su.pages.dev
「我叫你哥來接你。」shu-9su.pages.dev
「——不用了！」邱易條件反射般喊出來，又連忙解釋，「老師，我坐地鐵很快的……不用麻煩他。」shu-9su.pages.dev
吳曼迪回頭看她一眼，但她最終沒有追問，只是淡淡說：shu-9su.pages.dev
「那行。來辦公室我給你開一個假條。」shu-9su.pages.dev
邱易得了半天的自由，第一件事是在回家路上去了一趟超市。shu-9su.pages.dev
她在好幾排專賣衛生巾的柜子面前認真挑選了五包，準備開始試用。shu-9su.pages.dev
其實這是邱然的習慣，小到家裡的調料罐，大到邱易的網球拍，他總會提前查資料、試用對比，再選出最適合的那一款，之後就極少更換，除非市面上出現了明顯疊代的產品。shu-9su.pages.dev
但邱易沒有這樣好的耐心，也享受不了其中的樂趣，所以她的選購標準相當簡單：貨架上最貴的。shu-9su.pages.dev
揣著某商超TOP5最貴衛生巾，她回了家。shu-9su.pages.dev
洗澡、換衣服、拉好窗簾、設好鬧鐘，往床上一躺，連肚子也不怎麼痛了，她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shu-9su.pages.dev
不常做夢的邱易，卻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shu-9su.pages.dev
她夢見了十八歲的自己，和十八歲的邱然，並肩坐在蕪隴家裡的橘子樹下，氛圍卻不是小時候兄妹倆習以為常的親密和溫馨，而是……尷尬而疏遠。shu-9su.pages.dev
邱易聽見自己對哥哥說：「你真是狗屎邱然。」shu-9su.pages.dev
邱然回過頭來，臉上卻是一種極其悲愴的神情，他滿臉淚水，點了點頭。似是過於痛苦，又把臉埋進她的膝蓋，說：shu-9su.pages.dev
「對不起。」shu-9su.pages.dev
邱易猛地睜開眼。shu-9su.pages.dev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手機鬧鐘已經響了第三輪。shu-9su.pages.dev
她被巨大的恐懼和幸福同時擊中，心跳如擂。shu-9su.pages.dev
第十一章 落點之外shu-9su.pages.dev
邱然從班主任那聽說了邱易月經初潮的事情，心裡有種小孩長大了、又夾著幾分擔心的複雜情緒，還沒等他把這情緒理清楚，回到家一看，人呢？shu-9su.pages.dev
居然去了訓練。shu-9su.pages.dev
他又開車去了湛川網球青訓中心。shu-9su.pages.dev
轉入初夏，日光愈長。訓練館正門旁邊有一塊樹蔭，傍晚的風吹過來有點涼，他就靠在那兒，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聽著裡面時不時傳出的擊球碰撞聲。shu-9su.pages.dev
每一下都敲得他心煩。shu-9su.pages.dev
他知道邱易那種性子——好勝、逞強，能扛絕不叫痛，能跑絕不坐下。shu-9su.pages.dev
可她今天才第一次來月經。shu-9su.pages.dev
忽然，他想起聚餐那天，邱旭聞在書房對他下的最後通牒：「如果你堅持己見、不願意轉專業，不願意到公司上班，那我會培養邱易。」shu-9su.pages.dev
培養。shu-9su.pages.dev
聽起來像是種誇獎、重視，是被神揀選的榮耀。shu-9su.pages.dev
但在這兩個字底下，實際帶著另一層意思：無法做主自己的專業，甚至無法做主自己的婚姻，只有被用來交換的未來。shu-9su.pages.dev
可惡的血緣。shu-9su.pages.dev
他在邱易身上看到了和邱旭聞很像的性格，但她和他是雲泥之別。shu-9su.pages.dev
邱然指尖收緊，拇指在口袋裡反覆摁著某個不存在的邊角。心裡的愧疚和煩躁像是一起往上涌，攪在一起，令人透不過氣。shu-9su.pages.dev
裡面傳來的擊球聲終於停下。shu-9su.pages.dev
邱然直起身體，平復了呼吸。shu-9su.pages.dev
走出訓練館的時候，邱易覺得身心舒暢。shu-9su.pages.dev
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路燈下的邱然，步子明顯頓了頓。她顯然沒想到他會在這兒等，臉上湧出一瞬間的小窘，像突然被抓到幹壞事的小孩。shu-9su.pages.dev
「哥……你怎麼來了？」她先開口，語氣硬邦邦的。shu-9su.pages.dev
「怕你身體不舒服，過來看看。」邱然接過了她的球包，把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外面有點涼。」shu-9su.pages.dev
邱易臉刷地一紅，肯定是吳老師告訴他了。shu-9su.pages.dev
她穿好外套，動作彆扭，像是從沒被這麼照顧過。shu-9su.pages.dev
「我沒事。」走了幾步，邱易突然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開口，只能說：「我今天狀態還行。教練也沒說讓我停。」shu-9su.pages.dev
邱然點頭道：「昨天是不是沒睡好？說了別喝奶茶，真不能這麼慣著你。」shu-9su.pages.dev
昨天聽見她夜裡一直在翻身的動靜。shu-9su.pages.dev
「嗯。」邱易也信邪，「不喝了。」shu-9su.pages.dev
兄妹倆沿著步道往停車場走，腳步聲在晚風裡聽起來有點空。shu-9su.pages.dev
邱然很不習慣如此漫長的沉默。邱易在他身邊的時候，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她能把在學校里發生的事全部事無巨細地講一遍，嘰嘰喳喳，一整天嘴都不停。shu-9su.pages.dev
「球球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他摟了摟她的肩膀。shu-9su.pages.dev
邱易搖頭，只說：shu-9su.pages.dev
「今晚我可以睡你房間嗎？」shu-9su.pages.dev
邱然愣了愣，他正想著今天要教邱易一些基本性別意識，順便確認以後她不可以和哥哥睡在一起、進門之前要敲門之類的規矩。shu-9su.pages.dev
他話到嘴邊，卻在那一瞬間全被堵住了。shu-9su.pages.dev
邱易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卻沒有從前那種鬧騰的光，只剩下疲倦和一點點、藏得很深的小委屈。shu-9su.pages.dev
「球球是大女孩了，哥哥是男生，你明白區別嗎？」他拐彎抹角地提醒。shu-9su.pages.dev
「我知道！」邱易有些惱火，「我們生物課都有教！」shu-9su.pages.dev
邱然不知道自己怎麼惹到她了，有些無奈。shu-9su.pages.dev
「你知道就好。」他又強調，「只可以和哥哥睡一個房間，因為我是哥哥，不會……但是不准和任何其他男生這樣，明白嗎？」shu-9su.pages.dev
邱易「哦」了一聲，也沒理他，自顧自往前走去。shu-9su.pages.dev
邱然蹙著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shu-9su.pages.dev
恐怖的青春期到來了。shu-9su.pages.dev
學期末正趕上全國青少年網球公開賽湛川站的密集賽期，整個訓練基地的孩子和教練經理們都很緊張。邱易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備賽里，寫作業都得在訓練間隙擠出時間來完成。shu-9su.pages.dev
邱然也儘可能在課餘時間往基地趕，可他終究還是看不過來，只好讓張姨暫時搬到湛川的家裡照料她。shu-9su.pages.dev
今年是邱易能報名 U12 組的最後一年，而她的賽事積分，還差一點點。只要拿到湛川站八強，她的年終積分就能穩進前五十名，可以繼續申報明年的高水平運動員預備名單。shu-9su.pages.dev
對邱易來說，這是進入職業路的門檻。shu-9su.pages.dev
比賽周前的三天，正是訓練量拉到最大的時候。每天上午 9 點到中午做底線多球訓練；下午是分組對抗；晚上還要做體能訓練、拉伸、冷療。shu-9su.pages.dev
越臨近比賽，邱易越沉默。shu-9su.pages.dev
回家的車上，天色暗得很快。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在她側臉上，顯得特別小、特別疲倦。shu-9su.pages.dev
「壓力很大嗎？」邱然輕輕問。shu-9su.pages.dev
邱易靠著車窗，聲音悶悶的：「我想進前八。」shu-9su.pages.dev
「你能進的。」他脫口而出。shu-9su.pages.dev
邱易沒回答，只是小幅度地點頭。shu-9su.pages.dev
車快到家時，邱易突然開口：「哥哥。」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她看著前方的車燈光線，目光很堅定：「你明天能來嗎？全程的那種。」shu-9su.pages.dev
「當然。」邱然停好車，側過身去揉揉她的頭髮，「想什麼呢，我有哪一次缺席過嗎？」shu-9su.pages.dev
邱易突然上前抱住他，卸下了一些心裡的重量，輕盈地撒嬌：shu-9su.pages.dev
「我好喜歡你，哥哥。」shu-9su.pages.dev
邱然當她是賽事前的緊張和壓力，一時心疼極了，又不想說泄氣的話，便只好抱著親吻她的額頭。shu-9su.pages.dev
「我也喜歡球球。」shu-9su.pages.dev
湛川站的賽場在市郊的體育中心，比訓練館要熱鬧得多。小孩的喊叫聲、呼號聲、抱怨聲混在一起，爸媽們站在鐵網外像緊繃著的弓。shu-9su.pages.dev
網球這項運動，看起來優雅，實際上殘酷。shu-9su.pages.dev
從始至終，場上只有選手。哪怕你十二歲，哪怕你的球拍比你的胳膊還長，教練、領隊、親朋都只能在場外觀賽。shu-9su.pages.dev
只要踏進那塊場地，就得獨自面對對手、噪音、失誤、體能下滑，還有自己的情緒。shu-9su.pages.dev
正午的陽光照在在藍綠色的球場上，把空氣烘得發熱。shu-9su.pages.dev
這是 U12 組的第一輪正賽。shu-9su.pages.dev
邱易的對手是排名比她高十幾位的種子選手，底線風格、發球很穩。shu-9su.pages.dev
第一盤，邱易狀態不錯，用速度壓住了對手，最終4:2 拿下。shu-9su.pages.dev
第二盤，對手開始使用上旋加吊高球的戰術，成功把邱易逼到後場深區。比分咬成 3:3。shu-9su.pages.dev
裁判喊：「搶五開始，0:0。」shu-9su.pages.dev
全場都很安靜。shu-9su.pages.dev
對手一個外角發球，邱易拍面沒打開，回球出界。shu-9su.pages.dev
0:1。shu-9su.pages.dev
她咬牙告訴自己：沒事，沒事。shu-9su.pages.dev
第二球，對手突然上網，搶截得分。shu-9su.pages.dev
0:2。shu-9su.pages.dev
邱易的呼吸從胸腔一下升到喉嚨。她開始跑得更快、更猛，想憑意志力把局面搶回來，卻有越打越冒險的節奏。shu-9su.pages.dev
邱然站在鐵網外，手握得死緊。shu-9su.pages.dev
他看得太清楚：邱易的步伐已經開始亂了。shu-9su.pages.dev
她開始著急了。shu-9su.pages.dev
他想喊她「冷靜」，卻一句話都不能說。比賽里，場外喊話是違規。shu-9su.pages.dev
下一球開始。shu-9su.pages.dev
對手拉出一個深高球，落點極刁鑽，幾乎貼著底線角落。shu-9su.pages.dev
是死角。shu-9su.pages.dev
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放棄這分，用下一分重新組織進攻，可以節省體能。但代價是，這盤勝負的主動權就會完全落入對手手中。shu-9su.pages.dev
要麼，全力倒退，冒險抽高壓球。shu-9su.pages.dev
邱易沒有猶豫。shu-9su.pages.dev
她轉身、跨大步、猛退，鞋底在地膠上發出被摩擦拉長的尖聲。shu-9su.pages.dev
邱然的心猛地揪一下：這個退法太急、太危險了。shu-9su.pages.dev
下一秒——shu-9su.pages.dev
事故發生。shu-9su.pages.dev
邱易的右腳踩在底線外那一小塊翹起的地膠，腳底一滑、腳踝外翻，整個人像被扯住一樣斜著倒向地面！shu-9su.pages.dev
「邱易！！！」shu-9su.pages.dev
尖叫聲亂七八糟地從觀眾區炸開。shu-9su.pages.dev
邱易手中的球拍「啪」地摔在地上，整個人蜷成一團，手死死捂住右腳腳踝。shu-9su.pages.dev
鑽心刺骨的疼痛，瞬間把她從比賽狀態里扯出來。她覺得自己吸氣吸不滿，呼氣也呼不出，胸腔像是被石頭壓住。shu-9su.pages.dev
汗也不是熱出來的，是疼出來的。shu-9su.pages.dev
裁判跳下椅子，向場外示意：「醫療暫停！」shu-9su.pages.dev
邱然衝到欄杆前，兩手扣得發白，眼睛死死盯住她：別哭，別嚇我……shu-9su.pages.dev
但她沒有抬頭，表情藏在遮陽帽下，只能看見肩膀在抖。shu-9su.pages.dev
醫護人員很快就趕來了，一按她腳踝外側，邱易像被電到一樣猛抽一下。shu-9su.pages.dev
「痛嗎？」shu-9su.pages.dev
她搖頭。shu-9su.pages.dev
但眼眶一下紅了。shu-9su.pages.dev
醫護皺眉：「別逞強，你不能繼續比賽了。」shu-9su.pages.dev
裁判很快做出了決定，「邱易，因傷退賽。」shu-9su.pages.dev
網球館的醫務室的空調有些冷，落地燈照在白色診療床上，把整個房間都照得刺眼。shu-9su.pages.dev
邱然、教練、領隊、經理還有青訓中心的醫生都已經等在醫務室里了，邱易被擔架抬著送進來時，一直閉著眼睛，不看他們，也不願意說話。shu-9su.pages.dev
她腳踝腫得很快，短短几分鐘就鼓起一大塊，皮膚被撐得發亮。shu-9su.pages.dev
醫護把冰袋裹上薄毛巾，貼到她腳踝外側。shu-9su.pages.dev
冰剛接觸那一瞬間，邱易猛地吸了一口氣，肩膀跟著抖了一下。shu-9su.pages.dev
醫護輕聲說：「放鬆，小朋友，放鬆。」shu-9su.pages.dev
邱易沒有反應，也放鬆不了。她滿腦子都在回放剛才最後一個球過來的角度、速度和回球路線——就差一點點、只是十公分。shu-9su.pages.dev
她手指抓著床單，抓得指關節發白，淚珠滑過眼角，落在枕頭上，發出輕微的啪聲。shu-9su.pages.dev
醫生正喚她，要做更進一步的檢查，初步判斷受傷的部位和嚴重程度。shu-9su.pages.dev
他按到前距腓韌帶的位置。shu-9su.pages.dev
「這裡痛嗎？」shu-9su.pages.dev
邱易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痛。」shu-9su.pages.dev
「這裡呢？」shu-9su.pages.dev
按向距跟韌帶連接點。shu-9su.pages.dev
她忍不住往後躲，眼淚一下子又湧上來。shu-9su.pages.dev
她用另一隻手狠狠抹掉，想要壓住，但越抹越亂。shu-9su.pages.dev
醫護對教練說：「是外側韌帶，二度扭傷的機率大。」shu-9su.pages.dev
教練眉頭皺得死緊，還是出言安慰她：「邱易，別想剛才的比賽了，先好好養傷，做好康復。」shu-9su.pages.dev
邱易聽到了醫生對教練說的話，她心裡知道，這意味著整個賽季她都不能參加了，比起腳上的疼痛，這突如其來的審判更讓人崩潰。她捂著臉，發出被壓著的嗚咽聲，那種像是終於撐不住、又不敢哭太大聲的哭法。shu-9su.pages.dev
邱然的心當場碎成兩半。shu-9su.pages.dev
他坐在病床旁邊，輕輕地俯身去抱住她。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