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一回憶】（4） shu-9su.pages.dev
作者：Dtyjnzzshu-9su.pages.dev
第4章 告白篇shu-9su.pages.dev
我是被一種黏糊糊的感覺弄醒的，不是熱，雖然七月四川的清晨，空氣已經像浸了溫水。是那種從身體裡面滲出來的、甩不掉的濕膩。shu-9su.pages.dev
意識還沒完全清醒，下面的感覺就先到了。那裡又硬又脹，傳來一陣陣磨人的酸澀。不是想尿尿的那種脹，是更深處、更頑固的一種存在感。shu-9su.pages.dev
迷迷糊糊睜開眼，房間裡還是暗的。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像泡久了的茶葉水那樣沉悶的青光。shu-9su.pages.dev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龜頭，已經變得濕濕的，冰涼地貼在皮膚上，我這才徹底清醒過來，心裡「咯噔」一下。shu-9su.pages.dev
不是尿床，比尿更黏，帶著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腥味，我知道那是什麼。shu-9su.pages.dev
初夜之後，我的身體好像打開了一個閘門，變得不受控制。shu-9su.pages.dev
過去夜裡會硬，早上會硬，現在連睡夢裡，它都自顧自地醒來。shu-9su.pages.dev
「它怎麼還記得？」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荒唐。shu-9su.pages.dev
我撐起身子，坐起來。shu-9su.pages.dev
短褲因為勃起被頂起一個明顯的帳篷。shu-9su.pages.dev
我低頭看去，它向上翹著，深紫色的龜頭已經從內褲邊緣頂出來一截，冠狀溝卡在鬆緊帶上，把那圈布料撐得緊繃繃的。shu-9su.pages.dev
幾根青筋在表面凸起、搏動。shu-9su.pages.dev
龜頭前端那濕痕還在擴大，黏液甚至已經流到了小腹上，讓我感覺到濕涼。shu-9su.pages.dev
我呆坐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爬下床。地板微涼，光腳踩上去的時候，下身那種脹痛感更明顯了，幾乎能感覺到血液在裡面一下下地跳動。shu-9su.pages.dev
走到窗邊，我掀開窗簾一角。shu-9su.pages.dev
外面還是那片青灰色，樓下的路燈在晨霧裡暈開一團團昏黃。shu-9su.pages.dev
世界安靜得可怕。shu-9su.pages.dev
就在這片寂靜里，昨晚那些被我強行壓下去的想法，又像水底的淤泥一樣，悄悄翻了上來。shu-9su.pages.dev
我轉身走向書桌。蹲下去按電源鍵的時候，起身書桌邊緣不小心碰到了下面那個還在勃起的東西，一陣酸麻讓我差點叫出聲。shu-9su.pages.dev
開機畫面亮起來，WindowsXP的進度條緩慢地爬。我坐在椅子上，盯著螢幕，手心開始冒汗。shu-9su.pages.dev
QQ登錄，楊穎的頭像，依舊頑固地灰著。shu-9su.pages.dev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昨晚睡覺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它就是灰的。現在過去了七八個小時，還是灰的。shu-9su.pages.dev
對話框還停留在我們前天的聊天記錄。她最後一句是：「明兒見」。shu-9su.pages.dev
我盯著那三個字，腦子裡閃過她在教室里說這話時的樣子，馬尾晃著，眼睛彎成月牙。shu-9su.pages.dev
可現在，這個灰色的頭像像個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shu-9su.pages.dev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手指在鍵盤上懸著，指尖冰涼。shu-9su.pages.dev
打出一行字：「你昨天怎麼沒上線」，刪掉。shu-9su.pages.dev
又打：「你還好嗎」，刪掉。shu-9su.pages.dev
再打：「我有點擔心」，還是刪掉。shu-9su.pages.dev
最後，我只打了兩個字，幾乎是閉著眼按了回車：「在嗎？」shu-9su.pages.dev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我就後悔了。shu-9su.pages.dev
太蠢了。shu-9su.pages.dev
這兩個字乾巴巴的，像在質問，又像在哀求。shu-9su.pages.dev
我想把它收回來，但那消息就那樣掛在對話框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字躺在對話框里，像一個笨拙的、無處可逃的證據。shu-9su.pages.dev
（現在打字的我，手指停在鍵盤上，想著，要是當時有撤回功能就好了，我至少能假裝那陣慌亂不曾發生。但或許，正是因為沒有，那個清晨的笨拙和恐慌，才被原封不動地保存了下來，成為記憶里一個清晰的、帶著毛邊的切片。人生也沒有撤回鍵。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它就會住在你的身體里，變成汗，變成黏膩的分泌物，變成清晨五點驚醒時胸口發緊的感覺。它隨時會出來，用你最熟悉的生理反應，提醒你：你做過的事，永遠都在那裡。）shu-9su.pages.dev
發送之後，世界變得更安靜了。shu-9su.pages.dev
我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耳朵里只剩下主機風扇的噪音和自己咚咚的心跳。shu-9su.pages.dev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長得我能看清螢幕上的每一粒像素。shu-9su.pages.dev
就在這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里，一個詞，毫無預兆地、像根冰錐一樣扎進我的腦子：shu-9su.pages.dev
懷孕。shu-9su.pages.dev
瞬間，像有人用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shu-9su.pages.dev
手腳開始發麻，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喘不上氣。shu-9su.pages.dev
冷汗從後背、額角沁出來，而小腹上那片濕黏的冰涼，此刻變成了某種可恥的、罪惡的證明。shu-9su.pages.dev
我僵在電腦前，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腦子裡卻全是可怕的畫面：楊穎的肚子慢慢大起來的樣子…她爸爸媽媽暴怒的臉…我爸爸掄起的巴掌…學校開除的通知…所有人指指點點的目光…shu-9su.pages.dev
這些碎片胡亂拼湊，最終匯成一個結論：我完了，我們都完了。shu-9su.pages.dev
不行，我得知道「怎麼辦」。shu-9su.pages.dev
我幾乎是撲到鍵盤前，動作大得椅子發出刺耳的響聲。我俯下身，臉快要貼到螢幕上，手指因為顫抖好幾次按錯了鍵。shu-9su.pages.dev
我在百度搜索框里，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shu-9su.pages.dev
「nv生第一次會不會懷運」shu-9su.pages.dev
刪掉重來。shu-9su.pages.dev
「女生第一次會不會懷孕」shu-9su.pages.dev
回車。shu-9su.pages.dev
搜索結果跳出來的時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答案，是廣告。shu-9su.pages.dev
最上面幾條寫著「無痛人流」 「學生優惠」。我心跳停了一拍，趕緊往下滑。shu-9su.pages.dev
然後是百度知道的問題。很多很多問題。shu-9su.pages.dev
「和女朋友第一次做愛，沒戴套，會懷孕嗎？」shu-9su.pages.dev
「我才16歲，上周和男朋友做了，好怕。」shu-9su.pages.dev
「求助！月經推遲兩天了，是不是懷孕了？」shu-9su.pages.dev
每個問題下面都有回覆。有的很簡短：「有可能」。有的長一點，講什麼「排卵期」 「安全期」，我看不懂。但有幾個回復特別刺眼：shu-9su.pages.dev
「一次就中的機率很大」shu-9su.pages.dev
「告訴你爸媽吧，等死」shu-9su.pages.dev
「自作自受，現在知道怕了？」shu-9su.pages.dev
我像掉進了一個滿是怪獸的世界。shu-9su.pages.dev
每一個網頁都在吼叫「危險」、「後果嚴重」、「一輩子」。shu-9su.pages.dev
我拚命地看，又好像什麼都沒看進去，只捕捉到那些最刺眼的詞：「死亡」、「子宮損傷」、「人生毀了」…這些詞像燒紅的釘子，一下下釘進我的眼睛。shu-9su.pages.dev
我點開一個回復多的帖子。shu-9su.pages.dev
發帖人是個16歲女孩，和男朋友做了兩次，現在月經晚了五天。shu-9su.pages.dev
下面有人罵她「不要臉」，有人讓她「趕緊吃藥」，還有人說「你這個年紀懷孕很危險，可能會大出血死掉」。shu-9su.pages.dev
大出血。死掉。shu-9su.pages.dev
這兩個詞在我眼前晃。shu-9su.pages.dev
我仿佛看到了楊穎，不是在我身下哭的那個楊穎，是躺在白色床單上、臉色慘白、身下全是血的楊穎。shu-9su.pages.dev
是我害的，是我那根東西，我射進去的那些…shu-9su.pages.dev
我深吸一口氣，又搜：「13歲懷孕怎麼辦」。shu-9su.pages.dev
這次跳出來的更可怕。有新聞標題：「13歲少女懷孕七月才被發現，險些喪命」。shu-9su.pages.dev
我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全冒出來了。房間明明不熱，我卻覺得悶得喘不過氣。我往下拉，看到一條百度知道的回答，是一個醫生說的：shu-9su.pages.dev
「少女初潮後…已有排卵可能…懷孕機率與成人無異…一旦懷孕，發生宮外孕、流產、大出血的風險極高，嚴重可能危及生命。」shu-9su.pages.dev
我看不懂「宮外孕」，但看得懂「危及生命」。shu-9su.pages.dev
完了。shu-9su.pages.dev
真的全完了。shu-9su.pages.dev
我完全代入了。shu-9su.pages.dev
好像那個發帖求助的16歲女孩就是楊穎，下面那些冷漠的、咒罵的回覆，就是明天將指向我們的手指。shu-9su.pages.dev
我仿佛已經看見楊穎捂著肚子倒下；看見她媽媽哭喊著撕打我；看見我爸媽把我行李扔出門外；看見學校公告欄上貼著處分決定…shu-9su.pages.dev
呼吸越來越困難，胃裡一陣陣發緊。shu-9su.pages.dev
世界末日，大概就是這個樣子。shu-9su.pages.dev
不是因為天塌地陷，而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而懲罰的陰影正從四面八方合攏，你卻連它具體是什麼、什麼時候來都不知道。shu-9su.pages.dev
那種懸空的、等待懲罰的恐懼，比任何確定的疼痛都更難熬。shu-9su.pages.dev
就在我被自己想像的畫面嚇得快要崩潰，手指無意識地在網頁上亂點，眼睛死死瞪著螢幕上那些可怕的文字時——shu-9su.pages.dev
「嘀嘀嘀！嘀嘀嘀！」shu-9su.pages.dev
QQ消息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尖銳地響了起來！在死寂的清晨臥室里，這聲音簡直像一道炸雷。shu-9su.pages.dev
我渾身劇烈地一抖，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心臟先是停跳，然後瘋狂地亂跳。shu-9su.pages.dev
我猛地看向螢幕右下角。shu-9su.pages.dev
是楊穎！她發消息了！shu-9su.pages.dev
那個灰色的的頭像，在閃！它變成了彩色的！shu-9su.pages.dev
那一瞬間，腦子裡所有恐怖的畫面、所有嘈雜的警告聲，像潮水一樣「嘩」地退了下去。shu-9su.pages.dev
世界重新變得清晰，我能聽到窗外最早的鳥開始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我幾乎是撲過去點開那個閃爍的頭像。shu-9su.pages.dev
聊天窗口彈開。她的回覆很簡單，只有一個字：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就這一個字。但我盯著它看了足足十秒鐘，隨後手忙腳亂地在鍵盤上敲字，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shu-9su.pages.dev
「你…你還好嗎？」shu-9su.pages.dev
發出去後，我覺得太刻意了，像在試探。趕緊補了一句：shu-9su.pages.dev
「昨天沒看到你上線」shu-9su.pages.dev
過了大概一分鐘，她的回覆來了：shu-9su.pages.dev
「昨天好累，身上沒力氣，洗完澡就睡了（困）」shu-9su.pages.dev
她加了一個系統自帶的「困」表情。shu-9su.pages.dev
我看著那個表情，腦子裡突然就能想像出她說這話時的樣子，一定是撅著嘴，帶著點抱怨，但眼睛還是彎彎的。shu-9su.pages.dev
然後陷入沉默。我想找話說，又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些平常打鬧的話，現在說出來都覺得彆扭；真正想說的話，又沉得提不動。shu-9su.pages.dev
最後，還是她先打破了僵局。消息發過來，字斟句酌：shu-9su.pages.dev
「後天下午，你有空嗎？」shu-9su.pages.dev
「這幾天都待在家，覺得好悶。」shu-9su.pages.dev
「要不要，去走走？老公園那裡？」shu-9su.pages.dev
我想都沒想，秒回：「好，幾點？在哪碰面？」shu-9su.pages.dev
發完，又覺得太急切了，想掩飾一下，憋了幾秒，補了一句更蠢的：「你…還好嗎？」shu-9su.pages.dev
這次她回得很快，帶著一種熟悉的、讓我心頭髮顫的語調：shu-9su.pages.dev
「笨蛋（敲頭）（敲頭）」shu-9su.pages.dev
她用了兩個系統自帶的「敲頭」表情。shu-9su.pages.dev
（可能要像年齡比較小的讀者解釋一下，那個年代，不光QQ，整個網際網路都還沒有表情包，要最直接的表達情緒，一般都是用系統自帶的表情，或者直接用符號表示，比如「…」 「＝。＝」等。完了，我感覺我已經變成老登了，居然還要解釋這些東西）。shu-9su.pages.dev
這兩個「（敲頭）」，一下子就把她從螢幕那頭拽到了我眼前。shu-9su.pages.dev
我幾乎能看見她微紅著臉，又有點氣惱，又拿我沒辦法，最後只能笑著罵一句「笨蛋」的樣子。shu-9su.pages.dev
就像以前在教室里，我把她的筆藏起來，她找到後，轉頭瞪我時，眼角彎彎的模樣。shu-9su.pages.dev
就是這一句「笨蛋」，和那兩個笨拙的敲頭表情，讓我一直緊繃的、冰封的神經，「咔」地一聲，鬆了一道縫。暖流混著酸澀，涌了上來。shu-9su.pages.dev
然後，她的消息又來了：shu-9su.pages.dev
「六點？吃了晚飯，在KFC門口？」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對話到這裡應該結束了。但我盯著螢幕，又打了一行字：shu-9su.pages.dev
「那個…你吃過早飯了嗎？」shu-9su.pages.dev
發出去我就想扇自己耳光。這什麼蠢問題。shu-9su.pages.dev
她回：「還沒呢，剛醒（困）」shu-9su.pages.dev
「我也是」shu-9su.pages.dev
「那快去吃飯吧，笨蛋（再見）」shu-9su.pages.dev
「嗯，後天見」shu-9su.pages.dev
「後天見（微笑）」shu-9su.pages.dev
頭像暗了下去。她又下線了。shu-9su.pages.dev
我關掉電腦，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我眯起眼睛。shu-9su.pages.dev
七月清晨的陽光已經很烈了。樓下有老人在打太極拳，有姐姐提著菜籃子走過，有小學生背著書包去補習班。shu-9su.pages.dev
世界好像隨著她的出現，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樣子。至少，看起來是這樣。shu-9su.pages.dev
而我，在陽光下，轉過身，打開房門，對著爸爸媽媽的房間猛的一嗓子：「媽媽！給我50塊！我和同學出去玩！」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我應該是提前了整整半個小時到，地點是約定好的KFC門口。shu-9su.pages.dev
不是我想提前，是我在家裡一秒鐘也待不住了。shu-9su.pages.dev
從前天早上在QQ上收到那個「嗯」和「去走走」的邀請開始，我的魂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了這裡。shu-9su.pages.dev
家裡的每一樣東西。shu-9su.pages.dev
書桌上攤開的暑假作業、冰箱的嗡嗡聲、晚飯時爸爸媽媽交談的聲音。shu-9su.pages.dev
都像在無聲地拷問我，讓我坐立難安。shu-9su.pages.dev
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既不屬於家也不屬於學校的地方。shu-9su.pages.dev
KFC門口的地磚被太陽烤了一下午，有些白花花的，蟬在行道樹上拼了命地嘶叫，不舍即將結束的白天，把空氣都叫得稠了。shu-9su.pages.dev
汗從我的鬢角、脖子後面不停地滲出來，短袖的後背很快濕了一小塊，黏膩地貼在皮膚上。shu-9su.pages.dev
我手裡緊緊攥著媽媽給我的50塊錢，紙幣很快就被手心的汗浸得發軟、發黏，像要化掉一樣。shu-9su.pages.dev
我沒法在一個地方站定，只好在門口來回地走，從玻璃門走到台階邊緣，再折返，眼神卻死死盯著她可能會來的那條路。shu-9su.pages.dev
腦子裡一團亂麻，各種念頭毫無邏輯地衝撞：shu-9su.pages.dev
「她會不會不來？」shu-9su.pages.dev
「見面第一句話說什麼？」shu-9su.pages.dev
「錢會不會帶的少了？」shu-9su.pages.dev
「她…她還好嗎？」shu-9su.pages.dev
時間像糖稀，流得極其緩慢。shu-9su.pages.dev
我盯著地上的磚縫，看著遠方依然升起的扭曲的熱浪，焦急變得不再是一種情緒，它成了我呼吸的空氣，黏糊糊，熱烘烘，無處可逃。shu-9su.pages.dev
每看到一個遠處走來的身影，我的心就猛地一提，然後又沉沉落下。shu-9su.pages.dev
不是她。shu-9su.pages.dev
那個穿花裙子的姐姐不是，那個背著書包看起來剛放補習班的小孩不是，那幾個勾肩搭背抽著煙、看起來像高中生的混混也不是。shu-9su.pages.dev
然後，她出現了。shu-9su.pages.dev
就在那條被樹蔭覆蓋的人行道盡頭，一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shu-9su.pages.dev
距離還遠，我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影，像一道準確的密碼，瞬間解鎖了我所有的感官。shu-9su.pages.dev
世界的聲音，那些蟬鳴、車流、遠處的喧譁，忽然退得很遠。shu-9su.pages.dev
甚至我自己的心跳，也被抽走了大半。shu-9su.pages.dev
所有那些抽象的、龐大的、雜亂的問題：「怎麼辦」、「算什麼」、「會怎樣」，像被按了刪除鍵一樣，奇蹟般地消散了。shu-9su.pages.dev
不是解決了，是暫時不重要了，像被一道更強的光照射後，暫時隱入了背景。shu-9su.pages.dev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具體、更尖銳的悸動，從心臟的位置炸開，迅速竄遍四肢百骸。我的世界忽然變得極其簡單，只剩下一個事實：shu-9su.pages.dev
她來了。shu-9su.pages.dev
她還願意來見我。shu-9su.pages.dev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因為微微佝僂著的背，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看著她從人行道那邊走來，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和在學校里、在課間跑去接水時一樣的節奏。shu-9su.pages.dev
她低著頭，看著路，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尋常。shu-9su.pages.dev
就是那种放暑假出來見同學的尋常。shu-9su.pages.dev
她越走越近，我能看清她穿的是一件很尋常的白色短袖，布料看起來很輕薄，是我沒見過的校服之外的衣服。shu-9su.pages.dev
黑色短褲的長度到膝蓋上面，露出她小麥色、線條勻稱的小腿和凸出的膝蓋。shu-9su.pages.dev
她走路的樣子，看起來也很正常，一步一步，踩在地磚上，很穩，沒有瘸，沒有奇怪的姿勢，沒有小心翼翼。shu-9su.pages.dev
這個發現，讓我覺得也許，也許沒那麼嚴重？shu-9su.pages.dev
也許她真的「還好」？shu-9su.pages.dev
這個念頭像一口清涼的氣，終於讓我憋了半天的胸腔，稍微鬆動了一點。shu-9su.pages.dev
但緊接著，更洶湧的心跳補了上來，咚咚咚，敲打著我的耳膜。shu-9su.pages.dev
安心和緊張並不矛盾，它們同時攥緊了我。shu-9su.pages.dev
我的心跳隨著她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快了，但原因變了。不再是焦慮，而是一種更純粹的、近乎暈眩的緊張。shu-9su.pages.dev
她走到了我能看清表情的距離，額頭上有些細小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她也看見了我。shu-9su.pages.dev
我們的目光撞在一起，不到半秒，像兩顆高速飛過、險些相撞又迅速錯開的石子。shu-9su.pages.dev
她臉上立刻揚起一個笑容。shu-9su.pages.dev
那是我熟悉的、帶著點大大咧咧的、仿佛永遠沒心沒肺的笑容，嘴角彎起，露出一點點牙齒。shu-9su.pages.dev
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我們目光相碰的那一剎那，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暗夜裡突然被火柴擦亮的瞳孔。shu-9su.pages.dev
那點亮光稍縱即逝。shu-9su.pages.dev
她飛快地垂下了眼瞼，睫毛蓋下來。shu-9su.pages.dev
與此同時，一抹極其淺淡、卻無比真實的紅暈，從她的臉頰兩側悄然暈開，一直蔓延到耳尖。shu-9su.pages.dev
在健康的小麥色肌膚上，這抹紅並不十分顯眼，卻帶著灼人的溫度。shu-9su.pages.dev
她先開口了，聲音努力拔高，試圖保持住那種脆生生的、屬於「課間楊穎」的語調，但尾音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被淹沒在夏日傍晚的燥熱空氣里：shu-9su.pages.dev
「喲，毛刷！這麼準時！」shu-9su.pages.dev
我像個生鏽的機器，脖子僵硬地點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乾巴巴的一個音節：「嗯。」shu-9su.pages.dev
然後，又陷入了沉默。shu-9su.pages.dev
不是安靜的沉默，馬路上汽車的喇叭聲時遠時近；遠處老公園裡隱隱傳來小孩的嬉鬧和家長不耐煩的呵斥，這些聲音把沉默填得滿滿當當，又讓沉默顯得更空。shu-9su.pages.dev
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shu-9su.pages.dev
這條河是那晚暴雨里沉重到能壓垮一切的秘密，是混合著汗味、淚水和血腥氣的記憶，是百度頁面上那些冰冷的醫學術語帶來的、尚未散去的恐懼。shu-9su.pages.dev
任何普通的問候，在此刻都像是一種褻瀆或逃避。shu-9su.pages.dev
這沉默大概持續了十秒，也可能只有三秒，或許更是瞬間，但汗水順著我的脊柱溝往下流。shu-9su.pages.dev
楊穎忽然抬起手，在臉邊扇了扇風，目光很隨意地飄向旁邊的KFC。shu-9su.pages.dev
「熱死了…」她嘟囔著，然後用一種混合了隨意、俏皮，又帶著一絲極不易察覺的試探的語氣，側過臉看我：shu-9su.pages.dev
「誒，毛刷，你請我吃個冰淇淋唄？」shu-9su.pages.dev
我幾乎是立刻就點了頭，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好。」shu-9su.pages.dev
好。行。可以。都行。shu-9su.pages.dev
我腦子裡只剩下這些最簡單的詞。shu-9su.pages.dev
我們沒有商量「怎麼走」，就自然而然地同時轉身，朝著KFC的方向，並排走去。shu-9su.pages.dev
她推開門先進去，我跟在後面。玻璃門很重，我伸手去扶的時候，指尖差點碰到她的後背，又在最後一厘米猛地縮了回來。shu-9su.pages.dev
隨即而來的是冷氣混合著炸雞和消毒水的特有氣味，室內的涼爽與室外的悶熱形成強烈反差，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shu-9su.pages.dev
店裡人不多，已經過了飯點。shu-9su.pages.dev
收銀台後面站著個年輕女店員，正在整理餐巾紙，幾個高中生模樣的人擠在角落的桌子旁談笑著。shu-9su.pages.dev
我們徑直走向櫃檯，我手伸進褲兜里攥緊那張濕軟的50塊錢。shu-9su.pages.dev
然後，我就看到了櫃檯旁邊立著的那個彩色牌子，上面用活潑的字體寫著：shu-9su.pages.dev
「清涼一夏！甜筒冰淇淋，買一送一！」shu-9su.pages.dev
我的腦子「轟」地一下，剛才路上那點可憐的平靜瞬間粉碎，隨即又被各種瘋狂的念頭塞滿：shu-9su.pages.dev
「買一送一…」shu-9su.pages.dev
「通常是給情侶的…或者好朋友一起分享的…」shu-9su.pages.dev
「我們倆，現在，一起來買『買一送一』的甜筒…」shu-9su.pages.dev
「櫃檯後面那個姐姐會怎麼看我們？她會覺得我們是…」shu-9su.pages.dev
「初中生？早戀？她會不會笑我們？」shu-9su.pages.dev
「萬一她多嘴問一句：『是買給女朋友的吧？』或者『小朋友，兩個人吃啊？』」shu-9su.pages.dev
「我該怎麼回答？我要是…要是含含糊糊『嗯』一聲，楊穎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覺得我輕浮？得意？還是…會有一點點高興？」shu-9su.pages.dev
「可她要是搶在我前面，飛快地、清晰地說『不是！就是同學！』，那我…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該附和？那昨晚…我們做的那些事，又算什麼？一場可以隨時否認的意外？」shu-9su.pages.dev
「或者最糟的，我們倆都僵在那裡，誰都說不出一句話…」shu-9su.pages.dev
我開始臉頰發燙，比在外面時還要燙得多。shu-9su.pages.dev
我像個即將走向審判台的犯人，死死盯著那個「買一送一」的牌子，仿佛那上面寫的是對我的判決書。shu-9su.pages.dev
在巨大的、幾乎讓我想要轉身逃跑的尷尬和壓力下，在極度的緊張和不知所措中，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求救般地，扭頭看向了旁邊的楊穎。shu-9su.pages.dev
我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提示，一點勇氣，或者哪怕是一點共鳴的窘迫。shu-9su.pages.dev
她正在看櫃檯，側臉對著我。shu-9su.pages.dev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的線條顯得有些緊繃，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快速眨動了兩下，在KFC明亮的燈光下，我看見她小麥色的皮膚上有了一層薄薄的白邊，還有，微微發紅的耳廓。shu-9su.pages.dev
她的目光在那個「買一送一」的牌子和頭頂的餐牌之間快速移動了幾下，手指無意識地捏住了短褲的側縫。shu-9su.pages.dev
她也在緊張。她也意識到了這個「買一送一」在此刻的我們之間，所代表的微妙和尷尬。shu-9su.pages.dev
這個發現讓我心臟一緊，但奇異地，也讓我稍微鎮定了一點，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手足無措。shu-9su.pages.dev
就在我張了張嘴，準備硬著頭皮開口時。shu-9su.pages.dev
「姐姐，兩個甜筒，謝謝。」shu-9su.pages.dev
楊穎向前邁了一小步，幾乎和我並肩，然後語速稍快、聲音清脆地對櫃檯里剛剛抬起頭的姐姐說。shu-9su.pages.dev
店員姐姐抬起頭，臉上有些疲憊，目光在我們倆身上：一個滿臉通紅、眼神躲閃的瘦男孩，和一個故作鎮定、耳根卻紅透的女孩，極其短暫地掃了一下。shu-9su.pages.dev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探究、好奇或調侃，只有日復一日重複勞動後的漠然與輕微的不耐煩。shu-9su.pages.dev
她甚至沒看那個醒目的「買一送一」招牌，只是面無表情地、乾脆地應了一聲：shu-9su.pages.dev
「哦。」shu-9su.pages.dev
（此刻，在電腦前敲下這個「哦」字的我，苦笑了一下。十多年前那個下午，那個讓我腦海里上演了無數悲喜劇的「買一送一」廣告，那個在我眼中仿佛審判台一般的櫃檯，在那個或許正想著交接班、想著等會兒吃什麼的姐姐眼裡，大概連一絲漣漪都算不上吧。shu-9su.pages.dev
她每天要見到多少這樣的「兩個」？shu-9su.pages.dev
我的緊張、我的羞怯、我那點驚心動魄的內心戲，在她看來，或許只是夏日午後再尋常不過的一單生意，是重複了千百遍的、無需思考的條件反射。shu-9su.pages.dev
少年人總是容易活在自以為是的舞台上，覺得一舉一動都聚光燈籠罩，旁人皆是觀眾。其實，世界忙碌得很，哪有空時時盯著我們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兵荒馬亂。那個「哦」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我當時膨脹到極致的、充滿幻想的焦慮氣球。只是當時，我全然不懂，現在明白，已是苦澀的回憶。）shu-9su.pages.dev
楊穎說完那句話後，就微微側過身，看著旁邊牆上貼著的漢堡海報，馬尾乖乖地垂在頸後，仿佛剛才那句乾淨利落的話不是她說的一樣，只有她耳根那抹仍未褪去的淡紅。shu-9su.pages.dev
姐姐轉身，熟練地操縱機器。嗡嗡聲響起，冰冷的白色奶油螺旋著堆疊在脆皮筒上。shu-9su.pages.dev
我慌忙從褲兜里掏出那張快要被攥破的50元，遞過去，找零，接過兩個甜筒。冰淇淋的冰涼透過脆皮筒傳到指尖。shu-9su.pages.dev
我將其中一個遞給她，手指在交接時碰了一下。shu-9su.pages.dev
她的指尖冰涼，就像沾著冰淇淋機冷凝的水汽。shu-9su.pages.dev
我觸電般縮回手，甜筒差點掉地上。shu-9su.pages.dev
「小心。」她說，聲音很輕。shu-9su.pages.dev
「嗯。」我低頭，盯著甜筒上那個完美的螺旋尖。shu-9su.pages.dev
她轉身走向靠窗的空位，我拿著我的那個，跟在她身後。shu-9su.pages.dev
她找了個靠窗的、沒人的角落裡的雙人小桌。shu-9su.pages.dev
塑料椅子隨著我們坐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shu-9su.pages.dev
窗外的夕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白色的桌面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shu-9su.pages.dev
我們面對面坐著。shu-9su.pages.dev
我盯著甜筒上螺旋狀的奶油紋路，看著它一點點塌陷、融化，滴落到蛋筒邊緣。shu-9su.pages.dev
我舔了一口，冰涼甜膩，卻嘗不出味道。全部注意力都在對面。shu-9su.pages.dev
她正在小口小口地舔著她的甜筒。shu-9su.pages.dev
粉色的舌尖偶爾快速探出，捲走融化的部分。shu-9su.pages.dev
她的手指捏著蛋筒的下端，指節微微泛白。shu-9su.pages.dev
有一滴融化的奶油溢了出來，流到了她的指尖。shu-9su.pages.dev
她似乎沒立刻察覺，過了兩秒，才下意識地抬起手，伸出舌尖，輕輕舔掉了那滴白色。shu-9su.pages.dev
「轟——」shu-9su.pages.dev
又開始了，我的大腦仿佛瞬間過電。這個無比自然、甚至帶點孩子氣的動作，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我身體里某個隱秘的開關。shu-9su.pages.dev
它比那天晚上在昏暗燈光下看到的許多情景，更比那天清晨的場景讓我感到一種真實的、活生生的悸動和羞怯。shu-9su.pages.dev
因為它太日常，太不經意，卻無比清晰地提醒我：對面這個女孩，是真實的，活生生的，我的同班同學。shu-9su.pages.dev
那些觸碰和眼淚，就發生在她這具身體上。shu-9su.pages.dev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移開視線，轉向窗外，耳根滾燙。馬路對面，一個老太太在賣桃子，粉紅色的果實堆在竹筐里。shu-9su.pages.dev
但眼睛移開了，畫面卻還在腦子裡：她微張的嘴唇，濕潤的指尖，舌尖那一點粉紅…shu-9su.pages.dev
甜筒的冰涼和KFC里開的十足的冷氣完全無法抵消臉上的熱度。shu-9su.pages.dev
「毛刷。」shu-9su.pages.dev
我猛地回神。shu-9su.pages.dev
楊穎正看著我，手裡舉著的甜筒已經化了小半：「你的快滴到手上了。」shu-9su.pages.dev
我低頭，果然，奶油已經流到了虎口，慌忙去舔，弄得一團糟。shu-9su.pages.dev
「…謝謝。」我說。shu-9su.pages.dev
「嗯。」她應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對付她的冰淇淋。shu-9su.pages.dev
沉默又回來了。shu-9su.pages.dev
這次沉默更長，更厚。我能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能聽見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能聽見旁邊高中生的說笑，能聽見店員擦拭櫃檯的窸窣聲。shu-9su.pages.dev
我想找點話說。說天氣？太蠢了。說暑假作業？更蠢。說…說那晚？shu-9su.pages.dev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shu-9su.pages.dev
甜筒的甜膩在嘴裡化開，順著食道滑下去，卻堵在胸口。shu-9su.pages.dev
那不是舒服的甜，是一種膩，膩得發慌，膩得像我們無法說出口、卻又無處不在的心事。shu-9su.pages.dev
我就這樣機械地吃著，直到蛋捲筒見了底。shu-9su.pages.dev
楊穎也快吃完了，她把最後一點蛋筒碎屑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咽下去。shu-9su.pages.dev
然後，她拿起桌上粗糙的紙巾仔細擦乾淨每一根手指。shu-9su.pages.dev
擦完了，她把紙巾團成小球，捏在手心，不停揉搓著。shu-9su.pages.dev
她抬起頭，目光沒有直接看我，而是落在桌面那片已經不太明顯的光斑上，聲音很小、但很清晰地說：shu-9su.pages.dev
「我媽給我報了數學補習班，下周開課。」shu-9su.pages.dev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在說話。shu-9su.pages.dev
「啊…是嗎？」shu-9su.pages.dev
「嗯。」她這下終於看向我，眼神里有種試探的、尋求認可的東西，「得買點新本子和筆。」shu-9su.pages.dev
那一刻，我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幾乎是急切的，我接話：「那，吃完就去文具店看看？我知道前面有家。」shu-9su.pages.dev
我說「吃完」，可我們明明已經吃完了。這個笨拙的、多餘的詞暴露了我的慌張。shu-9su.pages.dev
但楊穎沒有戳破。shu-9su.pages.dev
她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淺、但真實的弧度：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我們幾乎同時站起身，椅子再次發出響聲。shu-9su.pages.dev
把包裝紙扔在桌上，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重新投入外面溫熱的蟬鳴中時，我們倆，不約而同地，都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shu-9su.pages.dev
傍晚六點多的光景，太陽西斜，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橘紅色的蛋黃，掛在天邊，把整條街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shu-9su.pages.dev
溫度仿佛比剛才碰面時宜人多了，但空氣里依然濕悶悶的。shu-9su.pages.dev
我們並排走在人行道上，方向很明確，不遠處的「晨光文具」。我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交疊在身前的地面上，像兩個沉默的引路人。shu-9su.pages.dev
這短短的幾分鐘路，走得比想像中漫長。shu-9su.pages.dev
我們保持著那種比同學近、比情侶遠的微妙距離。shu-9su.pages.dev
我盯著地上我們變幻的影子，餘光里是她白色拖鞋裡偶爾動一下的腳趾，和她小麥色的小腿。shu-9su.pages.dev
「你媽媽怎麼突然給你報補習班了？」我終於憋出一句。shu-9su.pages.dev
「成績不好唄。」她說，眼睛看著前方。shu-9su.pages.dev
「哦…」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對話又斷了，好不容易升起來的風箏又掉了下去。shu-9su.pages.dev
我們拐進那條小街。街很窄，兩邊是各種小店：賣3元一杯珍珠奶茶的、賣小孩玩具的。音箱裡放著當時流行的網絡歌曲，吵吵嚷嚷的。shu-9su.pages.dev
文具店就在前面了。shu-9su.pages.dev
走到門口時，我下意識地快走半步，伸手去推門。shu-9su.pages.dev
楊穎幾乎同時伸出手。shu-9su.pages.dev
我們的指尖在冰涼的金屬門把上方輕輕碰了一下。shu-9su.pages.dev
這次輪到了她縮回了手。shu-9su.pages.dev
一瞬間的尷尬，我趕緊用力地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慌亂的「叮鈴」聲。shu-9su.pages.dev
混雜著紙張、油墨和塑料的味道撲面而來。shu-9su.pages.dev
店裡很擠。shu-9su.pages.dev
狹長的空間，兩邊是頂到天花板的貨架，中間留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過道。shu-9su.pages.dev
頂上吊著一台老式風扇，慢悠悠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吹出來的風也是溫的。shu-9su.pages.dev
老闆是個50多歲的阿姨，正坐在櫃檯後面看一台小電視機。她抬眼瞥了我們一下，又低下頭去。shu-9su.pages.dev
我們前一後走進去。shu-9su.pages.dev
過道太窄了，我只能跟在她後面。shu-9su.pages.dev
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後頸上，那裡有細小的絨毛，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皮膚上。shu-9su.pages.dev
她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繩是黑色的普通橡皮筋，扎得不算太緊，有幾縷碎發落在她曬成小麥色的後頸上，有時候會掃到肩膀。shu-9su.pages.dev
「先去那邊看看吧。」她回頭說了一句，手指向左邊最裡面的貨架。shu-9su.pages.dev
「嗯。」我應著，側身從她旁邊擠過去，過道窄到我們必須有一個人側身才能讓另一個人通過。shu-9su.pages.dev
我的胳膊擦到了她的胳膊，沒有布料的間隔，感覺到她皮膚的溫熱和汗濕。shu-9su.pages.dev
我擠到她前面，走向那個貨架。shu-9su.pages.dev
貨架上堆滿了各種本子。最前面是普通的橫線本和方格本，封面樸素，印著「學習筆記」或者簡單的幾何圖案。再往裡，畫風突然變了。shu-9su.pages.dev
那是屬於那個年代的審美：非主流專區。shu-9su.pages.dev
一整排筆記本，封面是清一色的暗色調：深黑、紫紅、墨藍。shu-9su.pages.dev
圖案要麼是破碎的羽毛懸浮在虛空中，要麼是滴著血的玫瑰，要麼是蒙著一層霧的、扭曲的星空。shu-9su.pages.dev
還有那種巨大的、流淚的動漫眼睛，瞳孔里倒映著破碎的世界。shu-9su.pages.dev
字體更是災難。火星文，或者那種刻意的繁體字，排列得歪歪扭扭：shu-9su.pages.dev
「『朂後⒈茨，莪說嬡伱』」shu-9su.pages.dev
「寂寞、洳埖般綻放」shu-9su.pages.dev
「45°仰望天空，淚就卜會落下來」shu-9su.pages.dev
（誰知道再次在網上搜索這種字並複製粘貼下來的羞恥感啊…救救我，我真不行了）shu-9su.pages.dev
我伸手，從架子上拿下一本。shu-9su.pages.dev
封面是全黑的底，上面有一對破碎的天使翅膀，羽毛正在消散成光點。shu-9su.pages.dev
正中央用銀色寫著：「遺忘，是最溫柔的懲罰。」shu-9su.pages.dev
我翻開來。內頁是淺灰色的，每一頁的角落都印著一句小小的、疼痛的語錄。紙質很粗糙，摸上去沙沙的。shu-9su.pages.dev
我拿著這本子，轉過身。shu-9su.pages.dev
楊穎正站在我身後半步的地方，也在看貨架上的本子。她拿起一本印著星空和流星雨的，翻看著。shu-9su.pages.dev
（實在是想不起來當時拿的是什麼樣的本子了，不過應該都差不多吧，編一下好了）shu-9su.pages.dev
我舉起手裡那本黑色封面的，沖她晃了晃，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我想讓它看起來像是玩笑，但不確定成不成功。shu-9su.pages.dev
「欸，水水。」我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能聽見，「你還喜歡這種類型的啊？」shu-9su.pages.dev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shu-9su.pages.dev
太刻意了。太笨了。而且「喜歡」這個詞，在這種語境下，突然變得格外敏感和曖昧。shu-9su.pages.dev
她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然後，我清楚地看到，一抹紅暈從她的脖頸迅速爬升，漫過臉頰，最後停在耳尖。shu-9su.pages.dev
她盯著我手裡的本子，又盯著我的臉，嘴唇抿了抿。shu-9su.pages.dev
就在我以為她會生氣、或者會尷尬得說不出話時，她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手裡的本子搶了過去。shu-9su.pages.dev
動作有點大，帶著她一貫的那種乾脆和一點點莽撞。shu-9su.pages.dev
「怎麼了？」她說，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熟悉的、屬於「課間楊穎」的挑釁光芒，「這種類型不能喜歡啊？」shu-9su.pages.dev
我徹底愣住了。shu-9su.pages.dev
我預想了她的各種反應：害羞、否認、轉移話題…唯獨沒想過，她會這樣直接承認。shu-9su.pages.dev
那一刻，站在擁擠的文具店裡，頭頂是吱呀作響的老風扇，空氣里瀰漫著紙張的味道，我看著眼前這個臉頰通紅卻強撐著直視我的女孩。shu-9su.pages.dev
她不是在表演，也不是在開玩笑。shu-9su.pages.dev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我：是的，我現在的心情，大概就像這本子封面一樣，又暗又亂。但這沒什麼不能承認的。shu-9su.pages.dev
「對…說得對。」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啞。shu-9su.pages.dev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垂下眼，把本子合上，塞回我手裡。shu-9su.pages.dev
「笨蛋。」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說本子，還是在說我們剛才的對話。shu-9su.pages.dev
但語氣是軟的，沒有真的嫌棄。shu-9su.pages.dev
氣氛微妙地變了。shu-9su.pages.dev
剛才那種繃緊的、小心翼翼的僵硬感，被這個小小的、關於非主流本子的交鋒，戳破了一個口子。空氣重新開始流動。shu-9su.pages.dev
楊穎轉過身，走到旁邊的貨架，那裡放著各式各樣的筆。她選了一隻最普通的中性筆，筆桿透明，能看到裡面的筆芯。shu-9su.pages.dev
「筆呢？這種行嗎？」shu-9su.pages.dev
「行。」我點頭。對話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問一答，簡單到貧乏。shu-9su.pages.dev
我們就這樣在普通文具區緩慢移動。她每拿一樣，都會象徵性地問我一句「這個呢？」，而我永遠回答「行」、「可以」、「嗯」。shu-9su.pages.dev
東西漸漸在她手裡堆起來。她手指不夠用了。shu-9su.pages.dev
「給我吧。」我說，伸手去接。shu-9su.pages.dev
她沒有猶豫，把那一小摞文具遞了過來。shu-9su.pages.dev
我攤開手掌，她一樣樣放上來。shu-9su.pages.dev
筆桿、橡皮、本子…每放一樣，她的指尖都會短暫地、輕輕地擦過我的掌心。shu-9su.pages.dev
東西都挑好了，我們一前一後走向櫃檯。shu-9su.pages.dev
老闆阿姨從電視機前抬起頭，拿起一個計算器，熟練地按著：「本子兩本四塊，筆芯兩塊，橡皮五毛，筆三塊五…一共10塊。」shu-9su.pages.dev
我從褲兜里掏出剛才買甜筒後找回的零錢，剛好有一張10塊，遞過去。shu-9su.pages.dev
阿姨把文具裝進一個很小的白色塑料袋，遞給我。我拎著袋子，那裡面裝著給她買的、下周補習要用的東西。shu-9su.pages.dev
「走了。」楊穎說，率先轉身走向門口。shu-9su.pages.dev
我走到她身邊。shu-9su.pages.dev
「走吧。」我說。shu-9su.pages.dev
「嗯。」她應了一聲。shu-9su.pages.dev
我推開門，風鈴再次響起。shu-9su.pages.dev
「接下來…」我開口，然後停住了。shu-9su.pages.dev
接下來呢？shu-9su.pages.dev
這個問題橫在我們面前。回家嗎？然後呢？回到各自的房間，對著電腦螢幕上那個可能亮可能灰的QQ頭像，繼續發送「在嗎」和「嗯」？shu-9su.pages.dev
可是不回家，我們能去哪兒？能做什麼？shu-9su.pages.dev
傍晚的街頭，車流開始增多，是下班回家的人們。shu-9su.pages.dev
路燈「啪」地一聲，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我們還愣神的時候，迅速編織出一張溫暖的、屬於「日常」的光網。shu-9su.pages.dev
楊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拖鞋，腳趾在裡面動著。她也沒說「回家」。shu-9su.pages.dev
這種心照不宣的拖延，本身也是一種答案。shu-9su.pages.dev
我抬起頭，看向街道延伸的盡頭，那裡通往老公園，再往前，是沿著河岸的步道。晚上，那裡會有很多人散步、乘涼。shu-9su.pages.dev
「要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去河邊…走走？涼快點兒。」shu-9su.pages.dev
她腳趾的動作停了。過了幾秒，很輕地應了一聲：「…嗯。」shu-9su.pages.dev
空氣里飄著路邊小吃攤的味道，炸狼牙土豆的油香、冰粉的紅糖甜，還有不知哪家炒菜的辣味。shu-9su.pages.dev
她的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我的拖鞋則是「吱呀吱呀」的，兩種聲音錯落著，像某種笨拙的二重奏。shu-9su.pages.dev
我想牽她的手。shu-9su.pages.dev
這個念頭從走出文具店的那一刻就開始在腦子裡打轉。shu-9su.pages.dev
在我低頭走路時看見她手的時候更加明顯了。shu-9su.pages.dev
手背的皮膚，小麥色，在傍晚的陽光下顯得很細膩，手指微微彎曲，指甲剪得短短的，很乾凈，手腕很細，能看見清晰的骨骼輪廓。shu-9su.pages.dev
我想起那天晚上，就是這雙手，曾經無措地抓緊床單，指甲陷進我的後背，又軟軟地滑落。shu-9su.pages.dev
想起那天早上，就是這雙手，笨拙地切著蔥花，端著面碗遞給我。shu-9su.pages.dev
而現在，這雙手在我身邊一擺一擺的，離我只有十厘米。shu-9su.pages.dev
我抬起手，然後放下了，假裝撓了撓後頸。shu-9su.pages.dev
過了一會兒，故意把手的幅度變大了一些，手指蹭到了她的手背，觸電似的縮回來。shu-9su.pages.dev
然後，她的小指忽然極輕、極快地勾了一下我的小指。shu-9su.pages.dev
就那麼一下，蜻蜓點水，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收回了手，好像剛才那一碰只是我的錯覺。shu-9su.pages.dev
但我分明感覺到了，她小指的指尖帶著微微的汗濕，輕輕擦過我的皮膚。shu-9su.pages.dev
我愣了兩秒，鼓起勇氣，把小指悄悄挪過去，在她手邊猶豫地晃了晃，然後，勾住了她的小指。shu-9su.pages.dev
她沒有抽走，一根微弱的導線，接通了。shu-9su.pages.dev
我們就這麼彆扭地勾著小指走著，手指都出汗了，滑溜溜的，好幾次差點滑開。shu-9su.pages.dev
我的掌心也開始冒汗，濕漉漉的，很不舒服，但又捨不得鬆開。shu-9su.pages.dev
我慢慢把手掌轉過來，想握住她整個手，但動作太笨拙，變成五根手指胡亂地插進她的指縫裡，握得鬆鬆垮垮，像握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濕漉漉的小鳥。shu-9su.pages.dev
她的手在我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shu-9su.pages.dev
就這樣握著，我們走到了河邊。shu-9su.pages.dev
河邊的步道比街上涼快些。shu-9su.pages.dev
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拂過我們汗濕的皮膚。shu-9su.pages.dev
我的短袖後背乾了又濕，現在被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身上。shu-9su.pages.dev
遠處有小孩在玩鬧，尖笑聲一陣陣傳來。shu-9su.pages.dev
我盯著河面。夕陽最後的餘暉把水染成金紅色，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花。shu-9su.pages.dev
太陽一點點沉下去，逐漸變得昏暗、只有風聲和水聲的夜色里，我終於鼓起了勇氣。shu-9su.pages.dev
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吸走。然後開口：shu-9su.pages.dev
「水水」shu-9su.pages.dev
她的手在我手心裡猛地一顫，但沒有移開。shu-9su.pages.dev
「嗯？」她的回應很輕，幾乎是氣音。shu-9su.pages.dev
我停頓了一下，感覺到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但我必須說下去。這個話題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心裡好幾天了，再不搬開，我就要被壓垮了。shu-9su.pages.dev
「我查了百度。」shu-9su.pages.dev
我說出這句話，感覺到她的手指瞬間收緊，有點疼。shu-9su.pages.dev
但我沒有停。shu-9su.pages.dev
「說我們那樣…」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強迫自己繼續，「可能會有…小孩。」shu-9su.pages.dev
最後兩個字，我說得極其艱難，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shu-9su.pages.dev
風聲停了。水聲停了。連蟬鳴都好像瞬間消失。shu-9su.pages.dev
我只感覺到，她握著我的手，驟然收緊到極致，指甲深深陷進我的皮膚，疼得我幾乎要叫出來。shu-9su.pages.dev
然後，她猛地抽回了手。shu-9su.pages.dev
我轉過頭。shu-9su.pages.dev
她就站在我旁邊，距離十幾厘米。shu-9su.pages.dev
她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變成一種駭人的慘白。shu-9su.pages.dev
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在擴散，裡面倒映著路燈的燈光，那光在劇烈地顫抖。shu-9su.pages.dev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又發不出聲音。只有嘴唇在顫抖，細密的、無法控制的顫抖。shu-9su.pages.dev
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抖。肩膀，手臂，甚至我看見她的小腿也在微微打顫。shu-9su.pages.dev
那是一種純粹的、未經任何偽裝的、從骨髓里透出來的恐懼。shu-9su.pages.dev
甚至比我的恐懼更甚，因為我至少已經為這個可能性焦慮了好幾天，在心裡預演了無數遍。shu-9su.pages.dev
而她，可能直到我說出口的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意味著什麼。shu-9su.pages.dev
「你…」她的聲音終於擠出來了，破碎的，帶著哭腔，「你…別嚇我！」shu-9su.pages.dev
她看著我，眼睛裡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shu-9su.pages.dev
那眼神讓我心臟狠狠一揪，我在她眼裡看到了我自己，那個同樣被嚇壞了的、不知所措的、十三歲的自己。shu-9su.pages.dev
我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愧疚和恐懼，我為什麼要說出來？我為什麼要嚇她？可是不說出來，我一個人又扛不住。shu-9su.pages.dev
但同時，在她極致的驚恐中，在那雙瞪大的、顫抖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shu-9su.pages.dev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還在拚命地回憶、檢索。shu-9su.pages.dev
她的表情開始變化。shu-9su.pages.dev
那種純粹的恐懼，像是潮水遇到了堤壩，在某個臨界點開始遲疑、回流。shu-9su.pages.dev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嘴唇不再顫抖得那麼厲害，眼神從空洞的驚恐，慢慢聚焦，聚焦到我的臉上，聚焦到我們之間這個可怕的問題上。shu-9su.pages.dev
她看著我，看了好幾秒。shu-9su.pages.dev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恐懼、回憶、不確定、還有一絲，一絲微弱的、不敢抱希望的僥倖。shu-9su.pages.dev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shu-9su.pages.dev
她的手很冰，還在微微發抖，但抓得很緊。shu-9su.pages.dev
「過來。」她說，聲音依然發顫，但多了一絲急切的意味。shu-9su.pages.dev
她拉著我，走向河邊步道上隨處可見的此刻卻空閒的那張石凳。shu-9su.pages.dev
石凳很涼，粗糙的表面硌著大腿。shu-9su.pages.dev
我們並排坐下，挨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汗水和洗髮水混合的味道，能聽見她依然不太平穩的呼吸。shu-9su.pages.dev
她鬆開我的手腕，低著頭，雙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短褲的邊緣。shu-9su.pages.dev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我，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shu-9su.pages.dev
「我…我好像聽我媽說過…」shu-9su.pages.dev
她停頓，很長的停頓。她手指把那片布料絞得緊緊的，皺成一團。shu-9su.pages.dev
「她說，女孩子如果…如果『那個』都還沒來過的話，是…是不會懷寶寶的。」shu-9su.pages.dev
我愣住，腦子一時沒轉過來。shu-9su.pages.dev
「『那個』？」我問，聲音也壓得很低，「什麼『那個』？」shu-9su.pages.dev
她的臉在夜色里，我能看見那抹紅暈又爬了上來。她移開視線，看向地面，聲音更小了，幾乎要融進風聲里：shu-9su.pages.dev
「就是…月經。」shu-9su.pages.dev
「月經？」那是一個我在生物課上學過、但從未在現實生活中如此認真討論過的詞。shu-9su.pages.dev
它屬於課本插圖，屬於衛生巾廣告，屬於女生之間悄悄傳遞的衛生用品，屬於「長大了」的標誌但它從未如此直接、如此切身地，和我們做過的事聯繫在一起。shu-9su.pages.dev
「嗯。」她點頭，耳尖紅透了，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顆熟透的小櫻桃。shu-9su.pages.dev
我急切地問，身體不自覺地朝她傾過去：「那你…來了嗎？」shu-9su.pages.dev
她搖頭，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shu-9su.pages.dev
「還沒。」她說，聲音細若蚊吟，但很清晰。shu-9su.pages.dev
世界安靜了幾秒。shu-9su.pages.dev
不，世界沒有安靜。周圍還有風聲、水聲、遠處模糊的人聲，只是都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shu-9su.pages.dev
我的大腦艱難地處理著剛剛接收到的信息，一點一點轉動著。shu-9su.pages.dev
她沒來月經。shu-9su.pages.dev
她媽媽說，沒來月經就不會懷孕。shu-9su.pages.dev
所以…shu-9su.pages.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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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來月經 ＝ 不會懷孕？那我們…沒事？shu-9su.pages.dev
可是…真的嗎？百度上不是說第一次就有可能嗎？那些帖子說得那麼嚇人…shu-9su.pages.dev
「你確定？」我追問，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你媽真是這麼說的？百分百確定？」shu-9su.pages.dev
她被我連續追問弄得有點慌，眼神躲閃，不敢看我：「嗯…她說過。沒來過，就肯定不會懷寶寶。」shu-9su.pages.dev
然後她試圖笑一下，想讓氣氛輕鬆點，嘴角扯到一半，但那笑容很勉強，很快就垮了，變成一種要哭不哭的表情：「所、所以…應該沒事。騙你的啦！笨蛋毛刷！」shu-9su.pages.dev
我坐在那兒，懵了。shu-9su.pages.dev
那個像巨石一樣壓了我好幾天、讓我寢食難安、讓我瘋狂搜索百度、讓我做噩夢的恐怖可能性，可能根本就不存在？shu-9su.pages.dev
巨大的、近乎虛脫的解脫感，像海嘯一樣席捲了我。shu-9su.pages.dev
它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於我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我的身子軟了，整個人放鬆下來，像是被抽去了脊骨。shu-9su.pages.dev
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暗下來的天空，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shu-9su.pages.dev
然後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幾乎是本能地，把腳從拖鞋裡抽了出來，赤腳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shu-9su.pages.dev
地面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但很快就被夜風吹涼。shu-9su.pages.dev
腳底傳來粗糙的觸感，還有因為長時間出汗而微微黏膩的感覺。shu-9su.pages.dev
我就這樣赤腳踩在地上，過了好幾秒，我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shu-9su.pages.dev
那聲音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驚訝的、近乎哽咽的抱怨，但更多的，是洶湧的、無邊無際的慶幸：shu-9su.pages.dev
「你怎麼不早說！我這兩天，快嚇死了你知道嗎！我連，我連我們被學校開除的樣子都夢到了！夢見公告欄上貼了處分，所有人都指著我！」shu-9su.pages.dev
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恐懼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的餘悸，還有一絲被我追問得有點窘迫的委屈。shu-9su.pages.dev
（嗯…我當時真是cs啊！！！）shu-9su.pages.dev
「我…」她嘟囔著，手指又開始絞短褲，「我也是才想起來嘛。」shu-9su.pages.dev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閃爍，聲音變得更小，帶著一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語氣：shu-9su.pages.dev
「而且…誰知道你會不會因為不用擔心這個，就覺得…可以不負責任了。」shu-9su.pages.dev
我幾乎是立刻、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回應，聲音急切得幾乎是在喊：shu-9su.pages.dev
「我當然會負責！」說完才意識到聲音太大，趕緊壓低，但語氣還是急的，「我發誓！」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我們倆都愣住了。shu-9su.pages.dev
我也卡殼了。shu-9su.pages.dev
這個詞太重大，太模糊了。shu-9su.pages.dev
十三歲的我，根本不知道「負責」具體意味著什麼。shu-9su.pages.dev
它像一個從電視劇和大人談話里借來的空殼，被我慌不擇路地抓來，塞進這個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場面里。shu-9su.pages.dev
我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閃過一些破碎的、幼稚的念頭：每天送她回家？shu-9su.pages.dev
零花錢分她一半？shu-9su.pages.dev
有人欺負她要去打架？shu-9su.pages.dev
還是…還是像電視劇里那樣，說要「娶她」？shu-9su.pages.dev
但這些念頭都太虛，太遠，太不切實際。我甚至說不出口。shu-9su.pages.dev
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重複那個空洞的誓言：「我發誓…我真的會負責。」shu-9su.pages.dev
楊穎看著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亮的。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我，看了很久。shu-9su.pages.dev
然後，她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shu-9su.pages.dev
那一聲「嗯」很輕，但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什麼緊繃的東西。shu-9su.pages.dev
氣氛忽然鬆弛下來。shu-9su.pages.dev
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和恐懼，像退潮一樣，緩緩地、但確實地，從我們之間流走了。shu-9su.pages.dev
留下的是劫後餘生的疲憊，還有一絲奇異的、輕飄飄的空白，混合著奇怪的輕鬆，還有一點剛剛萌芽的甜蜜。shu-9su.pages.dev
我們就這樣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shu-9su.pages.dev
過了一會兒，楊穎動了動，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shu-9su.pages.dev
她將腳從拖鞋裡抽出，動作很輕，先是左腳，然後右腳。shu-9su.pages.dev
她的腳很小，很瘦。shu-9su.pages.dev
皮膚是和她身上一樣的小麥色，能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腳踝纖細得驚人，細得我一隻手就能圈住，踝骨凸起，在薄薄的皮膚下勾勒出兩道清晰而脆弱的弧線。shu-9su.pages.dev
腳掌修長，但很單薄，足弓劃出一道優雅內斂的曲線，像一座小小的拱橋。shu-9su.pages.dev
腳跟圓潤，皮膚看起來細膩光滑。shu-9su.pages.dev
五根腳趾，併攏著，排列得整齊而秀氣。shu-9su.pages.dev
它們還帶著點孩童的稚氣，趾頭圓圓的，趾甲小小的，像五顆光滑的鵝卵石。shu-9su.pages.dev
但又已經悄然顯出了少女的輪廓，趾節修長，線條流暢。shu-9su.pages.dev
趾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修剪得很乾凈。shu-9su.pages.dev
她就那樣赤著腳，踩在地上。先是試探性地用腳後根點了點地面，感受著粗糙的觸感。然後，整個腳掌慢慢地、輕輕地放了上去。shu-9su.pages.dev
我們的腳，都是赤裸的，都踩在同一片粗糙的水泥地上。shu-9su.pages.dev
中間隔著一段空氣。shu-9su.pages.dev
然後，她沒有停下。shu-9su.pages.dev
她的腳，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試探的遲疑，向我的腳挪了過來。shu-9su.pages.dev
一寸。兩寸。shu-9su.pages.dev
她的小腳趾，碰到了我的小腳趾。shu-9su.pages.dev
溫熱的、微微汗濕的觸感，從腳趾的皮膚傳來。shu-9su.pages.dev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但一動也不敢動。shu-9su.pages.dev
她的腳趾在我的腳趾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的腳心溫熱，有點汗濕，貼在我腳背上。shu-9su.pages.dev
我能感覺到她腳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又慢慢舒展開。shu-9su.pages.dev
接著她慢慢把整隻腳都壓上來，重量很輕，像一隻小貓踩在身上。但我能感覺到那份重量，實實在在的。shu-9su.pages.dev
我的呼吸滯住了。shu-9su.pages.dev
她的腿，也在這時，慢慢地、靠了過來。shu-9su.pages.dev
膝蓋碰著膝蓋。小腿貼著小腿。大腿靠著大腿。shu-9su.pages.dev
我們就這樣，並排坐在冰涼的石頭凳子上，隔著薄薄的褲子，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溫度。shu-9su.pages.dev
誰也沒有說話。shu-9su.pages.dev
但沉默不再是空的。它被皮膚的觸感、體溫的交換、還有心跳的共振，填得滿滿的。shu-9su.pages.dev
我的手放在石凳上，離她的手很近，在旁邊懸了半天，手心又開始冒汗，終於慢慢挪過去。shu-9su.pages.dev
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中指…整隻手，極其緩慢地，向她的手移去。shu-9su.pages.dev
先是碰到她的手背，然後慢慢蓋上去。她手在我手掌底下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翻過來，掌心向上，手指笨拙地鑽進我指縫裡。shu-9su.pages.dev
我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收攏手指。shu-9su.pages.dev
握住了她的手。shu-9su.pages.dev
真正的、完全的握手。不是小指的勾連，不是指尖的觸碰，是手掌與手掌的貼合，手指與手指的交纏。shu-9su.pages.dev
這次握得很緊。她的手心裡有汗，濕濕的，滑滑的。我的手心裡也是。shu-9su.pages.dev
（那個夏夜，在河邊石凳上，兩隻汗濕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我們真的以為那就是承諾的全部了。不知道分開的手心會不會涼，不知道夏天過後還有秋天冬天，不知道「永遠」這個詞太重，十三歲的肩膀根本扛不起。但我們握得那麼認真，好像用盡全身力氣就能對抗整個世界。那份認真，後來再也沒有過。）shu-9su.pages.dev
遠處，不知哪家小店，隱約飄來音樂聲，是溫嵐的《夏天的風》。shu-9su.pages.dev
旋律斷斷續續的，被晚風吹得支離破碎：「七月的風懶懶的…連雲都變熱熱的…不久後天悶悶的…一陣雲後雨下過…」shu-9su.pages.dev
我跟著哼，跑調跑得厲害，自己都聽不下去了。她聽見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是在笑，雖然沒出聲，但我感覺到了。shu-9su.pages.dev
我哼到那句：「…清清楚楚地說你愛我…」shu-9su.pages.dev
然後，我聽見她的聲音。shu-9su.pages.dev
很輕，很快，像在念課文一樣，像是怕說慢了就會後悔，又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縫隙，不管不顧地鑽了出來。shu-9su.pages.dev
她說：shu-9su.pages.dev
「我愛你啊。」shu-9su.pages.dev
四個字。吐字清晰，但語速極快，像是投擲出去的小石子。shu-9su.pages.dev
我怔住了。shu-9su.pages.dev
徹底地、完全地怔住了，脖子僵硬地轉過去。shu-9su.pages.dev
她眼睛直直的盯著前方河面上一點閃爍的光，不敢看我，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一樣。shu-9su.pages.dev
路燈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shu-9su.pages.dev
她眼神里有羞澀，很多很多的羞澀，臉頰緋紅，連脖子都紅了。shu-9su.pages.dev
但更多的是一種「我說了，你看著辦」的破釜沉舟，就像在教室里，她把我的課本坐在屁股底下，然後轉頭看我，眼睛彎成月牙，等我反應；就像在KFC門口，她先開口說「姐姐，兩個甜筒」；就像在她家，她打開房門說「能不能和我一起睡」的勇敢。shu-9su.pages.dev
她說出來了。shu-9su.pages.dev
她說了「我愛你」。shu-9su.pages.dev
不是「喜歡」，是「愛」。這個更重、更正式、在我們這個年紀幾乎不會輕易說出口的詞。shu-9su.pages.dev
我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再收緊。shu-9su.pages.dev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得一塌糊塗。shu-9su.pages.dev
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幾乎要將我淹沒的情感，從心臟的位置炸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shu-9su.pages.dev
那不是慾望，不是衝動，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沉重、也更溫柔的東西，混雜著慶幸、感動、心疼，還有一股想要保護她、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的孩子氣的決心。shu-9su.pages.dev
她總是這樣，在關鍵的時候，比我有勇氣。shu-9su.pages.dev
我什麼也沒說。shu-9su.pages.dev
不是不想說，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shu-9su.pages.dev
我想說「我也愛你」，但這句話太重大，重得我搬不動。shu-9su.pages.dev
而且，「愛」到底是什麼？shu-9su.pages.dev
是像電視劇里那樣要死要活？shu-9su.pages.dev
還是像爸媽那樣每天柴米油鹽？shu-9su.pages.dev
我只知道，此刻，我想一直這樣坐著，她的手在我手裡，她的腳在我腳上，夏風吹著，遠處的歌聲飄著。shu-9su.pages.dev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笨拙。shu-9su.pages.dev
我只是那樣握著她的手，緊緊地，用盡我十三歲能有的全部力氣。shu-9su.pages.dev
然後，我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向她那邊靠了過去。shu-9su.pages.dev
我的肩膀，輕輕地，貼上了她的肩膀。shu-9su.pages.dev
隔著薄薄的棉質布料，我能感覺到她肩膀的瘦削，還有她瞬間僵硬的肌肉。shu-9su.pages.dev
她沒有躲，向我這邊也靠了一點點。shu-9su.pages.dev
我們就這樣，肩靠著肩，手握著手，腿貼著腿，赤腳踩著同一片地面，坐在河邊這張冰涼的石頭凳子上。shu-9su.pages.dev
晚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汽的微涼，吹過我們汗濕的皮膚，吹動她的發梢和我的額發。shu-9su.pages.dev
遠處的音樂聲不知何時停了。蟬鳴也漸漸微弱下去。shu-9su.pages.dev
世界變得很小，很小。shu-9su.pages.dev
小到只剩下這張石凳，這片河岸，還有凳子上靠在一起的我們。shu-9su.pages.dev
所有的恐懼、焦慮、後怕，都像被這夏夜的晚風，一點一點地吹散了，融化了，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shu-9su.pages.dev
至少在那個時刻，在那個肩並肩靠在一起的瞬間，我是真的相信，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好了。shu-9su.pages.dev
我們解決了最可怕的問題，我們確認了彼此的心意，我們有了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稱呼對方為「男朋友」和「女朋友」的關係。shu-9su.pages.dev
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shu-9su.pages.dev
但至少此刻，在這夏夜的晚風裡，我握著她的手，靠著她的肩，心裡是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笨拙而虔誠的幸福感。shu-9su.pages.dev
（在之後我的人生里，也曾在深夜裡和不同的人並肩看過夜景，喝過酒，說過或真或假的「我愛你」。但沒有任何一次，能像十三歲那個夏天的夜晚一樣，僅僅是因為肩並肩坐在一起，手握在一起，就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shu-9su.pages.dev
那個夜晚，她赤腳踩在我腳背的觸感，她飛快說出「我愛你啊」時顫抖的語調，還有我們僵硬地靠在一起時，透過薄薄衣料傳遞的體溫和心跳，這些細節，像用烙在了記憶上。shu-9su.pages.dev
十幾年過去了，我在不同的城市生活，遇見不同的人，經歷不同的事，可每當夏夜的風吹過，帶著相似的潮濕和熱度，我總會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條河邊，又變成了那個手足無措卻滿心虔誠的十三歲少年。shu-9su.pages.dev
有些時刻，的確會記得一生。不是因為它們多美好，而是因為它們用最粗暴的方式，在你生命最初的畫布上，刻下了再也無法修改的、決定性的線條。）shu-9su.pages.dev
石凳很涼，但我們靠在一起的地方，是溫熱的。shu-9su.pages.dev
不知過了多久，楊穎動了動。shu-9su.pages.dev
她的頭，輕輕地、試探性地，歪了過來，靠在了我的肩膀上。shu-9su.pages.dev
很輕，幾乎沒有重量，但我感覺到了，她頭髮的觸感，她額角皮膚的溫度，還有她呼出的、溫熱的氣息。shu-9su.pages.dev
我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也把頭，向她那邊靠了靠。shu-9su.pages.dev
我們的頭，就這樣靠在了一起。shu-9su.pages.dev
我的臉，碰到她的發頂。她的頭髮有汗味，有洗髮水的香，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屬於她的味道。shu-9su.pages.dev
我們誰也沒說話。shu-9su.pages.dev
就這樣靠著，聽著風聲，水聲，還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shu-9su.pages.dev
夜色越來越深。路燈的光暈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安靜的影子。shu-9su.pages.dev
整個世界，仿佛真的只剩下我們兩個人。shu-9su.pages.dev
而在那一刻，對於十三歲的我來說，這就足夠了。shu-9su.pages.dev
【待續】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