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 shu-9su.pages.dev
【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1-10）shu-9su.pages.dev
作者：紅狐蘆shu-9su.pages.dev
第1章 一眼一生，我師雲辭shu-9su.pages.dev
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我終於決定提筆，寫下這個故事。shu-9su.pages.dev
不是因為它有多精彩，而是因為，我害怕忘記。shu-9su.pages.dev
修仙越久，凡心越淡。shu-9su.pages.dev
師父說這是好事，說明道心漸穩。shu-9su.pages.dev
可我分明感覺到，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正在一寸寸褪色。shu-9su.pages.dev
生命中走過的故人，她們的面容愈發模糊得似鏡中水月，曾經那些開懷大笑和失聲痛哭的往事，也隨著時間流逝愈發的看不真切。shu-9su.pages.dev
我今年一百零九歲，築基大圓滿。shu-9su.pages.dev
再過些年，若結不成金丹，恐怕連自己姓什麼，來自哪裡都會忘卻。shu-9su.pages.dev
所以，我要寫下，趁我還記得，趁我還是我。shu-9su.pages.dev
趁我心裡還住著那個她。shu-9su.pages.dev
在此，請容我向您講述這個故事。shu-9su.pages.dev
關於我，和我此生唯一的、無比敬愛的。shu-9su.pages.dev
師父大人。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我來自地球，原是個土生土長的天津人。shu-9su.pages.dev
那年十二，我死於一場地震。shu-9su.pages.dev
二零一二年，六月十七日，下午兩點三十七分。shu-9su.pages.dev
彼時我尚不知何為生離死別，只當那日與往常無異。shu-9su.pages.dev
我正坐在教室里昏昏欲睡，窗外的陽光很好，老師的粉筆字寫得很慢，黑板上的數學公式像天書一樣讓人犯困。shu-9su.pages.dev
忽的，毫無徵兆的，課桌開始搖晃。shu-9su.pages.dev
起初只當是誰在桌下晃腿，我還不耐煩地低頭去尋。shu-9su.pages.dev
下一瞬，山搖地動，天旋地轉。shu-9su.pages.dev
課桌顛倒，日光燈管砸落，尖叫聲、哭喊聲、水泥斷裂的悶響混作一團。shu-9su.pages.dev
我被人流裹挾著往外沖，卻在樓梯口被狠狠絆倒。shu-9su.pages.dev
有人從我身上踩過去。shu-9su.pages.dev
我掙扎著想爬起來，抬頭卻看見頭頂的橫樑正在墜落。shu-9su.pages.dev
很奇怪，那一刻我的腦海里沒有恐懼，沒有惆悵，只有一個莫名的念頭。shu-9su.pages.dev
「我還是個處男，我還沒有肏過女孩子，可惜。」shu-9su.pages.dev
然後，一片漆黑。shu-9su.pages.dev
我以為我會就此長眠。shu-9su.pages.dev
或者，按照那些小說里寫的，死後的我會看見奈何橋、孟婆湯，看見前世今生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流轉。shu-9su.pages.dev
可都沒有。shu-9su.pages.dev
我只是在無盡的黑暗與混沌中沉浮，如一片被拋入汪洋的落葉，無休無止的漂蕩著。shu-9su.pages.dev
沒有時間，沒有方向，沒有盡頭。shu-9su.pages.dev
自墜入這虛無的深淵後，我的五感被剝奪殆盡。shu-9su.pages.dev
聽不見，摸不著，嗅不到，與外界的一切觸感皆化為烏有。shu-9su.pages.dev
那時，我終於體會到所謂的缸中大腦是何滋味。shu-9su.pages.dev
比被剁去四肢、挖眼割舌更殘酷的，是連痛苦本身都被奪走，只剩一縷意識在永恆的空白里浮沉，了無終日。shu-9su.pages.dev
我不曉得自己死了多久，許是一瞬，許是已有千年。shu-9su.pages.dev
直到，一束白光，驀地刺入了眼縫。shu-9su.pages.dev
模糊間，我動不得，看不清，只能聽。shu-9su.pages.dev
風聲，水聲。shu-9su.pages.dev
還有不遠處，一個女孩子甜膩膩而又慌亂亂的驚呼聲：shu-9su.pages.dev
「天誒！？」shu-9su.pages.dev
那聲音落下的剎那，被剝離已久的五感霎時竄遍我的四肢百骸。shu-9su.pages.dev
冷。shu-9su.pages.dev
徹骨的冷。shu-9su.pages.dev
寒意如千萬根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皮膚、我的骨髓、我的靈魂。shu-9su.pages.dev
我下意識想蜷縮起身子，卻發覺四肢軟若無骨，使不上半分力氣。shu-9su.pages.dev
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落在我臉上，一片，又一片，化了，又落下。shu-9su.pages.dev
雪。shu-9su.pages.dev
是雪。shu-9su.pages.dev
「這……這是誰家的孩子？怎會丟在這江雪邊？」shu-9su.pages.dev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shu-9su.pages.dev
緊接著，一雙微涼卻柔膩的小手將我從雪地里輕輕捧了起來。shu-9su.pages.dev
我吃力撐開眼縫，入目的是一片茫茫白雪，以及一張俯身望著我的俏臉。shu-9su.pages.dev
那是張稚嫩的小臉，眉目清秀，英氣動人。shu-9su.pages.dev
少女穿著一身銀狐毛領的素白斗篷，烏黑的發梢沾著幾瓣雪花。shu-9su.pages.dev
此刻，她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打量著我。shu-9su.pages.dev
「還活著……」shu-9su.pages.dev
她喃喃道：「這般冷的天，竟還活著。」shu-9su.pages.dev
說著，她將我攏進斗篷里，暖融融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shu-9su.pages.dev
那是自我死後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溫暖。shu-9su.pages.dev
我本能地往那溫軟的源頭靠去，卻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小傢伙，若是帶你回家……」shu-9su.pages.dev
她聲音頓了頓。shu-9su.pages.dev
我感覺到她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又很快鬆開，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又很快動搖。shu-9su.pages.dev
「爹爹若是曉得了，定要將你丟出去的。」shu-9su.pages.dev
「淮陽城裡那些世家大族，最忌諱的便是來歷不明的孩子。何況我沈家是仙商，往來的皆是修士，規矩更重……」shu-9su.pages.dev
我聽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shu-9su.pages.dev
什麼仙商？什麼修士？shu-9su.pages.dev
但我聽懂了一件事，她在猶豫要不要救我。shu-9su.pages.dev
風雪呼嘯。shu-9su.pages.dev
她就那樣抱著我，在漫天風雪裡站了很久。shu-9su.pages.dev
久到我以為，她終究會把我放回那片冰冷的雪地，讓我重新陷入那無邊的黑暗與虛無。shu-9su.pages.dev
北風再次呼嘯而過，吹得她斗篷獵獵作響，鬢邊的幾縷髮絲被亂風吹拂在她白膩如玉的臉頰上。shu-9su.pages.dev
縱是這般狼狽，她的眉眼間仍有一股英姿颯爽的氣韻，如凌霜傲雪的寒梅，清冷不屈。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她低下頭來，目光落在我臉上。shu-9su.pages.dev
而我恰好在這一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開了眼。shu-9su.pages.dev
四目相對。shu-9su.pages.dev
她愣住了。shu-9su.pages.dev
我不曉得自己此刻是什麼模樣，也不曉得這具嬰兒的眼睛裡映出了什麼。shu-9su.pages.dev
我只是看著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看著她。shu-9su.pages.dev
不是乞求，不是哀憐。shu-9su.pages.dev
只是看著。shu-9su.pages.dev
她好美。shu-9su.pages.dev
我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女孩子。shu-9su.pages.dev
沉默在風雪中蔓延。shu-9su.pages.dev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shu-9su.pages.dev
「你這小眼神，倒跟本姑娘一樣，倔得很哩。」shu-9su.pages.dev
她將我往懷裡收了收，聲音低了下去。shu-9su.pages.dev
「我在沈家活了十六年，從沒為自己做過一個決定，嫁誰、學什麼、見什麼人，皆由不得我。」shu-9su.pages.dev
她深吸一口，將我緊緊貼上她柔軟溫熱的胸脯。shu-9su.pages.dev
「小傢伙，你既是我撿到的，那便是緣分，從今往後，你的命，便由我擔著。」shu-9su.pages.dev
說罷，轉身，迎著盛大風雪，她義無反顧邁開步子，弓著嬌小的身軀擁著我一路向前。shu-9su.pages.dev
「便當是，本姑娘給自己做一回主。」shu-9su.pages.dev
隔天，臘月十七。shu-9su.pages.dev
這是師父撿到我的第二天。shu-9su.pages.dev
清晨。shu-9su.pages.dev
我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吵醒的。shu-9su.pages.dev
睜開眼，入目是一頂繡著祥雲紋的床帳，床角炭爐偶有細碎的噼啪聲。shu-9su.pages.dev
暖。shu-9su.pages.dev
和昨日那片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暖意將我層層包裹著，軟綿綿的被褥散發著淡淡的少女麝香，熏得人昏昏沉沉。shu-9su.pages.dev
「小傢伙，你醒啦？」shu-9su.pages.dev
一張小臉湊了過來，正是昨日那位少女。shu-9su.pages.dev
她今日換了身家常的鵝黃襖裙，烏髮鬆鬆挽了個髻，瞧著比昨日多了幾分鄰家姐姐的親和。shu-9su.pages.dev
「昨兒個抱你回來，我娘嚇了一跳，還以為我在外頭……咳。」shu-9su.pages.dev
說到一半，她耳根微微泛紅，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shu-9su.pages.dev
「總之，你暫且就住在我這繡樓里。我與娘親說了，你是我在城外廟裡撿的，那老住持說你命格特殊，需得尋個有緣人寄養，否則活不過周歲。」shu-9su.pages.dev
她一邊說，一邊從丫鬟手裡接過一隻溫熱的小瓷碗，用銀勺舀了些米糊，鼓腮吹了吹後小心翼翼地湊到我唇邊。shu-9su.pages.dev
「我娘是信這些的，便沒多問，只是爹爹那邊……」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清眉微蹙：「爹爹還在外頭跑商，等他回來再說罷。」shu-9su.pages.dev
我張嘴含住那柄銀勺，溫熱的米糊滑入喉中，帶著一股淡淡的甘甜。shu-9su.pages.dev
這是自我死後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滿足。shu-9su.pages.dev
「對了，得給你取個名字。」shu-9su.pages.dev
喂完米糊，少女托著腮，歪頭打量著我，眉眼彎彎。shu-9su.pages.dev
「昨兒個抱你回來的路上，我心裡頭就一直在想，也不求你將來大富大貴，只盼著你平平安安就好。」shu-9su.pages.dev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shu-9su.pages.dev
「就叫念安吧，念你一世安寧！」shu-9su.pages.dev
念安。shu-9su.pages.dev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shu-9su.pages.dev
前世我叫什麼來著？shu-9su.pages.dev
恍惚間，那個名字竟有些模糊了。shu-9su.pages.dev
「小名就叫安安。」shu-9su.pages.dev
少女越想越滿意，伸出纖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尖，指腹柔軟溫熱，帶著淡淡的脂粉香。shu-9su.pages.dev
「安安，安安……嗯，好聽！」shu-9su.pages.dev
我動了動嘴角。shu-9su.pages.dev
這具嬰兒的身體太過孱弱，連笑都笑不出來，只能發出一聲含糊的咿呀。shu-9su.pages.dev
可她似乎懂了。shu-9su.pages.dev
「喜歡？那便這麼定了！」shu-9su.pages.dev
她彎起眉眼，將我從被窩裡抱了出來，讓我靠在她懷裡，指著窗外道：shu-9su.pages.dev
「安安，你看，雪停了。」shu-9su.pages.dev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shu-9su.pages.dev
窗外是一座小巧的庭院，青石板路上覆著薄薄一層殘雪，廊檐下掛著幾盞紅燈籠，一株老梅正開得熱烈，點點嫣紅映著白雪，美得像一幅畫。shu-9su.pages.dev
「安安，等來年開春了，我帶你去後山。」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軟軟的：「那兒有片桃林，可漂亮了，還有條小溪，夏天可以捉大魚！」shu-9su.pages.dev
「然後嘛，等安安再長大一些，我就教安安畫符籙，賺符錢，若是日後我家安安靈根天賦還成，我便替安安去求個機緣，拜入仙門，還有還有……」shu-9su.pages.dev
她絮絮叨叨的為我盤算著前途，聲音如溪水一樣淌進我耳朵里。shu-9su.pages.dev
我靠在她溫暖柔軟的懷中，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看著窗外的雪景，朦朧間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shu-9su.pages.dev
前世的記憶像褪色的老照片，被這陌生而溫暖的一切漸漸覆蓋。shu-9su.pages.dev
「安安？怎麼不動了？」shu-9su.pages.dev
少女低頭看我，發現我直愣愣地盯著窗外，神情有些擔憂。shu-9su.pages.dev
「是冷了嗎？」shu-9su.pages.dev
她連忙將斗篷緊了緊，把我裹得更嚴實了些。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見狀，我抿了抿唇，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shu-9su.pages.dev
罷了。shu-9su.pages.dev
都過去了。shu-9su.pages.dev
既然老天讓我重活一回，那前塵往事，便讓它隨風去吧。shu-9su.pages.dev
我仰頭看著少女，看著她因擔憂而微微蹙起的俏眉，看著她眼底那抹真摯的關切。shu-9su.pages.dev
這一刻，我在心裡默默許下一個念頭。shu-9su.pages.dev
不管這一世會走向何方，不管這個世界有多少未知與危險。shu-9su.pages.dev
這個救我於風雪之中的小姑娘，我定要護她一世周全。shu-9su.pages.dev
「嗒—嗒—嗒——」shu-9su.pages.dev
思慮間，門外忽傳來一陣腳步聲。shu-9su.pages.dev
「雲兒，娘有些話要與你講。」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一個美婦人推門而入，約莫三十出頭，穿一身藕荷色夾襖，梳一頭少婦感髮髻，眉目與少女頗有幾分相似，卻多了一份歲月沉澱的端雅。shu-9su.pages.dev
「娘。」shu-9su.pages.dev
少女喚了一聲。shu-9su.pages.dev
美婦人點點頭，目光卻徑直落在我身上，眉頭微微蹙起。shu-9su.pages.dev
「這便是你昨日撿回來的那個孩子？」shu-9su.pages.dev
她走近幾步，細細打量了我一番，眉頭蹙得更深。shu-9su.pages.dev
「雲兒，這孩子的事，娘想了一夜，還是覺著不妥。」shu-9su.pages.dev
少女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shu-9su.pages.dev
「娘，您不是說……」shu-9su.pages.dev
「娘昨兒個是心軟，可今早仔細一想，這事當真不好辦。」shu-9su.pages.dev
美婦人嘆了口氣，在榻邊坐下。shu-9su.pages.dev
「你爹爹再過幾日便要回來了。他那脾氣你是曉得的，若讓他知曉你從外頭撿了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來……」shu-9su.pages.dev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shu-9su.pages.dev
「雲兒，咱們沈家是仙商，不比尋常百姓，府中一草一木都有人盯著。淮陽修士排外甚重，這孩子來路不清，貿然養在家裡，往後有修士問起，旁人議論起，你讓娘怎麼交代？」shu-9su.pages.dev
「城東劉家的當家娘子前幾日來問過，說她家二媳婦成親多年無所出，正想抱個孩子養著。」shu-9su.pages.dev
美婦人伸手拍了拍少女的手背，語氣放軟了些。shu-9su.pages.dev
「不如就把這孩子送去劉家吧。劉家雖不如咱們沈家闊綽，可也是殷實人家，虧待不了他。」shu-9su.pages.dev
「不。」shu-9su.pages.dev
少女咬了咬嬌嫩的唇瓣。shu-9su.pages.dev
她將我往懷裡攏了攏：「娘，安安是雲兒撿到的，雲兒自個兒偷偷養著便是！」shu-9su.pages.dev
「你這孩子，怎麼就犟上了？」shu-9su.pages.dev
美婦人眉頭一皺，似是有些不耐：shu-9su.pages.dev
「你來養？你拿什麼來養？你今年十六，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哪來的本事來養別人？更何況，再過些年你也是要成親的！若讓別家曉得你帶了個孩子，你怎麼辦！？」shu-9su.pages.dev
「雲兒自有法子。」shu-9su.pages.dev
師父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我。shu-9su.pages.dev
美婦人愣了愣，似是沒想到女兒會說出這樣的話。shu-9su.pages.dev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shu-9su.pages.dev
良久，美婦人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罷了罷了，你這孩子，倔起來跟你爹爹一個模樣。」shu-9su.pages.dev
她揉了揉眉心，似是妥協了幾分。shu-9su.pages.dev
「那你說，這孩子留下，往後該怎麼安置？總不能沒個名分，若是對外說是你弟弟，這容貌也不像，傳出去反倒惹人忌諱。」shu-9su.pages.dev
聞言，師父將鳳眸眯成一條細長的美縫。shu-9su.pages.dev
「這個嘛……」shu-9su.pages.dev
她低頭，與我四目相對。shu-9su.pages.dev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shu-9su.pages.dev
忽然，她俯首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shu-9su.pages.dev
「娘，雲兒有主意了。」shu-9su.pages.dev
「什麼主意？」shu-9su.pages.dev
「安安往後就叫雲兒師父。」shu-9su.pages.dev
「……什麼？」shu-9su.pages.dev
美婦人以為自己聽錯了。shu-9su.pages.dev
「師父！」shu-9su.pages.dev
師父瞧著我，笑靨如花，小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shu-9su.pages.dev
「咱們沈家是仙商，與那些散修多有往來。雲兒就說是哪位前輩雲遊路過時託付給咱家照看的孩子，讓他喚雲兒一聲師父，豈不是名正言順？」shu-9su.pages.dev
師父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妙極，聲音也揚了起來。shu-9su.pages.dev
「這樣一來，既不用編什麼姐弟的謊話，也不用擔心旁人嚼舌根，這世上師徒緣分本就說不清道不明，誰還能去查不成？」shu-9su.pages.dev
美婦人被她這番歪理說得一愣一愣的。shu-9su.pages.dev
「可你才十六，哪有這麼小的師父……」shu-9su.pages.dev
「怎麼沒有？」shu-9su.pages.dev
師父詭辯道：「娘您忘啦？城西那個賣符籙的張道士，他那徒弟都四十多了，他自己才六十出頭，算起來收徒的時候也才二十不到呢。」shu-9su.pages.dev
「那……那也不一樣……」shu-9su.pages.dev
「有什麼不一樣的？」shu-9su.pages.dev
師父打斷了她，低頭湊近我耳廓，那嬌軟的氣息拂在我耳竅，痒痒的、暖暖的：shu-9su.pages.dev
「安安，叫師父。」shu-9su.pages.dev
我看著她那張明媚張揚的小臉，愣了愣。shu-9su.pages.dev
「來嘛，叫師父。」shu-9su.pages.dev
師父將柔膩的小臉貼著我臉左右搖動著，我肉乎乎的小臉被她蹭得微微發紅。shu-9su.pages.dev
「咿吖吖～」shu-9su.pages.dev
我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含糊的咿呀，隨後揮舞著白嫩的小肉手在師父的俏臉上胡亂捏巴著。shu-9su.pages.dev
「娘，你看你看！」shu-9su.pages.dev
師父見狀大喜，一把將我舉的高高，轉向娘親，笑得燦爛。shu-9su.pages.dev
「他答應了，安安答應了！」shu-9su.pages.dev
美婦人看著自家女兒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shu-9su.pages.dev
「你這孩子……」shu-9su.pages.dev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shu-9su.pages.dev
就這樣，我在沈家有了一個名分。shu-9su.pages.dev
沈念安。shu-9su.pages.dev
淮陽仙商，沈家大小姐的親傳弟子。shu-9su.pages.dev
從此，那個在風雪中將我撿回來的少女，便正式成了我此生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shu-9su.pages.dev
師父。shu-9su.pages.dev
第2章 一生一瞬，師父養我的那些日子shu-9su.pages.dev
成了師父的徒兒，並不意味著一切就此順遂。shu-9su.pages.dev
因為養孩子這件事，遠比師父想像中的要難。shu-9su.pages.dev
不，應該說是難上百倍。shu-9su.pages.dev
頭幾日，師父還興致勃勃的，抱著我在繡樓里轉來轉去，時不時湊近了端詳我的眉眼，親吻我軟嫩的小臉。shu-9su.pages.dev
可還沒過三日，她便笑不出來了。shu-9su.pages.dev
首先是吃。shu-9su.pages.dev
嬰兒不比大人，吃不得尋常飯食，只能喝些米糊羊奶之類的流食。shu-9su.pages.dev
偏生這具身子太過孱弱，腸胃嬌氣得緊，稍有不慎便要吐奶腹瀉。shu-9su.pages.dev
頭幾日，師父喂我喝羊奶，我直吐了她滿身。shu-9su.pages.dev
師父哪裡經歷過這個？shu-9su.pages.dev
她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家，從小被人伺候著長大，何曾伺候過別人？shu-9su.pages.dev
見狀，師父怔了怔，低頭看著自己那件被奶水糊了一片的鵝黃襖裙，又看看我，旋即鼓著香腮哼了一聲：shu-9su.pages.dev
「臭安安，又把師父的新衣裳糟蹋了。」shu-9su.pages.dev
說是這麼說，但她還是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地喂，吐了就擦，擦了再喂，反反覆復，從無半句怨言。shu-9su.pages.dev
後來她漸漸琢磨出門道，知道要把羊奶溫得略涼一些，喂的時候要慢，要等我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shu-9su.pages.dev
這些事，本該是丫鬟做的。shu-9su.pages.dev
可師父不許旁人插手。shu-9su.pages.dev
「安安是我徒兒，自然該我這個當師父來照顧。」shu-9su.pages.dev
她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shu-9su.pages.dev
當然，後來的尿布，也都是師父親手替我換的。shu-9su.pages.dev
這實在不是什麼體面的事，我本不願寫，可既然要記錄那段時日的真實，便不能避諱。shu-9su.pages.dev
我雖有前世的神智，可這具身子終究只是個嬰兒，吃喝拉撒皆憑本能，半點由不得自己做主。shu-9su.pages.dev
頭一回給我換尿布時，師父咬著牙，顫巍巍地為我將尿布揭開。shu-9su.pages.dev
下一瞬，一股濁氣撲面而來，她猛地別過頭，乾嘔了兩聲。shu-9su.pages.dev
可她沒有撒手。shu-9su.pages.dev
她一邊強忍著不適，一邊笨拙地用溫水給我擦洗，手法生疏，卻極認真。shu-9su.pages.dev
「呼……總算完了。」shu-9su.pages.dev
新尿布系好的那一刻，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擼起袖子將那沾滿污穢的尿布丟進尿盆。shu-9su.pages.dev
我躺在床上，心裡滿是愧疚。shu-9su.pages.dev
我想說一聲抱歉，可張嘴只能發出咿呀之聲。shu-9su.pages.dev
師父見我咧著嘴，還以為我在笑她，洗凈手後回身伸指戳了戳我的小肚子。shu-9su.pages.dev
「哼，逆徒，還敢笑！」shu-9su.pages.dev
我被她戳得咯咯直樂，手腳亂蹬。shu-9su.pages.dev
「哼哼，安安還不快快長大，以後天天給為師端茶倒水、捶背揉肩！」shu-9su.pages.dev
養孩子最累的，從來不是白天，而是夜裡。shu-9su.pages.dev
嬰兒總是夜啼，半夜三更的，我一哭，師父便得爬起來。shu-9su.pages.dev
有時是餓了，有時是尿了，有時什麼事都沒有，就是單純的哭鬧。shu-9su.pages.dev
我控制不住這具身子，它餓了就要吃，不舒服就要哭，這是本能，刻在骨血里，壓都壓不下去。shu-9su.pages.dev
那些日子，師父幾乎把所有的心力都耗在了我身上。shu-9su.pages.dev
白日裡喂我吃飯，哄我入睡。shu-9su.pages.dev
夜裡我一哭，她便披衣起身，將我抱在懷裡來回踱步，一邊輕拍著我的後背，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shu-9su.pages.dev
有時我鬧得凶了，她便索性抱著我在屋裡走上一整夜，從子時走到卯時，直到我在她懷裡沉沉睡去。shu-9su.pages.dev
有一回，我半夜醒來，發現自己正被她抱著。shu-9su.pages.dev
而她卻靠在床柱上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隨時都要歪倒。shu-9su.pages.dev
我看著她，心口發澀。shu-9su.pages.dev
她才十六歲，正是這世上最好的年華，本該無憂無慮地做她的世家小姐，學她的符籙之道。shu-9su.pages.dev
卻因為我這個從雪地里撿回來的嬰孩，熬壞了身子，誤了修行。shu-9su.pages.dev
她圖什麼呢？shu-9su.pages.dev
我不曉得。shu-9su.pages.dev
我只曉得，這份恩情，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shu-9su.pages.dev
臘月廿三，小年。shu-9su.pages.dev
沈家上下忙著祭灶掃塵，為即將到來的年節做準備。shu-9su.pages.dev
廚房裡飄出灶糖的甜香，廊下掛起了新的紅燈籠，僕役們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喜氣。shu-9su.pages.dev
可師父卻沒有參與這些熱鬧。shu-9su.pages.dev
她抱著我坐在繡樓的窗邊，望著院中忙碌的人群，目光有些恍惚。shu-9su.pages.dev
「安安，爹爹明日就要回來了。」shu-9su.pages.dev
我望著師父微微蹙起的眉，心裡明白她在擔心什麼。shu-9su.pages.dev
師父的爹爹，他會允許我的存在嗎？shu-9su.pages.dev
會允許一個來歷不明的嬰孩跟著自己的女兒嗎？shu-9su.pages.dev
「爹爹若是惱了，為師倒不怕挨罵。」shu-9su.pages.dev
師父喃喃道：「就是怕他偷偷把你送走……」shu-9su.pages.dev
說到最後，她的眼眶微微泛紅。shu-9su.pages.dev
我伸出小手，想碰碰她的臉，卻只夠到她的下巴。shu-9su.pages.dev
師父愣了愣，隨即展顏一笑。shu-9su.pages.dev
「好了，不說這些喪氣話。」shu-9su.pages.dev
她抓住我的小手，在溫潤的掌心裡輕輕摩挲。shu-9su.pages.dev
「不管怎樣，師父都不會丟下你的，大不了……大不了……」shu-9su.pages.dev
臘月廿四，傍晚。shu-9su.pages.dev
沈家老爺回來了。shu-9su.pages.dev
我是被院中的喧鬧聲吵醒的。shu-9su.pages.dev
車馬轔轔，僕役們恭敬的問安聲此起彼伏，其間還夾雜著幾聲靈獸低沉的嘶鳴。shu-9su.pages.dev
那是拉車的白鹿，沈家跑北線商路專用的腳力，能在雪原上日行千里。shu-9su.pages.dev
師父抱著我立在繡樓窗前，身子繃得緊緊的。shu-9su.pages.dev
「爹爹回來了。」shu-9su.pages.dev
她深吸一口，說道：「走，咱們去正堂。」shu-9su.pages.dev
正堂里，炭爐燒得正旺，一隻青銅香獸吐出裊裊輕煙，是安神寧心的檀木香。shu-9su.pages.dev
我被師父抱在懷裡，立在堂中。shu-9su.pages.dev
沈家老爺沈長青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一身玄色直裰尚未換下，腰間跨劍，面容方正，兩鬢染霜。shu-9su.pages.dev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久久沒有說話。shu-9su.pages.dev
空氣仿佛凝固了。shu-9su.pages.dev
我趴在師父懷裡，能感覺到師父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比平日裡快了許多。shu-9su.pages.dev
美婦人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幾分忐忑，不時偷覷著丈夫的神色。shu-9su.pages.dev
「雲兒。」shu-9su.pages.dev
沈長青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shu-9su.pages.dev
「這孩子是怎麼回事？」shu-9su.pages.dev
師父將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從江邊雪地里撿到我，到帶回家中，到取名念安，到定下師徒名分。shu-9su.pages.dev
沈長青靜靜聽著，面無表情。shu-9su.pages.dev
待師父說完，他又沉默了許久。shu-9su.pages.dev
「你給他取名念安，又收他為徒？」shu-9su.pages.dev
「是。」shu-9su.pages.dev
「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shu-9su.pages.dev
師父垂下眼：「女兒知道。」shu-9su.pages.dev
「你知道？」shu-9su.pages.dev
沈長青冷哼一聲，猛地站起身來。shu-9su.pages.dev
「你知道什麼！」shu-9su.pages.dev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美婦人打了個哆嗦。shu-9su.pages.dev
「你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家，從外頭撿了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來，還給他安了個師徒的名分，你可想過，這事傳出去，沈家的臉面往哪兒擱？你的清譽往哪兒擱？」shu-9su.pages.dev
「爹爹……」shu-9su.pages.dev
「住口！」shu-9su.pages.dev
沈長青一揮袖，打斷了師父的辯解。shu-9su.pages.dev
「我沈家世代仙商，與淮陽各路修士多有往來。那些人最重來歷根腳，甚是排外，一個來路不清的孩子，今日是你的徒弟，明日便是旁人攻訐我沈家的把柄！」shu-9su.pages.dev
「更何況……」shu-9su.pages.dev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我身上。shu-9su.pages.dev
「你可曾想過，這孩子為何會被丟在那風雪之中？」shu-9su.pages.dev
「尋常人家，便是再窮苦，也不會將親生骨肉棄於野外。除非……」shu-9su.pages.dev
他冷冷道：「除非這孩子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疾，或命格犯沖，養在家中會帶來禍患。」shu-9su.pages.dev
師父的身子僵了一瞬。shu-9su.pages.dev
這話，她顯然沒有想過。shu-9su.pages.dev
「你還有臉叫我爹爹？」shu-9su.pages.dev
沈長青冷笑一聲。shu-9su.pages.dev
「為父給你的《淵乙練氣訣》，這些日子可還有練？靜心符又畫了幾張？」shu-9su.pages.dev
師父低下頭，咬了咬唇：「女兒……女兒這些時日忙著照顧安安，功課……落下了些……」shu-9su.pages.dev
「落下了些？」shu-9su.pages.dev
沈長青氣極反笑。shu-9su.pages.dev
「你娘與我說，你已七日未曾打坐，十日未曾動筆畫符，《淵乙練氣訣》更是碰都未碰，這叫落下了些？」shu-9su.pages.dev
「你自己是什麼資質，你心裡沒數嗎？雜靈根，五行俱全，修煉起來事倍功半，你若不比旁人加倍努力，這輩子都別想踏入築基之境！」shu-9su.pages.dev
「可你呢？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嬰孩，把自己的前途全耽誤了！」shu-9su.pages.dev
他越說越怒，聲音在正堂里迴蕩。shu-9su.pages.dev
「沈雲辭，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救人一命，便可以不顧一切？」shu-9su.pages.dev
「我告訴你……」shu-9su.pages.dev
「爹爹！」shu-9su.pages.dev
師父忽然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shu-9su.pages.dev
「爹爹說得對，是女兒考慮不周。」shu-9su.pages.dev
「但女兒不後悔。」shu-9su.pages.dev
沈長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你說什麼？」shu-9su.pages.dev
「女兒說，不後悔。」shu-9su.pages.dev
師父將我往上託了托，讓沈長青能看清我的臉。shu-9su.pages.dev
「爹爹總是教導女兒，行商之人要講信義，為人處世要對得起良心，勿以善小而不為，女兒這回，只是照著爹爹的話做了。」shu-9su.pages.dev
「至於功課……女兒會補回來的，欠下的符紙，女兒日後也會還上。」shu-9su.pages.dev
「但安安是女兒的徒兒，女兒絕不會放手。」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靜。shu-9su.pages.dev
美婦人驚恐地看著女兒，仿佛不敢相信這番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shu-9su.pages.dev
沈長青站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shu-9su.pages.dev
我躺在師父懷裡，能感覺到她的手臂在微微發抖。shu-9su.pages.dev
良久。shu-9su.pages.dev
沈長青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他重新坐回椅上，揉了揉眉心，神情疲憊了許多。shu-9su.pages.dev
「雲兒，過來。」shu-9su.pages.dev
師父愣了愣，抱著我走上前去。shu-9su.pages.dev
沈長青看著她，又看了看我，目光複雜。shu-9su.pages.dev
「你可知，何為師父？」shu-9su.pages.dev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師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shu-9su.pages.dev
「師父……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shu-9su.pages.dev
「書上的東西，為父不要聽。」shu-9su.pages.dev
沈長青打斷她。shu-9su.pages.dev
「我問你，在你心裡，師父是什麼？」shu-9su.pages.dev
師父沉默了。shu-9su.pages.dev
她低頭看了看我，又抬頭看向爹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作答。shu-9su.pages.dev
「女兒……女兒不知道。」shu-9su.pages.dev
「不知道？」shu-9su.pages.dev
沈長青強硬道：shu-9su.pages.dev
「為父告訴你。今日你為他換尿布，喂他吃飯，哄他入睡，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可你想過沒有，這樣的付出，你能堅持多久？一月？一年？還是十年、二十年？」shu-9su.pages.dev
「孩子會長大，會生病，會闖禍，會有自己的脾氣和想法。他將來或許不如你意，或許讓你失望，或許甚至會傷害你，到那時候，你還願意做他的師父嗎？」shu-9su.pages.dev
「一日為師，終生為母，說來輕巧，做來卻難。」shu-9su.pages.dev
沈長青的目光深沉下去。shu-9su.pages.dev
「你今日一時心軟將他撿回來，日後若是後悔了，他怎麼辦？你若中途撒手不管了，他又怎麼辦？」shu-9su.pages.dev
「你既要做人家的師父，便要想清楚這些事。」shu-9su.pages.dev
師父低著頭。shu-9su.pages.dev
「女兒……女兒想清楚了……」shu-9su.pages.dev
「不，你沒有。」shu-9su.pages.dev
沈長青搖頭：「你還太小，不懂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一時的心軟，終會釀成大禍。」shu-9su.pages.dev
「師徒一場……那是要用一輩子來還的緣分。」shu-9su.pages.dev
沈長青說著，聲音卻愈發沙啞下來。shu-9su.pages.dev
這天晚上，他和師父說了很多，說著說著眼眶居然泛紅了。shu-9su.pages.dev
不知怎的，他最後竟是同意了師父收留我，不過也和師父約法三章。shu-9su.pages.dev
一、我既是師父的徒兒，便由師父全權負責，吃穿用度、教養管束，都是師父的事。shu-9su.pages.dev
二、師父養我可以，但不能耽誤師父自己的修行，練氣之法不可荒廢，符籙之道不可偷懶，為人師者，自己先要立得住。shu-9su.pages.dev
三、好好待我。shu-9su.pages.dev
那一夜之後，我在沈家徹底安頓了下來。shu-9su.pages.dev
而沈長青則再未提過將我送走之事。shu-9su.pages.dev
他待我雖算不上親近，卻也從無苛責。shu-9su.pages.dev
偶爾他會來繡樓，遠遠地看著師父教我認字、畫符，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有幾分我看不懂的情緒。shu-9su.pages.dev
後來我才知曉，沈長青原來也是個遺孤，幼時奄奄一息時，被一位雲遊的女修救下。shu-9su.pages.dev
那女修是沈家的仙商，常年在外行走，見他命懸一線，便收他為徒，取名長青。shu-9su.pages.dev
誰知數年後，女修在一次押運靈材途中遭幾名魔修截殺，她本可以丟下沈長青逃跑，可一日為師，終生為母。shu-9su.pages.dev
女修念師徒情分，終究還是帶著年少的沈長青殺出去了，臨終前為護他周全，女修謊稱沈長青是自己親生骨肉，託付給了沈家本家。shu-9su.pages.dev
沈長青感念這份以命相護的師徒恩情，此後便一直留在沈家，一步步修行，帶領沈家做大做強，直至執掌家主之位。shu-9su.pages.dev
時光如水，悄然流逝。shu-9su.pages.dev
我在師父的照料下，一日日長大。shu-9su.pages.dev
會爬了，會坐了，會扶著桌沿搖搖晃晃地走路了。shu-9su.pages.dev
會叫人了。shu-9su.pages.dev
第一聲喊的，自然是「師父」。shu-9su.pages.dev
那日，師父正抱著我在庭院裡曬太陽。shu-9su.pages.dev
我忽然張口，含含糊糊地喚了一聲。shu-9su.pages.dev
「嘶……呼……」shu-9su.pages.dev
師父沒聽清，低頭問我：「安安，你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我又喊了一遍，這回清楚了些。shu-9su.pages.dev
「師……師父……」shu-9su.pages.dev
師父愣了一瞬，隨即將我緊緊摟進懷裡。shu-9su.pages.dev
少女那時的笑容讓我這一輩子忘不掉。shu-9su.pages.dev
「娘，我當師父了——！我有徒兒了——！」shu-9su.pages.dev
隨著我漸漸長大，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一點點清晰起來。shu-9su.pages.dev
這裡不是地球。shu-9su.pages.dev
這裡是一個有仙人、有妖魔、有各種奇奇怪怪物種的修仙世界。shu-9su.pages.dev
我所在的地方叫淮陽城。shu-9su.pages.dev
而師父家則是淮陽城有名的仙商，賣符籙、賣丹藥、賣法器，也收購各種天材地寶。shu-9su.pages.dev
總之，就是專門做修士的買賣。shu-9su.pages.dev
我就是在這裡，懵懵懂懂地長到了三歲。shu-9su.pages.dev
那年開春，師父帶我去了城外的桃花林。shu-9su.pages.dev
彼時正是三月，桃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皆是粉白相間的花海，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溪水裡，順流而下。shu-9su.pages.dev
師父牽著我的手，走在山路上，裙擺掃過路邊的野花，驚起幾隻蝴蝶。shu-9su.pages.dev
「安安，你知道什麼是修仙嗎？」shu-9su.pages.dev
師父忽然問道。shu-9su.pages.dev
我搖了搖頭。shu-9su.pages.dev
雖然前世看過不少修仙小說，但那都是文人墨客的臆想，真正的修仙是什麼模樣，我並不清楚。shu-9su.pages.dev
「修仙啊……」shu-9su.pages.dev
師父蹲下身，與我平視，伸手揪了一片桃花瓣，放在掌心。shu-9su.pages.dev
「你看這花瓣，春生夏長，秋枯冬落，一歲一枯榮，便是它的命。」shu-9su.pages.dev
她輕輕吹了口氣，那花瓣便打著旋兒飄了出去。shu-9su.pages.dev
「可若是這花瓣有了靈智，不甘隨波逐流，不甘化作春泥，它想永遠盛放在枝頭，想看盡這世間萬般風景，那它就得……」shu-9su.pages.dev
師父頓了頓，抬手指向遠處的青山。shu-9su.pages.dev
「修煉。」shu-9su.pages.dev
「汲取天地靈氣，洗鍊己身，一步步褪去凡胎，直至羽化飛升，與天地同壽。」shu-9su.pages.dev
「這，便是修仙。」shu-9su.pages.dev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遠山如黛，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幾隻白鶴振翅飛過，消失在雲層深處。shu-9su.pages.dev
「師父也在修仙嗎？」shu-9su.pages.dev
「算是罷。」shu-9su.pages.dev
師父苦笑了一聲。shu-9su.pages.dev
「為師資質平平，只有一縷殘次的雜靈根，勉強入了練氣五層，這輩子怕是連築基都無望了。」shu-9su.pages.dev
「師父，安安以後會很厲害的。」shu-9su.pages.dev
我伸出小手，握住師父的指尖：「等安安長大了，安安保護師父。」shu-9su.pages.dev
師父聞言笑了起來，彎彎的眉眼像極了三月的桃花。shu-9su.pages.dev
「好，那師父就等著安安來保護。」shu-9su.pages.dev
她將我抱起來，放在肩頭，指著遠處的青山道：shu-9su.pages.dev
「安安你看，那座山叫青雲山，山上有一座大宗門，叫青雲宗，是咱們淮陽最厲害的修仙門派。」shu-9su.pages.dev
「等你再長大些，師父就送你去青雲宗試試機緣，若是能被哪位前輩看中，收做入室弟子……」shu-9su.pages.dev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裡的期許已經說明了一切。shu-9su.pages.dev
我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青山，心裡卻在想別的事。shu-9su.pages.dev
師父說她資質平平，這輩子無望築基。shu-9su.pages.dev
那我呢？shu-9su.pages.dev
我會是什麼資質？shu-9su.pages.dev
四歲那年，師父開始正式教我修行。shu-9su.pages.dev
不過，不是教我吐納練氣。shu-9su.pages.dev
我年紀太小，經脈尚未長成，貿然修煉只會傷了根基。shu-9su.pages.dev
她教的，是最基礎的識文斷字，以及沈家安身立命的本事，符籙之道。shu-9su.pages.dev
「安兒，畫符講究心靜。」shu-9su.pages.dev
師父握著我的手，在黃紙上一筆一畫地勾勒。shu-9su.pages.dev
「手要穩，氣要沉，落筆時心中須得存想符文的模樣，將自己的心意灌注其中，一旦分神，這張符便廢了。」shu-9su.pages.dev
我照著她的樣子，認真地描畫。shu-9su.pages.dev
硃砂為墨，狼毫為筆，黃紙上漸漸浮現出一道道簡單的紋路。shu-9su.pages.dev
靜心符。shu-9su.pages.dev
這是最入門的符籙，沒有任何攻伐之力，只能讓人心緒平和、驅散雜念，在市面上一張也就值個五枚符錢。shu-9su.pages.dev
可即便是這樣簡單的符，我也畫廢了無數張。shu-9su.pages.dev
手抖了，廢。shu-9su.pages.dev
墨跡暈開了，廢。shu-9su.pages.dev
符文歪了一點點，還是廢。shu-9su.pages.dev
竹簍里的廢符越堆越高，師父卻從不急躁，只是一遍遍地握著我的手，耐心地糾正。shu-9su.pages.dev
「沒關係，師父一開始也是這樣的，慢慢來，不著急。」shu-9su.pages.dev
如此反覆，不知練了多少日。shu-9su.pages.dev
終於有一天，當我落下最後一筆時，那張黃紙微微發出一道淡淡的光芒。shu-9su.pages.dev
剎那間，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逸從紙面湧入我的眉心。shu-9su.pages.dev
成了。shu-9su.pages.dev
「師父，安兒成了！」shu-9su.pages.dev
第3章 那年大雪，師父二十八shu-9su.pages.dev
成功畫出靜心符的那天，師父高興壞了。shu-9su.pages.dev
她一把將我抱進懷裡，擁著我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吻得我臉頰通紅。shu-9su.pages.dev
我被她親得暈頭轉向，卻也跟著傻樂。shu-9su.pages.dev
說來，那張符紙直到現在也一直被師父帶在身上。shu-9su.pages.dev
「這是安兒的第一張符，為師自要好生收著。」shu-9su.pages.dev
師父笑吟吟地說。shu-9su.pages.dev
那年，我四歲，師父二十。shu-9su.pages.dev
此後，我便正式踏上了制符這條路。shu-9su.pages.dev
師父說，九層之台，起於累土，根基不穩，日後便走不長遠。shu-9su.pages.dev
我深以為然。shu-9su.pages.dev
後幾年裡，我每日卯時起身，跟著師父打坐，雖經脈尚未長成，卻也能感應到周遭若有若無的靈氣。shu-9su.pages.dev
辰時用早膳，之後便是識字讀書。shu-9su.pages.dev
沈家藏書不少，多是些修仙雜記、符道手札，師父挑了幾本入門的給我，讓我慢慢研讀。shu-9su.pages.dev
午後是畫符的時間。shu-9su.pages.dev
我坐在書案前，研墨、裁紙、存想、落筆，日復一日，寒暑不輟。shu-9su.pages.dev
竹簍里的廢符換了一筐又一筐，我的筆法卻愈發穩健，符文也愈發圓融。shu-9su.pages.dev
師父總是坐在我身旁，手裡捧著一卷符譜，時不時指點我幾句，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看著，目光溫柔。shu-9su.pages.dev
傍晚時分，師父會帶我去後山走走，有時采些草藥，有時捉幾尾溪魚，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在夕陽下靜靜地坐著，看雲捲雲舒。shu-9su.pages.dev
那幾年，是我這一世最無憂無慮的日子。shu-9su.pages.dev
那時的師父，還是那個明媚張揚的少女，眼底永遠盛著光，嘴角永遠掛著笑。shu-9su.pages.dev
那時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shu-9su.pages.dev
我以為，師父會永遠是那個在風雪中將我撿起的少女，永遠鮮活，永遠明亮。shu-9su.pages.dev
可後來我才明白，這世間最殘忍的事，不是苦難本身，而是它來得毫無徵兆。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四歲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見到了沈家的其他人。shu-9su.pages.dev
那是年關將近的時候，沈家在淮陽城的幾房族人齊聚本家，商議來年的生意。shu-9su.pages.dev
沈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本家在淮陽城，另有三房分支，分別在青陽縣、雲溪縣和落霞縣。shu-9su.pages.dev
三房之中，以青陽縣的二房勢力最盛，當家的沈長河與沈長青是堂兄弟，早年間頗有些齟齬，後來雖表面和解，私下裡卻一直不大對付。shu-9su.pages.dev
這些事，都是後來我慢慢才知道的。shu-9su.pages.dev
那時候的我，只是個四歲的孩子，躲在師父身後，怯生生地打量著那些陌生的面孔。shu-9su.pages.dev
「雲辭，這便是你那徒弟？」shu-9su.pages.dev
一個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邪笑。shu-9su.pages.dev
師父將我護在身後，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shu-9su.pages.dev
「二叔，這是我徒兒念安。」shu-9su.pages.dev
「哦……」shu-9su.pages.dev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師父臉上。shu-9su.pages.dev
「聽說是從外頭撿回來的？」shu-9su.pages.dev
這話說得不大好聽，師父的面色明顯差了些。shu-9su.pages.dev
「他是雲辭的徒兒。」shu-9su.pages.dev
「嘖嘖，徒兒……」shu-9su.pages.dev
中年男子冷笑一聲，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便走了。shu-9su.pages.dev
我攥著師父的衣角，仰頭看她。shu-9su.pages.dev
師父低下頭，對我笑了笑。shu-9su.pages.dev
「沒事，安兒，他就是那樣的人，別放在心上。」shu-9su.pages.dev
我點點頭，心裡卻隱約覺得，有些事情，並不像師父說的那麼簡單。shu-9su.pages.dev
那晚的宴席上，我第一次聽到了關於沈長青身世的議論。shu-9su.pages.dev
說話的是三房的一個婦人，聲音不大，卻恰好被我聽見。shu-9su.pages.dev
「……當年那跑商的沈月也不知是怎麼想的，非要把那野孩子說成是自己的骨肉，硬塞進沈家來……」shu-9su.pages.dev
「可不是，如今倒好，那野孩子搖身一變成了本家家主，咱們這些正經的沈家血脈，反倒要看他的臉色行事……」shu-9su.pages.dev
「噓，小聲些，讓人聽見了不好……」shu-9su.pages.dev
我愣在原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shu-9su.pages.dev
野孩子？shu-9su.pages.dev
她們說的是……師公？shu-9su.pages.dev
也就是師父的爹爹，沈長青？shu-9su.pages.dev
我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師公沈長青正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地與幾位族老寒暄，似乎並未聽到那些話。shu-9su.pages.dev
可我分明看見，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shu-9su.pages.dev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長。shu-9su.pages.dev
年節過後，三房族人各自散去，沈家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shu-9su.pages.dev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shu-9su.pages.dev
那時四歲的我，已經隱約察覺到了什麼。shu-9su.pages.dev
沈家，並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靜。shu-9su.pages.dev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shu-9su.pages.dev
我白日裡跟著師父學符籙，夜裡便在師父的小床上沉沉睡去。shu-9su.pages.dev
四季輪轉，寒來暑往，庭院裡的老梅開了又謝，謝了又開。shu-9su.pages.dev
師父從二十歲長到了二十八歲，我也從四歲長到了十二歲。shu-9su.pages.dev
是的，我再一次來到了我曾死去的那個年紀。shu-9su.pages.dev
我從那個需要師父彎腰攙扶才能站穩的稚童，長成了身形挺拔的英俊少年。shu-9su.pages.dev
師父教我的符籙之道，我從未懈怠，靜心符早已信手拈來，甚至能畫出帶著凌厲氣息的火球符、御風符等等。shu-9su.pages.dev
而我的師父，沈雲辭，那個曾經在風雪中抱著我、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女，卻在歲月與世事的磋磨下，一點點褪去了嬌俏與明媚。shu-9su.pages.dev
十六歲的師父，會挑著漂亮的衣裳換著穿，會花很大心思打理自個兒的髮鬢、妝容。shu-9su.pages.dev
二十八歲的師父，卻已習慣了身著素色錦袍，頭盤烏髮鬢綰，脂粉不施，釵環不戴。shu-9su.pages.dev
曾經圓潤鵝蛋的臉頰褪去了少女的嬰兒肥，下頜線愈發清晰分明，眉宇間總縈著一縷揮之不去的倦意。shu-9su.pages.dev
她的指尖常年染著硃砂與墨痕，一手畫符，一手撥算盤。靈石進帳、丹藥出貨、各地分鋪的盈虧往來，她一筆一筆核得清楚，目光沉靜如淵。shu-9su.pages.dev
細看之下，師父的眉眼並無太大變化，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少女。shu-9su.pages.dev
可那份青澀嬌俏，卻如庭中老梅落盡的花瓣，再也尋不回來了。shu-9su.pages.dev
她開始幫著師公沈長青打理沈家的生意，時常要去帳房核對貨目，或是與來往的客商應酬周旋。shu-9su.pages.dev
回來的時候，師父常常帶著一身疲憊，但見了我，總還是會擠出笑容。shu-9su.pages.dev
「安兒，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嗎？」shu-9su.pages.dev
「做完了。」shu-9su.pages.dev
「乖。」shu-9su.pages.dev
她揉揉我的腦袋，然後便去書房翻看帳冊，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shu-9su.pages.dev
那時候我還不懂，師父身上的擔子，正在一日重過一日。shu-9su.pages.dev
十二歲，又是一年冬天。shu-9su.pages.dev
臘月初八，大雪封山。shu-9su.pages.dev
沈家接到了一筆大單子，押送一批飛劍前往北城。shu-9su.pages.dev
這批貨價值連城，足以抵得上沈家三年的收成。shu-9su.pages.dev
事關重大，師公沈長青決定親自押鏢，娘親不放心，執意隨行。shu-9su.pages.dev
出發那天，天色陰沉得似要塌下來。shu-9su.pages.dev
師父站在門口，替爹爹整理著大氅的領口，又細細檢查了娘親隨身的儲物袋。shu-9su.pages.dev
「娘親，北邊風硬，這些張暖陽符記著多用。」shu-9su.pages.dev
「爹爹，遇事莫要逞強，實在不成咱們就回來……」shu-9su.pages.dev
「行了行了，怎麼比你娘還囉嗦。」shu-9su.pages.dev
師公不耐煩地擺擺手，翻身上了白鹿，但眉眼間卻是笑的。shu-9su.pages.dev
他低頭看了眼站在師父身後的我，目光難得溫和：shu-9su.pages.dev
「念安，看好你師父。她若偷懶不練功，等老夫回來告狀，老夫大大有賞。」shu-9su.pages.dev
「好嘞，師公！」shu-9su.pages.dev
我大聲應道。shu-9su.pages.dev
車隊啟動，轔轔遠去。shu-9su.pages.dev
師父一直站在雪地里，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風雪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shu-9su.pages.dev
「安兒。」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為師不曉得為什麼。」shu-9su.pages.dev
她捂著胸口：「心裡慌得厲害。」shu-9su.pages.dev
我握住師父冰涼的手：「師父不怕，師公是練氣九層的大修，淮陽城沒幾個人打得過他。」shu-9su.pages.dev
師父勉強笑了笑：「也是，爹爹最厲害了。」shu-9su.pages.dev
那時的我們都以為，這只是一次尋常的離別。shu-9su.pages.dev
卻不知，這竟是最後的一面。shu-9su.pages.dev
半個月的歸期到了，人沒回來。shu-9su.pages.dev
又過了三天，還是沒有消息。shu-9su.pages.dev
沈家的氣氛開始變得壓抑，師父每日都會去城門口守著，從清晨守到日暮，守到身上落滿了雪。shu-9su.pages.dev
我勸不過師父，只好陪著她一起守著。shu-9su.pages.dev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心中也愈發慌亂，但我不敢說，只能拚命地給師父暖手。shu-9su.pages.dev
直到臘月二十。shu-9su.pages.dev
那天黃昏，一輛殘破不堪、滿是刀痕箭孔的馬車，撞破了風雪，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淮陽城。shu-9su.pages.dev
拉車的白鹿死了一隻，剩下一隻也瘸了腿，拖著一道長長的血痕。shu-9su.pages.dev
當那輛車停在沈家大門口時，師父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shu-9su.pages.dev
她瘋了一樣撲上去，顫抖著手掀開了那染血的車簾。shu-9su.pages.dev
車廂里，師公和師婆相擁而逝。shu-9su.pages.dev
師公的胸口破開了一個大洞，心臟已不知去向，師婆渾身是血，至死雙手還緊緊護著師公的後背。shu-9su.pages.dev
「啊——！！！」shu-9su.pages.dev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穿透了漫天風雪。shu-9su.pages.dev
師父抱著那兩具冰冷的屍體，跪在雪地里，哭聲悽厲。shu-9su.pages.dev
我站在一旁，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shu-9su.pages.dev
死了？shu-9su.pages.dev
那個淮陽城最厲害的師公，那個肯收留我的老爺爺，死了？shu-9su.pages.dev
就這麼死了？shu-9su.pages.dev
「誰……是誰幹的？！」shu-9su.pages.dev
師父抬起頭，滿臉是淚，雙目赤紅地盯著唯一活著的那個護衛統領。shu-9su.pages.dev
那統領斷了一臂，跪在地上泣不成聲：shu-9su.pages.dev
「是……魔修……」shu-9su.pages.dev
靈堂搭起來了。shu-9su.pages.dev
這三天，是沈家最黑暗的日子。shu-9su.pages.dev
師父跪在靈前，不吃不喝，不哭不鬧。shu-9su.pages.dev
她就這般，痴痴地燒著紙錢，眼神空洞。shu-9su.pages.dev
而靈堂之外，卻是群狼環伺。shu-9su.pages.dev
那些平日裡和藹可親的叔伯長輩們，此刻露出了獠牙。shu-9su.pages.dev
他們在偏廳爭吵，聲音大得連靈堂里都能聽見。shu-9su.pages.dev
「大哥走了，這沈家不能一日無主！」shu-9su.pages.dev
「雲辭丫頭畢竟是女流，又只有練氣五層的修為，怎麼撐得起這麼大的家業？」shu-9su.pages.dev
「依我看，還是分了吧。把店鋪盤出去，給雲辭留點嫁妝，剩下的我們幾房分一分……」shu-9su.pages.dev
「還有那個撿來的小子，趁早趕出去！看著就晦氣！到時別成了第二個沈長青！」shu-9su.pages.dev
我跪在師父身後，聽著這些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淋漓。shu-9su.pages.dev
我想衝出去跟他們拼了。shu-9su.pages.dev
可我連練氣境都不是，我什麼都做不了。shu-9su.pages.dev
我只能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著她一點點被絕望吞噬。shu-9su.pages.dev
第三天深夜。shu-9su.pages.dev
喧鬧聲終於停了，叔伯們大概是吵累了，各自去休息，等著明日發喪後再來逼宮。shu-9su.pages.dev
靈堂里只剩下我和師父。shu-9su.pages.dev
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口漆黑的棺材。shu-9su.pages.dev
師父忽然開口了。shu-9su.pages.dev
「在，師父。」我連忙跪行兩步，湊到她身邊。shu-9su.pages.dev
她轉過頭，看著我。shu-9su.pages.dev
那張臉在燭光下白得透明，眼窩深陷。shu-9su.pages.dev
「他們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shu-9su.pages.dev
我咬著唇，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那安兒怕嗎？」她問，「怕師父把你趕走嗎？」shu-9su.pages.dev
我拚命搖頭，眼淚甩了出來：「師父不會的，師父說過要安兒給您養老的。」shu-9su.pages.dev
師父怔怔地看著我，許久，嘴角扯出一個笑。shu-9su.pages.dev
「是啊，師父答應過安兒的。」shu-9su.pages.dev
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那隻手很冷，沒有一絲溫度。shu-9su.pages.dev
「安兒，師父的爹娘走了。」shu-9su.pages.dev
她喃喃道：「以後，就只剩下我們師徒二人相依為命了。」shu-9su.pages.dev
「師父還有安兒，安兒會畫符了，安兒能賺符錢養師父，安兒保護師父！」shu-9su.pages.dev
我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想要告訴師父我不是累贅。shu-9su.pages.dev
「安兒乖。」shu-9su.pages.dev
師父打斷了我。shu-9su.pages.dev
她慢慢站起身，目光越過我，看向那兩口棺材。shu-9su.pages.dev
那一刻，她眼底最後的一絲柔弱，徹底碎裂了。shu-9su.pages.dev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決絕。shu-9su.pages.dev
「安兒，你記住。」shu-9su.pages.dev
「這世道吃人，你越是軟弱，他們就越是想把你嚼碎了吞下去。」shu-9su.pages.dev
說完，她轉身走向供桌，不知拿起了一瓶什麼，直仰首灌下。shu-9su.pages.dev
「師父？」我有些慌了。shu-9su.pages.dev
「出去守著。」shu-9su.pages.dev
師父背對著我，聲音冷得像是換了一個人。shu-9su.pages.dev
「把門關上。今夜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許進來。」shu-9su.pages.dev
「師父你要做什麼……」shu-9su.pages.dev
「出去！！！」shu-9su.pages.dev
她猛地回頭，一聲厲喝。shu-9su.pages.dev
我被嚇住了，踉蹌著退出靈堂，關上了沉重的木門。shu-9su.pages.dev
那一夜，靈堂里沒有傳出任何聲音。shu-9su.pages.dev
我不知道師父在裡面做什麼。shu-9su.pages.dev
我只是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心裡空蕩蕩的。shu-9su.pages.dev
直到第二日天光破曉，靈堂的大門才打開。shu-9su.pages.dev
此時，沈家的那些旁支叔伯正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趕來，準備今日徹底分了家產。shu-9su.pages.dev
可當大門打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shu-9su.pages.dev
風雪捲入堂內，吹起漫天紙錢。shu-9su.pages.dev
門檻內，走出一個身影。shu-9su.pages.dev
她一身素縞，白衣撫地。shu-9su.pages.dev
而在那清晨的寒光照耀下，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她的頭髮。shu-9su.pages.dev
那一頭曾經讓我最喜歡的、如墨般柔順的青絲，此刻竟然。shu-9su.pages.dev
全白了。shu-9su.pages.dev
從髮根到發梢，寸寸成雪，白得刺目，白得淒涼。shu-9su.pages.dev
一夜白頭。shu-9su.pages.dev
心死成灰。shu-9su.pages.dev
我呆呆地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shu-9su.pages.dev
「雲辭侄女，節哀順變。」shu-9su.pages.dev
二房的沈長河最先開口，面容虛偽至極。shu-9su.pages.dev
「大哥去得突然，想必留下了許多未竟之事。你一個女兒家，年紀又輕，怕是難以獨撐門戶，不如……」shu-9su.pages.dev
師父：「不如？」shu-9su.pages.dev
聞言，沈長河面色微變，隨即又恢復如常。shu-9su.pages.dev
「不如讓二叔來替你分擔分擔。這沈家的生意，牽涉甚廣，你一個人……」shu-9su.pages.dev
「呵呵。」shu-9su.pages.dev
師父笑了。shu-9su.pages.dev
沈長河見她笑的瘮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shu-9su.pages.dev
「雲辭丫頭，你笑什麼？莫非你覺得，憑你一個練氣五層的小丫頭，能撐起沈家這副擔子？」shu-9su.pages.dev
「我們這些叔伯可都是練氣七、八層的。」shu-9su.pages.dev
「再說了……」shu-9su.pages.dev
沈長河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堂中眾人。shu-9su.pages.dev
「大哥當年是怎麼進的沈家，在座的諸位想必都清楚，他本就是個外人，憑什麼……」shu-9su.pages.dev
「憑什麼？」shu-9su.pages.dev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shu-9su.pages.dev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師父緩步走回堂中，滿頭白髮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shu-9su.pages.dev
她面容平靜，可周身的氣息卻在一瞬間變了。shu-9su.pages.dev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氣息。shu-9su.pages.dev
沉穩，凝重，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shu-9su.pages.dev
「二叔說得對，爹爹確實是外人。」shu-9su.pages.dev
「可他卻用了一輩子，將沈家從一個二流商號，發展成了淮陽城數一數二的仙商。這份功勞，在座的諸位，可有人能比？」shu-9su.pages.dev
沈長河的臉色難看至極：「你……」shu-9su.pages.dev
「至於雲辭能不能撐起沈家……」shu-9su.pages.dev
師父忽然抬起手。shu-9su.pages.dev
下一刻，漫天的符紙從她袖中飛出，如同一片金色的雲霞，鋪滿了整個正堂。shu-9su.pages.dev
每一張符紙都泛著幽幽的靈光，在空中緩緩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聲。shu-9su.pages.dev
一張，十張，百張，千張……shu-9su.pages.dev
數不清的符紙在師父周身盤旋，將她襯得如同畫中仙人，遺世而獨立。shu-9su.pages.dev
而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更是讓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shu-9su.pages.dev
那是……築基境的氣息！shu-9su.pages.dev
「這……這不可能！」shu-9su.pages.dev
沈長河失聲驚呼，滿臉不可置信：「你明明只是練氣五層，怎麼可能……」shu-9su.pages.dev
師父沒有理應他，只是朝眾人淡淡道：shu-9su.pages.dev
「諸位，可還有異議？」shu-9su.pages.dev
堂中一片死寂。shu-9su.pages.dev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那漫天飛舞的符紙，望著那個滿頭白髮的女子，說不出一個字來。shu-9su.pages.dev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shu-9su.pages.dev
我的師父，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在雪地里抱起我的少女了。shu-9su.pages.dev
她長大了。shu-9su.pages.dev
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shu-9su.pages.dev
第4章 十三歲，入學堂shu-9su.pages.dev
師公師婆的頭七過後，沈家便再無旁系分支。shu-9su.pages.dev
二房沈長河當場被師父用數千張火符逼得跪地求饒，灰頭土臉地滾出了淮陽城。shu-9su.pages.dev
餘下的叔伯們噤若寒蟬，可師父並不待見他們，令他們帶著各自家眷一同卷席而去。shu-9su.pages.dev
從此，淮陽沈家只剩本家一脈。shu-9su.pages.dev
那年師父二十八歲，築基初成，成了淮陽城內寥寥可數的築基修士。shu-9su.pages.dev
城中酒肆茶樓里，一夜之間多了個傳說。shu-9su.pages.dev
沈家的雲仙子，一夜白頭，符道通玄，破入築基。shu-9su.pages.dev
「白髮仙子」之名，一時響徹整個淮陽。shu-9su.pages.dev
光陰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下一個冬天。shu-9su.pages.dev
臘月，又下雪了。shu-9su.pages.dev
整整一年，師父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shu-9su.pages.dev
這一年來，關於截殺師公師婆的兇手，師父從未停止過追查。shu-9su.pages.dev
師父託人去打聽那批飛劍的來歷，又聯絡了幾個與沈家有往來的散修，請他們幫忙查探北城一帶是否有魔修出沒的消息。shu-9su.pages.dev
沈家商隊也不再只為運貨，更成了師父撒向四方的耳目。shu-9su.pages.dev
然而一番折騰下來，所有線索皆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shu-9su.pages.dev
我那時曾暗自揣度，此事怕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截殺，是那批飛劍的買家居心叵測，刻意設下死局。shu-9su.pages.dev
還有，肯定是沈家內部有人通風報信，否則那魔修怎會知曉商隊行程的路線？shu-9su.pages.dev
我將心中所想告訴了師父，而師父只是俯身揉了揉我的小腦袋，淡然一笑便不再言語。shu-9su.pages.dev
她不願讓我也陷入這番煎熬之中。shu-9su.pages.dev
大雪過後，淮陽城迎來了難得的一個暖春。shu-9su.pages.dev
「安兒，你今年十三了。」shu-9su.pages.dev
有一日，師父忽然對我說道。shu-9su.pages.dev
「你也該到了測靈根，正式踏入修行路的日子了。」shu-9su.pages.dev
靈根。shu-9su.pages.dev
這是修仙的根本。shu-9su.pages.dev
凡人若想修仙，首先便要具備靈根。shu-9su.pages.dev
靈根分金、木、水、火、土五種，若只有一種靈根，便稱為天靈根，是萬中無一的天縱之資。shu-9su.pages.dev
若有兩種，便是雙靈根，資質也算上乘，三種靈根勉強可以入門，四種靈根就有些差了，而五種靈根俱全者……shu-9su.pages.dev
便喚作雜靈根。shu-9su.pages.dev
雜靈根是最差的資質，五行相生相剋，修煉起來事倍功半，縱是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突破築基。shu-9su.pages.dev
師父便是雜靈根。shu-9su.pages.dev
而我，也一樣。shu-9su.pages.dev
那天師父帶我去測過靈根後，我的心便跌倒了谷底。shu-9su.pages.dev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著。shu-9su.pages.dev
雜靈根。shu-9su.pages.dev
果然是雜靈根。shu-9su.pages.dev
師父說，青雲宗只收天靈根和雙靈根的弟子，三靈根尚嫌不足，更何況是雜靈根了。shu-9su.pages.dev
也就是說，我這輩子，註定與仙門無緣。shu-9su.pages.dev
註定只能做一個平庸的散修，註定無法好好保護師父。shu-9su.pages.dev
師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shu-9su.pages.dev
我抬起頭，發現不知何時，師父已停下了腳步，正轉身看著我。shu-9su.pages.dev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腦後，昏黃的光暈將她的根根白髮暈染的如絲如縷，恍若仙子那般，不真切。shu-9su.pages.dev
她就那樣站在光里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讓我想哭。shu-9su.pages.dev
「安兒在想什麼呢？」shu-9su.pages.dev
「師父……」shu-9su.pages.dev
鼻子一酸，我忍不住落下淚來。shu-9su.pages.dev
十三歲的我，本該已學會斂藏情緒，可在師父面前，我永遠像個孩子。shu-9su.pages.dev
「對不起……我、我沒用……」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師父已經上前一步，將我擁入懷中。shu-9su.pages.dev
「男子漢大丈夫，我家安兒何時變得這般愛哭了？」shu-9su.pages.dev
師父用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淚。shu-9su.pages.dev
「我家安兒可真是越長越高了呢。」她忽然說，「都快要比師父高了。」shu-9su.pages.dev
「師父……我、我……」shu-9su.pages.dev
淚一旦落下，便再也無法止住。shu-9su.pages.dev
師父見我仍是如此，她忽而彎腰，一手兜住我膝彎，另一從背後環過，竟像我幼時那般，托住我的屁股，將我整個人抱了起來。shu-9su.pages.dev
「師父！」shu-9su.pages.dev
身體比腦子先反應，我慌忙伸直手臂，下意識地摟住了師父的玉頸。shu-9su.pages.dev
此時的我已是個身形頎長的俊俏少年，大庭廣眾之下被師父忽然抱起，真是又羞又窘。shu-9su.pages.dev
師父的臂彎依舊帶著熟悉的穩當，她甚至輕輕顛了顛手臂，如小時候哄我那般。shu-9su.pages.dev
來往行人投來零星目光，我卻不敢抬頭，只敢將臉埋在師父頸窩，鼻尖嗅著師父頸邊清膩的體香。shu-9su.pages.dev
恍惚間，我竟像是回到了當年，哭夠了就窩在師父懷裡睡覺的小孩。shu-9su.pages.dev
「走，咱們回去收拾一下。」shu-9su.pages.dev
「收拾一下？」我一愣，「去哪兒？」shu-9su.pages.dev
「送我家安兒去念書。」shu-9su.pages.dev
「念書？」shu-9su.pages.dev
我攬著師父的玉頸，更懵了。shu-9su.pages.dev
「師父，去哪兒念書？」shu-9su.pages.dev
師父低下頭來，看著我莞爾一笑。shu-9su.pages.dev
「明德學堂。」shu-9su.pages.dev
明德學堂，淮陽城裡最有名的世家私塾。shu-9su.pages.dev
尋常百姓連一睹其門楣都難，惟有修仙世家子弟，方有資格踏入此門。shu-9su.pages.dev
坐鎮學堂的先生，皆是些境界深厚、德高望重的老修士。shu-9su.pages.dev
他們所授的內容並非凡塵的之乎者也，而是修仙界的常識、功法入門、丹藥辨識、陣法基礎、以及最重要的。shu-9su.pages.dev
引氣入體，練氣之法。shu-9su.pages.dev
在這裡求學的，大多是十三到十九歲的少年少女，測過靈根、卻未能拜入宗門的世家子弟。shu-9su.pages.dev
他們將在這裡研習六年，打下修行的根基。shu-9su.pages.dev
然後，或回歸家族繼承家業，或拜入某些對靈根要求不甚嚴苛的中小宗門，又或索性逍遙天地，做個自在散修。shu-9su.pages.dev
而師父此番攜我前來，目的卻遠不止於此。shu-9su.pages.dev
我從小便與師父相依為命，住在師父家那座清幽的繡樓里。shu-9su.pages.dev
師父授我制符之道，教我識文斷字，教我做人的道理。shu-9su.pages.dev
那些年裡，我的世界只有師父一人，除了偶爾出門採買，我幾乎未曾與外人深交。shu-9su.pages.dev
除師父以外，我真不大認得幾個人。shu-9su.pages.dev
因此，師父很怕我無法融入這個世道，怕我日後獨自一人時，連個說話的朋友都沒有。shu-9su.pages.dev
那日，師父是這般對我講的：shu-9su.pages.dev
「明德學堂雖是世家子弟雲集之地，但那裡的孩子們也都靈根不佳，你們境遇相似，或許更能相互理解。六年時間，結交幾個知心好友，學會如何與人打交道，這比什麼都重要，待日後師父不在了，你也有幾個講話的人。」shu-9su.pages.dev
「安兒，師父只願你將來，不論走到哪裡，都能好好的活著，開開心心的。」shu-9su.pages.dev
當然，那時的師父對我百般寵溺，萬般信任。shu-9su.pages.dev
可她卻全然不知，我一旦脫離了她的管束，會變成什麼樣子。shu-9su.pages.dev
酗酒、賭博、姦淫、殺人。shu-9su.pages.dev
後來，我開始仗著師父的名聲，愈發肆無忌憚……shu-9su.pages.dev
第5章 符道考核shu-9su.pages.dev
「沈念安！」shu-9su.pages.dev
一隻柔軟的縴手推在我後背，我險些一頭栽進面前的硯台里。shu-9su.pages.dev
轉頭，是洛亦君那張白凈的小臉湊近過來。shu-9su.pages.dev
她壓低聲音，卻難掩焦急，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符紙，墨跡未乾。shu-9su.pages.dev
「玄先生要上課了，我那張符還沒畫好……」shu-9su.pages.dev
聞言，我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狼毫。shu-9su.pages.dev
這丫頭，又來了。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出身仙商之家，靈根駁雜，於符籙一途實在沒什麼天賦。shu-9su.pages.dev
每逢玄先生考校，她便急得像只在熱鍋上打轉的螞蟻。shu-9su.pages.dev
我瞥了一眼窗外，日頭已過了竹梢。shu-9su.pages.dev
明德學堂的鐘聲還未響，但廊外已有人影晃動。shu-9su.pages.dev
「念安，我的好安安，好同窗，下月的符錢我還分你一半，你就給我救救急嘛～」shu-9su.pages.dev
「停停停，你給我好好說話。」shu-9su.pages.dev
無奈接過她中符紙，我開始眯眼端詳。shu-9su.pages.dev
引火符，用以自燃符紙，作尋常的取火用途。shu-9su.pages.dev
這符她畫了三遍，筆鋒虛浮，靈墨凝而不散，勉強能算成符，卻稱不上合格。shu-9su.pages.dev
這丫頭其它天資不錯，偏偏在符道上毫無進展，甚是可惜。shu-9su.pages.dev
我從袖中摸出一張符紙，沾了案上殘墨，三息之間落筆成符。shu-9su.pages.dev
不過，我卻在收尾處故意頓了頓，留下一處微不可察的瑕疵，又在符膽處輕輕抖了下手腕。shu-9su.pages.dev
這兩處錯漏，恰好是這丫頭平日裡最容易犯的毛病。shu-9su.pages.dev
「諾。」shu-9su.pages.dev
洛亦君眼睛一亮，接過符紙，細細端詳片刻，面上先是疑惑，繼而恍然，最後化作一抹羞惱的紅暈。shu-9su.pages.dev
「這幾處……你故意畫錯的？」shu-9su.pages.dev
「不然呢？」shu-9su.pages.dev
我懶洋洋地靠回椅背，「你那水平，突然交出一張上品的引火符，玄先生哪能輕易的讓你過。」shu-9su.pages.dev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是將符紙小心收入袖中，轉身又看了看我桌上那張尚未完成的符籙，眸中閃過一絲好奇。shu-9su.pages.dev
「你畫的這是什麼符吖？怎的這般複雜？」shu-9su.pages.dev
「沒什麼。」shu-9su.pages.dev
我將那張符紙收入袖中，「隨便畫著玩的。」shu-9su.pages.dev
聽完我的話，她若有所思，也不多問，轉身便回了自己座位。shu-9su.pages.dev
我望著她的背影，收回目光，心中泛起幾分感慨。shu-9su.pages.dev
十三歲入明德學堂，如今已是第三個年頭。shu-9su.pages.dev
旁人只道我沈念安天資平平，符道造詣勉強中游，每逢考核總在三十名上下徘徊，不上不下，不驚不喜。shu-9su.pages.dev
卻無人知曉，我自幼便同師父修習符道。shu-9su.pages.dev
那些學子冥想多時才能感應到的符文靈韻，在我眼中清晰如鏡中倒影。shu-9su.pages.dev
玄先生教授的符籙之道，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小兒塗鴉。shu-9su.pages.dev
只是我若鋒芒太露，便會招來覬覦與禍端。shu-9su.pages.dev
不如扮豬吃虎，徐徐圖之。shu-9su.pages.dev
「鏘——」shu-9su.pages.dev
鐘聲驟響，廊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shu-9su.pages.dev
玄先生踏入學堂，一身青袍，鶴髮童顏。shu-9su.pages.dev
他是明德學堂中少有的七層練氣士，也是我等蒙學弟子的授業教師。shu-9su.pages.dev
「今日查驗符作。」shu-9su.pages.dev
玄先生掃過堂中諸人，淡淡開口，「一炷香時間，各自落筆成符，老夫一一驗看。」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取出符紙靈墨，埋頭書寫。shu-9su.pages.dev
我也不例外，裝模作樣地提筆蘸墨，在符紙上慢慢勾畫。shu-9su.pages.dev
一炷香後，玄先生走到堂中，依次收取符紙。shu-9su.pages.dev
就在此時，我餘光恰好瞥見洛亦君的縴手正緊張地攥著那張符紙。shu-9su.pages.dev
「李元，中品，可用。」shu-9su.pages.dev
前排的學子開始依次上前。shu-9su.pages.dev
「王昌，下品，勉強能燃。」shu-9su.pages.dev
「周敏，廢品，回去重練三百遍。」shu-9su.pages.dev
玄先生的評語毒辣，被判廢品的那人滿臉通紅地退了下去。shu-9su.pages.dev
「洛亦君。」shu-9su.pages.dev
洛亦君身子一顫，攥著符紙走上前去。shu-9su.pages.dev
玄先生接過符紙，眯眼端詳片刻，又將其貼在一根白燭上，口中低喝一聲：shu-9su.pages.dev
「敕！」shu-9su.pages.dev
符紙燃起，燭芯隨之亮了。shu-9su.pages.dev
「中品，」shu-9su.pages.dev
玄先生頷首，「不錯，比上月有進步。」shu-9su.pages.dev
洛亦君長舒一口氣，朝我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shu-9su.pages.dev
我正要垂下眼帘，卻聽見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shu-9su.pages.dev
「喲，洛師妹這符，畫得倒是挺有意思。」shu-9su.pages.dev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錦衣少年正斜倚在座椅上。shu-9su.pages.dev
周承遠，淮陽城四大仙家之一，周家的第三子。shu-9su.pages.dev
他十五歲便已引氣入體，是學堂里公認的天才，也是個公認的……淫賊。shu-9su.pages.dev
「這符膽處的走筆，分明是男子的筆力。」shu-9su.pages.dev
周承遠晃悠悠走上前，盯著洛亦君，嘴角噙著一抹譏諷的笑意，「莫不是，找人代畫的？」shu-9su.pages.dev
洛亦君的臉色刷地白了。shu-9su.pages.dev
「我……」shu-9su.pages.dev
「讓我猜猜是誰。」shu-9su.pages.dev
周承遠轉過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我身上，「沈念安，該不會是你吧？」shu-9su.pages.dev
滿堂譁然。shu-9su.pages.dev
這代人畫符之事，玄先生自然曉得，只是玄先生乃是洛家仙商的常客，明了著想要放過。shu-9su.pages.dev
周承遠這番話，倒是讓玄先生有些下不來台面了。shu-9su.pages.dev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更是朝我聚集過來，或好奇，或幸災樂禍，或冷漠旁觀。shu-9su.pages.dev
我心中暗嘆。shu-9su.pages.dev
這周承遠三番五次針對我，絕非偶然。shu-9su.pages.dev
去年他曾託人向洛家提親，被婉拒了。shu-9su.pages.dev
想來是將怒氣撒到了洛亦君身上，連帶著遷怒於我。shu-9su.pages.dev
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日後怕是個麻煩。shu-9su.pages.dev
不過，我卻並不好與他作對，他家大業大，萬一因我之事，影響到了我師父的生意……shu-9su.pages.dev
等等。shu-9su.pages.dev
這淫賊若是因我，而把手伸向不該伸的地方……shu-9su.pages.dev
不行，須儘快找個機會，偷偷絕此後患！shu-9su.pages.dev
「周師兄說笑了。」shu-9su.pages.dev
我站起身，面色如常，「我的符作什麼水準，大家有目共睹，如何能幫得了洛師妹？」shu-9su.pages.dev
「也是。」shu-9su.pages.dev
周承遠咂摸著嘴道，「三年了，沈大公子的符道造詣還在原地踏步。」shu-9su.pages.dev
「我若是你，早就自請退學，免得在此丟人現眼。」shu-9su.pages.dev
堂中響起幾聲附和的輕笑。shu-9su.pages.dev
「我等愚鈍之人，自然比不得周師兄天縱奇才。」shu-9su.pages.dev
我賠笑幾聲，只當讓其覺著，我是個廢材。shu-9su.pages.dev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shu-9su.pages.dev
周承遠得意地揚起下巴，將手中符紙往桌上一拍，「看清楚了，這才是真正的引火符！」shu-9su.pages.dev
我側目望去，瞧見他那符紙在桌案上靈光流轉，隱隱有青芒浮動，顯然品質不俗。shu-9su.pages.dev
玄先生沉著臉走上前去，驗看片刻，並未引燃，只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上品。」shu-9su.pages.dev
周承遠的笑容愈發張揚。shu-9su.pages.dev
眾人面面相覷，堂中登時激起一陣稱讚之聲。shu-9su.pages.dev
而我只是笑笑。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念安，你為何要裝作自己不會畫符吖？」shu-9su.pages.dev
下學後，洛亦君追上我，一雙桃花眼盯著我，滿是疑惑。shu-9su.pages.dev
我腳步一頓。shu-9su.pages.dev
「什麼意思？」shu-9su.pages.dev
「別裝了。」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叉著腰，小臉上寫滿了不服氣，「你給我畫的那張符，雖然故意留了瑕疵，可那筆鋒、那靈韻……比周承遠那張強多了！」shu-9su.pages.dev
我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shu-9su.pages.dev
「洛師妹眼力不錯，可惜看走眼了。」shu-9su.pages.dev
「我才沒有！」shu-9su.pages.dev
她快步跟上來，壓低聲音，「三年了，你每次考核都是三十名上下，可你幫我畫符的時候，三息落筆，一氣呵成，連想都不用想！」shu-9su.pages.dev
「這叫熟能生巧。」shu-9su.pages.dev
「熟能生巧畫不出那種靈韻！」shu-9su.pages.dev
洛亦君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沈念安，你到底是什麼來頭？」shu-9su.pages.dev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shu-9su.pages.dev
她的俏鼻上還沾著一點墨痕，大抵是我方才畫符時不小心蹭上的。shu-9su.pages.dev
我伸出手，替她擦去那點墨跡。shu-9su.pages.dev
她愣住了，臉頰倏地染上紅暈。shu-9su.pages.dev
「洛師妹。」shu-9su.pages.dev
我收回手，淡笑道，「有些東西，知曉得太多並非是好事。」shu-9su.pages.dev
「你若真把我當朋友，便不要再問了。」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shu-9su.pages.dev
我轉身繼續前行。shu-9su.pages.dev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再過幾日……我、我再分你三千符錢！」shu-9su.pages.dev
「不必。」shu-9su.pages.dev
「可是……」shu-9su.pages.dev
「你欠我的，日後我自會來拿。」shu-9su.pages.dev
我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學堂大門。shu-9su.pages.dev
夜色漸深，穿過幾條幽暗的巷弄，我來到淮陽城東郊一處荒僻之地。shu-9su.pages.dev
這裡有座廢棄多年的老宅，當初我花了五百符錢從牙行手裡買下。shu-9su.pages.dev
牙行的掌柜還笑我人傻錢多，誰會買這種破敗宅院。shu-9su.pages.dev
卻不知，我要的就是這份荒僻。shu-9su.pages.dev
推開嘎吱作響的木門，我徑直走向後院。shu-9su.pages.dev
一口枯井立在雜草叢生的角落裡，井口覆著一塊沉重的青石板。shu-9su.pages.dev
我從袖口捏出一道御風符，一聲敕令下去使其化作風力將青石板吹開，露出井口幽深的黑暗。shu-9su.pages.dev
隨後我縱身一躍，身形筆直墜入井中。shu-9su.pages.dev
三丈、五丈、七丈……shu-9su.pages.dev
期間，我再次捏出一張御風符減緩下墜之勢。shu-9su.pages.dev
落地時，只雙腿微微一震，便穩住身形。shu-9su.pages.dev
井底，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shu-9su.pages.dev
去年我請師父為我畫了幾張摧土符，用以擴建此地，如今方圓已有二十來丈。shu-9su.pages.dev
我也便是在此處，養了幾隻吃人的山妖。shu-9su.pages.dev
第6章 御妖修仙，我的胡三太奶奶shu-9su.pages.dev
這窩山妖，並非是我養來吃人的。shu-9su.pages.dev
而是某一日，我抱著香香軟軟的師父睡覺時，忽然靈光一閃。shu-9su.pages.dev
這修仙世界妖滿為患。shu-9su.pages.dev
既如此，那我何不抓幾隻妖魔，充作苦力？shu-9su.pages.dev
若能馴服一批妖物，日夜不停地為我繪製符籙，我豈不是坐在家中便可財源滾滾？shu-9su.pages.dev
當然，這個念頭的產生，皆源自於我那「本命靈符」。shu-9su.pages.dev
本命靈符。shu-9su.pages.dev
這是符道練氣士獨有的手段。shu-9su.pages.dev
當符修引氣入體、踏入練氣境後，便可將一道符籙煉入己身，與自身氣機相合，化作本命靈符。shu-9su.pages.dev
本命靈符因人而異，一旦煉成便終身相隨，除非身死道消，否則無法更換。shu-9su.pages.dev
它並非尋常符籙那般用過即毀，而是可以反覆催動，威力也隨修為水漲船高。shu-9su.pages.dev
當然，本命靈符也有諸多限制。shu-9su.pages.dev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本命靈符的種類，將直接決定修士日後的道途走向。shu-9su.pages.dev
譬如煉了「火符」為本命者，日後在火系術法上便有極大加成，卻也意味著與水系之道漸行漸遠。shu-9su.pages.dev
又譬如煉了「金剛護體符」為本命者，肉身堅韌，卻在攻伐之道上略遜一籌。shu-9su.pages.dev
總而言之，本命靈符的選擇，往往決定了一個符道修士的一生。shu-9su.pages.dev
而我選的，便是這「御妖符」。shu-9su.pages.dev
師父說，此符可馴服妖物，令其聽命於己。shu-9su.pages.dev
妖物品階越低、靈智越弱，便越容易馴服。shu-9su.pages.dev
反之，若遇上那等修煉有成的大妖，此符便如廢紙一般。shu-9su.pages.dev
此外，御妖符還有一樁限制。shu-9su.pages.dev
師父告誡我，在同一時辰內，以我這練氣一層的修為，至多只能馴服三隻妖物。shu-9su.pages.dev
若想馴服第四隻，須先解除與前幾隻的契約。shu-9su.pages.dev
「至多只能馴服三隻？」shu-9su.pages.dev
收回心神，看著眼前忙碌的十二隻山妖，我只是淡然一笑。shu-9su.pages.dev
師父啊師父，誰說御妖一定要用「御妖符」了？shu-9su.pages.dev
難道我就不能將鞭子交與妖怪，令妖管妖？shu-9su.pages.dev
踏入地下洞府，足音落在潮濕的石壁間，帶起空洞的迴響。shu-9su.pages.dev
我緩步而行，目光所及皆是我的得意之筆。shu-9su.pages.dev
這洞府被我劃分成了幾個區域。shu-9su.pages.dev
最外圍的是苦力區，囚著十二隻尋常山妖。shu-9su.pages.dev
它們灰皮皺褶，獠牙外露，正賣力地鑿穿土壁、穩固支柱、拓寬洞府。shu-9su.pages.dev
這些山妖皆是我從野外擒來的，靈智低下，只曉得吃和挖，偶爾還會互相撕咬。shu-9su.pages.dev
再往裡走，是豢養區。shu-9su.pages.dev
此處囚著六隻品相稍佳的靈妖，正兀自參悟著符籙靈韻，乃是我留作備用的「種子選手」。shu-9su.pages.dev
它們之中若有誰能顯露出足夠的靈性，便會被我提拔到核心區，受正式的畫符調教。shu-9su.pages.dev
而最裡面的核心區，便是我的心血所在。shu-9su.pages.dev
三隻符妖。shu-9su.pages.dev
能夠畫符的妖，必須具備一定的靈性，至少要能聽懂人言、模仿人族的動作。shu-9su.pages.dev
這類妖物在野外極為罕見，偶爾遇上一隻，還要費盡心思方能將其馴服。shu-9su.pages.dev
在馴服第一隻靈妖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塞給它一支毛筆，令它照著符紙臨摹。shu-9su.pages.dev
結果那蠢貨握筆的姿勢都不對，畫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活像鬼畫符。shu-9su.pages.dev
我不死心，又尋了幾隻靈妖，結果一個比一個不堪。shu-9su.pages.dev
可我沒有放棄。shu-9su.pages.dev
我沈念安，好歹也是築基大仙的親傳弟子，豈能被幾隻妖物難倒？shu-9su.pages.dev
於是我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教導。shu-9su.pages.dev
直到有三隻小妖終於能畫出畫出勉強堪用的引火符。shu-9su.pages.dev
那一刻，我險些喜極而泣。shu-9su.pages.dev
雖說它們畫出的引火符只能算下品，可好歹也是能用了。shu-9su.pages.dev
「哼，總算捨得回來啦？」shu-9su.pages.dev
一道又嬌又糯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嗔怪。shu-9su.pages.dev
我循聲望去。shu-9su.pages.dev
只見一隻嬌俏的小狐狸蹲踞在一塊蒲團之上。shu-9su.pages.dev
她昂著毛茸茸的小腦袋，兩隻尖尖的耳朵微微後壓，一雙絳紅色的眸子斜斜地睨著我，分明是在生氣，可那條蓬鬆的大尾巴卻不爭氣地輕輕搖晃了兩下。shu-9su.pages.dev
發現我在看她的尾巴，她立刻把尾巴往身後一藏，別過頭去。shu-9su.pages.dev
「本太奶奶才不是在等你呢！只是……只是剛好路過這裡歇歇腳罷了！」shu-9su.pages.dev
蘇雪棠。shu-9su.pages.dev
這是我用御妖符馴服的最具靈性的一隻妖物。shu-9su.pages.dev
她自稱「胡三太奶奶」，張口閉口便是「本太奶奶如何如何」。shu-9su.pages.dev
據她自己說，祖上乃妖皇，血脈高貴至極。shu-9su.pages.dev
她這一脈傳承數萬載，見過的大世面沒有一萬也有八千。shu-9su.pages.dev
對此我只是笑笑，並不戳穿。shu-9su.pages.dev
畢竟我第一次遇見她時，她正被一群野妖追得滿山跑，狼狽得連尾巴毛都禿了一塊。shu-9su.pages.dev
彼時她縮在一個樹洞裡瑟瑟發抖，餓得皮包骨頭，兩隻眼睛卻還倔強地瞪著我，虛張聲勢地呲著小牙：shu-9su.pages.dev
「你、你是何人！？休要靠近本太奶奶！本太奶奶可是上古妖皇的後裔，你若敢動本太奶奶一根毫毛，本太奶奶的族人定不會放過你！」shu-9su.pages.dev
我當時險些笑出聲來。shu-9su.pages.dev
這麼點大的小東西，說話奶聲奶氣的，偏要裝什麼太奶奶。shu-9su.pages.dev
我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肉乾，在她面前晃了晃。shu-9su.pages.dev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動，可嘴上還在逞強：shu-9su.pages.dev
「哼，區區凡俗之物，本太奶奶才不稀罕……」shu-9su.pages.dev
話沒說完，肚子便極其不爭氣地叫了一聲。shu-9su.pages.dev
她整隻狐狸都僵住了，耳朵唰地紅。shu-9su.pages.dev
是的，透過那層薄薄的白毛，我能看見她耳朵內側泛起的粉紅。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本太奶奶是看你態度還算誠懇，才勉為其難收下的！」shu-9su.pages.dev
從那以後，她便賴上了我。shu-9su.pages.dev
起初，她死活不肯承認是為了吃的才跟著我。shu-9su.pages.dev
非說是「本太奶奶見你資質尚可，念在你孺子可教的份上，勉強收你做個跟班」。shu-9su.pages.dev
後來我用御妖符與她訂立契約，她更是氣鼓鼓地嚷了三天三夜。shu-9su.pages.dev
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本太奶奶乃堂堂上古妖皇后裔，豈能鬱郁屈居人下？」shu-9su.pages.dev
「本太奶奶這是看在你日後必成大器的份上，暫且委屈自己」云云。shu-9su.pages.dev
可每到飯點，她又會準時蹲在我腳邊，仰著毛茸茸的小臉，眼巴巴地望著我手裡的肉。shu-9su.pages.dev
後來，我便把管理洞府的差事交給了她，她更是來了精神。shu-9su.pages.dev
平日裡她最愛做的事，便是蹲在高處，居高臨下地俯視那些幹活的山妖，時不時發出幾聲威嚴的「哼」。shu-9su.pages.dev
若有山妖偷懶，她便會跳下去，繞著那山妖轉圈圈，一邊轉一邊數落：shu-9su.pages.dev
「懶貨！廢物！蠢笨如豬！本太奶奶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會畫符！你們呢？竟知道偷懶！丟人！給本太奶奶丟人！」shu-9su.pages.dev
山妖們被她罵得抬不起頭，卻又不敢還嘴。shu-9su.pages.dev
當然，為了我這小狐妖的安全，我特意為她畫了幾張用以保命的符籙。shu-9su.pages.dev
這也是我敢把此處全全交予她打理的原因。shu-9su.pages.dev
「阿念，你這幾日怎的這麼晚才回來！那些蠢貨笨得要死，本太奶奶一個人管得好辛苦的！」shu-9su.pages.dev
地上，小狐妖正仰著個小腦袋瞅著我。shu-9su.pages.dev
「幸苦了。」shu-9su.pages.dev
我面帶笑意的問道：「雪棠，今日的產量如何？」shu-9su.pages.dev
一說到正事，她立刻來了精神，蹦到我肩膀上，趴在我耳邊彙報起來：shu-9su.pages.dev
「小蛇那丫頭今日畫了七十二張靜心符，成符五十一張，廢符二十一張，比昨日強了一點點。」shu-9su.pages.dev
「小黃那小子畫了六十三張，成符四十二張，中規中矩。」shu-9su.pages.dev
「至於本太奶奶……」shu-9su.pages.dev
說到自己，她挺起小小的胸膛，毛茸茸的尾巴掃過我的面頰。shu-9su.pages.dev
「自然是成符了一百二十二張！」shu-9su.pages.dev
「不錯。」shu-9su.pages.dev
我從袖中摸出一隻荷葉雞，遞到她嘴邊。shu-9su.pages.dev
她一口叼走，毛絨絨的小腦袋興奮的拱在我的頸側，蹭了蹭。shu-9su.pages.dev
「攏共二百五十七張成符，下品靜心符一張二枚符錢，也就是，五百一十四枚符錢。」shu-9su.pages.dev
「除去廢符及符紙的成本，算下來一日也能賺個兩百餘符錢。」shu-9su.pages.dev
尋常練氣符師一日畫兩百張符籙便算勤勉。shu-9su.pages.dev
而我這三隻符妖加起來，一日畫的符竟比一個練氣符師還多。shu-9su.pages.dev
雖說品質差了些，可也在逐步精進。shu-9su.pages.dev
就是這符妖養成的成本著實高昂了些。shu-9su.pages.dev
一隻符妖，前前後後能耗去我至少五萬符錢，而這三隻，便是十五萬符錢。shu-9su.pages.dev
這十五萬自然不是我憑空變出來的。shu-9su.pages.dev
師父每月撥給我一萬符錢，用作日常修行所需。shu-9su.pages.dev
我不願主動向師父要錢，故而前期這些錢，自是不夠的。shu-9su.pages.dev
真正出錢的大頭，是另一人。shu-9su.pages.dev
洛亦君。shu-9su.pages.dev
兩年前我機緣巧合下救了她一命，她出身洛家仙商，手頭頗有些積蓄。shu-9su.pages.dev
知曉我缺錢後，便三天兩頭往我這兒塞符錢，說是「報恩」。shu-9su.pages.dev
一來二去，也有數萬符錢。shu-9su.pages.dev
「待我將來修為再往上走走，總有一天能養個百萬隻妖。」shu-9su.pages.dev
「皆時，便再無人敢欺負我和師父了。」shu-9su.pages.dev
腳步一頓，我行至洞府深處，目光落在另兩隻符妖身上。shu-9su.pages.dev
小蛇盤在蒲團上，蛇信輕吐，細長的尾尖握筆，姿態已十分嫻熟。shu-9su.pages.dev
小黃蹲在一旁磨墨，呆頭呆腦的，瞧著憨厚。shu-9su.pages.dev
妖物若要化形，須引氣入體，凝聚妖丹。shu-9su.pages.dev
如今我這三隻符妖雖有靈智，卻仍是獸身，離化形還差得遠。shu-9su.pages.dev
可待日後她們修為漸深，凝成人形……shu-9su.pages.dev
我收回視線，舔了舔唇。shu-9su.pages.dev
如今我還是個處男。shu-9su.pages.dev
這女妖的滋味，我倒真想嘗嘗看。shu-9su.pages.dev
「早些長大罷。」shu-9su.pages.dev
回過身，我看向另一群山妖。shu-9su.pages.dev
養這群毫無靈智的妖物還有另一樁用處。shu-9su.pages.dev
喚妖符。shu-9su.pages.dev
此符可在百里之內喚來契約妖物，令其奔赴身側。shu-9su.pages.dev
平日裡我獨自行走，若遇上什麼兇險，便可用此符喚來這群山妖。shu-9su.pages.dev
它們沖在前頭廝殺，我在後頭撿漏。shu-9su.pages.dev
就算打不過，好歹也能替我擋上幾息。shu-9su.pages.dev
幾息光景，足夠我脫身了。shu-9su.pages.dev
周承遠那廝，不知其身上藏有何種護身法器。shu-9su.pages.dev
屆時若有一戰，我還得仰仗著這群山妖。shu-9su.pages.dev
夜深。shu-9su.pages.dev
我自袖口捏出一張御風符，沿洞府扶搖而上，躍出井口。shu-9su.pages.dev
月明星稀，院中梧桐蕭蕭，落葉堆了半尺厚，無人清掃。shu-9su.pages.dev
拂了拂衣袍上沾染的泥土，我大步走出老宅，鎖上木門，繼而離去。shu-9su.pages.dev
長街，兩側檐角的燈籠早已熄了大半。shu-9su.pages.dev
一路行來，腦中思緒紛雜。shu-9su.pages.dev
符錢、符妖、周承遠、洛亦君……shu-9su.pages.dev
這除師父之外的人情世故，到真真是麻煩得緊。shu-9su.pages.dev
思慮間，不覺已穿過數條巷口，待回過神來，眼前便是師父的繡樓。shu-9su.pages.dev
繡樓二層。shu-9su.pages.dev
屋門虛掩，一線燈火自門縫透出，暖融融的。shu-9su.pages.dev
我抬手，輕推開門。shu-9su.pages.dev
軟榻之上，師父正倚著引枕，縴手支腮，翻閱一卷竹簡。shu-9su.pages.dev
燭火跳動，將她的側影投在素白的帳幔上，明明滅滅。shu-9su.pages.dev
喉頭微滾，我不自覺地咽下一口唾沫。shu-9su.pages.dev
只見師父銀髮未束，鎖骨微露，衣領半敞，隱約可窺見其胸前一抹圓潤的白膩。shu-9su.pages.dev
「師父……累了吧。」shu-9su.pages.dev
「徒兒給您揉揉腳。」shu-9su.pages.dev
第7章 我見師父多嫵媚，料師父見我應如是shu-9su.pages.dev
「安兒回來了。」shu-9su.pages.dev
簾內燭火昏昏，熏著一縷檀香。shu-9su.pages.dev
師父側倚在榻上，聞聲抬眼，見是我，美眸中便漾開一絲笑意。shu-9su.pages.dev
「過來。」shu-9su.pages.dev
我乖乖走上前去，在榻邊坐下，順手將師父脫在榻沿的繡鞋擺正。shu-9su.pages.dev
師父見狀，便將一隻白膩的足丫從薄被下伸出，擱在我膝上。shu-9su.pages.dev
足弓纖巧，五顆足趾圓潤飽滿，微微攢著，足心是嫩嫩的肉粉色。shu-9su.pages.dev
我低下頭，雙手托住師父的足踝。shu-9su.pages.dev
入手是燙的，大抵是師父方才沐浴過的緣故。shu-9su.pages.dev
「安兒在想什麼呢？」shu-9su.pages.dev
師父可愛的足趾忽然動了動，往我掌心裡蹭了蹭。shu-9su.pages.dev
我沒應聲，拇指抵上師父的足心，緩緩按下去。shu-9su.pages.dev
那一小塊皮肉，軟得似要陷進去。shu-9su.pages.dev
「唔……」shu-9su.pages.dev
一聲酣暢的鼻哼從師父那邊傳來，聽得我耳根一熱。shu-9su.pages.dev
感受著師父嬌嫩足心的那一片溫熱膩滑的觸感，我不知為何驀感口乾舌燥。shu-9su.pages.dev
給師父揉腳，這其實是我長大後便做慣了的事。shu-9su.pages.dev
師父日日操勞，符籙生意、靈材買賣、人情往來，每一樁都要她親自過目。shu-9su.pages.dev
到了夜裡，她常常腰酸背痛，足底發脹。shu-9su.pages.dev
我便養成了習慣，每晚歸來，必先替師父揉腳。shu-9su.pages.dev
「安兒的手藝，倒是愈發好了。」shu-9su.pages.dev
「都是師父調教得好。」shu-9su.pages.dev
「貧嘴。」shu-9su.pages.dev
師父嗔了一聲，嘴角卻帶著笑。shu-9su.pages.dev
她微微闔上眼帘，長睫輕顫，享受著我的服侍。shu-9su.pages.dev
我低著頭，專心替她按揉。shu-9su.pages.dev
以拇指輕輕按壓，打著圈兒，一點一點揉開那處的酸澀。shu-9su.pages.dev
揉到足心時，師父那五顆圓潤飽滿的小肉趾便會微微蜷縮起來，瞧著著實可愛。shu-9su.pages.dev
「輕些……那裡癢……」shu-9su.pages.dev
師父微啟的唇齒間溢出幾聲嬌嗔。shu-9su.pages.dev
「是，師父。」shu-9su.pages.dev
我放輕了力道，改用指腹輕輕揉按。shu-9su.pages.dev
「安兒，今日學堂里可有什麼事？」shu-9su.pages.dev
「沒什麼大事。」shu-9su.pages.dev
我一邊揉著，一邊答道：「玄先生考校了一回符作。」shu-9su.pages.dev
「哦？」shu-9su.pages.dev
師父饒有興致。shu-9su.pages.dev
我抬起頭，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歪著頭打量著我。shu-9su.pages.dev
「洛家那丫頭，又請我家安兒代筆了？」shu-9su.pages.dev
「師父怎知道的？」shu-9su.pages.dev
「為師還不了解你？」shu-9su.pages.dev
師父輕哼一聲，坐起身來。shu-9su.pages.dev
她伸出那隻玉手，纖細的指尖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起頭來，與她對視。shu-9su.pages.dev
「我家安兒，也到了會替小姑娘畫符的年紀了？」shu-9su.pages.dev
我訕訕一笑，看著師父的臉，繼續揉著，不敢接話。shu-9su.pages.dev
師父見我這副模樣，倒也沒再追問，只是將另一隻腳也遞了過來。shu-9su.pages.dev
「換這隻。」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我依言換了只腳，繼續按揉。shu-9su.pages.dev
燭火搖曳，室內靜謐。shu-9su.pages.dev
「安兒今年多大了？」shu-9su.pages.dev
「回師父，徒兒十六了。」shu-9su.pages.dev
「十六……」shu-9su.pages.dev
師父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有些恍惚。shu-9su.pages.dev
「當年撿到安兒時，為師也才十六歲。」shu-9su.pages.dev
「一轉眼，十六年過去了。為師都三十二了，安兒也長成大人了。」shu-9su.pages.dev
一邊說著，師父的拇指一邊輕輕摩挲著我的下頜。shu-9su.pages.dev
「安兒長得真快，再過幾年，怕是要比為師還高了。」shu-9su.pages.dev
「那還早呢。」shu-9su.pages.dev
我看著師父，嘿嘿一笑。shu-9su.pages.dev
燭光下，師父的面容依舊年輕，歲月似乎格外眷顧修仙之人。shu-9su.pages.dev
可那一頭白髮，卻時刻提醒著我，她曾經歷過怎樣的傷痛。shu-9su.pages.dev
「師父。」shu-9su.pages.dev
我忽然開口。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徒兒今日有件事要稟告師父。」shu-9su.pages.dev
師父收回手，正襟危坐，神情也認真了幾分。shu-9su.pages.dev
「何事？」shu-9su.pages.dev
「明德學堂那邊，玄先生今日宣布了一件事。」shu-9su.pages.dev
我頓了頓，組織著語言。shu-9su.pages.dev
「學堂大多數學子已引氣入體，玄先生說，明日要帶我們去一個小縣，除妖。」shu-9su.pages.dev
「除妖？」shu-9su.pages.dev
師父的俏眉微微蹙起。shu-9su.pages.dev
「是。」shu-9su.pages.dev
我點點頭說：「玄先生說，那小縣名喚三石縣，離淮陽城約莫三十里，近來鬧了妖患，縣中百姓苦不堪言，縣令請了明德學堂的先生前去相助。」shu-9su.pages.dev
「玄先生的意思是，此番除妖正好可作為我等學子的歷練，讓我們見識見識真正的修士與妖物交手是何模樣。」shu-9su.pages.dev
師父沉默了片刻。shu-9su.pages.dev
「三石縣……」shu-9su.pages.dev
她喃喃道：「那地方為師曉得，確實偏僻，靈氣稀薄，尋常修士不願去，妖物倒是時有出沒。」shu-9su.pages.dev
「是何種妖物？」shu-9su.pages.dev
「玄先生說是一群山鬼，約莫十來只，為首的那隻已經開了靈智，是練氣一層的修為。」shu-9su.pages.dev
「山鬼……」shu-9su.pages.dev
師父點點頭，面色稍霽。shu-9su.pages.dev
山鬼是最尋常不過的妖物，靈智低下，不善變化，縱是開了靈智的，也不過如此。shu-9su.pages.dev
以玄先生練氣七層的修為，對付一群山鬼綽綽有餘。shu-9su.pages.dev
「玄先生親自帶隊？」shu-9su.pages.dev
「是。另有兩位練氣五層的教習隨行。」shu-9su.pages.dev
師父思忖片刻，終是點了點頭。shu-9su.pages.dev
「也好。你在學堂里待了三年，整日裡只知道畫符，從未與妖物真正交過手。此番正好歷練一番，也讓為師看看，我家安兒的本事如何。」shu-9su.pages.dev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忽然一轉，變得嚴厲起來。shu-9su.pages.dev
「不過，安兒你記住。」shu-9su.pages.dev
「此番除妖，你只許在後面看著，不許衝到前頭去逞能，若遇上危險，第一要務是保住自己，旁的事都不要管。」shu-9su.pages.dev
「可是師父……」shu-9su.pages.dev
「沒有可是。」shu-9su.pages.dev
師父打斷我的話，鳳眸微眯。shu-9su.pages.dev
她朝我招了招手。shu-9su.pages.dev
我依言湊上前去，師父伸手，將我的腦袋按在她懷中。shu-9su.pages.dev
「安兒。」shu-9su.pages.dev
「為師這些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shu-9su.pages.dev
「可這世道險惡，為師不可能護你一輩子。」shu-9su.pages.dev
「總有一天，你要學會自己去面對那些風刀霜劍。」shu-9su.pages.dev
「可為師又怕……怕你受傷，怕你吃虧，怕你……」shu-9su.pages.dev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我趴在師父懷中，聽著師父的耳語，嗅著師父的體香，心中竟莫名萌生出了一種禁忌的想法。shu-9su.pages.dev
師父待我，從來不像尋常師父對待徒弟那般。shu-9su.pages.dev
她更像是……shu-9su.pages.dev
我的母親。shu-9su.pages.dev
不，比母親還要親近。shu-9su.pages.dev
從小到大，我便是在師父的懷抱里長大的。shu-9su.pages.dev
她喂我吃飯，替我換衣，教我識字，哄我入睡。shu-9su.pages.dev
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的聲音，早已刻進了我的骨血里。shu-9su.pages.dev
而如今，我十六歲了。shu-9su.pages.dev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師父抱著才能入睡的小孩。shu-9su.pages.dev
我開始注意到師父的美，開始會在替師父揉腳時想入非非。shu-9su.pages.dev
這些念頭，我從不敢讓師父知曉。shu-9su.pages.dev
因為我知道，這是大逆不道的。shu-9su.pages.dev
師父於我，亦師亦母，恩重如山。shu-9su.pages.dev
我怎能對她生出這般齷齪的心思？shu-9su.pages.dev
「安兒？」shu-9su.pages.dev
「徒兒在。」shu-9su.pages.dev
「在想什麼？」shu-9su.pages.dev
「沒、沒什麼。」shu-9su.pages.dev
我慌忙坐直身子，不敢與師父對視。shu-9su.pages.dev
師父似乎並未察覺我的異樣，只是將一隻手覆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拍。shu-9su.pages.dev
「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呢。」shu-9su.pages.dev
說著，她掀開被角，朝里挪了挪。shu-9su.pages.dev
我磨磨蹭蹭地脫了外袍，鑽進被窩。shu-9su.pages.dev
被窩裡暖融融的，帶著師父身上特有的女子體香。shu-9su.pages.dev
師父伸手，將我攬進懷裡，就像小時候那樣。shu-9su.pages.dev
我的臉貼著她柔軟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穩有力的心跳。shu-9su.pages.dev
「明日去了三石縣，一定要小心。」shu-9su.pages.dev
「徒兒知道。」shu-9su.pages.dev
「遇上危險，第一時間撤退，不要逞強。」shu-9su.pages.dev
「徒兒記住了。」shu-9su.pages.dev
「還有……罷了，睡吧。」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燭火漸暗，室內陷入一片朦朧。shu-9su.pages.dev
我躺在師父懷裡，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漸漸有了睡意，但始終睡不著。shu-9su.pages.dev
不知過了多久，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shu-9su.pages.dev
那上面還殘留著師父足丫的溫熱，以及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淡淡麝香。shu-9su.pages.dev
鬼使神差地，我將手指湊到唇邊，輕輕嗅了嗅。shu-9su.pages.dev
是師父的味道。shu-9su.pages.dev
我忍不住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自己的指腹。shu-9su.pages.dev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師父足心的觸感，滑膩，溫軟，讓人沉溺。shu-9su.pages.dev
「唔……安安……」shu-9su.pages.dev
師父在睡夢中輕輕呢喃了一聲。shu-9su.pages.dev
我渾身一顫，連忙收回手。shu-9su.pages.dev
可心跳卻像擂鼓一般，砰砰砰地響個不停。shu-9su.pages.dev
她在夢裡……喚我的名字。shu-9su.pages.dev
黑暗中，我抬頭看著師父，看著她微微蠕動的紅唇。shu-9su.pages.dev
忽然，我很想擁上去，在那微啟的紅唇上落下一吻。shu-9su.pages.dev
可我終究沒敢那樣做。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翌日清晨。shu-9su.pages.dev
睜開眼，入目的是師父那張近在咫尺的睡顏。shu-9su.pages.dev
她的眉眼舒展，唇角微微翹起，睡得很沉。shu-9su.pages.dev
一縷白髮垂落在她臉頰旁，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shu-9su.pages.dev
我輕輕抬起手，想替她拂開那縷垂落的髮絲。shu-9su.pages.dev
可手剛伸到一半，師父便睜開了眼。shu-9su.pages.dev
「醒了？」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慵懶，卻已然清醒。shu-9su.pages.dev
築基修士的警覺，遠非尋常人可比。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我訕訕收回手。shu-9su.pages.dev
「徒兒吵醒師父了。」shu-9su.pages.dev
「無妨。」shu-9su.pages.dev
師父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shu-9su.pages.dev
那一瞬間，她胸前的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抹雪白。shu-9su.pages.dev
我慌忙移開視線。shu-9su.pages.dev
師父似乎並未察覺，只是朝我擺了擺手。shu-9su.pages.dev
「先去洗漱，用過早膳便出發，為師待會兒去送你。」shu-9su.pages.dev
「不用了師父，學堂離這兒不遠，徒兒自己去便是。」shu-9su.pages.dev
第8章 三石縣shu-9su.pages.dev
明德學堂，前院。shu-9su.pages.dev
九輛烏篷馬車候在院門口，車身上均貼滿了鎮妖符。shu-9su.pages.dev
我到時，已有不少學子聚在車前。shu-9su.pages.dev
他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面上皆帶著些許興奮。shu-9su.pages.dev
畢竟對於這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而言，親眼見識真正的除妖鬥法，還是頭一遭。shu-9su.pages.dev
「念安！」shu-9su.pages.dev
洛亦君最先瞧見我。shu-9su.pages.dev
我循聲望去，只見人群里擠出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朝這邊奔來。shu-9su.pages.dev
月白勁裝裹著纖韌的腰身，烏髮高高綰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鵝頸。shu-9su.pages.dev
少女腰懸長劍，劍鞘隨步履輕擺，銀光明滅間，驚得旁人紛紛側身避讓。shu-9su.pages.dev
分明是閨閣里嬌養出的千金，偏生這一身打扮，瞧著倒頗有幾分江湖女俠的颯爽。shu-9su.pages.dev
「你怎麼才來？」shu-9su.pages.dev
她跑到我跟前，俏臉微微泛紅，蔥白的玉手搭上我肩頭，微微喘著氣，「我等你好久了！」shu-9su.pages.dev
自兩年前救過她一命後，洛亦君便時常來尋我。shu-9su.pages.dev
或是討教符籙之道，或是請我代筆畫符，又或是單純地找我說話。shu-9su.pages.dev
一來二去，這感情便愈發熟絡了。shu-9su.pages.dev
「有事耽擱了。」shu-9su.pages.dev
我撥開她的手，看向她腰間的那柄劍，心中微動。shu-9su.pages.dev
洛亦君是劍修。shu-9su.pages.dev
這在淮陽城裡並不多見。shu-9su.pages.dev
此地修士大多走的是符籙一道，只需勤勉畫符，積攢靈材，一步一個腳印便能往上爬。shu-9su.pages.dev
而劍修卻不同。shu-9su.pages.dev
劍道一途，講究心與劍合，以劍入道。shu-9su.pages.dev
修劍之人須得日日與劍相伴，時時以神念溫養劍胎，待劍胎圓滿，方能孕出劍嬰，引氣入體。shu-9su.pages.dev
這是一條極其艱難的路。shu-9su.pages.dev
萬名修士里，也未必能出一個真正的劍修。shu-9su.pages.dev
而洛亦君，便是那萬中之一。shu-9su.pages.dev
「周公子來了！」shu-9su.pages.dev
人群倏然靜了一瞬。shu-9su.pages.dev
我側身瞧去，便見人潮匆匆地向一處聚集而去。shu-9su.pages.dev
果然，在人群中，周承遠負手而立，一襲翠綠長衫，身姿挺拔，面如冠玉。shu-9su.pages.dev
學子們將他簇擁在側，正諂媚地與他攀談，他卻只是淡淡地應著，神色倨傲。shu-9su.pages.dev
仿佛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轉過頭來，穿過層層人群，與我四目相對。shu-9su.pages.dev
「沈念安，聽聞你也要去三石縣？」shu-9su.pages.dev
周承遠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shu-9su.pages.dev
「自然，這是玄先生的安排，周公子有事？」shu-9su.pages.dev
我回了他一個笑容。shu-9su.pages.dev
「無他。」shu-9su.pages.dev
周承遠收回視線，漫不經心道：shu-9su.pages.dev
「只是提醒你一句，三石縣可不比學堂，屆時若遇上危險，可別躲在玄先生屁股後面哭鼻子。」shu-9su.pages.dev
他身旁的幾個學子聞言，皆是一陣竊笑。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我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shu-9su.pages.dev
與他爭這口舌之利並不明智。shu-9su.pages.dev
此人心機深沉，我若與他起了口角，正中他下懷。shu-9su.pages.dev
不過，此番三石縣之行，倒要看看他藏著什麼底牌。shu-9su.pages.dev
「念安，勿要衝動。」shu-9su.pages.dev
洛亦君這時悄然湊近，玉容微側，在我耳畔呵氣如蘭：「周家在淮陽的勢力盤根錯節，待至無人之地，再做打算。」shu-9su.pages.dev
「我曉得。」shu-9su.pages.dev
我朝她點點頭，轉而問道：「玄先生呢？」shu-9su.pages.dev
「還在裡頭，說是要再備些符籙。」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前院大門吱呀一聲打開。shu-9su.pages.dev
「諸位。」shu-9su.pages.dev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個鶴髮童顏的身影自門內走出，身後跟著兩個中年男子。shu-9su.pages.dev
正是玄先生，以及學堂里的兩位教習。shu-9su.pages.dev
「此番去三石縣除妖，並非兒戲。」shu-9su.pages.dev
玄先生環顧眾人，目光威嚴。shu-9su.pages.dev
「妖物兇殘，不比你們平日裡在學堂演練的木樁，若有誰自覺承受不住，現在便可離去，老夫不會怪罪。」shu-9su.pages.dev
沒有人動。shu-9su.pages.dev
玄先生點了點頭，繼續道：shu-9su.pages.dev
「好。既然諸位學子都有膽色，那老夫便將此行的規矩說清楚。」shu-9su.pages.dev
「一切行動聽從號令，不得輕敵冒進。山鬼雖是低等妖物，可也不是你們這些雛兒能輕易對付的。」shu-9su.pages.dev
「聽明白了嗎？」shu-9su.pages.dev
「聽明白了。」shu-9su.pages.dev
眾人齊聲應道。shu-9su.pages.dev
「好，出發。」shu-9su.pages.dev
玄先生大袖一揮，轉身便上了馬車。shu-9su.pages.dev
兩位教習緊隨其後，眾學子魚貫跟上。shu-9su.pages.dev
我混在人群中，默默盤算著此行的收穫。shu-9su.pages.dev
練氣一層的山鬼，其妖丹雖然品相不佳，可若能弄到幾顆，拿回去喂我的符妖，倒也不虧。shu-9su.pages.dev
三石縣。shu-9su.pages.dev
距離淮陽城三十里，地處東荒腹地，四周皆是連綿的山巒。shu-9su.pages.dev
這裡土地貧瘠，靈氣稀薄，尋常修士不願踏足，故而妖物橫行。shu-9su.pages.dev
我們一行人趕了半個時辰，方才抵達三石縣的縣城。shu-9su.pages.dev
說是縣城，其實不過是個大些的鎮子。shu-9su.pages.dev
夯土的城牆，低矮的房屋，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見幾個行人。shu-9su.pages.dev
偶爾有一兩個凡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見是一群修士，又飛快地縮了回去，仿佛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shu-9su.pages.dev
「這些凡人，怎的如此怕我們？」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偏過螓首，低聲問我。shu-9su.pages.dev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shu-9su.pages.dev
修士在凡人眼中，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shu-9su.pages.dev
他們能呼風喚雨，能移山填海，能殺人於無形。shu-9su.pages.dev
對於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凡人來說，修士與神仙無異。shu-9su.pages.dev
而神仙……是用來敬畏的，不是用來親近的。shu-9su.pages.dev
「玄先生。」shu-9su.pages.dev
縣城的城門口，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候在那裡，見我們到來，連忙迎了上去，滿臉堆笑。shu-9su.pages.dev
「您可算來了！小縣等您等得好苦啊！」shu-9su.pages.dev
這便是三石縣的縣令了。shu-9su.pages.dev
他是個白白胖胖的男子，留著兩撇八字鬍，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慣了的。shu-9su.pages.dev
可他在玄先生面前，卻卑躬屈膝，連頭都不敢抬。shu-9su.pages.dev
「下官乃三石縣縣令，恭迎諸位仙師大駕。」shu-9su.pages.dev
胖縣令躬身行禮。shu-9su.pages.dev
「妖物可曾再犯？」玄先生淡淡問道。shu-9su.pages.dev
「是是是，回仙師的話，昨夜又有一戶人家遭了難。」shu-9su.pages.dev
胖縣令的臉上露出一絲愁苦之色。shu-9su.pages.dev
「那山鬼不知怎的，起初只是夜裡出來偷些雞鴨牛羊，縣裡的『鎮妖司』去圍剿過幾次，皆是鎩羽而歸，後來……後來那些畜生竟開始擄人了。」shu-9su.pages.dev
「昨夜死了幾人？」shu-9su.pages.dev
「一家五口，無一倖免。」shu-9su.pages.dev
胖縣令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shu-9su.pages.dev
人群中，傳來幾聲抽氣的聲音，有幾個學子的臉色明顯變得難看起來。shu-9su.pages.dev
對此，我的心情沒有任何變化。shu-9su.pages.dev
這種事，我早已經歷過。shu-9su.pages.dev
「帶我去看看。」shu-9su.pages.dev
玄先生說道。shu-9su.pages.dev
胖縣令連忙應是，在前面引路。shu-9su.pages.dev
我跟著人群，穿過幾條狹窄的巷道，最終在一座破敗的院落前停下。shu-9su.pages.dev
院門敞開著，門板上有幾道觸目驚心的爪痕。shu-9su.pages.dev
血腥氣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shu-9su.pages.dev
「嘔——」shu-9su.pages.dev
有人沒忍住，蹲在路邊乾嘔起來。shu-9su.pages.dev
我皺了皺眉，用衣袖掩住口鼻，往院子裡走去。shu-9su.pages.dev
院子裡是一片狼藉。shu-9su.pages.dev
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碎成一地的木屑。shu-9su.pages.dev
牆角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地上到處都是凝固的血跡，還有一些……shu-9su.pages.dev
不知是什麼的碎肉。shu-9su.pages.dev
「這是……」shu-9su.pages.dev
洛亦君跟在我身後，待看清那一地狼藉，她俏臉瞬間變得慘白，原本紅潤的櫻唇失了血色。shu-9su.pages.dev
「內臟。」shu-9su.pages.dev
我淡淡道。shu-9su.pages.dev
「山鬼吃人只吃血肉，內臟它們嫌腥，會丟掉。」shu-9su.pages.dev
洛亦君玉手緊緊捂住嘴，柳眉緊蹙，飛快地別過臉去。shu-9su.pages.dev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上的痕跡。shu-9su.pages.dev
爪印。shu-9su.pages.dev
很亂，至少有十隻。shu-9su.pages.dev
個頭不一，最大的那隻，爪印有巴掌大小，應當便是那隻開了靈智的領頭山鬼。shu-9su.pages.dev
「這群山鬼如今多半在巢穴中休息，距此不會太遠。」shu-9su.pages.dev
玄先生說著，轉向身旁的兩位教習。shu-9su.pages.dev
「傳令下去，讓學子們休整一個時辰，我們便進山。」shu-9su.pages.dev
兩位教習領命而去。shu-9su.pages.dev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牆上的那幾道爪痕上。shu-9su.pages.dev
十隻山鬼。shu-9su.pages.dev
一隻開了靈智，練氣一層。shu-9su.pages.dev
其餘九隻，頂多也就是引氣入體的程度。shu-9su.pages.dev
以玄先生的修為，收拾它們綽綽有餘。shu-9su.pages.dev
可我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shu-9su.pages.dev
縣城通常會配有三名至少練氣三層的鎮妖官作護衛。shu-9su.pages.dev
而山鬼其實是一種極其膽小的妖物，他們修為孱弱，通常只敢在深山老林里出沒，躲著縣城走。shu-9su.pages.dev
可它們今兒個怎會突然變得如此大膽，敢跑到縣城裡來殺人？shu-9su.pages.dev
而且是一連殺了好幾戶人家，仿佛……shu-9su.pages.dev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驅使著它們。shu-9su.pages.dev
「念安。」shu-9su.pages.dev
洛亦君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shu-9su.pages.dev
她不知何時已經緩過勁來，正一臉擔憂地看著我。shu-9su.pages.dev
「你還好嗎？」shu-9su.pages.dev
「沒什麼。」shu-9su.pages.dev
我收回目光，朝她笑了笑。shu-9su.pages.dev
「走吧，先去休息。」shu-9su.pages.dev
第9章 鬥法shu-9su.pages.dev
一個時辰後。shu-9su.pages.dev
「此番進山，爾等切記，只許觀摩，不許動手。」shu-9su.pages.dev
待一一交代完畢，玄先生這才領著我們踏出三石縣，沿一條野逕往北邊的山裡頭走。shu-9su.pages.dev
山路難行。shu-9su.pages.dev
荊棘藤蔓纏繞，枯枝敗葉沒足，腳下不時有蟲蟻驚起，在朽葉間窸窣作響。shu-9su.pages.dev
每走一步，都要費上好大力氣。shu-9su.pages.dev
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哪裡吃過這種苦？不過走了半炷香，便有人開始叫苦連天。shu-9su.pages.dev
我走在隊伍中段，不緊不慢。shu-9su.pages.dev
洛亦君跟在我身側，時不時用手為我撥開擋在面前的枝條，倒是不曾抱怨半句。shu-9su.pages.dev
「念安。」shu-9su.pages.dev
她忽然頓步回首，俏臉上神色微凝，玉手已按在了劍柄上。shu-9su.pages.dev
「周承遠一直在看你。」shu-9su.pages.dev
我聞言，不動聲色地往後瞥了一眼。shu-9su.pages.dev
果然，周承遠正落在隊伍後方，與幾個學子低聲交談著什麼。shu-9su.pages.dev
山林間光影斑駁，他半張臉隱在樹影里，神色晦暗不明，時不時往我這邊瞅來。shu-9su.pages.dev
「隨他去。」shu-9su.pages.dev
我收回視線，淡淡道。shu-9su.pages.dev
「可是……」洛亦君柳眉微蹙，欲言又止。shu-9su.pages.dev
「聽我的。」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在一處斷崖前停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崖下是一片密林，林中隱隱有黑氣繚繞，腥臭之氣順風飄來，熏得人直皺眉。shu-9su.pages.dev
「看來，山鬼的巢穴便在下方。」shu-9su.pages.dev
玄先生指著崖下的密林，有意無意瞅了周承遠幾眼。shu-9su.pages.dev
「此地陰氣匯聚，正適合山鬼棲息。爾等在此等候，老夫先下去探探虛實。」shu-9su.pages.dev
說罷，他周身靈力涌動，衣袖無風自鼓。shu-9su.pages.dev
下一瞬，一道金光自他眉心飛出。shu-9su.pages.dev
那是一張三寸見方的符籙，通體金黃，符文流轉間隱隱有雷霆之威若隱若現。shu-9su.pages.dev
本命靈符！shu-9su.pages.dev
我心中一凜。shu-9su.pages.dev
傳聞玄先生的本命靈符名為「九天雷紋」，乃是以九道天雷淬鍊而成，一旦祭出，可召雷霆萬鈞，摧山裂石。shu-9su.pages.dev
此刻，那張金色符籙化作一道流光，托著玄先生的身形，如一片落葉飄然落下斷崖。shu-9su.pages.dev
兩位教習見狀，各自催動法器，散至周遭隱秘處護法。shu-9su.pages.dev
一時間，崖上只剩下我們這些學子。shu-9su.pages.dev
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的。shu-9su.pages.dev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崖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shu-9su.pages.dev
嘶吼聲、慘叫聲、術法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震得樹葉簌簌而落。shu-9su.pages.dev
「是玄先生動手了！」shu-9su.pages.dev
有人驚呼。shu-9su.pages.dev
眾人紛紛涌到崖邊，探頭往下張望。shu-9su.pages.dev
我也湊上前去。shu-9su.pages.dev
但見崖下的密林中，雷光沖天。shu-9su.pages.dev
玄先生一身玄袍獵獵作響，周身環繞著數十張符籙。shu-9su.pages.dev
那些符籙如游魚一般在他身側穿梭，隨他口令化作只只雷蛇，將前處齜牙的山鬼一一劈得焦黑。shu-9su.pages.dev
這便是符修的戰鬥方式。shu-9su.pages.dev
以符為媒，以靈力為引，驅使符籙攻伐。shu-9su.pages.dev
修為越高，能同時操控的符籙便越多，威力也越大。shu-9su.pages.dev
玄先生是練氣七層的修士，同時操控數十張符籙已是極限。shu-9su.pages.dev
只見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shu-9su.pages.dev
那張本命靈符忽然大放光明，雷紋流轉間，一道道紫色雷弧從符中湧出，在他周身織成一張雷網。shu-9su.pages.dev
有山鬼不知死活地撲入雷網，頓時被電得渾身抽搐，黑毛焦卷，慘叫著倒飛出去。shu-9su.pages.dev
「那便是山鬼？」shu-9su.pages.dev
洛亦君看著崖下那些黑影，面露好奇。shu-9su.pages.dev
我點點頭。shu-9su.pages.dev
山鬼是一種低等妖物，形似猿猴，卻生著一張無眼無鼻的鬼臉。shu-9su.pages.dev
它們渾身覆蓋著黑色的短毛，四肢粗壯有力，指間生著鋒利的爪子，最善於攀爬跳躍。shu-9su.pages.dev
尋常山鬼只有引氣入體的修為，十隻二十隻聚在一起，也不是修氣士的對手。shu-9su.pages.dev
可眼下這群山鬼的數量，似乎比我想的要多上不少。shu-9su.pages.dev
「一、二、三……」shu-9su.pages.dev
我默默數著崖下的黑影。shu-9su.pages.dev
整整十七隻。shu-9su.pages.dev
「怎麼這麼多？」shu-9su.pages.dev
洛亦君也察覺到了不對。shu-9su.pages.dev
我沒有回答，只是皺眉望著崖下的戰局。shu-9su.pages.dev
玄先生的符籙雖然凌厲，可那些山鬼卻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前仆後繼地往上撲。shu-9su.pages.dev
有幾隻山鬼被雷符炸得皮焦肉爛，露出森森白骨，卻依然嘶吼著往前沖，直到被徹底燒成灰燼才肯罷休。shu-9su.pages.dev
這不對勁。shu-9su.pages.dev
山鬼是種極為惜命的妖物。shu-9su.pages.dev
它們狡猾多疑，見勢不妙便會遁走，寧可捨棄同伴也要保全自身。shu-9su.pages.dev
尋常情況下，見到這等陣仗，早就四散奔逃了。shu-9su.pages.dev
可這群山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完全不顧生死。shu-9su.pages.dev
「看那邊。」shu-9su.pages.dev
我指著密林深處。shu-9su.pages.dev
洛亦君順著我的目光望去，便見一棵老樹下，蹲著一隻體型格外壯碩的山鬼。shu-9su.pages.dev
那山鬼比旁的同類大了足足一圈，肌肉虯結，眼中泛著幽幽的綠光，正盯著戰場中央的玄先生。shu-9su.pages.dev
「那便是開了靈智的那隻？」shu-9su.pages.dev
「應該是。」shu-9su.pages.dev
我盯著那隻山鬼，心中隱隱有些不安。shu-9su.pages.dev
它太沉得住氣了。shu-9su.pages.dev
按理說，身為首領，見到同伴被屠戮，它該第一時間衝上去、或是逃跑才對。shu-9su.pages.dev
可它卻蹲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著什麼。shu-9su.pages.dev
「砰——」shu-9su.pages.dev
就在這時，崖下傳來一聲巨響。shu-9su.pages.dev
玄先生一掌拍出，一張雷符化作一道碗口粗的雷蛇，將三隻山鬼同時劈成焦炭。shu-9su.pages.dev
紫金雷霆轟然炸開，激起漫天塵土，聲勢驚人。shu-9su.pages.dev
那隻壯碩的山鬼見狀，忽然仰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shu-9su.pages.dev
下一瞬，剩餘的山鬼如潮水一般退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shu-9su.pages.dev
戰鬥結束了。shu-9su.pages.dev
「今日斬殺山鬼十一隻，余者遁入深山，暫且不追。」shu-9su.pages.dev
玄先生從崖下飛身而上，面色如常，只是袍角沾了些許血漬。shu-9su.pages.dev
他落在崖邊，目光掃過眾人，期間在周承遠的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shu-9su.pages.dev
「此番除妖，算是讓爾等開了開眼界。回去之後，各自寫一篇心得，三日後交與老夫。」shu-9su.pages.dev
眾人齊聲應是。shu-9su.pages.dev
我卻沒有急著離開，而是望著崖下那片狼藉的密林，若有所思。shu-9su.pages.dev
那隻開了靈智的山鬼，始終沒有出手。shu-9su.pages.dev
它在等什麼？shu-9su.pages.dev
又或者……它在試探什麼？shu-9su.pages.dev
「沈大公子。」shu-9su.pages.dev
一個聒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shu-9su.pages.dev
我回頭，便見周承遠正笑吟吟地看著我。shu-9su.pages.dev
「方才見你一直在觀察那隻領頭的山鬼，可是瞧出了什麼門道？」shu-9su.pages.dev
「沒什麼。」shu-9su.pages.dev
我淡淡道：「只是覺得那山鬼有些古怪。」shu-9su.pages.dev
「哦？」shu-9su.pages.dev
周承遠笑道：shu-9su.pages.dev
「說來也巧，在下方才也覺得有些不對。那山鬼分明有出手的機會，卻偏偏按兵不動，倒像是在……等著什麼人的命令。」shu-9su.pages.dev
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換上一副關切的小人嘴臉。shu-9su.pages.dev
「對了，聽聞沈兄的師父是沈家大小姐，沈雲辭？」shu-9su.pages.dev
我眉頭微微一皺。shu-9su.pages.dev
「周公子想說什麼？」shu-9su.pages.dev
周承遠笑了笑，前進一步。shu-9su.pages.dev
「只是忽然想起，家父前些日子與淮陽城的幾位長輩喝酒，席間曾提起過沈雲辭，說她年過三十，卻至今未嫁，著實可惜了那般花容月貌。」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我面色一沉。shu-9su.pages.dev
周承遠卻仿佛沒有看到我的臉色，自顧自地嘆了口氣。shu-9su.pages.dev
「家父還說，那沈雲辭當年若非為了養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孩子，如今怕是早已嫁入我周家為妾了。」shu-9su.pages.dev
他說完，將手搭在我肩上，笑容愈發溫和。shu-9su.pages.dev
「沈兄，在下並無惡意，只是替你那位師父感到惋惜罷了。」shu-9su.pages.dev
我斜過頭，看著他那隻令人作嘔的手。shu-9su.pages.dev
殺意在胸口翻湧。shu-9su.pages.dev
只需一張符，一張火符，我便能讓這隻手從他身上消失。shu-9su.pages.dev
可我忍住了。shu-9su.pages.dev
周承遠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轉身離去。shu-9su.pages.dev
我站在原地，雙拳緩緩握緊。shu-9su.pages.dev
洛亦君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旁，劍眸厲蹙，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咬牙道：shu-9su.pages.dev
「這個周承遠……到底想幹什麼！？」shu-9su.pages.dev
「我不過是拒了他周家的提親罷了，他怎能屢次三番的這般對咱們！」shu-9su.pages.dev
話音未落，一隻冰膩的縴手復上了我的拳頭，白嫩的五指輕輕嵌入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相扣。shu-9su.pages.dev
她側過臉，在我耳邊壓低聲音：shu-9su.pages.dev
「念安，咱們不能再等了，錯過今日，便再沒有機會了。」shu-9su.pages.dev
聞言，我閉了閉眼，將胸口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去。shu-9su.pages.dev
「不急。」shu-9su.pages.dev
「畢竟，某人已經按耐不住了。」shu-9su.pages.dev
第10章 洛亦君shu-9su.pages.dev
回三石縣的路上，洛亦君始終沒有鬆開我的手。shu-9su.pages.dev
她走在我身側，柔荑緊握，掌心傳來的緊膩感讓我漸漸平復方才的衝動。shu-9su.pages.dev
「念安，你剛剛說，某人按耐不住了……」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忽而側過螓首，一雙劍眸盈盈望來：shu-9su.pages.dev
「是指周承遠？」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我微微頷首，看向隊伍前方那道翠綠的身影。shu-9su.pages.dev
周承遠提起我師父，絕非無的放矢。shu-9su.pages.dev
師父當年為了我拒婚一事，讓周家顏面盡失，成了淮陽城裡的笑柄。shu-9su.pages.dev
而去年，洛亦君又為我拒了一次。shu-9su.pages.dev
幾番下來，周家若是知曉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恐怕不會那麼輕易的放過我。shu-9su.pages.dev
周承遠今日來此除妖，多半和我與洛亦君一樣，另有圖謀。shu-9su.pages.dev
而他方才既然敢當眾挑釁於我，便說明他已有了倚仗，我還需再多試探一下他的虛實。shu-9su.pages.dev
「不過念安，你剛才是不是真想動手了？」洛亦君的另一隻玉手始終虛按在劍柄上。shu-9su.pages.dev
聞言，我笑了笑，並沒有否認。shu-9su.pages.dev
方才那一瞬，我確實動了殺念。shu-9su.pages.dev
可那也只是一瞬。shu-9su.pages.dev
衝動是修士的大忌。shu-9su.pages.dev
尤其是對上周家這等龐然大物，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shu-9su.pages.dev
「人多眼雜，待回去再說。」shu-9su.pages.dev
說著，我想要抽回手。shu-9su.pages.dev
可洛亦君卻攥得更緊了些。shu-9su.pages.dev
無奈，我只好抬頭，尷尬的望了一眼天色。shu-9su.pages.dev
舉目所至，暮靄沉沉，烏雲壓頂，似有風雨欲來。shu-9su.pages.dev
今夜，怕是不太平。shu-9su.pages.dev
隊伍回到三石縣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shu-9su.pages.dev
玄先生原本打算連夜趕回淮陽，可那胖縣令卻執意要留我們住上一宿，說是要設宴款待。shu-9su.pages.dev
玄先生本欲推辭，卻架不住那胖縣令一番聲淚俱下的懇求，只得勉強應下。shu-9su.pages.dev
「也罷，今日斬妖耗費不少靈力，便在此休整一夜。」shu-9su.pages.dev
玄先生如是說道，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周承遠。shu-9su.pages.dev
周承遠的嘴角微微勾起，隨即又恢復如常。shu-9su.pages.dev
這一切，被我盡收眼底。shu-9su.pages.dev
宴席設在縣衙後堂。shu-9su.pages.dev
說是宴席，其實不過是幾張拼在一起的八仙桌，擺滿了大盤小碗的鄉野菜肴。shu-9su.pages.dev
胖縣令親自張羅，忙前忙後。shu-9su.pages.dev
「諸位仙師，此乃本縣特產的清蒸山筍，還有這紅燒野豬肉，雖比不得淮陽的珍饈，卻也是小縣最好的招待了。」shu-9su.pages.dev
他一邊說，一邊殷勤地給玄先生布菜。shu-9su.pages.dev
玄先生端坐主位，象徵性地動了幾筷子，便放下了碗箸。shu-9su.pages.dev
兩位教習陪坐在側，亦是如此。shu-9su.pages.dev
學子們則分坐在下首的幾張桌上，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shu-9su.pages.dev
周承遠坐在離我最遠的那一桌，身旁圍著幾個諂媚的同窗，不知在說些什麼，引得那幾人頻頻側目往我這邊瞧來。shu-9su.pages.dev
我不予理會，只伸手夾上一筷子山筍，送入口中。shu-9su.pages.dev
嗯。清脆爽口，帶著一股山野的清香。shu-9su.pages.dev
「好吃嗎？」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坐在我身側，見我動了筷子，便也湊過來嘗了一口。shu-9su.pages.dev
「還行。」shu-9su.pages.dev
我又夾了一筷子筍尖，放入她碗中。shu-9su.pages.dev
「多吃些，今夜怕是要熬一熬。」shu-9su.pages.dev
洛亦君怔了怔，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點頭應下。shu-9su.pages.dev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shu-9su.pages.dev
不似那些閨閣女子的小口小口，她吃得乾脆利落，三兩口便將那筍尖隨米飯咽下，末了還舔了舔唇角。shu-9su.pages.dev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側過臉來。shu-9su.pages.dev
「看什麼？」shu-9su.pages.dev
「……沒什麼。」shu-9su.pages.dev
我移開視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shu-9su.pages.dev
茶水是粗茶，入口澀而無香，遠不及師父泡的靈茶，可我此刻卻沒心思計較這些。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忽然放下筷子，玉指在桌沿輕叩了兩下：「話說，那隻山鬼的事，你怎麼看？」shu-9su.pages.dev
我放下茶盞，沉吟片刻。shu-9su.pages.dev
「開了靈智的山鬼，按理說應當會第一個逃跑，或者衝上來搏命。可它卻藏在樹後，一動不動。」shu-9su.pages.dev
「你是說……有人在控制它？」她微蹙清眉。shu-9su.pages.dev
「不好說，但無論如何，咱們今夜都得小心行事。」shu-9su.pages.dev
說罷，我將一塊紅燒肉夾入她碗中。shu-9su.pages.dev
「唔……」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忽然低頭，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頭看了看我，嘴角莫名微微翹起。shu-9su.pages.dev
「念安今日，倒像是我相公了。」shu-9su.pages.dev
我聞言一時語塞，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shu-9su.pages.dev
「吃你的去。」shu-9su.pages.dev
洛亦君掩嘴輕笑，那笑聲如銀鈴一般，引得旁邊幾個學子紛紛側目。shu-9su.pages.dev
「笑什麼笑。」shu-9su.pages.dev
我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卻不自覺地燙了起來。shu-9su.pages.dev
她只是看著我，劍眸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笑意愈發濃了。shu-9su.pages.dev
「本小姐就愛笑，怎麼啦？」shu-9su.pages.dev
我索性不再理她，低頭專心對付碗里的飯菜。shu-9su.pages.dev
洛亦君見狀，也收了笑，安靜地吃起飯來。shu-9su.pages.dev
堂中觥籌交錯，人聲嘈雜，可我耳邊卻只聽得見她偶爾咀嚼的細碎聲響。shu-9su.pages.dev
不知為何，心緒漸漸安定下來。shu-9su.pages.dev
宴席過半，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shu-9su.pages.dev
堂外雷聲隱隱，悶沉沉地滾過夜空，偶爾一道閃電撕裂雲層，將窗欞映得雪白。shu-9su.pages.dev
「看來今夜有大雨。」shu-9su.pages.dev
胖縣令抹了把額上的汗，肥臉上堆著諂笑。shu-9su.pages.dev
「諸位仙師，小縣已命人備好了廂房，待會兒便請諸位移步歇息。」shu-9su.pages.dev
玄先生點點頭，站起身來。shu-9su.pages.dev
「老夫先去看看。」shu-9su.pages.dev
說罷，他與兩位教習一同離席而去。shu-9su.pages.dev
堂中頓時熱鬧了幾分，學子們放開了手腳，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一時間杯盤狼藉。shu-9su.pages.dev
我借著眾人喧鬧的掩護，悄然起身，朝堂外走去。shu-9su.pages.dev
洛亦君緊隨其後，與我一前一後出了後堂。shu-9su.pages.dev
「去哪？」shu-9su.pages.dev
她快步跟上來，與我並肩而行。shu-9su.pages.dev
「透透氣。」shu-9su.pages.dev
我沒有回頭，徑直朝縣衙後院的方向走去。shu-9su.pages.dev
縣衙不大，後院便是一片空地，堆著些雜物柴禾，牆角種著幾株老槐，葉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shu-9su.pages.dev
我在槐樹下站定，仰頭望著那片被烏雲遮蔽的夜空。shu-9su.pages.dev
閃電再次亮起，照亮了她的側臉。shu-9su.pages.dev
洛亦君站在我身旁，鬢髮被夜風吹得微亂。shu-9su.pages.dev
「念安……」shu-9su.pages.dev
她忽然開口：「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shu-9su.pages.dev
「問。」shu-9su.pages.dev
「你對我……」shu-9su.pages.dev
她欲言又止，貝齒輕咬下唇。shu-9su.pages.dev
「呃，你應該是喜歡我的，對吧，念安。」shu-9su.pages.dev
我聞言默然許久，反問道：「你怎知我是喜歡你的？」shu-9su.pages.dev
洛亦君抬起頭，看著我，目光坦然。shu-9su.pages.dev
「因為只有你，只有你那時不顧生死救了我！」shu-9su.pages.dev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shu-9su.pages.dev
是的，兩年前的那件事裡，我確實救了她。shu-9su.pages.dev
但我並不是因為是她而救的。shu-9su.pages.dev
可我沒想到，她會因此而喜歡上我。shu-9su.pages.dev
洛亦君往前邁了一步，與我之間的距離忽然拉近了許多。shu-9su.pages.dev
夜風送來她身上淡淡的體香，不是脂粉的甜膩，而是一種乾淨的、猶如雨後青草般的氣息。shu-9su.pages.dev
「我……」shu-9su.pages.dev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臉頰在夜色中也隱隱泛起紅暈。shu-9su.pages.dev
「我不是那種為了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許的女孩子。」shu-9su.pages.dev
「我知道。」shu-9su.pages.dev
「可是……」shu-9su.pages.dev
她咬了咬唇，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shu-9su.pages.dev
「可是，若是你的話……我不介意。」shu-9su.pages.dev
話音落下，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樹葉嘩嘩作響。shu-9su.pages.dev
「洛亦君。」shu-9su.pages.dev
我開口。shu-9su.pages.dev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shu-9su.pages.dev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shu-9su.pages.dev
「我……我不知道。」shu-9su.pages.dev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shu-9su.pages.dev
「我只知道，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了。」shu-9su.pages.dev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手。shu-9su.pages.dev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開。shu-9su.pages.dev
我輕輕拂過她的鬢角，將那幾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她耳後。shu-9su.pages.dev
她的耳廓很薄，此刻泛著淡淡的粉色。shu-9su.pages.dev
「等此間事了，我們再痛痛快快的聊。」shu-9su.pages.dev
我給她畫了一個大餅。shu-9su.pages.dev
洛亦君抬起小腦袋：「當真？」shu-9su.pages.dev
我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她之間的距離。shu-9su.pages.dev
她站在原地，望著我，唇角慢慢漾開一抹笑意。shu-9su.pages.dev
「……走吧。」shu-9su.pages.dev
我清了清嗓子，轉身往回走。shu-9su.pages.dev
「先回去歇著，今夜我若下定了決心，便教你一起動手。」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回到廂房時，雨終於落了下來。shu-9su.pages.dev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細雨，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shu-9su.pages.dev
不多時，雨勢便大了起來，密密匝匝地傾瀉而下，將整座縣衙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shu-9su.pages.dev
我原是打算與洛亦君分開住的。shu-9su.pages.dev
畢竟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傳出去對洛亦君的名聲總歸是不大好的。shu-9su.pages.dev
可她卻不肯。shu-9su.pages.dev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shu-9su.pages.dev
她抱著劍站在門口。shu-9su.pages.dev
「周承遠就住在隔壁，今夜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劍快。」shu-9su.pages.dev
我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shu-9su.pages.dev
罷了。shu-9su.pages.dev
女孩子是永遠都拗不過的。shu-9su.pages.dev
「那便依你。」shu-9su.pages.dev
我推開房門，率先走了進去。shu-9su.pages.dev
廂房不大，一張木床，一方矮几，再添一盞油燈，便將屋子填得滿滿當當。shu-9su.pages.dev
我在矮几旁坐下，洛亦君則抱劍走到了床前，打量著四周簡陋的陳設。shu-9su.pages.dev
「這三石縣，當真是窮。」shu-9su.pages.dev
她蹙著眉，用隨身布錦拂去床板上的浮灰。shu-9su.pages.dev
「連張像樣的被褥都沒有。」shu-9su.pages.dev
「你若嫌棄，大可去與旁的女修擠一擠。」shu-9su.pages.dev
「誰說我嫌棄了？」shu-9su.pages.dev
洛亦君瞪了我一眼，將劍橫放在膝上。shu-9su.pages.dev
「我只是……擔心你一個人睡不好。」shu-9su.pages.dev
說完，她似乎覺得這話有些不妥，連忙別過臉去。shu-9su.pages.dev
「咳，總之，今夜你睡床，我在地上打坐便是。」shu-9su.pages.dev
我聞言，失笑搖頭。shu-9su.pages.dev
「好，我不與你爭，我先睡。」shu-9su.pages.dev
【待續】 shu-9su.pages.d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