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星（父女1v1）shu-9su.pages.dev
作者：野井shu-9su.pages.dev
一shu-9su.pages.dev
清明天氣，裴家花園裡梨花皎皎，輕盈舒放。shu-9su.pages.dev
東屋的雕花窗欞開著，太陽照進去，檀木桌上的梨花披著亮絨絨的光暈，靜靜吸瓶中水，有時也無聲地零落兩瓣。shu-9su.pages.dev
桌上長放置的，還有兩本日記，擦不掉的硝煙氣被春光染上一層輕柔暖意。shu-9su.pages.dev
那是唐軍第七軍第128師師長裴靖清的戰地日記，也是裴苒多年來的寶貝。shu-9su.pages.dev
她最喜歡裡面的一首《東征》詩：shu-9su.pages.dev
檄定東征制狄夷，舳艫萬里盡旌旗。shu-9su.pages.dev
江南江北花如許，迎送王師澄宇時。shu-9su.pages.dev
是裴靖清的手筆。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十幾年戎馬倥傯，裴苒對父親心懷家國的印象和文人風度的想像大都憑此。shu-9su.pages.dev
日記和詩，比起新聞報道、勛功章，勝在殷殷叮囑，見字如面，似承膝對語，旁人不能知。shu-9su.pages.dev
就是一點不明白，照片里的裴靖清軍裝之下，氣質也是溫溫和和的，特別是濃眉下的那雙含光的眼睛，浮了層水似，將軍人的堅毅勇決快柔和殆盡，他是怎麼在戰場上驅使千軍，指揮若定的。shu-9su.pages.dev
33歲時因成功解救圍困在觀滄的五千百姓，取得觀滄大捷，一戰成名。37歲時為堅守天山門，率部孤軍奮戰十晝夜，殺得敵軍人仰馬翻。shu-9su.pages.dev
真好奇。shu-9su.pages.dev
「苒苒。」shu-9su.pages.dev
裴苒聽聲，合上書，起身去開門，門外是祖母林芝蕙。shu-9su.pages.dev
她扶林芝蕙進屋，「奶奶。」shu-9su.pages.dev
林芝蕙喜形於色，拍著裴苒的手道，「苒苒，明天去學校上完課向老師請兩天假。」shu-9su.pages.dev
「嗯？」裴苒不解，「家裡有事麼？奶奶。」shu-9su.pages.dev
「你父親後天到家……」shu-9su.pages.dev
屋裡屋外明堂堂的春光恍惚撲來裴苒耳邊，呼吸突窒，落在林芝蕙臂彎的手指下意識曲蜷。shu-9su.pages.dev
風吹著香雲紗衣料，溫柔地貼至身體，干桑桑的柔。shu-9su.pages.dev
林芝蕙還在說話，聲音縹縹緲緲的，似聞非聞，「上次他回來你才八歲，一去就是十年，這次，怎麼著你們父女也得見見。」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京洛大學。shu-9su.pages.dev
綠槐樹間春鳥關關，暖膩膩的喜悅，混入三月的春陽，密不透風地襲擾著裴苒，她心神不寧，總想著課堂之外的世界。shu-9su.pages.dev
「苒苒、苒苒……」shu-9su.pages.dev
手肘一震，裴苒茫然轉臉看同桌李小喬。shu-9su.pages.dev
教室里人影紛然，只聽她道，「下課啦，你怎麼連顧教授的唐詩課也走神？」shu-9su.pages.dev
下課了，驟然間，裴苒還沒理清該怎麼做，蹭得起身，小步去追上去，「顧教授。」shu-9su.pages.dev
一腳踏出門的顧思彧，聞聲止步，「裴苒，有什麼事？」shu-9su.pages.dev
「顧教授，我家中有點事，想請兩天半的假。」shu-9su.pages.dev
顧思彧嘴角掛出一絲笑，「是你父親休假回家吧？」shu-9su.pages.dev
裴苒抿唇，莫名默了一瞬，像被戳中心事，神經緊張繃起。shu-9su.pages.dev
年輕俊雅的教授到抬手推了下眼鏡，溫文和氣，「我父親也在第七軍，他們不久將揮師赴汵，你父親難得能回家，確實該和他好好聚聚。」shu-9su.pages.dev
幾句話，裴苒莫名感到一種名正言順的欣喜，「謝謝顧教授。」shu-9su.pages.dev
回到座位上，教室里只剩裴苒一人，她拿出紙筆，想下午的安排，認認真真地一條條記錄，神色平和地沉浸其中，白皙的臉頰上有少女的楚楚秀氣，也有舒然清寧的明光。shu-9su.pages.dev
二shu-9su.pages.dev
這個國家，在裴苒出生前，就因外敵入侵，烽火不斷，經濟凋敝，百姓流離。shu-9su.pages.dev
她也是戰爭的直接受害者——母親林淑齡就是因為調查戰時援唐物資流入黑市的事，遭遇了槍殺。shu-9su.pages.dev
但裴苒卻是在一個充滿愛的安定環境下長大。shu-9su.pages.dev
祖母林芝蕙深明大義，為除國難，支持裴靖清報考軍校、禦侮殺敵，也贊同裴靖波學醫，在戰亂中懸壺濟世、救死扶傷。shu-9su.pages.dev
她稱賞裴苒的母親剛正不阿、嫉惡如仇。shu-9su.pages.dev
她跟裴苒說古今民族英雄的故事，撫育裴苒讀書明理，甚至鼓勵她修寇語，將來參軍做翻譯，為國家學以致用。shu-9su.pages.dev
從小受人間大愛與大道的澆灌滋養，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裴苒都被保護得很好，靈秀的眉宇間，少有亂世的愁苦，多是恬然從容、和靜盈漾。shu-9su.pages.dev
新和醫館。shu-9su.pages.dev
裴靖波正在坐診，裴苒等了許久，才見他得閒。shu-9su.pages.dev
「二叔。」shu-9su.pages.dev
裴靖波從病例里抬頭，見到門口的裴苒，合上病例招呼，「苒苒？來坐，找我有事？」shu-9su.pages.dev
進去坐下後，裴苒攥著手提布包，欲言又止後道，「二叔……您能不能幫我開幾份藥？我要嗎啡，還有抗炎藥。」shu-9su.pages.dev
裴靖波臉上立即泛起憂色，「苒苒，你要這些藥做什麼？這些都是處方藥，管制很嚴，是不可以自購使用的。」shu-9su.pages.dev
「我不是自己使用。」裴苒連忙解釋，「爸爸……爸爸明天回來了，我想給他準備些藥品帶上，怕臨時短缺。」shu-9su.pages.dev
她了解過，有人在手術後，因為缺少消炎藥物，出現了各種併發症，會要人性命。她很擔心整天在槍林彈雨里的裴清泉。shu-9su.pages.dev
裴靖波聽後笑了，「這次遠征，是總統先生親自批准的，它對國家來說很重要，政府絕不會讓軍隊彈盡糧絕，必要的時候，他們自有募集物資，運輸補給的方法。」shu-9su.pages.dev
「況且……以二叔對你爸爸的了解，他很愛護部下，絕不會私留藥品。」shu-9su.pages.dev
這……裴苒蹙了眉，呆呆犯難了。shu-9su.pages.dev
裴靖波拍拍裴苒的肩膀安慰，「你放心，軍隊里的事情，有國家管。你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和奶奶，讓你爸爸沒有後顧之憂，比什麼都強。」shu-9su.pages.dev
從醫院出來，裴苒頗感失望，到街上買了些胡興堂糕點、三炮台香煙，因為汵地悶熱潮濕，蚊蚋極多，三星牌的蚊香裴苒拿了五盒，又拿五盒，仍覺不過聊勝於無。shu-9su.pages.dev
照清單上的東西買完，好大兩包，想像裴靖清抱著它們出門，裴苒覺著好笑，這怎麼能？shu-9su.pages.dev
好在他是有勤務兵的。shu-9su.pages.dev
裴苒在路邊叫了一輛黃包車，放好東西，提著裙子上去，稍稍拉下油布，坐了不多遠，總覺著還少了些什麼，瞧見路邊有賣花攤。shu-9su.pages.dev
江南江北花如許……shu-9su.pages.dev
裴靖清一定是愛花的，裴苒想。shu-9su.pages.dev
「師傅，麻煩停下車。」shu-9su.pages.dev
車夫聞言，便緩步停下。shu-9su.pages.dev
裴苒跳下車，「稍等，我去買盆花。」shu-9su.pages.dev
「小姐，您看這盆，箭這麼多，足足有十一支箭呢，等全開了，那叫個香呢。」shu-9su.pages.dev
裴苒不要，那麼多箭有什麼意思，擠擠攘攘的，亂成一團了，就兩三支的，放在窗前，風過搖曳，才見風姿。shu-9su.pages.dev
三shu-9su.pages.dev
一盆蘭草抱在懷裡，莖葉隨著腳步跳動俯仰，裴苒捋著長條，鼻間是清香，滿目含笑，裴靖清會喜歡的吧。shu-9su.pages.dev
重新上車，車夫趕緊起步，箭步一般彌補耽擱的時間，一輛軍車從後方駛來，齊驅一瞬，穩穩剎停。shu-9su.pages.dev
視角問題，黃包車車夫未能及時住步，撞上了橫衝過來的自行車，雙雙掀翻在地。shu-9su.pages.dev
幾聲哀叫聲中，軍車上戴著白手套的人推開車門，邁腿穩然，挺立於當地。shu-9su.pages.dev
那人垂眼看乾淨的軍靴旁呻吟的男青年和車夫，又見稍遠處是一個身穿白色布褂，腰束黑色布裙的女學生，倔強地在一地狼藉中爬起，兀自蹲身查看倒伏在散土碎盆間的蘭草，兩根鬆鬆的麻花辮拖在肩上，碎發飄在臉頰，衣袖上染了一抹血色，也渾然不在意。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抬腳過去，俯身把散在地上的小百貨一樣樣丟回紙袋裡，遞過去，「蘭草雖好，人傷了，就得先包紮。」shu-9su.pages.dev
清清慈慈的聲音，非常新鮮地扎進裴苒耳朵里，惹得她的注意力奔向聲源。shu-9su.pages.dev
嶄新的黃綠色軍服剛入眼帘，裴苒便心頭一緊，不可言喻的親近之感，從胸口直涌腦殼，隱隱有股強烈的混亂預料。shu-9su.pages.dev
接著看到那張銅色的臉、濃黑的眉，凝水的眼睛，此時視線都聚在她身上，她也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青色的胡茬和浮光的睫毛，這個人的氣質似乎蒼野又柔和。shu-9su.pages.dev
裴苒盯著直發愣。shu-9su.pages.dev
清澈的眼睛，學生氣的怯怯之態，裴靖清淺淺一笑，揚下巴提醒，「流血了，去醫院清理包紮一下。」shu-9su.pages.dev
裴苒也不看自己的手腕，只訥訥點頭，人自動隨裴靖清站起來。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自然地順手託了把她的胳膊肘。shu-9su.pages.dev
終年弄槍，老繭遍布指間，相形之下，女孩子的骨骼像水做的，飄飄的軟。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收回手，負在身後，輕握，走到被勤務兵拉起的青年跟前，身為師長，他往那一站，就是一副鏗鏘之態。shu-9su.pages.dev
什麼也聽不到，裴苒知道他在訓話，他背對著自己在前，像在幫自己出頭，遮擋危險和傷害。shu-9su.pages.dev
幾句話後，青年憨憨俯首點頭，既獲認錯允諾，裴靖清便逕自離開。shu-9su.pages.dev
裴苒捂著剛剛裴靖清托碰的手肘，伸著脖子，眼睛眼巴巴地追隨他，直到上了軍車坐定，輪廓溫毅的側臉，最後也遠遠閃逝不見。shu-9su.pages.dev
裴苒回過神來，裴靖清是提前回家了麼？！shu-9su.pages.dev
急急的，裴苒收拾起東西，催車夫動身。shu-9su.pages.dev
「小姐，剛剛那位長官要我帶你和車夫去醫院呢，他可是裴將軍。」shu-9su.pages.dev
車夫見他要壞了自己生意，忙搶道，「我不用。」shu-9su.pages.dev
聽到「裴將軍」三個字，利落地上車的裴苒停下，得意極了，揚著下巴道，「我也不用。走吧。」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清早，裴苒跟著林芝蕙把裴靖清的房間又整理一遍。shu-9su.pages.dev
林芝蕙躺在廊檐下的藤椅上養神，裴苒挨著坐在小竹小竹椅上看書，原本只是拿出一本，裝作尋常的樣子，免得顧盼。shu-9su.pages.dev
如此等了一天。shu-9su.pages.dev
裴苒的雀躍期待兩消磨，黃昏的樹影間，無聊奈地，被隨手翻到的一首新詩深深吸引：shu-9su.pages.dev
我們並立天河下。shu-9su.pages.dev
人間已落沉睡里。shu-9su.pages.dev
天上的雙星，shu-9su.pages.dev
映在我們的兩心裡。shu-9su.pages.dev
我們握著手，看著天，不語。shu-9su.pages.dev
一個神秘的微顫，shu-9su.pages.dev
經過我們兩心深處。shu-9su.pages.dev
四shu-9su.pages.dev
「神秘的微顫」，警句像蛙聲升起，驚醒一池紅蓮。裴苒輕抓書角，糊裡糊塗的心事被瞬間講清。shu-9su.pages.dev
沉浸許久，耳邊轉門聲交錯，裴苒應聲倉皇抬頭——shu-9su.pages.dev
迎面而來的人，依然如昨天戎裝在身，甚至是照片里看慣的老樣子。裴苒偏偏覺著眼前心上是番煥然一新，想到昨晚窗外梨花間的月輪，越升越高，越升越亮，逼得人心慌。shu-9su.pages.dev
聞聲睜目的林芝蕙，已從藤椅上起身，裴苒回神，連忙放下書跟在她身邊。shu-9su.pages.dev
面前是頭髮花白的母親，旁邊陪著一個小姑娘，一身玉色七分袖錦雲葛旗袍，玉色的繡鞋，在枝上新翠的照映里，小影姍姍，說不出的素淡仙逸。shu-9su.pages.dev
漸行漸近的簡潔眉眼，像一首五言絕句，清新恬悅，一看就牢記。shu-9su.pages.dev
裴靖清不由住步，輕詫，昨天那女學生。shu-9su.pages.dev
「回來了？」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移開視線，「母親。」shu-9su.pages.dev
林芝蕙淡淡頷首，即使明天裴靖清就要回師部，此時見到兒子，也欣慰釋然。shu-9su.pages.dev
她拉過裴苒，「靖清你看，這是苒苒，苒苒這麼大了。」shu-9su.pages.dev
四目相對，和風衝過波面，漾出滾滾漣淪，又平如鏡。shu-9su.pages.dev
「手腕去醫院包紮了？」裴靖清的態度不顯異常。shu-9su.pages.dev
裴苒卻尷尬失語。shu-9su.pages.dev
林芝蕙更意外，「你怎麼知道苒苒手腕傷了？」shu-9su.pages.dev
「昨天在路上撞見。」裴靖清說完，斂了笑，語氣忽增感慨，「不知道她是苒苒。」shu-9su.pages.dev
「苒苒你這孩子，老是拿爸爸的照片看，昨天就見了，回家也一個字不說。」shu-9su.pages.dev
兩人對簿般掀她的老底，裴苒慌得立足無地，只得撒謊，「當時，不大確定……——我帶小戰士哥哥去喝茶吃點心。」shu-9su.pages.dev
勤務兵目不斜視，如松不動。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放話，「你隨她去休息，只管聽她的。」shu-9su.pages.dev
「是！長官！」shu-9su.pages.dev
偏廳里。shu-9su.pages.dev
傭人送來茶水點心，小勤務兵在桌邊站著標準軍姿，沒有坐下動手的意思，只被裴苒盯得不由臉紅。shu-9su.pages.dev
「你怕他？他讓人害怕？」shu-9su.pages.dev
女孩子的聲音一來，他的臉更漲得像個小關公，昂首前視道，「下屬不能評論長官。」shu-9su.pages.dev
「哦……」裴苒若有所思點頭，她是不能從這小勤務兵這得到裴靖清的消息了。shu-9su.pages.dev
守口如瓶，挺好。shu-9su.pages.dev
「剛剛他說，你只管聽我的話。我現在招待你坐下喝茶吃瓜果點心。」shu-9su.pages.dev
小勤務兵頓時忸怩了，在坐下與不坐之間預備。shu-9su.pages.dev
裴苒忍笑，「我去和我爸爸說話。」shu-9su.pages.dev
裴苒說著就轉身離開，小勤務兵歪著脖子瞧，她果然出了門，立馬熟練卸下步槍，穩穩靠在桌邊，急颼颼搬開凳子坐下。shu-9su.pages.dev
紅蘋果、大鴨梨，油乎乎的雞湯餛飩，香甜的點心和巧克力，真豐盛美味啊！shu-9su.pages.dev
裴苒端著果盤悄悄摸到客廳外，裡面的談話隱約可聞，但不大真切。shu-9su.pages.dev
躊躇片刻，鼓起膽氣，抬腳進去。shu-9su.pages.dev
「她可打十三歲就開始學寇語，一心想去長官部做隨軍翻譯。」shu-9su.pages.dev
聽到奶奶在說自己，裴苒放果盤的手微顫，臉飛得一紅，熱辣辣的。shu-9su.pages.dev
林芝蕙拉著裴苒的手拍拍，「苒苒，說幾句給爸爸聽聽。」shu-9su.pages.dev
突然被考，裴苒心口怦怦的，有些懵然，也竊喜，因為她對自己的寇語很自信，想著終於可以在裴靖清面前好好表現一把了。shu-9su.pages.dev
好看的眼波流轉，偷瞧裴靖清，他也正看她。shu-9su.pages.dev
軍人要鎮定，要臨危而色不變，裴苒告訴自己。shu-9su.pages.dev
於是，大大方方地清晰吐詞，長長的一段話畢，裴靖清笑著向林芝蕙道，「考生很內行，考官竟是兩個門外漢。」shu-9su.pages.dev
院子裡背書聲朗然乍響——shu-9su.pages.dev
此夜天山門，戰火明天，虜寇攻勢愈烈。我128師補給斷絕、傷亡甚重，然將士決意死守，勁勇不怠。思吾兒得安憩於裴園，吾黎庶享太平而有期，為父如歸之志益堅。shu-9su.pages.dev
裴靖波領著公文包，悠悠踏進門，「苒苒翻譯的，是你血戰天山門時日記里的句子。」shu-9su.pages.dev
五shu-9su.pages.dev
一抹驚然從裴靖清眼中掠過，收回落在裴苒身上的視線，真心感慨，「但願等苒苒大學畢業，寇軍已經被我們驅出國門。」shu-9su.pages.dev
裴靖波坐向裴靖清身邊，架起腿搭話，「那樣最好，苒苒可以專心翻譯我們裴師長的日記，讓寇人見識見識，叫他們膽寒的裴師長，對本邦是如何傷時恤民、慈悲無敵。」shu-9su.pages.dev
這三個人，連連窘得裴苒幾乎無立錐之地。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正眼認真地看裴靖波，默片晌，「我的日記本意只是寫給苒苒看的。」shu-9su.pages.dev
他的宿命是馬革裹屍，得給苒苒留下些什麼，讓她知道她父親是什麼樣的人。shu-9su.pages.dev
裴苒心頭猛跳。shu-9su.pages.dev
幸好傭人看裴靖波下班到家，來問要不要開飯。shu-9su.pages.dev
一大樹的梨花，開得正繁正盛，如明燭映著夜空，淡淡的香氣不息，彌散在院子裡。shu-9su.pages.dev
檐下和堂屋的燈，通明又柔暖，照出太平光景時尋常人家圍桌而坐的和樂平靜。shu-9su.pages.dev
晚飯將罷，裴靖清面露難色，藏了幾天的話，不得不說了，「母親，兒子慚愧，有句話，不知如何開口。」shu-9su.pages.dev
林芝蕙和裴苒都舉目看他。shu-9su.pages.dev
「入汵動員令已經下了第五道，軍隊開拔在即，承蒙軍長關照，允了幾天假期。但很多弟兄十多年未回家鄉，身為師長，這個時候，理應在師部督策集訓、穩定軍心。兒子怕是，不能久留。」shu-9su.pages.dev
林芝蕙愣了一瞬，輕「啊」一聲，轉堅定道，「保家衛國，鼓舞士氣，是一等大事，就該夙夜在公、全心全力，我理解。」shu-9su.pages.dev
一旁的裴苒乍聽之下，像一口氣喘不過來，胸口愕然憋悶。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肩上責任重大，話在情在理，她除了寡言落落，也不能如何。shu-9su.pages.dev
「苒苒？」shu-9su.pages.dev
面前的人恍惚在叫她，裴苒醒味過來，微不可聞地茫然叫了聲——「爸爸。」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聽到了，輪到他一愣，繼而才交代，「在家好好的。」shu-9su.pages.dev
飯後不多時，裴靖清便帶領勤務兵回師部。shu-9su.pages.dev
「爸爸！」shu-9su.pages.dev
啟動的軍車梗然停住。shu-9su.pages.dev
嬌嬌的身影懷抱好些東西，從鏡里小奔跑來，清姿纖窈，倏地陌生，是與己不相干的鏡中花、水中月，裴靖清不知不覺就貪看了。shu-9su.pages.dev
裴苒微喘著在車邊站定，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最清秀可人的時候，可與身前油紙包上的蘭草比嬌。shu-9su.pages.dev
路燈的光柔和地氳在身側，讓單薄的身子，籠上一層不容侵犯的神聖矜嚴。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的眼睛隱在車頂陰影布下的暗色里，裴苒想大概他的視線未受妨礙，故未體諒她，不傾身。shu-9su.pages.dev
但這端然嚴整之態，無形中增了幾分疏離的峻卻，她下意識覺著陰影中的裴靖清神秘難瞻，不像父親。shu-9su.pages.dev
一時間，話都被哽回去了。shu-9su.pages.dev
抱著紙包的手臂緊了緊，蘭草的花枝搖動逸香，開化了濃稠不清的混沌。shu-9su.pages.dev
「苒苒有話？」shu-9su.pages.dev
清磁的聲音一來，裴苒腳趾悄悄抓起，風像長了爪牙口齒，過身都是推搡慫恿的意味，她抿了下唇，費力遞舉，「這是我昨天給你買的東西，你帶上。」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抽煙不好，你少抽點，最好戒掉。我有給你買煙，只想你留著。」shu-9su.pages.dev
三支蘭草，各具姿態地橫在上面，芳氣舒越。shu-9su.pages.dev
折得匆忙，裴苒的手指被鋸齒割出幾道口子。shu-9su.pages.dev
昨天染血的衣袖，清晰復現，裴靖清不再多想，探身接下包裹。shu-9su.pages.dev
「手腕疼麼？」shu-9su.pages.dev
「……」他突然靠近，又這樣問，裴苒意料未及，訥訥道，「……不疼了。」shu-9su.pages.dev
「爸爸都記下了。」shu-9su.pages.dev
她就是自己牽腸掛肚的女兒，裴靖清此時很不舍，這是身為父親非常自然的無邪情感。shu-9su.pages.dev
他伸手拍了拍裴苒的臉頰，因為指腹一層硬實的繭，他們感知不到彼此皮肉的本來面目。shu-9su.pages.dev
裴苒鼻尖發酸，「爸爸……」，但覺唇角翕動，自己也不知有無出聲。shu-9su.pages.dev
入夜，梨花苒苒，月華皎然。shu-9su.pages.dev
裴家花園恢復了它的寧靜，寧靜中惆悵呼嘯。shu-9su.pages.dev
裴苒腦中冒出一句舊詩，「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當然不是去覓封侯，他臨走時安慰她，「爸爸是為國家民族，也是為苒苒，為像苒苒一樣的孩子可以安心成長。」shu-9su.pages.dev
當面跟她說這樣的話。shu-9su.pages.dev
裴苒今晚才知道什麼叫輾轉反側，什麼叫徹夜難眠。shu-9su.pages.dev
六shu-9su.pages.dev
第128師師部。shu-9su.pages.dev
揮師赴汵，是為了斷絕寇軍從南方向國內縱深的可能。shu-9su.pages.dev
在汵地的首戰，會影響軍隊的士氣、整個國家的禦寇信心，甚至接下來國際社會對唐的信任與支持程度，所以勢在必捷。shu-9su.pages.dev
第128師是唐軍中最精銳的一支，自然是先頭部隊的最優之選。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回到師部，同參謀長杜欽以及幾個團長商議完先遣部隊的事，繼續檢查本師對長官部軍事會議部署的落實情況。shu-9su.pages.dev
月明中天，蘭草幽幽，睏倦寡味之感襲腦。裴靖清眼睛留意文件，手不自覺摸桌上的煙盒，取出一支，熟練倒執，習慣性在桌邊有節奏地一下下輕頓。shu-9su.pages.dev
一雙水汽迷濛卻難掩靈性的眼睛，占據腦海，「抽煙不好，你少抽點，最好戒掉。」shu-9su.pages.dev
聲音軟糯糯的，裴靖清抬眼，心上驀地又柔又暖。shu-9su.pages.dev
苒苒長大了，會關心他了。shu-9su.pages.dev
回憶裴苒很小的時候，就願意跟他親，喜歡抱著他的脖子往他下巴蹭，被胡茬扎得笑咯咯的。shu-9su.pages.dev
笑得見牙不見眼，兩排小奶牙，兩個小酒窩，可愛極了。shu-9su.pages.dev
現在的苒苒，變了很多。shu-9su.pages.dev
頓煙的動作早停下，很快，煙支調轉，拇指壓蒂，重新推回，然後抓起煙盒，收進抽屜。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128師5團3營營房。shu-9su.pages.dev
「這姑娘真俊！」shu-9su.pages.dev
「對對，漂亮，好看！」shu-9su.pages.dev
「孬樣！就知道漂亮、好看，這叫、叫……」3營營長李充直操著一口鄯地方言，嫌棄別人陳詞濫調，自己也憋不出花樣來。shu-9su.pages.dev
「那叫啥？那叫啥？」他們知道李充直肚裡斗大字沒有，故意起鬨。shu-9su.pages.dev
「去、去、去。」shu-9su.pages.dev
「叫有氣質。」夾在人群里的王敏湊向李充直小聲提醒。shu-9su.pages.dev
王敏參軍前念過私塾，大家都叫他「小秀才」。shu-9su.pages.dev
「對，就叫有氣質，漂亮還有氣質，小秀才就是小秀才，不孬！」shu-9su.pages.dev
本次的先遣部隊，大後天黎明即開拔，今晚長官部特別犒勞。shu-9su.pages.dev
5團作為先遣部隊之一，3營恰巧分到裴靖清交讓勤務兵給後勤包裹里的胡興堂點心，裡頭藏著裴苒給裴靖清的照片和信。shu-9su.pages.dev
「你們說，這都是給誰的？裡頭寫的啥？」李充直在圍擠下，朝燈照著手裡的信封，盯著嘀咕。shu-9su.pages.dev
「肯定照片里的小姑娘寫給她對象的。」shu-9su.pages.dev
「也可能是家裡給找的媳婦兒，寄小相來給看看，問中不中？」shu-9su.pages.dev
「這還中不中？是要天仙咋？」shu-9su.pages.dev
「要不咱們拆開信看看。」shu-9su.pages.dev
大家七嘴八舌，好奇得不行。shu-9su.pages.dev
「這不好吧。」王敏弱弱反對，「隱私，別人的隱私。」shu-9su.pages.dev
「孬樣！不看，我們咋知道是給誰的？咋轉交？」shu-9su.pages.dev
王敏看到信封上確實一片空白，並無親啟字樣，而且，營長的話有理，咋轉交？shu-9su.pages.dev
「孬樣，念！」李充直把信往王敏手裡一塞。shu-9su.pages.dev
王敏不願掃大家的興，就從善如流，掏出信紙。shu-9su.pages.dev
打開剛掃一眼，王敏「啊」出聲來。shu-9su.pages.dev
「咋？都寫了啥？」shu-9su.pages.dev
「這……這是裴師長家千金寫給師長的家書呢。」shu-9su.pages.dev
聽到「裴師長」，大家登時肅然，頭頂飄過五個字，「他們闖禍了。」shu-9su.pages.dev
王敏無辜地瞅一圈，都蔫了，不用營長說，自己喏喏折好信紙復原，裝回信封里，拈著最底端小小心心放桌上。shu-9su.pages.dev
這回沒誰敢鬧，都琢磨著怎麼跟師長交代。shu-9su.pages.dev
大晚上，李充直躺在炕上睡不著，其實大家都一樣，只不過他更加心事重重。shu-9su.pages.dev
最後忍不住出聲，「你們說，咱們馬上就要出去打仗了，師長家女兒會跟師長說些啥？」shu-9su.pages.dev
「營長，你是不是想你女兒了。」shu-9su.pages.dev
旁邊的人偷偷捅他，怎麼能提營長的傷心事？李充直的女兒三歲時死在寇軍的一次轟炸里了。shu-9su.pages.dev
窸窸窣窣的聲音，李充直其實知曉，「孬樣！我就想我女兒了，咋啦？」shu-9su.pages.dev
天天想！時時想！shu-9su.pages.dev
王敏聽著對話，猶豫再三，大膽小聲提議，「要不，咱把師長千金的信念一念？看師長千金跟師長說啥，咱就知道營長千金跟營長說啥了。」shu-9su.pages.dev
李充直順手一巴掌掃在王敏頭頂，咧嘴笑罵，「孬樣，還千金！」shu-9su.pages.dev
動口又動手，眼角卻笑出了褶子。shu-9su.pages.dev
七shu-9su.pages.dev
王敏舉著手電筒，大夥擠著圍成一圈，滿臉興致洋溢，卻安靜無聲，都等著詞從王敏嘴中念出。shu-9su.pages.dev
「爸爸：shu-9su.pages.dev
念安。shu-9su.pages.dev
回家時間匆匆，你必定想同奶奶二叔長談。但苒苒也有話，很想對爸爸說。shu-9su.pages.dev
爸爸和爸爸的長官與士兵，禦寇多年，智慧、勇敢，真讓苒苒感動、驕傲。思及其中不可想像的艱辛苦絕，苒苒又不得不為你們惴惴憂心。shu-9su.pages.dev
這次入汵，真希望你們能不為跋涉所勞，不為補給所苦，不為槍彈所傷；真希望你們氣壯山河地奔赴，齊全完整地歸來。shu-9su.pages.dev
爸爸，你好久沒有見過裴園的四季了。裴園真美，石榴樹已經高過房檐，夏天一開花，誰走在樹底下，誰就被照得人面通紅。秋天有丹桂，香聞園外。冬天時，梅花開得很安靜。等過年，我和奶奶包餃子，外頭大雪一直下，下得裴園一時有一時的樣子。苒苒常想，若是爸爸在側，歡喜和心境將會何等不同……shu-9su.pages.dev
苒苒言不盡意，爸爸珍重萬千。」shu-9su.pages.dev
王敏念完，愈發感覺身邊鴉雀無聲，他壓著聲音瞅著大家提醒，「完了。」shu-9su.pages.dev
過好久，有人悄悄說，「再念一遍吧，我還想聽。」shu-9su.pages.dev
「俺想俺家門前的柿子樹了，硬柿子摘下來，埋在棉花里，埋到冬天就軟和了，曬著太陽吃。」shu-9su.pages.dev
「孬樣，就知道吃，師長千金還關心咱們呢。」李充直鄙視他，又沖王敏問，「秀才，師長千金叫苒苒？會寫信，是大學生不？」shu-9su.pages.dev
王敏看了看信紙上印的「京洛大學」四個字，答道，「是吧，好像還是國內最好大學的大學生。」shu-9su.pages.dev
「乖乖，真不孬！」shu-9su.pages.dev
「那那些大學生都像師長千金一樣俊、有氣質、會寫信、笑得開心？」shu-9su.pages.dev
「她們家裡都有好看的花園？都會包餃子？」shu-9su.pages.dev
「你們孬不孬？不是這樣，我們的仗不白打啦？秀才再讀一遍，讀三遍！」shu-9su.pages.dev
裴苒不知道，她克制了很多感情，寫給裴靖清的信，被他麾下的士兵先睹為快。shu-9su.pages.dev
這些即將奔赴遠方戰場的士兵，有的感受到來自身後所保護的同胞的溫情，有的產生強烈的幸福感——有生之年親眼看到自己拚命掙求的歲月美好，有的看到了下一代遠超他想像的樣子。shu-9su.pages.dev
長久熬在思鄉思親里幾近麻木的心靈，一時備受慰藉。shu-9su.pages.dev
他們越發膽壯，商量等後天出發時才把信和照片還給師長。shu-9su.pages.dev
因為即使信和照片在他們這，也是師長的，師長早晚能看到。shu-9su.pages.dev
還給師長，他們可就再看不到了。shu-9su.pages.dev
翌日，隨著裴苒的信在士兵中不斷傳閱，歡欣活潑的情緒，像風吹麥浪一樣，綿延在128師先遣部隊的集訓地。shu-9su.pages.dev
師長溫潤儒雅又剛毅威嚴，他們居然能看到師長的私人信件。shu-9su.pages.dev
師長的千金叫苒苒，有人說「苒苒」是茂盛輕柔的意思，師長希望他家千金能好好成長。shu-9su.pages.dev
苒苒考上了國家最好的大學，長得俊、會寫信，笑起來有酒窩。shu-9su.pages.dev
苒苒覺著他們很勇敢，為他們驕傲，關心他們，希望他們不用風餐露宿，打仗順利。shu-9su.pages.dev
他們相信整個唐國像苒苒這樣想的人還很有多。shu-9su.pages.dev
他們很開心。shu-9su.pages.dev
他們要打勝仗，把賊寇趕出國門。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在參謀長杜欽陪同下來作最後視察。明天就出發，士兵間今天在進行一些輕鬆的比賽——蒙眼組裝槍械。shu-9su.pages.dev
一見師長，他們非常熱情。盛情難卻，裴靖清也加入了他們，並從從容容以領先五秒的成績勝出。shu-9su.pages.dev
槍械組裝本是最基本的軍事訓練，等裴靖清取下蒙眼布，竟發現這場比賽吸引來過多的士兵。shu-9su.pages.dev
投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是異於尋常的喜悅盈亮。裴靖清覺著好像和比賽無關，但和自己有關。shu-9su.pages.dev
他望了一眼杜欽，杜欽會意，詢問團長，「怎麼回事？」shu-9su.pages.dev
八shu-9su.pages.dev
即使士兵們百般小心，裴靖清第一眼看到的信，也已經布滿細碎的蹂躪摺痕，惋惜和期待像本能一樣悄然滋長。shu-9su.pages.dev
奉上信和照片的五團團長趙長庚，神情歉歉，「師長，我們……」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舉掌打斷，「不必多言。不知者不罪，而且靖清知道，弟兄們背井離鄉歲月多，思鄉心切，讀家書聊慰鄉情，可以理解。」shu-9su.pages.dev
語畢，裴靖清收穫了比剛剛比賽勝利更熱烈的掌聲。shu-9su.pages.dev
回到辦公室，裴靖清從褶皺的信封里取出照片和信。shu-9su.pages.dev
黑白的照片里，裴苒穿著白色寬袖旗袍，站在開花的石榴樹底，長發黑得發亮，略歪著臉笑，右靨酒窩矚目。shu-9su.pages.dev
照相時天氣很好，陽光照得她眯了眼，笑意仿佛更深了。shu-9su.pages.dev
真好看。shu-9su.pages.dev
念頭初萌，裴靖清手指不禁往掌心鉤曲，迴避似的不再看。於是又拿起信，讀到「誰走在樹底下，誰就會被照得人面通紅」處，剛剛那張照片，忽然被染了鮮明色彩，花影人面，是如在目前的真切生動。shu-9su.pages.dev
嘴角不由揚笑，心裡也不由與裴苒同問，若這景象是他親眼所見、親手所攝，心境將會何等不同？shu-9su.pages.dev
「報告！長官部急電。」shu-9su.pages.dev
「念。」shu-9su.pages.dev
杜欽翻開文件，「長官部著第九戰區顧東夔部128師裴靖清將軍、79師廖恆遠將軍、新編85師徐昭將軍、新編63師白正廷將軍，速赴長官部。」shu-9su.pages.dev
作戰圖前，顧東夔神色凝重，開門見山，「據最新情報，寧國人在佃國對寇作戰節節潰退，如果戰況繼續惡化，將對我入汵軍隊極為不利。」shu-9su.pages.dev
佃國在唐國的西面，汵地是唐國的西南領土，倘若寧國人在殖民地佃國消極作戰，乃至佃國全境失守，無疑給唐軍極大的壓力。shu-9su.pages.dev
「哼，這莫不是寧國人知道我軍馬上揮師入汵，故意放水？吃定我們不會眼睜睜看著寇軍從西面入唐。」白正廷義憤填膺。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端詳地圖後建言，「如果寧國人有意棄守佃國，最佳撤退地應是西北的復國。我們可聯合寧軍，在恰當的時機，分別從東邊和西北對寇軍在佃國進行合圍殲滅。」shu-9su.pages.dev
顧東夔對著地圖沉沉感慨，「不論如何，國門必須堅守，諸位要做好未來戰線被拉長三倍甚至五倍的準備。」shu-9su.pages.dev
「請長官放心，職下一定不辱使命。」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七天後，第128師作為先頭部隊也到達汵地。shu-9su.pages.dev
汵地氣候濡濕悶熱，瘴疫傳染，遠甚於想像，特別是長官部的文職人員，身體多難以支持。shu-9su.pages.dev
近來連日心猿意馬的裴苒，在放學途中看到兵役署為第九戰區徵招翻譯、辦事員的官員，蒙在心上的濃雲，霎地清散。shu-9su.pages.dev
「叫什麼名字？」shu-9su.pages.dev
「裴苒。」shu-9su.pages.dev
「多大？」shu-9su.pages.dev
「十八歲。」shu-9su.pages.dev
「嗯，領這個號去那邊等考核。」shu-9su.pages.dev
直到裴苒手拿編號，等在場地外的長椅上時，表情仍愣愣，腦子也懵懵的。shu-9su.pages.dev
怎麼就來這了？是莫名有股氣支撐著她，她必須這樣做。shu-9su.pages.dev
憑藉紮實的語言功底和標準的寇語發音，裴苒順利通過考核。shu-9su.pages.dev
接下來，就是身份甄別，因此，她報名做隨軍翻譯的事，裴靖清和林芝蕙在第一時間就知曉了。shu-9su.pages.dev
兵役署內，裴苒接到了遠在汵地的裴靖清的電話。shu-9su.pages.dev
在裴靖清發聲前，裴苒握著話筒好像能聽到他的呼吸，帶著情緒的呼吸，很忐忑。shu-9su.pages.dev
「苒苒？」裴靖清的語氣里沒有怒氣、不滿、失望。shu-9su.pages.dev
「……爸爸。」shu-9su.pages.dev
「苒苒得到兵役署長官的認可，爸爸真替苒苒開心，也為苒苒驕傲。」shu-9su.pages.dev
裴苒不出聲，也不敢哭，翻譯也是兵，要堅韌不拔。shu-9su.pages.dev
「但是苒苒，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在軍隊遇到了難處，爸爸可能不允許苒苒打退堂鼓。因為裴苒是裴靖清的女兒，國難當頭，將士誓與國土共存亡，裴靖清不能把自己的女兒從前線送到後方去。」shu-9su.pages.dev
九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的話說得無私又無情，十分鐵石心腸。shu-9su.pages.dev
但對裴苒來說，單是「裴苒是裴靖清的女兒」這句，那種他們註定要榮辱與共的親密無儔，令她不光不覺著委屈，還備受激勵，甚至認為裴靖清對她的措辭夠含蓄委婉，「爸爸放心，苒苒絕不會當逃兵。」shu-9su.pages.dev
「苒苒……」林芝蕙拉著裴苒的手，心裡不大是滋味，這可是在她身邊長大的小孫女，然而，「你要像你父親一樣為國效力，奶奶不能攔你，得支持你。」shu-9su.pages.dev
林芝蕙說得眼睛紅紅的，「就是擔心你，你自小沒有吃過什麼苦，以後可要萬事小心，要安全。」shu-9su.pages.dev
「我知道。」裴苒抱著林芝蕙的胳膊也十分不舍。悄悄自問，為國效力盡忠的心思，到底有幾分，她也糊塗得很。shu-9su.pages.dev
裴靖波進房間，送來一本書，書名叫《汵西本草圖譜》。shu-9su.pages.dev
「這是我同學在汵西大學領著他的研究生新做出的成果，裡面有汵西數百種藥用植物的全形、考證、分布、藥理、文獻，他們已經貢獻給當局了。你隨身帶一本，以備不時之需。」shu-9su.pages.dev
裴苒聽聞，如獲至寶，「謝謝二叔。」shu-9su.pages.dev
聽得裴靖波直嘆氣，即使學校願意為參軍的學生保留學籍，他總覺著這與退學毫無二致，「但草藥對炎症毫無作用，這裡是嗎啡和抗炎藥，你要收好。」shu-9su.pages.dev
裴苒睜大眼睛，非常不解。shu-9su.pages.dev
「苒苒，你是二叔看著長大的。現在你要去前線，二叔想盡辦法也要把這些弄給你。」裴靖波拍了拍裴苒的腦袋，「你爸爸要是對你鐵面無私，就告訴二叔，二叔給你出頭。」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汵地。shu-9su.pages.dev
128師入汵休整的兩天裡，裴靖清在師部同團級以上軍官籌謀了入汵第一戰。shu-9su.pages.dev
天氣漸熱，汵地又在南方，氣候惡劣，導致的水土不服可想而知。shu-9su.pages.dev
越是如此，越是需要一次捷報來振奮士氣，更是讓西線佃國的寧軍看到唐方固守的決心和實力。shu-9su.pages.dev
在128師入汵的第四天凌晨，雙方的戰鬥在汵西打響。趙長庚五團下的3個營殲滅敵軍800人，繳獲物資若干，首戰告捷。shu-9su.pages.dev
顧東夔在長官部高興得不行，和裴靖清說，「敵我傷亡比例五比一，堪稱奇蹟，算是開了個好頭。shu-9su.pages.dev
不過弗雲啊，接下來這裡吸引的寇軍會越來越多，以後的仗一定會越來越艱苦。128師是我軍的王牌師，我們要對得起國家百姓的期許，也要讓它完完整整地從第九戰區光榮撤離，所以，你責任重大。」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立正回復，「靖清明白，請長官放心。」shu-9su.pages.dev
「報告！第79師廖恆遠將軍電。」shu-9su.pages.dev
顧東夔正要吸煙的動作止住，神情不無得意地對裴靖清說，「79師可能已經抵達白水河，正好坐滅自汵西往東南敗逃的700寇軍。」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有那麼一瞬失了方寸，行軍多年久違的慌亂令他十分不適，裴苒正是隨第79師來汵的。shu-9su.pages.dev
他以為對裴苒可以公正無私，鐵律嚴明，事到眉睫，才知道血肉親情這個東西，真會亂人心志。shu-9su.pages.dev
「念。」顧東夔令下，裴靖清心都擰了。shu-9su.pages.dev
「師所屬步兵團已在白水河構築陣地。另，偵查團於白水河西北發現小股寇軍，奸敵所需，著請新徵文職人員推遲4小時抵達汵西長官部。」shu-9su.pages.dev
這封電報，最重要的消息莫過於79師已提前抵達白水河。shu-9su.pages.dev
其餘，眼下皆不關痛癢。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的心思全都在那電報「不關痛癢」的部分，回到師部，坐在指揮部的椅子上，心緒難以平靜。shu-9su.pages.dev
這是苒苒第一次直面戰爭，槍炮戰火、鮮血殺戮、傷殘死亡……一切殘酷的東西都赤裸裸擺在她眼前。shu-9su.pages.dev
「給我根煙。」shu-9su.pages.dev
杜欽愣了一下，算起來，師長已經很久沒有碰過煙了。shu-9su.pages.dev
他很快反應過來，從口袋裡拿出煙，抽出一支遞上。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整根折握在手，攥在鼻前，靜靜深吸，一言不發。shu-9su.pages.dev
十shu-9su.pages.dev
師長這麼反常，明顯是聽到廖師長的電報，擔心苒苒小姐了。shu-9su.pages.dev
師長的私事，他不主動說，作為職下，杜欽是不能妄自揣度過問的。shu-9su.pages.dev
不過，若是拿捏準確，也並非分憂無門。shu-9su.pages.dev
等時間差不多了，杜欽手拿最新汵西作戰圖，向裴靖清請示，「師長，職下要去長官部送作戰圖，您是否同去，再與顧司令協商下一步作戰計劃。」shu-9su.pages.dev
音落，裴靖清像被下了決心，從杜欽手裡扯過作戰圖，果決往外走，「你去安排五團三營的人員補給，作戰圖我送過去。」shu-9su.pages.dev
苒苒該到安全到長官部了。shu-9su.pages.dev
但他得親眼看看，才真踏實，或者讓苒苒看到爸爸，叫她定定心。shu-9su.pages.dev
走到門口，想起汵民送來的蜜橘，個頭雖小，但水分足，味道甜，因為戒煙，他桌子上總放幾個。shu-9su.pages.dev
又折回來抓起兩個放口袋裡。shu-9su.pages.dev
驅車二十公里，到達長官部。shu-9su.pages.dev
「弗雲你親自來送作戰圖？」唐軍的高級軍官素質極高，都不是無事多舌之人，顧東夔不知剛剛入伍的翻譯人員里有部下子弟。shu-9su.pages.dev
「杜欽正在為五團各營安排人員補給。」shu-9su.pages.dev
顧東夔頷首，摁滅手中的香煙，戴上白手套，「你來了也好，新征的文職人員到了，你隨我去做一下動員。」shu-9su.pages.dev
「是。」裴靖清側身站定，請長官先行。shu-9su.pages.dev
一個是戰區的最高指揮官，一個是唐軍的王牌師師長，兩人往那一站，身經百戰歷練出的凜凜之態，不怒自威，叫人望而生畏，又深感穩若磐石般的可靠。shu-9su.pages.dev
原來裴靖清在前線是這樣的，給人無往不勝的踏實感，是能穩定軍心、鼓舞士氣的存在，站隊列里的裴苒想。shu-9su.pages.dev
顧東夔講話畢，對裴靖清說，「請裴將軍也訓示幾句？」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本想安撫一下這些人，特別是裴苒初來戰場的懼意，沒想到一開口就成了這些話：shu-9su.pages.dev
「諸君中有駐唐使館官員，有大學外語系教師，甚至在校學生，民族存亡之際，諸君不畏死，不貪生，壯烈奔赴。靖清亦誓將灑盡熱血，力擔殺敵之責，與寇軍周旋到底，不負諸君放棄個人前程，同入救國道路，共鑲保土衛國之偉業。」shu-9su.pages.dev
當他站在那個位置，面對一群滿腔赤誠的書生，軍人的本分和氣概自然而然地涌回他的血液靈魂。shu-9su.pages.dev
顧不上柔情羈絆，也不能允許裴苒軟弱退縮。shu-9su.pages.dev
視線所及如兵鋒所指，被對視上的裴苒茫然一瞬，裴靖清給她傳遞的是決心意志，是同仇敵愾。shu-9su.pages.dev
眾人肅然。shu-9su.pages.dev
裴苒覺著自己第一次離日記里的裴靖清那麼近，他就是天地正氣的化身，真好。shu-9su.pages.dev
她也覺著哀涼委屈，覺著裴靖清眼神里的波瀾不驚，辜負了她的千里迢迢。shu-9su.pages.dev
列隊散後，倒有兩位使館官員和教師上前與顧裴二人攀談。shu-9su.pages.dev
裴苒自覺對戰事無實際有益建言，人也不夠分量，怎麼都站不到他們面前，挨到都散去，再不敢磨蹭。shu-9su.pages.dev
而裴靖清呢？shu-9su.pages.dev
叫住女士兵、女醫護問話，他並非沒有經驗。shu-9su.pages.dev
但這個人是裴苒，是新來的，是他女兒，眾目睽睽之下叫住，單單為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橘子給她。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如何堂皇？shu-9su.pages.dev
十一shu-9su.pages.dev
「長官，下午在白水河，我們當中的一個小翻譯開槍打死了一個寇軍呢！」shu-9su.pages.dev
「還是一個小姑娘。」shu-9su.pages.dev
「噢？」顧東夔意外地向裴靖清，「這批文職素質不錯！只是怎麼沒人上報？剛剛也好當面嘉獎。」shu-9su.pages.dev
「廖將軍獎勵了她一本從寇軍那繳獲的燙金封面筆記本。」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迫不及待問，「那位小翻譯叫什麼名字？」shu-9su.pages.dev
「叫裴苒。」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覺著自己心尖悠悠一晃蕩。shu-9su.pages.dev
顧東夔下令，「勤務兵，去把裴苒請過來。」shu-9su.pages.dev
新入伍，即使是誤打誤撞擊斃敵人，其敢於對敵的膽色也是不同一般。shu-9su.pages.dev
裴苒接到命令，第一想的是裴靖清是不是還沒走。shu-9su.pages.dev
拍拍臉，扯了扯衣服，對著地上的影子照看，並沒有不得儀之處。shu-9su.pages.dev
遠遠對視，裴靖清的眼神柔和了許多，她嘴角動了動，最終恢復如常。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沒有任何示意，她也不敢冒然認他。shu-9su.pages.dev
裴苒太小了，通身的稚氣和書卷氣，穿上軍裝也不能改變骨子裡小姑娘的文弱，淹沒在隊列里不覺，單站在兩位首長面前，相形之下，顯得那麼的觸目驚心。shu-9su.pages.dev
顧東夔的心思倏地變了，欣慰、痛心、恥辱、憤恨，少年血性不滅，國家希望不絕，但須征學生入伍，無疑是以殺雞取卵的方式支援前線，未能早日驅除敵寇，真是將帥無能。shu-9su.pages.dev
「你是未畢業的學生？」shu-9su.pages.dev
「報告長官，大學二年級。」裴苒回答得有模有樣，卻稚拙難脫。shu-9su.pages.dev
顧東夔不由地彎下腰來，眼睛紅紅的，和藹道，「孩子，我送你們回學校讀書怎麼樣？」shu-9su.pages.dev
裴苒一驚，眼睛轉看陪立在一旁的裴靖清，是他跟長官提議的麼？shu-9su.pages.dev
不像。shu-9su.pages.dev
於是自己尋求答案，訥訥卻堅定道，「裴苒不能當逃兵。」shu-9su.pages.dev
顧東夔笑了，氣度威嚴，但語氣溫和，「絕不會拿你們當逃兵看，回到校園，你們珍惜光陰，刻勵修身，苦煉本領，等我們打敗了敵寇，正好由你們來建設國家。如果不幸，保國之路，既阻且長，你們將來一定有能耐比我們做得更好。怎麼樣？」shu-9su.pages.dev
顧東夔的話很動人，但生生把她和裴靖清分隔成了兩個時代的人。他們只能是前赴後繼的關係，這怎麼可以呢？他們不可以並肩一道麼？shu-9su.pages.dev
明明幾分鐘之前，他倆還在鼓舞激勵他們，要共同保家衛國呢！shu-9su.pages.dev
裴苒不知道怎麼應對這位滄桑持重的長官，試圖堅持，試圖用目光向裴靖清求助，讓顧東夔轉變態度，認為其實她可以。shu-9su.pages.dev
而裴靖清臉上凝重著悲憫之色，不肯開口幫她進言。shu-9su.pages.dev
裴苒覺著，明明她和裴靖清面對面，偏偏她一人陷入彷徨無助之中，面對焦慮與灼躁。shu-9su.pages.dev
有一股氣在胸腔扶搖催動，她不能讓裴靖清置身事外，要把他拉下水，要看他的態度，「可是我自13歲學習寇語，就立志，將來要加入128師，做裴師長部的隨軍翻譯。」shu-9su.pages.dev
十二shu-9su.pages.dev
「點名要進128師，追隨裴師長？」顧東夔含笑斜睨裴靖清，「我們裴師長果真威名赫赫，婦孺皆知。」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往前恭敬站一步，「長官說笑。」shu-9su.pages.dev
然後望向裴苒，壓聲提醒，「苒苒，長官面前不得放肆。」shu-9su.pages.dev
裴苒被警告，規規矩矩地噤聲。shu-9su.pages.dev
「苒苒？」顧東夔自語，「裴苒？裴弗雲？」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陪笑解釋，「這是小女。」shu-9su.pages.dev
顧東夔恍然，「怪不得，小小年紀，膽氣了得。」shu-9su.pages.dev
繼而食指指了指裴靖清，「到長官部任職，需要背景審查，必定是經過你的。可見你當久了軍人，就不會當父親了。」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心口被什麼擊中，「……長官說的是。」shu-9su.pages.dev
「苒苒，明天我派士兵送你和其他同學回學校，你們都是哪些大學的？」shu-9su.pages.dev
裴苒還想再爭取，瞅了瞅裴靖清，他黯黯搖頭，咬的唇委屈鬆開，「……報告長官，京洛大學。」shu-9su.pages.dev
「京洛大學！好學校好學校！」顧東夔連連點頭，來了興致般追問，「你念的是哪個系？」shu-9su.pages.dev
「中文系。」shu-9su.pages.dev
「中文系？好，中文系好。幾年前，跟震大蘇校長閒談，他說，『如果震大可以單獨招生，第一堂就考語文，考後就批卷，若不合格，餘下功課皆不允考。語文不行，其他根本學不通。』」shu-9su.pages.dev
顧東夔又眉眼飛揚地問，「顧思彧老師可給你上過課？」shu-9su.pages.dev
「……顧教授教我們唐詩。」shu-9su.pages.dev
顧東夔樂哈哈得笑出聲。shu-9su.pages.dev
裴苒看他樂成那樣，於是心裡也猜想，顧教授？顧長官？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出聲幫她介紹，「你們顧教授，是顧長官家的公子。」shu-9su.pages.dev
這麼巧。shu-9su.pages.dev
裴苒很乖地小聲試喊，「師公？」shu-9su.pages.dev
裴苒學習好，膽量出眾，顧東夔本就欣賞，恰恰她又是麾下愛將裴靖清的千金，另眼相待更不用說，偏還是顧思彧的學生，不免要再推愛幾分。shu-9su.pages.dev
「苒苒，既然你對你父親的軍隊神往已久，師公定不叫你白跑一趟。今晚特許你跟你父親去他的128師師部，去看看那裡打過很多大仗苦仗的優秀軍人，看看從容若定、氣度出眾的高級指揮官，記住我們唐國軍人『禦寇救國』的意志血性，回去潛心沉著，『讀書救國』，將來我們殊途同歸，嗯？」shu-9su.pages.dev
一席話把裴苒說得一愣一愣的，當顧東夔舉掌示意時，裴苒不自覺就抬手相擊了。shu-9su.pages.dev
直到跟隨裴靖清上了軍車，裴苒還沒有徹底醒過味來，顧東夔的慷慨磊落，他口中將士的公忠體國。shu-9su.pages.dev
裴苒心上冒出一絲絲羞愧。shu-9su.pages.dev
她為什麼急急來參軍？為什麼偏偏來這裡？shu-9su.pages.dev
不純粹為了那麼高尚的救國理想，更多為了私心，一個難以啟齒的、不可告人的私心。shu-9su.pages.dev
「苒苒，我們就是去看看爸爸指揮打仗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shu-9su.pages.dev
顧東夔剛剛說他當久了軍人，就不會做父親。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站在那反思了很多，他對裴苒，特別是兵役署的那通電話，確實嚴苛到有失人之常情。shu-9su.pages.dev
於是現在對裴苒柔和了很多，以為她茫然失落，是因為顧東夔的話給了她過重的心理負擔。shu-9su.pages.dev
「爸爸……」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貌似沒有完全適應女兒就在身邊的現實，綿柔又陌生的女音，他還不會順口就應聲。shu-9su.pages.dev
「等到寇軍被打出國門，我們是不是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shu-9su.pages.dev
十三shu-9su.pages.dev
128師防區。shu-9su.pages.dev
不管是戰壕里的士兵，還是哨兵，都打著浸染黃塵的綁腿，穿著簡破的草鞋，手端的槍械，構造簡單。shu-9su.pages.dev
瘦弱單薄的血肉之軀、至簡至陋的武器裝備，完全不是裴苒想像中虎賁之師的氣派。shu-9su.pages.dev
她的不解訝然與不可思議，全落在裴靖清眼裡。shu-9su.pages.dev
他負手站在月光下，「打仗是件殘酷至極的事，特別是對我們裝備遠劣於敵寇的唐軍，想要所謀即成，所戰必勝，非常艱難。一戰功成萬骨枯，每場勝利都是以幾倍於敵人的犧牲才換來的。」shu-9su.pages.dev
「顧長官說的對，我們缺的不是熱血軍人，是可以媲美於敵寇的精良裝備，完整強大的經濟體系，需要有知識有見識的人才……」shu-9su.pages.dev
語未畢，裴靖清意識到又犯老毛病了，回身轉笑，「爸爸的意思是，贊同顧長官，你們學生專心讀書，於身於國都是有百成而無一毀的事。」shu-9su.pages.dev
「今天又是打敵人，又是被顧長官和爸爸訓話，有沒有嚇壞？」裴靖清極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個小蜜橘托在掌心，「爸爸最近戒煙，嘴饞了就靠它，可甜了，苒苒嘗嘗。」shu-9su.pages.dev
裴苒滿腦子是裴靖清負手站在月光下的背影。shu-9su.pages.dev
合身講究的軍裝襯得他俊逸挺拔，儒雅沉穩，一種離她很近又很遠的風度神采，語氣里卻是孤獨無奈。shu-9su.pages.dev
他要的不是靠近和陪伴，是修補軍需短板，減少他所愛護的士兵的傷亡，減小勝利的代價。shu-9su.pages.dev
裴苒想到自己的母親，她從前負責戰略物資調運，可以和裴靖清並肩作戰，提供他物資保障。shu-9su.pages.dev
而自己在裴靖清眼裡，只是個需要哄的小孩子。shu-9su.pages.dev
等聽到他說戒煙，裴苒自動認為是因聽了自己的交代，才心瓣一舒，自然而然地抬起雙手，抱住裴靖清的手推起合上，讓他鬆鬆攥著蜜橘。shu-9su.pages.dev
「還是你留著戒煙吧，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什麼都不怕。」shu-9su.pages.dev
眼前的裴苒和之前的不一樣，眼神清亮堅毅，話說得很自然大方，又像裝大人逞嬌，可愛得很。shu-9su.pages.dev
那天晚上拍她的臉頰，很彈軟，裴靖清笑著又順手拍上去。shu-9su.pages.dev
不遠處一陣擠擠攘攘搶望遠鏡的笑罵聲，「孬樣，該我看了，這是命令！」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非常警覺，尋聲一望。李充直他們不敢躲避長官，刷刷站起來，精神氣十足地敬禮，「師長好！」shu-9su.pages.dev
裴苒尷尬放開扒著裴靖清的手，臉蛋紅得發燒，她的舉動分明不是出於邪思。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本來不多心，哪知走過時那群崽子不怕死地不停嘀咕。shu-9su.pages.dev
「肯定是師長相好，不是相好，能抱手？能掏臉？」shu-9su.pages.dev
「可是，俺娘說有後媽就有後爹，師長成後爹了，那苒苒小姐咋辦？」shu-9su.pages.dev
「孬樣，咱不能不讓那女人做苒苒小姐後媽？」shu-9su.pages.dev
「營長，師長好不容易有個女人，你敢把搞沒了？」shu-9su.pages.dev
「哼，孬樣！」shu-9su.pages.dev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把好好的父女關係瞎扯得亂七八糟。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和裴苒間也氣氛陡變，空氣濃稠如膠，把相隔的人粘在一起，說什麼都不合適，想什麼都不合適。shu-9su.pages.dev
「李充直。」shu-9su.pages.dev
「有！」shu-9su.pages.dev
「過來。」shu-9su.pages.dev
「是。」李充直小跑至兩人前。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示意，「看看她是誰。」shu-9su.pages.dev
望清人，李充直眼睛一亮，「苒苒小姐！」shu-9su.pages.dev
裴苒微征，忍下他們知道自己的好奇，紅臉頷首。shu-9su.pages.dev
「回去，不許胡亂謠傳，影響軍隊風氣。」shu-9su.pages.dev
「是！」李充直愉快敬禮，離開前，高興瞅了一眼裴苒。shu-9su.pages.dev
苒苒小姐比照片上還漂亮，穿軍裝也很有氣質。shu-9su.pages.dev
「你給我的信和照片，他們幾乎每個人都看過，都是離家多年的人，家書抵萬金，你的信里給了他們關懷和溫情，他們歡喜得不得了，出發時特別勇敢無畏。」shu-9su.pages.dev
裴苒沒想到，她的信給裴靖清的部下帶來那麼多快樂和慰藉，是間接給戰事的綿薄助益。shu-9su.pages.dev
這在某種程度上，讓她和裴靖清有對等之感。shu-9su.pages.dev
自己以後還會做得更好。shu-9su.pages.dev
128師的指揮部設置在一個小學。當晚，裴苒被裴靖清安排和機要室女兵同住。shu-9su.pages.dev
因為奔波疲憊，裴苒糊裡糊塗想了一回心事，很快入眠。shu-9su.pages.dev
近黎明時，槍炮聲隱約。shu-9su.pages.dev
裴苒迷迷糊糊揉眼，那些女兵的床蓆空空如也。shu-9su.pages.dev
她再睡不住，爬起來穿好衣服，憑記憶摸到裴靖清指揮處。shu-9su.pages.dev
遠遠望見裡面燈火通明，裴靖清精神百倍地站在長桌前，一手背於身後，一手執鉛筆，在展開的作戰圖上向部下分析戰況，筆到口到，行雲流水，鎮定沉著。shu-9su.pages.dev
但是，「想要所謀即成，所戰必勝，非常艱難。」裴靖清之前的話，聲猶在耳。shu-9su.pages.dev
十四shu-9su.pages.dev
至昏黃也無人來接，裴苒料定128師師部和長官部間，因這場戰事，交通斷絕。shu-9su.pages.dev
而裴靖清忙於調兵遣將，顧不上她很正常。shu-9su.pages.dev
裴苒只好既留之，則安之。shu-9su.pages.dev
這次來汵，是做了長久打算的，除了裴靖波給的那本本草圖譜，也帶了幾套自己的書籍。shu-9su.pages.dev
一個人在營房，在陣陣炮火聲里靜心看書。shu-9su.pages.dev
晚上八點，寇軍第三輪進攻被打退，裴靖清面前才被端上一碗白面饅頭、一碗稀飯。shu-9su.pages.dev
他想起裴苒了，但一下子想不起她會在哪？shu-9su.pages.dev
還在女兵營房？shu-9su.pages.dev
「參謀長，請機要室的人把苒苒帶來。」shu-9su.pages.dev
不多時，裴苒跟著杜欽進了指揮部。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收起手中的地圖，看到裴苒沒有半點低迷懼色，笑問，「一天都在營房？」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抽出一把椅子，叫她坐下，並推碗到她跟前，同時裴苒肚子咕嚕了一聲，她本能遮捂，羞赧得不行。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動作一頓，「一天沒吃？伙房人應該不知道你在，但女兵營房離那不遠。」shu-9su.pages.dev
裴苒頂著紅臉道，「伙房裡的是軍糧，我不是128師的軍人。」shu-9su.pages.dev
她熟讀裴靖清的戰地日記，當然知道軍隊里一粥一飯多麼可貴，她怎麼好意思。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被她逗樂，拿一個饅頭塞給她，「這是爸爸份的，甘願分給苒苒。」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還會說笑呢，裴苒高興抿唇，拿著饅頭低頭小口吃。shu-9su.pages.dev
杜欽很快又端來一份，很抱歉，「伙房的人不知道苒苒小姐在營房，餓了她一天。」shu-9su.pages.dev
「小孩子，不用在意。」裴靖清把杜欽新送來挪到跟前，又和裴苒的調換，並湊過來悄悄說，「他們給你開小灶了，比我待遇好。」shu-9su.pages.dev
聲音和氣忽然噴過來，裴苒驚得抬眼，正對上離得極近的裴靖清神色戲謔的臉，胸口猛跳，激得血液直衝臉頰，逼紅了耳尖。shu-9su.pages.dev
匆匆撇開眼，面前給她的盤子裡，多了一點鹹菜。shu-9su.pages.dev
前線原來這麼苦。shu-9su.pages.dev
飯後，裴靖清說，「苒苒，京汵公路有好一段被寇軍炸毀，你們可能暫時回不去。」shu-9su.pages.dev
經過顧東夔和裴靖清的輪番開導，裴苒對回學校繼續讀書難有異議，但這番，留在裴靖清身邊，也很竊喜。shu-9su.pages.dev
想了想說，「爸爸，出發前二叔給了我一本《汵西本草圖譜》，裡面記錄了防治瘴癘的草藥分布，軍隊里不少人染了瘴癧，我明天可以跟醫生去找草藥。」shu-9su.pages.dev
她不能在軍隊里吃白食。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聽後，笑了，「《汵西本草圖譜》？憑一本書，你會不會認錯？」shu-9su.pages.dev
「二叔說《圖譜》是汵西大學生物系師生最新繪製編寫的，做學問的人，都很嚴謹。我們《詩》課老師也說過，其實描述植物這件事情，經學家不如醫學家，醫學家最會實事求是，靠譜。」shu-9su.pages.dev
能言會道，裴靖清心裡評價，也挺高興，「那你把書給醫護兵，我讓他們去找。你今天一個人在營房做什麼？」shu-9su.pages.dev
「看書。」shu-9su.pages.dev
「就在研究圖譜？」shu-9su.pages.dev
「嗯。」shu-9su.pages.dev
「那把圖譜給我的兵了，你還有書看？」shu-9su.pages.dev
「有，我還有一套《唐國文學史》，一本寇語字典，一套寇國小說。」shu-9su.pages.dev
「前面就在打仗，不怕？還看得進書？」shu-9su.pages.dev
「嗯……」裴苒拖了段音，說，「一開始有點慌，後來適應了。我想我不是在看書，我是在幫你。」shu-9su.pages.dev
十五shu-9su.pages.dev
裴苒口齒盈盈，眼似含星，一般很安靜，若論及自己所熟知的領域，則伶俐而談，雀然靈動，很吸引人。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有些忘懷，她忽然極認真地說，幫助他會令她坦然臨危，從容不懼。shu-9su.pages.dev
一種微渺弱小，卻能震動到靈魂深處的力量，撥弄著裴靖清的心弦。 十七八歲的裴苒眼橫水波，頰生粉紅，是一樹三四月間的桃花，從他腳下硝煙焦土中新生長出來，不染纖塵的鮮妍。shu-9su.pages.dev
「師長，長官部電令。」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見杜欽進來，剛剛那一瞬間，有些一晌貪歡的錯覺。shu-9su.pages.dev
「苒苒，去把碗碟送去伙房。」shu-9su.pages.dev
「好。」shu-9su.pages.dev
裴苒收拾東西離開，杜欽念電，「因交通阻斷，徐昭部、白正廷部無法按時抵達各自防區，現著128師裴靖清部於東臨繼續堅守三日。」shu-9su.pages.dev
第七軍原定在汵西阻截寇軍北上，力逼寇軍至東臨，最終會戰滅敵。shu-9su.pages.dev
然而現在，杜欽道，「師長，如果南面寇軍的繼續增兵，我們一個師可能很難抵禦。」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盯著地圖思量，用沉朗的嗓音若不在意道，「何止很難抵禦，我部西面的徐昭防區目前兵力空虛，如果寇軍兵分三路，由南、西北、東北而上，形成合圍之勢，我128師就會被動成為一支深入孤軍。」shu-9su.pages.dev
戰況險惡，由裴靖清說出來卻似話尋常。shu-9su.pages.dev
「復電長官部，128師依令堅守東臨，誓挫敵銳，絕不退縮。」shu-9su.pages.dev
「請五團團長趙長庚，二十八團團長辛姚，三十八團團長孫迪。」shu-9su.pages.dev
杜欽將三人請來，裴靖清傳達了守城命令。shu-9su.pages.dev
都是跟裴靖清南征北戰多年，出生入死，打慣硬仗的人。shu-9su.pages.dev
饒是敵我實力懸殊，固守任務艱巨，三位團長面不改色，不置微詞，決然受命。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順利布置防禦任務，「三個團中各挑選士兵90名，分別在東臨南、東、西面動員當地百姓，配合工兵團犁路為田，伐木作柵，遲滯敵軍行軍速度。」shu-9su.pages.dev
「東臨城正南五十六里縱深，每隔八里設一道防線，務必保證三天內不准一個寇軍越過防線。」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本草圖譜》中有些引用文獻，較為晦澀，裴苒在包紮所幫忙翻譯、做些注釋。shu-9su.pages.dev
她原不知軍情緊急，槍聲炮聲，以為像寇軍昨天的進攻一樣，到晚間就好了。shu-9su.pages.dev
自戰鬥開始十幾分鐘，傷員就被源源不絕地送往包紮所。shu-9su.pages.dev
各種呻吟哀嚎，充斥於耳。空氣中瀰漫著血液的慘烈腥氣和藥水的刺鼻氣味，擾得她無法凝神。shu-9su.pages.dev
乾脆，她去做一些力所能及地氣力活，幫忙燙洗繃帶，給傷兵擦臉洗手，喂飯。shu-9su.pages.dev
忙得團團轉，越忙越不完，裴苒覺著自己是在絕地幻境，在傷殘和死亡間周轉。shu-9su.pages.dev
翌日，偵察兵探知北上的寇軍果然有向西北前進的動向。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當機立斷，抽出兩個團的兵力去西北阻敵。shu-9su.pages.dev
前沿壓力驟增，依然抵抗頑強，敵人久攻不下，惱羞成怒，進行火力覆蓋。shu-9su.pages.dev
第一、二道防線傷亡之慘重，可以想像。shu-9su.pages.dev
包紮所內嗎啡等藥物出現嚴重不足，部分藥物只能用在重傷員身上。shu-9su.pages.dev
一戰功成萬骨枯，裴苒看得心裡很難受，她有一盒嗎啡、一盒抗炎藥，那是為裴靖清以防萬一的。shu-9su.pages.dev
「苒苒小姐？」shu-9su.pages.dev
裴苒池邊心不在焉地洗繃帶，被人叫回神。shu-9su.pages.dev
這個人，裴苒有印象，是那天晚上說她是裴靖清相好的人里的。shu-9su.pages.dev
臉上一紅。shu-9su.pages.dev
「苒苒小姐，子彈取出來了，我要上前線了。」李充直手臂裹著繃帶，精氣神好極，說得像去串門。shu-9su.pages.dev
「可是……你的傷沒好呢。」shu-9su.pages.dev
「前線吃緊，師長把指揮所都頂到前沿坐鎮了，我們這點傷，得儘快歸建。」shu-9su.pages.dev
裴苒心咯噔了下，裴靖清把指揮所頂到前沿去了？shu-9su.pages.dev
李充直從口袋裡掏出兩枚銀元，「這是來汵前，軍隊給我們發的兩枚銀元，我女兒和苒苒小姐一般大，送給苒苒小姐買花戴。」shu-9su.pages.dev
十六shu-9su.pages.dev
裴苒手托銀元，呆站著茫然凌亂，理不清的焦慮。shu-9su.pages.dev
為什麼這個人不把錢留給自己女兒買花戴？為什麼裴靖清要把指揮所頂到前沿？shu-9su.pages.dev
都是抱著必死之心的樣子，東臨要失守？shu-9su.pages.dev
李充直意識自己未擇言，急得撓頭，暗罵自己，「你個孬樣，胡說什麼！」shu-9su.pages.dev
轉臉又安慰裴苒，「苒苒小姐不用擔心，警衛連會保護好師長的！我打不了槍，可以扔手榴彈，我殺敵有癮，只有上戰場才過癮。」shu-9su.pages.dev
裴苒視線從李充直手臂滲出血的紗布看到那張憨笑黝黑的臉，不敢正視地躲開。shu-9su.pages.dev
前線傷亡有多慘，醫療物資多奇缺，裴靖清心裡有數，要坐鎮前沿，雙方停火的間隙，也要兼顧後方。shu-9su.pages.dev
槍林彈雨中能奮不顧身的裴靖清和杜欽等軍官，被包紮所內不打麻藥取子彈、縫合傷口疼出的慘嚎，驚得止步於門前，醫生手中的手術刀和縫合針所到之處，皆是感同身受、想撤身而走的疼。shu-9su.pages.dev
「我們的藥都快用完了，現在只能煎敷草藥，幸好師長送來的書上對草藥分布記載詳細，一找一個準，但是草藥對化膿發炎，起不了作用。」所長的言外之意，如果出現併發症，很多人只能等死。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默然垂下眼帘，長官部的最新電令是，由於剩下主力無法按期抵達指定作戰位置，128師堅守東臨的時間，由原定3天延長至5天。shu-9su.pages.dev
一定是128師孤軍奮戰的處境還不夠艱難——空投的飛機被寇軍擊中，物資焚毀墜落。shu-9su.pages.dev
「師長，苒苒小姐。」杜欽先發現在最裡面給傷兵喂水的裴苒。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循聲一望，裴苒坐在床沿，面對窗子。shu-9su.pages.dev
對傷殘血污，她面無怨尤，習以為常的鎮靜平和，甚至發出柔柔的光，有撫平傷痛的異能。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恍惚看到他的苒苒，在裴園的樣子，窗外梨花是白的，太陽和風都很溫柔，他的苒苒當窗讀書做功課，心無旁騖，沒有煩擾。shu-9su.pages.dev
那幅光景將絞痛的心臟鬆綁，任它軟軟地在當中沉浮，「苒苒……」裴靖清不由自主往那邊走。shu-9su.pages.dev
看到床上躺的重傷員，頭上浸血的繃帶纏裹得遮住了眼睛，雙臂也受了傷，除了被水沾濕的唇，了無生機。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又成了128師師長。shu-9su.pages.dev
那點尋尋覓覓的情緒悄然消逝，走到傷兵床邊，俯身，手搭在傷兵的肩膀，緩了緩，說，「我是裴靖清，聽得到麼？」shu-9su.pages.dev
「師長。」傷兵發聲，艱難又啞澀。shu-9su.pages.dev
「……辛苦你了。」shu-9su.pages.dev
「我以是裴師長的部下為榮，不辛苦。」shu-9su.pages.dev
默默在一旁的裴苒，看見裴靖清眼中沁著的水，從臉頰滾落下來，「嗯！你一定會好起來的。」shu-9su.pages.dev
那傷員僵在那，只有兩片唇動，「等我好了，我還聽師長指揮，跟著師長殺敵。」shu-9su.pages.dev
裴苒雙手端著水，想裴靖清的士兵很勇敢很可愛，裴靖清在士兵心中的聲譽威望，也可見一斑。shu-9su.pages.dev
裴靖清不能做讓他們心寒的事，裴苒是裴靖清的女兒，當然也不能。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站起身，隔床就是雙手端碗的裴苒，雖面上有倦盹疲色，卻無餒喪之感。shu-9su.pages.dev
他一時體會到士兵讀裴苒信時的喜悅，自己現在看到這個小人，也意氣難銷。shu-9su.pages.dev
只是剛剛憑一點如幻似真的神往走過來的，現在怎麼跟裴苒開口，說東臨的危境，全師誓死為止的成仁決心。shu-9su.pages.dev
「爸爸。」裴苒訥訥開口，「我有東西給你。」shu-9su.pages.dev
裴苒把裴靖清帶到營房外，自己去裡面從包裹里拿出兩個紙盒子。shu-9su.pages.dev
站在裴靖清面前，她托著盒子小心翼翼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排放的十支嗎啡，十支抗炎藥，在裴靖清心間一亮，儘管杯水車薪。shu-9su.pages.dev
「苒苒。」shu-9su.pages.dev
裴苒低著頭，吸了吸鼻子，「這是二叔給我的，我就想問問你，我能不能給你留兩支。」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盯著藥水看片晌，慢慢抬手，穩穩蓋上盒子，「苒苒，禦寇之初，北方戰區一位將軍殉國時留下一句話——『將有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念』，我唐軍將士無不以此自勉，爸爸當然也是。爸爸是師長，要以身作則，不能捨棄部下。」shu-9su.pages.dev
裴苒聽明白了，裴靖清不會藏私，心疼得一抽一抽的，癟癟嘴，眼水花花的。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用粗糲的指腹給裴苒抹眼淚，「只是帶苒苒來這危境，爸爸實在於心有愧。那日說不會送苒苒回去，現在，真想顧長官將來能對我苒苒多加照顧。」shu-9su.pages.dev
裴苒拉下裴靖清的手，手指顫顫巍巍鑽入裴靖清指間，十指緊扣，緊貼的掌心，傳遞著讓彼此心尖震燙的奇妙感應，她說話帶著哭音，「爸爸，你要回來，我心裡有很重要的事，等你回來我就說出來。」shu-9su.pages.dev
十七shu-9su.pages.dev
卡在指間的手，又細又軟，嫩得連骨頭都揉得出水。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記憶起那日當街扶裴苒的一把，胳膊肘落在他掌心，軟潤的觸感卻飄到他心上，奇妙作癢。shu-9su.pages.dev
記憶起部下的話，「不是相好，能牽手？能掏臉？」shu-9su.pages.dev
煥然而醒的愧赧，一驚到骨，如芒在背。shu-9su.pages.dev
他怎麼可以對苒苒萌生出這種為人不齒的念頭。shu-9su.pages.dev
躡躡鬆開手，又不知道如何恰當離裴苒遠些，別彆扭扭地站在當地，「等守好東臨，爸爸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shu-9su.pages.dev
他得把苒苒送回去，捐軀疆場，是他的事。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長官部的最新電令，還只在裴靖清手裡，內容暫時只有裴靖清和杜欽知道。shu-9su.pages.dev
戰況兇險，物資緊缺，將士不畏生死，不怕彈盡糧絕，但是固守日期，一再延長，難免心哀不見盡頭，無望疲倦。shu-9su.pages.dev
裴靖清作為師長，不能粗暴地一味下達死命令，他得從精神上穩住軍官，穩住軍隊。shu-9su.pages.dev
回到後方指揮所，立即召開緊急會議。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站在作戰圖前，手舉電令，環伺部下，「這是長官部的最新電令，主力部隊依然不能按時到達，今後三天，我128師將繼續堅守東臨。」shu-9su.pages.dev
軍官聞言，面面相覷，覺得不可思議。shu-9su.pages.dev
「師長！」一位團級軍官悲憤出聲，「我們已經快彈盡糧絕了，士兵可以三天不吃飯，不喝水，但沒有槍炮子彈，我們拿什麼守陣地！」shu-9su.pages.dev
「別說槍炮子彈了，照敵人的增兵速度和攻勢，只怕不用三天，我們連士兵都要打光了。」shu-9su.pages.dev
等他們的憤怨發泄完畢，裴靖清才道，「第七軍的東臨會戰雖然至今沒能打響，但是堅守東臨城，卻是我128師代表唐軍，與寇敵的正面對決。shu-9su.pages.dev
古人說『守一城，捍天下』，今我128師，戰至彈盡卒盡，全師捨生取義，也要讓全國、全世界看到我們唐國軍人矢志衛國的決心！shu-9su.pages.dev
靖清已復電長官部，向顧長官、總統先生立下軍令狀，靖清身先士卒，成仁取義，在此一朝。我部亦誓以將盡之卒，迎戰寇軍日增之師，竭盡全力，絕不退卻。」shu-9su.pages.dev
師長既以大義為先，立志為國赴死，部下皆是血性男兒，如何作偷生之計？shu-9su.pages.dev
散會後，指揮部里的悲壯豪情似如怒波濤，在128師將士的胸腔內浪湧起伏。shu-9su.pages.dev
師指揮部，歸於闃靜，隱隱硝煙氣中，只剩下裴靖清一人，俯身在作戰圖前安靜地忙碌，上戰場時穿的灰藍色的軍裝，軟綿有褶皺，領口解開，袖子卷至小臂，翻卷出白色染塵的襯衣。shu-9su.pages.dev
從他的平靜懇勞上，看不出戰況一刻危急似一刻。shu-9su.pages.dev
裴苒覺著，那天晚上負手站在月下，一派風神，令人思他少年時的裴靖清，墜入凡塵了。shu-9su.pages.dev
她是趁自己吃飯的時間，給裴靖清送飯來的。shu-9su.pages.dev
來人小步而前，警覺的裴靖清知道是裴苒，心裡那點異樣的情緒，汩汩冒出，不斷作祟，於是頭也不抬。shu-9su.pages.dev
裴苒把碗擱在桌上，輕輕地一「磕」，小聲叫他，「爸爸。」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心口一提，覺著自己手筋不由控制地抽動了一下。shu-9su.pages.dev
眼睛顧著地圖，開口道，「這幾天作戰任務多，你待在包紮所，不要來指揮部。」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的話合情理，但態度卻冷淡疏離得幾近生硬，和之前任何時候都不同，乃至裴苒覺著委屈又尷尬，走留都不是。shu-9su.pages.dev
「師長。」杜欽大步走進來，語帶熱切，「軍長來了。」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應聲抬頭，放下筆，起身離桌。shu-9su.pages.dev
裴苒覺著，裴靖清在有意晾她。shu-9su.pages.dev
顧東夔已至門前。shu-9su.pages.dev
「長官！」shu-9su.pages.dev
顧東夔止步，看著愛將，眼神里有幾分動容，「弗雲，這東臨城，你們128師守得辛苦。」shu-9su.pages.dev
「長官命令職下絕對服從。」shu-9su.pages.dev
顧東夔很感慨，「『守一城，捍天下。』說得好，如果會戰不果成，血戰東臨可揚我軍保國志氣，能換取國際社會對我唐國禦寇的同情和支持，以身許國，當從我顧東夔始。」shu-9su.pages.dev
十八shu-9su.pages.dev
連顧東夔都置生死於度外，親自坐守，東臨的懸危處境、不惜代價扼守的必要性，可想而知。shu-9su.pages.dev
很多仗，不是為了勝利，是為了亮出一抹血色而打——裴苒在反覆看裴靖清日記時早就悟出的道理。shu-9su.pages.dev
所以明知必敗，也非戰不可。明知螳臂當車，也不能不戰而退。shu-9su.pages.dev
來、此、絕、境。shu-9su.pages.dev
裴苒不懼怕死亡是假的，但未至眉睫，眼下還是不甘心居多。shu-9su.pages.dev
生死轉瞬，不停地蠱惑她去斗膽一試，裴靖清那兒，應該不在乎再平添她這一段惱人心事。shu-9su.pages.dev
可顧東夔不離開指揮部，是沒有她和裴靖清說話份的。shu-9su.pages.dev
四月的汵西，蚊蚋四起，不分晝夜，營地里點水燭香蒲驅蚊，把濡濕濃稠的空氣熏得分外悶熱嗆人。shu-9su.pages.dev
難得來一陣微風，攪得沉寂的血腥氣味復活，生了眼般鑽人肺腑。shu-9su.pages.dev
「苒苒小姐，夜深了，怎麼不去休息？」杜欽看裴苒一直在指揮部外面，覺得好奇，她是不是有事等師長。shu-9su.pages.dev
「等我爸爸和顧長官商議完，我想和他說會話。」shu-9su.pages.dev
師長和軍長商議的是軍務，不能打擾。命懸一線時，苒苒小姐想和父親談心，尋求依賴，也無可非議。shu-9su.pages.dev
杜欽頷首，「等師長和軍長談話結束，我就幫苒苒小姐轉告。」shu-9su.pages.dev
三個小時過去，杜欽來去幾回，裴苒困得不行，手臂交迭放在膝上，臉埋在臂彎，打盹。shu-9su.pages.dev
他小聲囑咐勤務兵，「小心看著苒苒小姐身邊的香蒲，別斷了。」shu-9su.pages.dev
等裴靖清和顧東夔的談話近尾聲，裴靖清把裡間的起居室讓給顧東夔，自己準備在指揮部將就一夜。shu-9su.pages.dev
杜欽俯身在他耳邊道，「師長，苒苒小姐一直等在外面，說是想和您說說話。」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倦意頓消，腦筋清醒地飛轉。shu-9su.pages.dev
杜欽不得答言，不知師長在想什麼，繼續說，「早等睡著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得見見您才踏實。」shu-9su.pages.dev
苒苒害怕，見到自己才踏實。裴靖清胸口莫可名狀地一軟，不作他想，跨步就往外走。shu-9su.pages.dev
剛到門口，就看見裴苒坐在台階上，背對著指揮部，埋首深眠的背影。shu-9su.pages.dev
腳步放輕緩，走近，裴苒白凈的後脖頸，奪目而入。因為皮膚過於細嫩，蚊子咬出的一顆包，都淡成了桃花色，在幾縷碎發間若隱若現，清新又綺麗。shu-9su.pages.dev
裴靖清不自覺生出一種極為主動的克制，將雙手牢牢背在身後，沉啞著嗓子開口，「苒苒？」shu-9su.pages.dev
「苒苒？」shu-9su.pages.dev
裴苒被熟悉的聲音叫醒，額頭在臂彎蹭了蹭，睜開眼，一雙冷肅的黑色軍靴，她「噌」得站起，微微踉蹌。shu-9su.pages.dev
人是精神的，但杏圓的眼睛，因為久睡方醒而水潤迷茫，腮邊還壓出幾道淺淺的肉色紅痕。shu-9su.pages.dev
如此眼巴巴的仰望，站在更高一階，居高臨下的裴靖清，已動予取予求的縱溺之心。shu-9su.pages.dev
「爸爸。」裴苒再輕軟軟地一張口。shu-9su.pages.dev
一聲「爸爸」直接把裴靖清逼得不敢再看她，「很晚了，你回營房，不用擔心，你會和醫護人員一同撤離，不攻擊救護人員是國際公約，寇軍不會違背。」shu-9su.pages.dev
「參謀長，請你送她回去。」然後不由分說，轉身回了指揮部。shu-9su.pages.dev
裴苒被裴靖清的一席話堵得愣在當地，嘶叫硬闖的事她做不出。shu-9su.pages.dev
裴靖清不近人情，杜欽的理解是戰情不容樂觀，師長心硬，倒是為苒苒小姐好，「苒苒小姐，回去吧，師長有軍務在身呢。」shu-9su.pages.dev
十九shu-9su.pages.dev
裴苒喏喏地在前面走著，步子有些喪氣，忽然她停住。shu-9su.pages.dev
「參謀長，東臨要再守兩天，是麼？」shu-9su.pages.dev
杜欽沒有瞞她，直說，「上峰的命令是這樣。」shu-9su.pages.dev
「以128師一個師很困難？」shu-9su.pages.dev
杜欽報以沉默，軍人對命令只有執行，不計難易。shu-9su.pages.dev
裴苒垂了垂眼，不抱希望地試探問，「對寇軍，有沒有辦法用緩兵之計？」shu-9su.pages.dev
她想，他們久經沙場，自然是韜略在胸，精於詭道，怎麼也不會等她來提。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身後不僅有師長，還有軍長，等自己犧牲了，他們就會填上來。shu-9su.pages.dev
前線士兵因此打得非常英勇，一天下來，第三道防線陣地，在雙方手中反覆爭奪。shu-9su.pages.dev
寇軍贏不了，128師也談不上輸，這無疑更加激燃了他們拼殺的鬥志。shu-9su.pages.dev
但照敵軍的攻勢，128師的兵力日漸銳減，後面的防守肯定愈加艱難。shu-9su.pages.dev
寇軍方面，覺著曆日進攻所受的阻擊，並未像想像中那樣，逐日減退，依然推進吃力。shu-9su.pages.dev
128師指揮部內，顧東夔和裴靖清召集軍官開軍事會議。shu-9su.pages.dev
根據目前的形勢，開始研究如何更多地保存延續全師有效戰鬥力。shu-9su.pages.dev
在這個時候，指揮部內，意見有些分歧。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和杜欽籌劃出來的方略是，「我軍和寇軍激戰數日，防區陣地有不少彼此的士兵曝屍戰場。??我們同寇軍協商，雙方暫時停火，各自處理士兵屍體。」shu-9su.pages.dev
其他軍官持有異議，「參謀長，你也太天真了，寇軍恨不得全殲我師，一舉攻下東臨，怎麼可能同意跟我們停火？」shu-9su.pages.dev
「退一萬步說，寇軍兇殘狡猾，毫無信譽可言，即使同意停火，也一定會把它搞成一個陰謀。」shu-9su.pages.dev
寇軍究竟會作何反應，裴靖清和杜欽無法準確逆料。shu-9su.pages.dev
但汵西的天氣日漸炎熱，那些屍體，就這麼橫陳在地，特別容易腐爛。shu-9su.pages.dev
這些人不是旁人，是他們同仇敵愾、並肩作戰，不亞於手足之情的弟兄，不能讓他們入土為安，於心何忍。shu-9su.pages.dev
而其他軍官的顧慮，對寇軍揣測，也是正常。寇軍極有可能不講公義，設置埋伏陷阱，讓我們的士兵無辜送命。shu-9su.pages.dev
顧東夔斜視裴靖清，神色肅穆，「弗雲，你認為可行？」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思量後道，「我128師的弟兄們，個個無畏英勇，豪氣干雲。如果不是他們以血肉之軀來橫阻寇軍的兇猛火力，東臨決不能苦撐至今。要任他們被棄屍荒野，曝曬腐爛得面目全非，家人不知存歿，是沒有道理的。shu-9su.pages.dev
而且這次，不是單純的掩埋屍體，更是為我們守住東臨、會同主力決戰寇軍爭取時間。職下認為，可以一試。」shu-9su.pages.dev
顧東夔手中夾著煙，罩在鼻前，斟酌猶豫，「如果寇軍不守信用，或者發現我們的意圖，氣急敗壞，加速攻城，不給我們喘息的時間，到時候，拼盡全師，也堅守不到徐昭、白正廷兩師抵達。」說罷，他默然轉身，背對諸人，嘆聲道，「身為軍人，很多時候，只能人間無處不青山了。」shu-9su.pages.dev
二十shu-9su.pages.dev
ps:稍作了下變動，把緩兵之計換成裴師長和杜參謀想出的，苒苒只是順手幫了個忙shu-9su.pages.dev
顧東夔一錘定音，又得到大多數軍官的擁護，裴靖清和杜欽的建議不能被取用。shu-9su.pages.dev
「苒苒小姐。」shu-9su.pages.dev
依門框站立的裴苒，杜欽看出她和平時不同，不守規矩，不避嫌疑。shu-9su.pages.dev
昨晚她提緩兵之計，雖然因為缺少戰場閱歷，沒能細緻展開，但和師長的意思，其實不謀而合。shu-9su.pages.dev
她一定有話說。shu-9su.pages.dev
於是，杜欽斗膽順水推舟，故意放聲。shu-9su.pages.dev
顧東夔也因此回頭。shu-9su.pages.dev
「苒苒……」裴靖清看裴苒似乎憋著一股勁，想要加入到議論中來的模樣，下意識把讓她離開的話忍了下去。shu-9su.pages.dev
裴苒逕自走進來，站得離顧東夔稍近，「在學校上唐詩課，顧教授給我們講《從軍行》時，他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顧長官有沒有興趣聽？」shu-9su.pages.dev
顧東夔默默看著她，沒有作聲。shu-9su.pages.dev
顧思彧的話，顧東夔肯定是願意聽聽怎麼說的。shu-9su.pages.dev
裴苒不待示意，主動道，「那組《從軍行》共有七首，顧教授單單挑選了第三首給我們講解——『關城榆葉早疏黃，日暮黃沙古戰場。表請回軍掩塵骨，莫教軍士哭龍荒。』shu-9su.pages.dev
顧教授說，『為國戰死，事極光榮，可是作為統帥，不讓忠魂白骨棄於野，對士卒的體恤愛護、鐵血溫情，同赫赫戰功一樣讓人動容。這是我私心最愛的一篇。』」shu-9su.pages.dev
顧東夔靜靜聽著裴苒對顧思彧話的轉述。shu-9su.pages.dev
軍士哭龍荒，那場景的哀涼悽愴，他們想像得到。在這亂世，可能是他們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命運。shu-9su.pages.dev
裴苒口齒清晰，講得很有深情。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覺著裴苒一下子長大，相貌出脫，有主見、有想法，在他們分開的歲月里，她的人生，積澱了很多他未知且可貴的東西。shu-9su.pages.dev
暗色凝重的喜悅，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衝動，灼得裴靖清血脈心脈齊齊發熱，只是難說出。shu-9su.pages.dev
裴苒離開回營房時，他主動相送。從指揮部到營房的一段黑魆魆小路，在硝煙月光中供人偷得片刻閒暇。shu-9su.pages.dev
一個因為幾番遭到冷遇，一個因為有幾分心虛，於是誰也不吭聲，只走路，慢步嫻靜著，負手沉默著，安靜的氣氛，濃烈詭異得不像話。shu-9su.pages.dev
快到營房時，裴靖清忍不住開了口，「你的主課都是顧教授教的？」shu-9su.pages.dev
裴苒聽到裴靖清對自己講話的聲音，心裡歡喜，從眼角紅到耳尖，順著裴靖清停步，規規矩矩站著，可愛地扳手指細數，「教先秦漢代的是張洪教授，教魏晉南北朝的是李彥懷教授，教宋元的是……還有魏逸民教授和吳聶老師開過專門的散文課和小說課。」shu-9su.pages.dev
裴苒說話時，小啟紅唇，銀齒微露，聲音又柔又軟，月光夜色和山煙嵐氣都撲在她的眉宇間。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站在顧東夔身邊，從頭到尾盯著裴苒。shu-9su.pages.dev
她跟趙長庚一起帶上白色袖章，把可能要說的話試翻譯給顧東夔聽，老道鎮定。shu-9su.pages.dev
顧東夔誇她「有乃父風範」。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許許多多囑咐，隻字難吐。shu-9su.pages.dev
等裴苒跟趙長庚走出128師防區，渺渺茫茫，進入敵占區。他才感受到，自己也會慌亂陣腳，魂不守舍，也有一片牽扯血肉的私心。shu-9su.pages.dev
「師長……」杜欽不知裴苒竟有這樣的魄力，主動請纓去敵區。shu-9su.pages.dev
雖然兩兵交戰，不斬來使，但對面是寇軍，怎麼說得准呢？即使安全來去，對苒苒這孩子，也是個極大的心理考驗。shu-9su.pages.dev
他真覺著對長官抱歉。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杜欽見裴靖清嘴唇動了動，說了什麼，但沒聽到，「師長？」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掀眼正視他，眼睛水漠漠的，簡截說了個字，「煙。」shu-9su.pages.dev
杜欽連忙從口袋裡取出煙盒，抽出一根，雙手遞上。shu-9su.pages.dev
意外的，裴靖清這次不是攥在手中，而是直接叼在嘴上，摸著打火機，自己點著。shu-9su.pages.dev
半個多月沒抽，身體不習慣，受不住地咳嗽。shu-9su.pages.dev
「顧長官說得對，我不會當父親。」shu-9su.pages.dev
二十一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連抽幾根煙，穩定情緒後，親自去挑選入敵區掩埋屍體的連隊。shu-9su.pages.dev
等他回到指揮部，趙長庚正在向顧東夔復命：shu-9su.pages.dev
寇軍同意於明日上午8點至下午13點間停火。shu-9su.pages.dev
5個小時的時間。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心境一寬，再環視四下，沒見裴苒。shu-9su.pages.dev
顧東夔看他在找人，「趙團長說，苒苒在寇軍指揮部一點不怯場，回來時反有些後怕，我讓她去伙房，吃點東西壓壓驚，你也去安慰安慰她。」shu-9su.pages.dev
趙長庚跟著說，「師長，苒苒小姐真是好樣兒的。我原先還擔心這呢，硬是撐下場。」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略略頷首，「我去看看她。」shu-9su.pages.dev
「我們手藝不行，軍隊里也沒有好食材，苒苒小姐將就吃，不要嫌棄。」胖胖的伙房兵，把白布巾甩在肩上，憨憨笑得見牙不見眼。shu-9su.pages.dev
「……你就叫我苒苒吧。」被他們左一聲「苒苒小姐」、右一聲「苒苒小姐」地叫，裴苒怪不好意思，慢慢地，欲言又止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坐在這陪我說說話？」shu-9su.pages.dev
留她一個人，她會滿腦子想去敵區、在他們指揮部的時候，恐怖森森的。shu-9su.pages.dev
那伙兵撓撓頭，咧嘴笑，「可以是可以，可我笨笨的，不大會說話。苒苒小……苒苒別介意。」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站在伙房門外，看見裴苒全須全尾地坐在四方桌前，跟前的面一筷子沒動，只央求人陪她，可憐巴巴的。shu-9su.pages.dev
「苒苒。」shu-9su.pages.dev
裴苒聞聲轉目，像是被突然驚著的幼鹿，茫茫然的，霎時間對眼前人綽約難辨。shu-9su.pages.dev
耳邊一聲「師長」，精神嚴肅，才醒味是裴靖清從門外走來。shu-9su.pages.dev
「你忙你的去。」裴靖清讓伙兵離開，望了眼裴苒面前的麵條，有青菜，有煎雞蛋，做得很用心，坐下笑說，「大家都很偏愛苒苒呢，把好吃的都留給苒苒。」shu-9su.pages.dev
相鄰的位置，裴靖清一落坐，他身上帶著溫度的氣息撲面而來，溫暖有灼意。shu-9su.pages.dev
在悶熱的汵西，這並不使裴苒厭煩，反而有一種被嚴嚴包裹其中，穩穩的安全感。shu-9su.pages.dev
因為聞到了另一股味道，低頭遐想的裴苒，抬起水盈盈的眼，頰上稚嫩的綺色未消，問，「你怎麼抽煙了呢？」shu-9su.pages.dev
原本父親憂心女兒安危，有什麼好遮掩的？裴靖清此時竟心下一虛，不敢講「因為擔心苒苒，急得不行」，只澀澀道，「是，爸爸沒把苒苒的交代放在心上，該當何罪？」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又在她面前說笑，裴苒內心歡悅直涌，鼓動得她忘乎所以，十分膽壯，「賠罪的話，一杯茶也沒有麼？」shu-9su.pages.dev
說時低著眉眼，雙臉發燙，胸口怦咚怦咚的，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shu-9su.pages.dev
靜等一會，真有一杯茶送至眼底，「看這杯茶的份上，不同爸爸計較了，嗯？」shu-9su.pages.dev
裴苒掀眼瞧茶杯，抿唇微笑，緋紅的腮邊酒窩深深，打起心力去接，握著杯子，手臂掌心顫巍巍的，緩緩道，「那時周圍都是寇人，我有點害怕，晚上做噩夢麼？」shu-9su.pages.dev
裴苒輕聲細語的，但一個音調、一個舉止，都是從酒罈中縮回的貓爪，沁透了春釀，直撓得裴靖清悶癢又微醺。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師長，您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了，去我那休息會吧。」天快亮時，去敵區的任務安排的差不多了，杜欽提議。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原來的休息室讓給了顧東夔，隔壁新布置的，晚上又給裴苒了。shu-9su.pages.dev
裴靖清不自覺放輕聲音，「我在苒苒屋外坐著眯會。」shu-9su.pages.dev
「苒苒昨天有被嚇到吧？」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想著就滿眼笑，挑眉對杜欽說，「她說保證下次就好了。」shu-9su.pages.dev
杜欽輕輕笑出聲，「雖然苒苒這樣敢想敢做，顧長官是鐵了心要把他們這幫學生送回去的，已經會同其他幾個戰區的司令長官，向當局寫了不徵招學生兵的聯名信了。shu-9su.pages.dev
縱容苒苒這次，也有幾分想嚇她一嚇，叫她知難而退。」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沒作聲接這話，只道，「我先過去。」shu-9su.pages.dev
黑巍巍的遠山，綿延起伏，天空遍是星星，不見纖雲，別有一番清亮之感。shu-9su.pages.dev
闃靜中，似乎能聽到屋裡節奏淺淺的呼吸。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閉著眼，雙臂抱在胸前，巋然正坐在檐下，儼儼一副屹立之態。shu-9su.pages.dev
腦海中是裴苒的話，「爸爸的指揮部，寇軍一定不敢來。」shu-9su.pages.dev
在勤務兵搬凳子時，裴苒就醒了，手臂撐床，支起上身，往窗外看到裴靖清。shu-9su.pages.dev
安心重新睡下，又沒有睡覺的心思，背對外面躺了會，起身趿鞋，悄手悄腳出去。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的姿態，那樣正派無邪，嚴整凜凜。shu-9su.pages.dev
裴苒不僅不畏懼，還特別想湊近，甚至生出毀壞欲。shu-9su.pages.dev
沒有月亮，人間不夠敞亮。她彎著腰，近近地對著眼前人的輪廓，心裡描認哪裡是眉，哪裡是眼，哪裡是唇。shu-9su.pages.dev
裴靖清的唇唇線清晰，下唇稍飽滿些，篤實又性感，她早就想碰碰嘗嘗了。shu-9su.pages.dev
貼近時，淡淡煙草的味道、茶的味道、肉體噴薄出的溫度在裴苒鼻息間繚亂成一片。shu-9su.pages.dev
唇瓣甫一碰觸，激起細密的電流，從唇上直接躍到心尖尖。明明兩人唇貼在一起，裴苒卻感受一種被解放的、可以大口呼吸的自由快樂。shu-9su.pages.dev
緊緊地捏著自己的衣領，不讓忐忑至極限的心蹦出來，伸出小舌尖，輕輕舔舐一下，快速離開。shu-9su.pages.dev
裴靖清唇上沒有味道，就是非常合乎她心意的軟，還溫溫熱的。shu-9su.pages.dev
二十二shu-9su.pages.dev
裴苒躲開微弱的星光，靠牆蜷縮在床里，藏入陰影中，憋悶著沸騰的難為情，為親到裴靖清偷偷竊喜。shu-9su.pages.dev
許久才後知後覺，方才沒有先叫裴靖清一聲，莽撞得連他是不是醒著的都忘顧了。shu-9su.pages.dev
可是，喜歡一個人不就應該叫他知道麼？shu-9su.pages.dev
他是爸爸，也得叫他知道啊。shu-9su.pages.dev
忍不住悄悄撐起身子，慌慌地扒著窗子朝外探望——裴靖清坐姿如故，勁實如削的腰背，被軍裝襯得清俊挺拔，與遠天的星光輝映。shu-9su.pages.dev
她爸爸並沒有察覺呢。shu-9su.pages.dev
裴苒忽感惆悵，失望伏臥，翻湧激盪的情感冷如平潮，整個人說不出的悵惘靜寂。shu-9su.pages.dev
到底是不是因為自己是他女兒，所以一句「今晚會做噩夢麼」，他就肯像英雄一樣守在窗外，護她安眠。shu-9su.pages.dev
裴苒好想得到答案。shu-9su.pages.dev
*shu-9su.pages.dev
顧慮寇軍會趁停火偷襲，第二天一早，雙方停火，包紮所卻難得稍稍消停。128師上上下下皆是精神緊繃、嚴陣以待。shu-9su.pages.dev
明澄澄的日光，灑照低矮的黃土草屋，遍地鋪金般沉靜耀眼。沒有裴靖清的人影，檐下的凳子也不見蹤跡。shu-9su.pages.dev
昨夜來如春夢，去似秋雲。shu-9su.pages.dev
裴苒獨自呆在裴靖清的休息室看書，那本寇文小說的字裡行間，瀰漫著種種欲說還休的曖昧氣氛和求而不得的清哀情調。shu-9su.pages.dev
非常不好的閱讀體驗，很令人沮喪氣短。shu-9su.pages.dev
裴苒登時渴望坦蕩磊落、勇敢超拔，特別是在裴靖清面前。shu-9su.pages.dev
那才配得上他丰神溢彩、清毅錚錚的將軍風度。shu-9su.pages.dev
心不在焉地捲動書角，眼神飄浮，幾成負氣——shu-9su.pages.dev
她憑什麼不可以？shu-9su.pages.dev
隔壁指揮部半日無人語，等到下半天，急急一陣腳步，上台階時，踏出幾分難掩的興奮。shu-9su.pages.dev
裴苒不能聽清，但時有時無的遠笑聲告訴她，事情順利。shu-9su.pages.dev
當中有裴靖清的。shu-9su.pages.dev
她沒見過裴靖清肆意開懷的樣子，那一定是很好看的。shu-9su.pages.dev
到開晚飯時，裴苒從伙兵口中得知，裴靖清不僅瞞過寇軍拖延了時間，還真如期等來了徐昭、白正廷兩師，四個師的軍隊總算連線集結。shu-9su.pages.dev
東臨會戰要開始了。shu-9su.pages.dev
「苒苒小姐，師長請您去指揮部。」shu-9su.pages.dev
在綠罩燈下沉心翻動字典的裴苒，被窗外字正腔圓的男聲驚動，茫茫抬眼，帶起一瞬幽和貞靜的光華。shu-9su.pages.dev
指揮部不止有裴靖清，也有顧東夔。shu-9su.pages.dev
兩人似乎靈感忽來，在作戰圖前，指畫地圖，談得相當投契入巷，雙雙神色冷厲，但口齒之間，都是興在濃處，上句下句，接得默契合拍。shu-9su.pages.dev
裴苒遠遠盯著裴靖清低俯的眉眼，有力張合的嘴唇，有些失神。shu-9su.pages.dev
沒有人注意到她，任她無聊枯站，但是裴苒感受到內心無比豐盈。shu-9su.pages.dev
「苒苒？」shu-9su.pages.dev
咳，顧東夔提聲叫第三聲時，裴苒才回過神，臉頰飊紅，幸好離得遠。shu-9su.pages.dev
先瞟看裴靖清，他正自顧地歸置鉛筆。shu-9su.pages.dev
裴苒抬腳走去，「顧長官……爸爸……」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胳膊輕震，放好鉛筆，自若抬臉又情不自禁避開幾分，「你滯留汵西已久，現在道路恢復暢通，顧長官安排你和同學明天回洛。」shu-9su.pages.dev
裴苒腳掌輕輕落在地上，止步於一道無形的天塹，垂下的手攥握成拳，「……那我回去收拾……房間的燈壞了，爸爸幫我修一下吧。」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拿起顧東夔的煙盒，抽出一支煙，放在嘴邊點著，動作太過流利而顯出慌促之態，「我讓勤務兵去看看。」shu-9su.pages.dev
「爸爸沒有幫我修過東西。」裴苒一動不動，不作急厲之態，像撒嬌，也像儼然一副他不肯，就堅持到底的架勢。shu-9su.pages.dev
一頂帽子扣上，裴靖清想繼續撐抵掙擺，又想柔軟敗陣。shu-9su.pages.dev
「你就去給苒苒看看。」顧東夔看得出來裴苒對裴靖清這個爸爸是很有感情的，就是裴靖清一心撲在戰事上，做爸爸不會疼人。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避不過，領著裴苒回去，月色淡淡，屋外如水，屋內微明，可勉強視物。shu-9su.pages.dev
輕車熟路走到桌前，裴靖清伸手試按開關，人面一亮。shu-9su.pages.dev
「啪嗒」燈被關掉，眼睛暗了，連耳朵也融入的寂靜墨色，指上落下一顆軟軟小小的肉球，震得裴靖清心頭一掣。shu-9su.pages.dev
掌心落下來，覆在手背，酥酥的細癢，轄製得他不敢動彈。shu-9su.pages.dev
「爸爸又沒把苒苒的話放心上，爸爸該當何罪？」shu-9su.pages.dev
「裴苒。」shu-9su.pages.dev
裴苒識趣鬆開，他們應該理性地談談，而不是用身體來蠱惑左右他，低聲道，「爸爸別讓苒苒回去，苒苒這次就不計較了。」shu-9su.pages.dev
二十三shu-9su.pages.dev
語氣不是乞求，是商量，近在咫尺，給裴靖清分外異樣的感受，遠甚平等的壓迫感。shu-9su.pages.dev
曲指磕放在桌上，背對裴苒，「顧長官說得很清楚，保國禦寇，暫時還不是你們的事。」shu-9su.pages.dev
「我不是為保國禦寇來的，我是……」裴苒替自己鼓了鼓氣，試圖鎮定，開口卻因膽顫引動顫音，「是為……」shu-9su.pages.dev
「裴苒。」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控制不住自己打斷她，並不強硬嚴厲的語氣，無疑助長了裴苒的膽氣，「……我來說，你聽也不可以麼？……算不枉我來汵西一趟。」shu-9su.pages.dev
窗外涼月遍地，站在他身後，他的容色、他的內心全無從得知，孤立的裴苒覺著自己夠放低姿態、甘願卑微。shu-9su.pages.dev
她未盡的話，裴靖清預感得到，會如一股溫流，涓涓流入心窩，但總總都是不合時宜，「苒苒，你不該用這種語氣跟爸爸講話。」shu-9su.pages.dev
想這人似近在眼前，也似遠隔鴻溝，可憐兮兮，山水迢迢地為他。shu-9su.pages.dev
他心頭軟，嘆息側身，負手面朝屋外站定，屋外清輝洒洒，看得人心境莫名舒然透亮，「苒苒有話儘管說，爸爸聽著。」shu-9su.pages.dev
裴苒低著頭，餘光裡面前人的輪廓，風姿挺然，一派無事不可向人言的磊落，越發勾得自己思想翩翩——shu-9su.pages.dev
和裴靖清獨處在這樣無人攪擾的寂謐小房子裡，無所顧忌地敞開心扉，訴說深藏已久的心事。shu-9su.pages.dev
臨了，她很怕裴靖清不能接受，擔心他失望憤然，認為自己歪心邪意，枉讀聖賢書，辜負了他的期待，不堪造就。shu-9su.pages.dev
裴靖清腳尖輕轉，面對面低臉道，「在爸爸面前，苒苒想說什麼都可以，不必拘束。」shu-9su.pages.dev
裴苒臉色漲紅，手攥衣角，拿出甚於開槍的勇氣，豁出去，「我是為你來的。你的詩和日記，每篇我都有用心看。照片里你的樣子，我也很喜歡，一直都很想見你。shu-9su.pages.dev
後來見到了，又很想靠近你，想到睡不著。shu-9su.pages.dev
我知道你是爸爸，不該動這種心思，但感情就是那麼微妙，不管你是誰，非得是你。我總無意留心別人，卻很珍惜你的消息。shu-9su.pages.dev
也想讓你見見我、知道我，很在乎你認為我怎麼樣？」shu-9su.pages.dev
開始的力量很神奇，多難啟齒的話，一旦起頭，後面都順嘴多了。shu-9su.pages.dev
裴靖清靜默地由她說，等她結束，「都說出來了？」shu-9su.pages.dev
不是鄙夷，不是嫌厭，很尋常的詢問，裴苒沒反應過來，怔愕時，他又問，「把悶了這麼久的心事說出來，有沒有好受很多？」shu-9su.pages.dev
溫和如水，籠過周身。裴苒的確感受到舒懷多於忐忑，因為裴靖清從頭到尾都肯聽她傾訴，沒有粗暴呵止，不視她為離經叛道的異類，而是站在她的立場，體貼她的情緒，允許她堂堂正正地傾吐。shu-9su.pages.dev
裴苒鼻子一酸，忍不住抱他，「爸爸。」shu-9su.pages.dev
裴靖清想退開些，最終擁住胸前輕顫軟嫩的身體，嘆聲安撫，「爸爸常年離家，久到苒苒都陌生了，所以把爸爸和旁人等同看待。shu-9su.pages.dev
讀日記和詩，想像出的爸爸很美好，錯以為爸爸是很合乎心意的人。這不是苒苒的錯。shu-9su.pages.dev
等戰爭結束，爸爸卸甲封刃，有機會多陪苒苒，苒苒就會知道，爸爸是爸爸。」shu-9su.pages.dev
裴苒現在哪裡聽得進這些，「那你第一次見我感覺如何？在路上，有沒有陌生到把我等同旁人？」shu-9su.pages.dev
語畢，空氣也隨塵埃落定似的寂靜，夜色瞬間寒涼，襲裹而來。shu-9su.pages.dev
裴苒額頭喪氣地抵著裴靖清胸口，悶悶地說，「我不夠好是不是？不管我是不是你女兒，你都不會動心，是不是？」 shu-9su.pages.dev